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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过期故事

第 25 节 过期故事

我死在他心爱的女人手里,装进麻袋,沉尸海底。

一朝重生,却成了他新招的保姆。

我看着他娶了白月光,却在日夜怀念我这个替身。

可惜,迟了。

1

我醒来时,置身废旧工厂。

手腕被绑,口中塞满了破布条,而双腿已血肉模糊,没了知觉。

女人弯了身看我,目光戏谑。

“原来,你就是阿彦找的替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现在我回来了,你就该消失了。”

我知道她。

周瑾薇。

程彦的白月光,朱砂痣,离国五年,再回来时已是二婚妇。

而我,跟了程彦三年,竟只是她的替身。

这些,都是我前两天知道的。

当着我的面,周瑾薇拨通了程彦的电话。

“阿彦,你还爱我吗?”

他的声音响起在废弃厂房内,带有回响。

“爱。”

“那你和她离婚,娶我,好不好?”

“好。”

每一个回应,都没有过犹豫。

电话挂断,不过十分钟,我手机便震动了一声。

周瑾薇掏出我的手机,点开。

是程彦发来的,电子版离婚协议书。

周瑾薇轻笑,“看吧,他一直都没有变。”

“我要坐稳程太太的位置,而你,必须永远让位。”

“那就,对不起了哦。”

话落,她让人将我装进麻袋,扔去了海里。

沉入海底前,我眼前浮现的,竟是与程彦的初遇。

三年前。

我跪在医院走廊里捂着脸痛哭时,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我视线中。

那人弯身递给我一纸绢帕,言简意赅:

“缺钱?”

“跟着我,治疗费用我出。”

……

海水呛入我的喉咙与鼻腔,窒息感将我笼罩。

随着眼前的光一同湮灭的,是程彦的脸。

若重新来过。

我再不会颤抖着将手搭入他掌心。

走过一遭才发现,那不是救赎,是囚牢。

可惜。

意识渐渐模糊。

我已经,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2

睁开眼——

阳光刺眼。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在眼前,却瞬间怔住。

这……不是我的手腕。

纤细白皙,比我要瘦上两圈,而且,手腕内侧还有一块红色的心形胎记。

十分扎眼。

我蓦地坐起身,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房间里有一张小镜子,我快步走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且稚嫩的脸。

全然陌生。

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忽然涌上心间。

她叫唐安安,今年 18 岁,为了还清赌鬼父亲欠下的赌债,一周前跑来江城最难伺候的人家中做保姆,却因突发心脏病,死于凌晨。

造化弄人,雇佣她的老板,正是程彦。

我坐在床边,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些事情。

我想逃走,可是,唐安安记忆中的合同条款曾提过,为期三年的劳务合同,若我提前解约,需要赔偿一笔巨额违约金。

而我根本支付不起。

所以,我只能被迫留下。

以唐安安的身份。

这一夜,我看着墙上的挂钟,从夜黑,到黎明。

……

清晨。

我换了衣服,准备工作。

可路过一楼客厅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后院的花园。

那里种满了我喜欢的花,曾是整栋别墅中我最喜欢的地方。

后院的门没关严。

我正欲推开,却透过门上缝隙,看见了一个人。

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我探向门把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程彦。

此刻天色将亮,他正站在我亲手栽种的小雏菊前,弯身给花浇水。

3

我透着门缝看他,而他静静地看着那些花。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见那些花,可是会想起我?

半晌,我收回目光。

他想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是,视线抽离的那一刻,程彦却忽然有了动作——

刚刚浇了水的雏菊,忽然被他连根拔起。

程彦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扯起那些花,随意扔在地上,像是不够解气,竟把那一连排都给拔了。

那些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花,被他鞋底碾过,零落成泥。

一如,我

曾经那颗心。

我透过门缝看着地上的花,忽然觉着胸口有些泛闷。

再看不下去,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安禾已经死了。

如今的我,是唐安安。

那些花,拔便拔了吧,我的人他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花呢。

……

早餐摆上桌时,程彦正坐在桌前喝咖啡。

他穿着套深灰色西装,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看了两眼,我收回目光,将早餐一一摆好。

程彦忽然开了口。

“今天,把后院的花全部铲掉,一株不留。”

心脏似乎颤了颤。

我应,“好的,程总。”

其实,早上被他那么折腾了一番,估计也没剩几朵了。

“全部种上玫瑰。”

“好。”

我忽然想起,周瑾薇似乎最喜欢玫瑰花。

尤其,是最艳俗的红玫瑰。

4

我做的早餐,程彦只吃了一口,便拧着眉停了筷。

我心里一喜。

嫌弃难吃?

骂我吧,赶我走吧。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付违约金,便顺利离开这座牢笼了。

然而,他只是偏头看了我一眼。

几秒过后,他淡淡问道,“这菜,是你和谁学的?”

我一怔,只能借口说在厨房发现一本手写的菜谱,从那上面所学。

程彦蹙着眉,快步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上攥着一个硬皮日记本。

那是我生前,一字一字抄写的菜谱。

他翻开。

而我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曾写在扉页的话:

程彦不爱吃姜,不爱吃辣。

程彦最喜欢吃豆豉鱼哦。

程彦最讨厌吃青菜,活该他便秘。

程彦……

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放眼望去,都是程彦。

上面记载的每一道菜,都是我无数次实验后,才总结出他爱吃的口味。

比如——

酸菜鱼里一定要放柠檬片。

辣子鸡里要多麻微微辣。

……

打断我思绪的,是程彦的动作。

他烦躁地翻了两页,忽然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盯着垃圾桶出神,一颗心空落落,像是被他一同扔掉了。

半晌,一旁响起了程彦的声音。

“以后,这些菜不许再出现餐桌上。”

“看着就反胃。”

回过神,我轻声笑着,忍下鼻酸。

“好。”

夜里。

我辗转难眠,最后还是去了餐厅。

我想把那本菜谱,偷偷捡回来。

毕竟是曾经一笔一笔抄写的,每一处落笔,都照应着我那颗可怜又可笑的真心。

程彦不珍惜,可我自己心疼。

可是……

垃圾桶已经被清理过,换了新的垃圾袋。

里面的菜谱,也不见了。

我放下空荡荡的垃圾桶,有些心疼,也有些释怀。

扔了,便扔了吧。

就当作是,和过去告别。

5

我刚做好晚餐,程彦便回来了。

今天外面很冷,他脱下西装,随手搭在椅背上。

身上携着屋外的寒意。

程彦晚上喜欢喝一杯红酒,我替他倒酒时,他靠着椅背,点燃了一根烟。

我倒酒的手一顿。

他过去是不抽烟的。

而且很讨厌烟味。

但我有抽烟的习惯,过去,程彦总是皱着眉说讨厌我身上的烟味,却又将掌心扣在我脑后,发了狠地吻我。

任由淡淡的烟草味在彼此间蔓延。

……

回忆缠人。

我敛去思绪,继续倒酒。

蓦地。

门铃声响起,我连忙走去开门。

门开。

周瑾薇那张与我八分相像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一刻,名为愤怒的情绪,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恨不得现在就将她绑起,也敲断她的双腿,凌辱她的内心,再将她沉入大海。

将我死前所遭受的那些,全部加诸到她身上,让她体味一遍。

可我还不能。

有程彦在,我根本没办法伤到她。

但我可以忍。

忍到有一天,将她也一同拽进深渊。

……

客厅。

周瑾薇窝在沙发上,说想喝橙汁——

鲜榨的,他榨的。

程彦便挽起袖口,亲自进了厨房。

日理万机的程总,此刻将衬衣袖口挽至手肘,看起来,竟和普通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周瑾薇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这么久了都没有安禾的消息,你说,她是不是无法接受我们的婚礼,远走散心了?”

我在水槽边洗碗,闻言,双手一僵。

原来,程彦竟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我倒是有些好奇,他知道时,会是什么反应。

程彦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摆弄着榨汁机,直到将橙汁倒入杯中,他才淡淡开口。

“与我无关。”

“可是……”

周瑾薇故意问道,“你们还没有办理手续,现在还属于名义上的夫妻……”

“失踪两年,可以直接起诉,判定离婚。”

程彦的声音响起在厨房内,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似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周瑾薇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橙汁,状似无意地说:

“再怎么说,她也代替我陪了你三年,你这语气,像是她死了都和你没关系似的。”

程彦一共榨了两杯橙汁。

他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

“当然。”

当然……

碗上抹了洗洁精,我手一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程彦蹙眉看了我一眼,竟是没有责怪。

不过,我弯身收拾地上的碎片时,程彦担心地上碎茬扎到他的白月光,便带着周瑾薇出了厨房。

我蹲在地上,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清理干净。

拎着垃圾袋走出厨房时,刚巧听见周瑾薇在向他撒娇。

“程彦,我一个人住有点怕。我搬过来和你一起,好不好?”

我迈出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程彦还没开口,周瑾薇便已经计划了起来。

我曾经亲自设计的这些装修,处处都入不得她的眼。

她目光扫过客厅,“这里改成红色吧,青色太寡淡了。”

“这几个装饰品都扔掉,太丑了。”

“这里……”

她指了几处,而后意识到程彦一直都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院落。

周瑾薇走过去,扯了扯他袖口。

软下的语调,每个字都在刻意撒娇,“程彦,好不好?”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他们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这里曾是我和程彦的家。

别墅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的印记。

静默过后,他的声音传来——

“好。”

6

周瑾薇笑了。

我也笑了。

因为,我注意到,她开始用手挠着脖颈与手臂。

这是过敏症状,开始显露了。

一周前,唐安安来入职时,程彦的助理曾交代过她一些注意事项,比如,程彦与周瑾薇的喜好与禁忌。

其中便提到过,周瑾薇对蜂蜜过敏。

而刚刚的橙汁中,程彦加了蜂蜜。

蜂蜜是我故意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可他真的会放,倒是让我也有些意外。

喝橙汁加蜂蜜,是我的特殊喜好,三年来,程彦也被我同化。

所以刚刚榨橙汁时,他十分自然地加了蜂蜜。

不知是三年的相处习惯,太过根深蒂固,还是——

他自己都忘记了周瑾薇的喜好。

出神间,客厅已传来了周瑾薇痛苦的惊呼声。

她哭喊着说痒,双手拼命在身上胡乱抓着,不消几下,身上便挠出了数道血痕。

我站在暗处,看程彦一脸心疼,将她打横抱起,送去了医院。

……

周瑾薇没什么大事,死不了。

只是脸上有些红疹子,一小片,乍眼一看有些可怖。

可程彦并不嫌弃,还将她接回了别墅。

她选的房间,是我曾经的那间。

短短一月,她在别墅里肆意改动着。

我的前院,被她改成了私人游泳池,泳池边是一些做工精致的桌椅,用来开泳池 party。

我的书房,被她装了隔音板,改成了家庭 KTV。

甚至,连我用过的马桶、衣柜,都统统换了一遍。

自始至终,程彦都不曾责怪过她。

反倒在她咬着笔帽纠结改造某处的设计图要怎么画时,会递给她一杯温水,低声问她需不需要全部重新装修。

全部……重装。

我在一旁倒水,听得心头一窒。

这段日子,程彦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对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半点在意。

一出神,便忘了手下动作。

直到手背一烫,我才惊呼一声,回过神。

水倒偏了,烫

得手背通红。

头顶骤然响起了程彦的声音,“去厨房,用凉水冲洗。”

“书房柜上有烫伤药,自己去拿。”

“……好。”

我连忙去了厨房冲洗。

冲了凉水,抹了药膏,手上仍旧一阵蛰痛。

我回去继续准备晚餐,却意外撞见了周瑾薇的目光。

她倚在程彦身边,静静地抬眸望着我。

那双眼,冷戾无比。

像极了她命人将我扔下海那天。

7

这次,周瑾薇没有再想杀我。

她只是寻了个由头,将我辞退了。

我表面上装着沮丧难过,心里却很开心——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至于报仇的事,离开这里,大可以再从长计议。

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觉着自己随时会窒息。

我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还没装满一个小尺寸的行李箱。

拖着行李箱离开时,竟意外遇上了刚从公司回来的程彦。

狭路相逢,他拧着眉打量我,“去哪?”

我埋着头,说周小姐将我辞退了,说完便想走。

却被他拦了下来。

唐安安属于那种身材娇小的姑娘,个头才到他胸口。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才自头顶传来。

清冷,淡漠。

“我没开口,不许走。”

停顿两秒,他又说,“走也行,先赔偿违约金。”

……程彦用违约金做威胁,将我又带回了别墅中。

听见开门声,周瑾薇快步迎了过来,可是,在看见我时,又骤然停了脚步。

“阿彦,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彦脱去外套,神色淡淡。

“她做的饭菜还算合胃口,留着吧。”

这似乎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见他拒绝周瑾薇的要求。

竟是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保姆。

还真是可笑。

那晚,两人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周瑾薇向来是恃宠而骄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争吵的时候暗暗掐自己一把,盈盈一落泪,程彦便瞬间心软。

可是,即便如此,程彦依旧没有辞退我。

因为赔不起巨额违约金,我只能再度留了下来。

不过……

程彦状态似乎不太好。

可能是总裁们的通病,他有很严重的洁癖以及强迫症,所有物品必须有它固定的摆放位置,程彦有他自己的节奏与习惯。

三年里,我一直在迁就他。

偌大的别墅内,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我都了然于心,三年不曾变过。

可现在,全被周瑾薇改得乱七八糟。

如今的程彦,在努力地迁就她。

可结果很明显,他不适应。

程彦习惯早睡早起,因为他说早起工作更能提高效率。

可周瑾薇钟爱熬夜,还总爱在深夜吃些夜宵。

他爱喝茶,亦或咖啡。

可她喜欢喝酒。

如今的程彦喜欢抽烟,可周瑾薇最讨厌烟味。

因她不喜,他便经常走去花园里抽烟。

可是。

过去我养的那些清新淡雅的花朵,如今也都被替换成了红玫瑰。

夜色下,一片暗红摇曳。

晚风吹过,格外妖冶。

8

某天晚上。

我正在客厅给程彦养的狗喂食时,忽然听见周瑾薇啧叹一声。

“嗯?”

我循声望去,却见她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戒指盒。

颜色款式,都十分眼熟。

远远望着,心头也难免悸动几分。

那个戒指盒,我再熟悉不过。

一年前。

程彦拿着它告诉我,结婚吧。

他甚至都不是询问,而是笃定地通知。

可我还是双眼红红,任由他替我戴上那枚婚戒。

周瑾薇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缓缓打开了戒指盒。

里面,是一对情侣对戒。

程彦的戒指也在里面,自从周瑾薇回来,那枚婚戒他便再没戴过。

而印象中,我的戒指是被绑前几天,替程彦洗衣服时摘下的。

他的很多衣服都必须手洗,而那时的我总是觉着让别人洗我不放心,便总是亲力亲为。

现在想想——

多傻啊。

我曾把一颗心巴巴地捧到他面前,殊不知,在我渐渐沦陷的那些日夜,他其实只是透过我,在看向另一个女人。

刚巧,程彦这时下了楼。

远远望见她手里攥着的戒指盒,程彦表情便变了几分。

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周瑾薇面前,也会将情绪外露几分。

他快步走去,拧了眉,似乎在想要怎么解释。

“这个……”

他刚开口,便被周瑾薇打断。

“阿彦,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吗?”

她半仰着头看他,眸子晶亮,一脸的惊喜神色。

程彦沉默两秒,默认了。

周瑾薇便拿出戒指,兀自替自己戴上,随后将戴了钻戒的手探到了程彦面前:

“好看吗?”

程彦垂眸,目光扫过。

“好看。”

客厅的另一边,我收回目光,继续给狗子添加狗粮。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曾在意而已。

对程彦而言,我们曾经的婚戒不重要,那对戒指曾被赋予了什么含义不重要。

他的薇薇不生气,才最重要。

9

夜深,有些口渴。

我随意挽了下头发,趿着拖鞋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没开灯的客厅时,一道声音却极为突兀地响起——

“过来。”

是周瑾薇的声音。

我朝着暗处仔细看了看,才隐约看清了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沉默两秒,我缓步走了过去。

走的近些,才看见她正倚在沙发边缘,手里端了杯酒。

抿了一口酒,她让我开灯。

灯光亮起,她抬眼打量着我。

客厅内极为安静。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我心里却是在思考——

如果,我现在对她动手,能不能跑出这栋别墅?

正想着。

她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安禾?”

我的心蓦地一窒。

回过神,我佯装镇定,低声回应。

“不知道。”

周瑾薇轻笑,“她是阿彦的前妻,可惜,已经走了。”

说着,她再度看向我,“你是阿彦雇来的保姆,没见过她?”

我点点头,“我是一周前才应聘来的,真的没见过。”

周瑾薇攥着酒杯。

白皙的肌肤,涂了酒红色调的指甲,与杯中的红酒相映衬。

最为显眼的,还是无名指那枚钻戒。

她笑,让我看她的戒指。

“看,这就是他前妻的戒指。”

她喝多了酒,此刻虽是笑着的,语气却瞬间冷下。

“凭什么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凭什么,她就算走了,还要出现在我和阿彦的生活里?”

蓦地。

她重重放下酒杯,冷眼看向我。

“而你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令我感到厌恶。”

“别以为阿彦能够护你一辈子。”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保姆而已。”

我站在沙发一侧,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告诉自己。

不能冲动。

重生一次,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人生搭在这种人身上。

我要做的,就是沉下气来,默默寻找她的杀人证据,将她送进监牢。

死刑也好,无期也罢。

总之,要让她用后半生,为我死去的人生陪葬。

正沉默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程彦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一边下楼,一边问向周瑾薇,“怎么了?”

刚刚还一脸狠戾的女人,此刻瞬间换了副面孔。

她摇了摇杯中红酒,轻笑,“睡不着,下来喝两杯。”

程彦揉了揉眉心。

“我陪你一起。”

“好啊。”

……

程彦待周瑾薇依旧很好。

可是——

他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因为长期失眠,他明显憔悴了许多,也经常会在无人的地方出神。

有时,是在如今已种满了红玫瑰的后院。

有时,在别墅里唯一没有过改动的地方——

厨房。

周瑾薇娇贵,从不踏进厨房。

也正因如此,厨房还维持着过去的样貌。

没有人知道程彦心里究竟在想着些什么,我不知道,周瑾薇也不知道。

他经常会在厨房里,点一根烟,一站便是大半天。

甚至,有一次程彦在餐桌前看报纸时,想让我给他倒一杯咖啡,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安禾”二字。

彼时。

周瑾薇正坐在一旁,手中攥了根眉笔,正拿着小镜子细细补妆。

话一出口,程彦回了神,蓦地看向周瑾薇——

而她似乎没有听见,仍在照镜子。

程彦明显

松了一口气。

而我却知道,周瑾薇听见了。

因为,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在程彦叫出那个名字时,她生生掰断了手中的眉笔。

可她不傻。

她并不会选择在此刻点破。

相反,那天的她,对程彦格外热情。

晚上,她还把我从厨房赶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将菜一一摆盘,她点了蜡烛,朝花瓶中插了鲜花。

程彦回来了。

她主动走过去替他脱下外套,然后撒着娇将他拽去桌前——

程彦唇角的笑,在看清那些菜后,瞬间湮灭。

他沉默良久,低声问:“这些菜,你从哪学的?”

“菜谱啊。”

周瑾薇扯着他袖口晃了晃,“我在你房间的书柜正中央发现了一本手抄的菜谱,上面好像都是你喜欢的菜,我便按着上面做了一桌子。”

说着,她将他拽去桌前,“快尝……”

后一个“尝”字还未出口,手便被程彦甩开。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对周瑾薇冷脸。

“谁让你擅自动我房间东西的?”

程彦冷眼看着她,随即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本菜谱。

上次垃圾袋被清理,我原以为只是他看着碍眼,所以亲自去扔了垃圾。

可没想到——

他竟又将那菜谱,给捡了回去。

10

若说心里完全没有悸动,那是假的。

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继续默默地做我的事情,没有再去看他们。

捡回来了又如何?

在他心中,我始终是周瑾薇的影子。

而且。

其实我也不认为他有多爱周瑾薇。

程彦这种人,他永远最爱他自己。

周瑾薇愣了半晌,委屈地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她离开以后你一直心情都不好,就连她留下的菜谱都贴心保存着,我不该动的……”

以退为进。

并不高明的手法,可程彦这人偏偏吃这一套。

沉默半晌,他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

再开口,已然温和。

“是我最近情绪不好。”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致歉,“和她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而已。”

“我对阿彦来说,也算是别人吗?”

程彦被她看着,怔了两秒。

“不是。”

他握着菜谱的手随意背在身后,温声哄着她。

之后,他们又一起吃了这顿烛光晚餐。

而我在回屋“避嫌”时,也没有闲着。

最近这段日子,我已经确定了,当初周瑾薇绑架我的那个废弃工厂,在南郊。

不过。

在我去世后的第二天,那边起了一场大火,厂房被烧毁了。

而我现在的突破口,就只剩下了那几个替周瑾薇做事,绑架我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但是,我清楚记得他们的样子。

……

因为长期的失眠,胃口差,程彦状态愈发地差。

我每天做饭,都尽量避开过去的习惯。

其实味道不差,但程彦总是只吃两口。

而且,程彦最近出神的频率愈发增加了,即便是看向周瑾薇时,他也经常会恍神。

眼神飘忽地落在她身上。

却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我在暗处看着,却又有些想笑。

他想看见谁呢?

我吗?

那个,从不被他重视,被当了三年替身的,安禾吗?

如果是,那他真是我见过最可笑之人。

我甚至怀疑——

这世上会不会有些什么奇怪的病症,备胎综合症?

11

白天吹了风,有点感冒。

夜里,因为鼻塞而憋醒,胸口有点闷,我推门出去,想要去后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而,后院有人。

又是程彦。

我站在门后,刚巧听见了他在打电话——

“唐成,明天开始,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调查安禾的去向。”

院内空荡荡,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成,是他的私人助理。

我隔着门缝看他,月色下,男人背对着我,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夜风拂过他的衣角,携着一阵寒。

而我看见,程彦抬手在脸上揩了下。

不知在擦些什么。

亏得这阵风,胸闷的感觉好了些,于是我转身回房。

他是擦鼻涕还

是擦眼泪,我都不好奇。

真的。

如果程彦也会哭,过去的安禾或许会心疼,可是——

那是安禾的事。

而我现在,是唐安安。

……

第二天,程彦将那本菜谱递给了我。

他告诉我,从今天起,每一顿饭都要按照菜谱上面去做,半点不能有偏差。

我心中极其不愿,却也只能伸手接过。

接菜谱时,他的指腹擦无意擦过我手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手。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反感。

发自内心的那种。

许是我反应太过强烈,程彦蹙着眉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从我被迫按着菜谱做饭那天起,程彦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只是,周瑾薇的情绪却越来越差。

别墅里的东西,经常被她一个不顺心便砸了。

程彦从不责怪,只是再让唐成买个一模一样的回来摆上。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人感情贫瘠,金钱却无比富足。

12

晚上。

我在客厅扫地,程彦陪着周瑾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瑾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的心思,都在院子里。

最近,她突发奇想,想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当我扫到沙发附近时,周瑾薇剥了只橘子,随手将橘子皮扔到了我面前,“你过来。”

我缓步过去。

将橘子塞进嘴里,周瑾薇扯起两张纸巾擦了手,再度扔在了我脚下。

她随意问道,“你说,我在院里种一棵什么树?”

我沉默了一下。

“枇杷树。”

“枇杷树。”

同样的回答,却响起了两声。

一道声音是我的,另一道——

是没有被问到的程彦。

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周瑾薇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些。

程彦怔了下,也抬头看了过来。

而我面无表情,只垂眸将地上周瑾薇扔的纸巾扫走。

过去。

我也曾想在院里种树,那时我央着程彦,说在院中种一棵枇杷树。

只是,树还未种,我们便走到了尽头。

他竟还记得。

我和程彦的“默契”让周瑾薇十分不爽,于是她立即拍板,说要在院里种梧桐树。

几秒后,客厅内响起了程彦的声音:

“好。”

……

当我用吸尘器打扫完一楼客厅,程彦已经去了二楼书房办公。

我完成了工作,准备回房时,忽然被周瑾薇叫住。

“过来。”

她站在餐桌前,朝我招招手。

沉默两秒,我缓步过去。

然而,刚刚站稳,一杯温热的牛奶便迎头浇下。

“贱人!”

“你和阿彦很默契吗?”

她压低了声音咒骂,随即朝着我高高扬起了巴掌——

然而,还未等我有所动作,一道身影便蓦地扑了上去!

是……叮叮。

程彦的那条狗。

准确一点来讲……是我生前养了三年的狗,只不过,在我死后,程彦便成了它的主人。

叮叮很有灵性,哪怕如今的我灵魂安置在唐安安体内,可它似乎依旧能够认出我。

它从不理任何人,唯独对我亲近。

看见周瑾薇要打我,它几乎是狂吠着冲了过来,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我用了两秒钟时间考量——

叮叮体型不大,完全没可能把她咬死。

而后果便是,周瑾薇受点轻伤,程彦可能会杀了叮叮。

考虑过后,我连忙将叮叮抱了起来。

尽管如此,周瑾薇手臂上还是被它咬下一小块肉,鲜血直流。

她喘着粗气,怒目看着我怀里的狗,“畜生!你信不信我宰了你!”

“汪!”

回应她的,是叮叮的一声狂吠。

这时,程彦也闻声下了楼。

看见周瑾薇受伤,他匆忙加快脚步,带她去了医院。

本以为叮叮咬了他的白月光,会被他杀掉或送人,我趁他们离开,将叮叮悄悄放走了。

当个流浪狗,也好比被杀掉。

然而。

程彦再回来时,身边却也跟着叮叮。

它竟又回来了。

而让我意外的是——

程彦并没有惩罚叮叮,只是将它关进了笼子里,限制了它的自由活动。

除此之外,连它的零食都不曾断过。

13

第二天,程彦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周瑾薇又开始犯了公主病,

说要吃城东某家网红店的栗子蛋糕。

必须让我去买。

我深吸一口气,去了。

往返路上便需要一小时,再加上排队购买,回来时,天色已黑。

院内没有开灯。

我摸黑走着,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闻到了几分血腥味。

下一秒,灯光乍然亮起。

而我这才看清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啊!”

我惊呼一声,手一松,排了一小时队才买到的蛋糕掉落在地。

在我脚下……

是浑身染血的,叮叮。

它静静躺着,眼睛望向大门的方向。

身上很多伤口,鲜血淋漓。

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想,它临死前会不会是在等我回来?

我应该冷静的,应该在搜集到证据之前,按兵不动,当好我的“小保姆”的,可我此刻做不到。

剧烈的愤怒涌入胸腔,蒙蔽了我所有的理智。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失态。

我冲上去,双手紧紧掐着周瑾薇的脖子。

而她也不甘示弱,死命扯着我的头发。

直到——

程彦刚好回家。

他将我们分开后,才看见地上叮叮的尸体。

程彦愣住,攥着我衣领的手随之一松。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便看见程彦缓缓转头,看向了周瑾薇。

“你做的?”

他语速缓慢,嗓音低沉。

“是,是我杀的,它……”

周瑾薇一向是恃宠而骄的,她甚至直接承认了,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巴掌重重打断。

程彦的手微微颤抖着。

而周瑾薇,她偏着头,保持着刚刚被打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

她抬起头,一脸震惊。

“程彦,你……你打我?”

她眼睛一红,“你为了一个畜生,居然打我?”

程彦拧着眉,没有说话。

周瑾薇却忽然笑了起来。

她向前一小步,半仰着脸看他。

“程彦,你打我,不是因为你对这狗多有感情,就因为它是安禾的狗,是不是?”

“不是。”

程彦低声否认。

“不是?”

周瑾薇冷笑着,“程彦,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些日子,你带我去山顶看日出,带我去滑雪,带我去做幼稚得要命的过山车……这些都是你想带我去做的吗?”

“程彦,以你的性子,一辈子也不会想去做这些事吧?”

“你当我没有看见吗,安禾那本菜谱的最后一页,写了她想和你去做的一百件小事,而你带我做的这些,都是她的遗愿!”

“遗愿?”

周瑾薇红着眼说了一堆,可程彦竟只注意到了最后两字。

他眉心陡然蹙起,“什么意思?”

周瑾薇愣了一下。

不过两秒,她便反应过来,反客为主:

“程彦,你别转移话题,什么遗愿?我说的是意愿,你带我做的那些不过都是在弥补她的愿望!”

说完。

不给程彦反应的时间,周瑾薇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的抽泣声顺着指缝传来:“阿彦,你如果还爱她,就不该把我留在身边的。”

“当初是你告诉我……说她只是我的替身,你爱的一直都是我啊……”

程彦蹙着眉看她。

可周瑾薇每哭着多说一句,程彦蹙起的眉心,便放平几分。

后来。

他叹了一声,将周瑾薇拥进怀里。

他带她进了门,而我站在院中,静静望着叮叮的尸体。

很久过后。

冷风袭来,将我唤醒。

叮叮自小就怕冷,这么躺在地上,应该很冷吧?

于是,我找来铁铲,在别墅外的某处空地挖了坑,将叮叮埋了进去。

那栋别墅太脏了。

不配埋着它。

我在寒风中站了很久,而后转过身,缓缓回了别墅。

推门进去时,程彦正拥着周瑾薇坐在沙发上。

这么久过去,他仍耐着性子,轻声安抚她。

电视开着,却没人看上一眼。

我收回目光,木然地朝房间走去。

然而。

刚走到一半,电视里播报的新闻声让我蓦地驻足——

本市新闻称,有渔民在海里打捞到一具女尸。

尸体左手腕处,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伤疤。

我停下脚步,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新闻上放了一张手腕处的疤痕照片,以及一张女尸所戴的手链

照片,以方便让知情人士辨认。

是我……

是安禾。

我身子轻微颤抖着,这种亲眼看着自己尸体某一处特写照片的感觉,诡异又可怕。

一瞬间,当初溺死海底时的那种绝望感再度将我笼罩。

我险些跌倒在地。

目光一偏,我忽然看向了沙发上的程彦与周瑾薇。

两人反应全然不同。

周瑾薇明显的紧张,甚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而程彦——

14

他静静地看着电视。

直到新闻播放完毕,他仍旧没回过神。

一分钟……

两分钟……

半晌过去,他才收回目光,而后起身。

可刚刚朝前走了一步,便被脚下拖鞋绊到,整个人踉跄地朝前走了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从我角度能够看见——

他开门时,双手颤抖得厉害。

简单的按压门把的开门动作,他做了三次才成功。

周瑾薇阴沉着脸色,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跟过去,而是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

深呼吸。

再吸。

身子仍旧僵硬无比。

我死过一次,可在世人眼里,今天,我才真正的死了。

深夜,程彦从警局回来。

他一言不发,上楼,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任凭周瑾薇如何敲门,也不做半点回应。

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

第二天。

程彦依旧没有出来。

房间里有厕所,但是没有水和食物,他便这么不吃不喝的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

空无一人的客厅,我静静站着,冷眼看着空荡荡的楼梯上方。

我不知道程彦这看似深情的举措究竟是从何而来。

在我原本的想象中,得知我这个替身的死讯,他应该也就愣神片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上一个字:

“哦。”

此刻的反应,倒是不太像他。

可我半点不觉着感动。

这算是什么,当一个人死了,全世界都开始爱她?

第三天。

程彦房间里忽然传来阵阵闷响。

他似乎,是在房间里砸东西。

响声持续了很久,最终才趋于平静。

到了晚上,程彦终于下楼。

没有我想象中的萎靡与颓废,相反,他神色如常,神色清冷的下了楼,甚至,还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西装。

缓步下楼,他朝着我淡淡说道,“去收拾一下房间。”

我依言去了。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到了房门口还是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物品,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所有能砸的,都被他砸了。

15

程彦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彻底接受了我的死讯。

他依旧对周瑾薇很温柔,甚至更好。

他开始照常工作,每天应酬到很晚,甚至,胃口还比之前好了些。

对此,我除了冷笑,竟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了,比如:

愤怒,埋怨……

都没有。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还对人报以期待呢。

程彦的态度,让周瑾薇也放下心来。

但我猜,以她的性子,近日她一定会去联系当初受她指使将我扔进海里的那几人。

果然。

程彦从房间里出来的第五天,周瑾薇在他去公司后,便出了门。

我小心跟着。

直到——

看见她与那两人见了面,我掏出手机,悄悄拍照取证。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他们分开后,我又悄悄跟踪着那两个男人离开,并确定了他们的住址。

许是我足够小心,一路跟踪,竟都没有被发现。

记下住址我,我又去了一趟超市,随意买了一堆菜,本想装作刚刚去了超市,然而……

远远地,便看见了别墅门前停着的警车。

我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刚巧看见,周瑾薇被警察压着上了警车。

周瑾薇一脸惊慌地不停喊着“阿彦”,可程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以至于,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周瑾薇被带走了。

直到警车呼啸而过,我才勉强回过神来。

一根烟燃尽,程彦忽然开口。

“我报的警。”

我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

“哦。”

他扔了烟头,隔了几米远的距

离看着我,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人暗中收集证据,今天和她见面的人,也一同被抓了。”

他略微停顿,“一个都不会落下。”

我蹙眉,“程总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顿了两秒,程彦笑了下。

“没事,就是想找个人说一下。”

话落,他低声道,“去做两道菜,酸菜鱼放柠檬,辣子鸡,少麻微微辣。”

他又点了根烟,嗓音被烟氲得沙哑了几分。

“忽然想吃了。”

毕竟还没被辞退,我只能照做。

这两道菜我曾做过无数次,如今再做,也仍算得心应手。

菜被端上桌时,程彦已坐在桌前。

他仍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坐在椅上,背脊挺的笔直。

程彦的习惯是每天必须要换衣服,从不重样。

但是……

这套西装,他已经连着穿了几天了。

将菜端上桌时,我蓦地想起——

这套西装,似乎是一年前程彦生日时,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只是,他当时嫌弃眼色暗沉,便直接给扔了。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只是,不知道他自己又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两道菜,我做的分量都很大。

可程彦却一口一口全部吃光,包括酸菜鱼的汤汁,以及……

辣子鸡里的麻椒与辣椒。

吃到最后,他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吐。

而我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看着。

面无表情。

过去看电视时,我就看不得那些迟来的深情,尤其是人死之后。

天大的深情,也抵不过人死灯灭。

都是做给自己的看的罢了。

16

周瑾薇被抓后,程彦找来装修队,许以重金,让对方按着他给的照片,再原封不动地改回原来的样子。

而他和装修队的人谈话时,我注意到——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又戴回了那枚婚戒。

周瑾薇被抓的第三天,警局便传来消息,因为承担不住压力,她全部招了。

她对当初指使他人杀害我的事情,供认不讳。

接下来,便是等待审判了。

而我无意间听见了程彦与警察的对话,对方告诉程彦,以安禾尸检时残废的双腿,沉尸事件的恶劣性质,基本可以确定是死刑了。

程彦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后。

程彦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坚持要将别墅改为过去的模样,每天也不肯去公司,只坐在家里监工。

饿了,便让我做那两道菜。

每次我做多少,他便吃多少,多辣都会吃干净。

不止一次在饭后抱着马桶干呕。

而我最喜欢的后院花园,那些红玫瑰被他全部铲除,一株不剩。

他开始一株一株地,亲自种回了小雏菊。

程彦没种过花。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挖坑,栽花,埋土,浇水……

动作笨拙而又赤诚。

而我便倚在门边看他。

反正,现在的程彦也不太正常,别墅被砸得不像样,我不干活他也从不说我。

他也没有让我帮他种。

他一种便是一天,而我后来便搬个小板凳,倚在门边看着他种。

可实际上——

在我心里,那些小雏菊早就死了。

即便他再怎么翻土浇水,那些早已糜烂在土壤中的根部,也无法再回春。

花如此,人亦是。

……

程彦种了几天的花,我便搬着小板凳看了几天。

奇怪的是——

他栽的花,都无法存活。

通常都是前一天刚栽,第二天便枯萎了。

程彦不信邪,重金聘请了几位园艺师傅,却都无法种活。

土壤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没用。

到后来,师傅们都直呼邪门。

可程彦不信邪,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次又一次地栽种,大有种不种活小雏菊,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就这么过了一周。

依旧一朵花都没存活下来。

就连我这个看客都看不过眼了,某天中午,我看着烈日下那个半跪在花坛前的高大身影,淡淡道:

“种不活就算了。”

“同是雏菊,但再也不是当初那一朵了,有什么用呢。”

程彦栽花的手顿在半空。

良久,他抬头看我。

那是印象中,我第一次看见他红着眼。

他静静地望着我,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有用。”

他只轻声说了这两字,便垂下头,继

续种花。

整个人偏执到了极点,似是已经发疯。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17

夜里。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其实,我也没自己表现出的那么无所谓。

程彦在我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候出现,那时,与我相依为命的妈妈重病住院,而我连一天的治疗费用都交不起。

是程彦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跟了他,他出了我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

可半年后,妈妈还是去世了。

我依旧跟着程彦。

他性子清冷,待我却也很好,以至于,让我在他偶尔的温柔里渐渐迷失,忘了我们之间最初的交易关系。

三年。

我将程彦当作生活的全部,牢牢攥紧。

我同他结了婚。

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幻想,我们以后要生一儿一女。

可是后来……

重生一次,那些曾倾注过的情感无法否认,曾让我心动的记忆,也没能从记忆中彻底剔除。

唯一不同的是——

死过一次的人,总归是清醒的。

痛归痛,但总要向前走啊,怎么可能再回头。

房间太闷,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去叮叮那里看看。

夜色暗沉,走到埋着叮叮的树下,我才发现树旁竟还坐了一人。

程彦。

他喝了酒。

此刻,正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我。

“陪我喝点。”

他递给我一瓶酒,说话间,酒气弥漫。

我沉默两秒,接过。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程彦喝了一口酒,仰头看着天空。

今夜是阴天,乌云遮蔽了星星,只余一轮皎月。

他说。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喜欢一个女生,哪怕她抛下我和别人出国,我依旧在等。”

“所有人都觉着我爱惨了她,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后来,在我遇见了另一个和她很像的女生时,我将她留在了身边,所有见过她们的人,都认为我是找了一个替代品,一个所谓的替身。”

“我也是。”

我安静地听着。

尽管早已知晓,可这些话从程彦口中说出来,还是听的我心头泛闷。

“再后来,她回国了。”

“我以为自己还是爱她的,于是,我给那个女生发了一封离婚协议书。”

“然后,那个女生便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她性子倔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躲着不想见我。”

“她走后,我却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接受她的离开。没有她在的房子太空旷,不是她做的饭菜,我吃不下。闻不到她的香水味道,我夜里也睡不着。”

程彦忽然笑了笑。

他偏头看我,眼底满是醉意。

他说。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安神,所以,在她离开后,我去买了同款香水,喷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可是——”

“没有用,完全没用。”

“我还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偶尔睡着,梦中也一定会出现她的脸。”

“我开始恍神,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她。那段时间,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都会让我极为烦躁。”

“但我不肯承认自己的偏执和愚蠢,于是,我只能加倍地对另一个人好,去自欺欺人,去压抑那些因她的离开而产生的不安与害怕。”

“可是……”

程彦语气蓦地哽咽了几分。

“当我得知她的死讯……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最后这句话,程彦声音很轻,细细听去,每个字音都是颤抖着的。

可我始终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眼前,却还是有些模糊。

一阵风吹过,眼泪被吹下。

一旁,程彦低声问我,“你哭了?”

“没有。”

我用手背揩了下脸颊,声音淡淡,“风吹的。”

说完,我站起身,“程先生的故事如果讲完了,我回房间睡觉了。”

程彦没有说话,我便向院内走去。

忽然。

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安安……”

我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对视几秒,程彦轻声笑了。

“唐安安,对吧?”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今夜无星,风很大,那些宣之于口的故事,随着过往的晚风一同消散。

故事完了。

不止是故事。

18

第二天,我向程彦提出了辞职。

周瑾薇已经被抓,我不想再留下了。

我甚至做好了给他写欠条的准备,可是,程彦并没有提起违约金的事情。

他倚着门边看我,似乎并不觉着意外。

良久。

程彦轻声询问,“可以,不走吗?”

“加多少工资都可以。”

我摇摇头,“我不想做了。”

“违约金我可以给你写欠条,还款时间,你来定。”

程彦看了我很久。

“好。”

于是,我写好了欠条,最后让程彦签字。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的飞速签下。

我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让程彦签了解约合同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就那么两件衣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拖着行李走的时候,程彦便站在二楼的窗前看我。

我走的不算快,但始终不曾回头。

与昨夜相反。

今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风清日朗。

是一个很适合告别的日子。

我走出那栋别墅,在心里默默道别。

程彦。

再见了。

过去。

再见了。

……

三天后,我在新租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忽然看见了一则本市新闻——

今日凌晨,本市某高档别墅起火,经调查有一人死亡,经知情人士证明,此人系本市 XX 上市公司董事长……

我手中的遥控器掉落在地。

电池也被摔了出来,四散滚落。

起火的别墅,是我与程彦曾经的家,而烧死与火中的那位董事长……

正是程彦。

我愣怔着,只听见了新闻最后一句话。

经调查,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

也就是说……火是程彦亲自放的。

我愣了很久,忽然想起了程彦签字后我一直没看的那张欠条。

翻出一看——

程彦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根本不是“程彦”,而是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知道我是安禾。

原来昨晚那声“安安”,不是在叫唐安安,而是在叫安禾。

我捏着欠条怔了很久,随即趿着拖鞋下楼,买了一只打火机。

在垃圾桶旁,用火机点燃了那张欠条。

一张纸,转眼间化为了飞灰。

湮灭在风中。

烧之前,我在纸上也同样写下三个字:

没关系。

是在回应他那句对不起,也是在指我们彼此——

错与对,是与非都随风散,同样死过一遭,彼此互不相欠,也就真的再没有关系了。

他或许真的爱过我。

也或许并没有。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我也不再是安禾。

安禾已经死了,而我是唐安安。

程彦去世的第二天,周瑾薇的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她,死刑。

那天天气也很好,阳光温热,风也温和。

又是一个晴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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