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落落不大方
第 27 节 落落不大方
我在街边捡到了智商变为几岁的初恋,并带他回家。
夜里,他把头埋在我颈项,声音闷闷。
“姐姐,你快死了对不对?”
1
二十五岁这年,我得知自己患了绝症,毅然带着所有存款出发,开始我的生命倒计时之旅。
我想走遍所有心仪的城市。
然后结束生命。
然而——
出师未捷,先遇了点麻烦。
旅游的第一站,我在名满天下的美景前,见到了初恋男友。
曾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男孩子,此刻头发凌乱,衣衫褴褛。
他跪坐在街边,捧着破碗讨钱。
我愣了很久,捏着一张纸币走过去,弯身放在他碗里。
并借此机会仔细看了看,终于确认。
就是他。
谢知彦。
记忆中,他左边眉尾有一颗痣,右手腕处,有一块不太起眼的胎记。
真的是他。
鼻子一酸,我掏出包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地扔进了他的碗里。
谢知彦抬头看我。
然而,那双眼里并没有什么多余情绪,一眼便能望到底。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哭了。
不是掉眼泪,是那种孩子般的嚎啕大哭。
“姐……”
他抱着我的腰,哭哭啼啼,“我饿……”
搞什么?
周遭路人全朝我投来疑惑目光,我脸一红,伸手推他。
这人力道极大,纹丝不动。
他把脸埋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地,“我想吃肉包子。”
说完,脸还在我肚子上蹭了蹭。
一旁卖报的大爷看不下去了,扇着蒲扇给我讲:
“这小伙子在这很久了,脑子不太好使,估计是生病或者脑袋受过伤,智力就和几岁小孩差不多。”
正说着,谢知彦忽然抬起头来。
大爷盯着他的脸仔细一打量,不由感慨:
“啧,平时被这头发挡着也没看清脸,长的还挺标致的,可惜咯……”
大爷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咬咬牙,把他带回了宾馆。
2
其实,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两天前,我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得了绝症的消息。
在花光所有积蓄,于病痛中结束终生,与拿着所有存款游历山水之中,我选择了后者。
父母双亡,男友劈腿。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
谢知彦于我的计划来说,的确是个凭空冒出的意外。
房间内。
我把谢知彦拽去浴室,沐浴露朝他面前一摆,“自己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
幸好,我平时睡觉喜欢穿特宽松的睡衣,我的睡衣给他穿,大小应该也够了。
然而。
刚转过身,衣角便被人攥住。
视线中的那只手,纤长好看,只是有点脏。
我无奈地掰开他的手,转身去看。
“怎么了?”
谢知彦一脸无辜,“我不会……”
不会洗澡?
我眉心跳了跳,开始耐心教他——
“这里打开水龙头,朝这边是热水。”
“淋湿身体以后,抹这个沐浴露,然后冲掉,明白了吗?”
我静静看着他。
谢知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蓦地伸手按我刚刚教的打开了水龙头。
猝不及防,我俩被兜头而下的冷水淋了个正着。
我手忙脚乱地关了花洒。
浇了个透心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知彦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身上的破烂衣服,被凉水一冲,再流下来的水都泛着黑。
我皱皱眉,将湿透了的头发随手挽起,然后亲自上手,扒了他的上衣。
谢知彦也不知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穿着那条脏裤子,嘴里轻声念叨着饿。
我调好水温,打开花洒,朝他身上冲着。
“多久没吃饭了?”
其实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可他却特认真地想了想。
“快两天了。”
我的心,骤然一酸。
两天没吃饭了……
他知不知道,学生时代的他有多么耀眼。
家世优渥,性子温和,成绩常年保持年级前十。
在大家的颜值都被宽大校服束缚时,只有他,蓝白色的宽松校服罩在他身上,竟也还是气质卓然。
他是好多姑娘的青春。
可一回神,我看见面前那张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脸。
眼神清澈,神色懵懂。
我抬起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低声嘀咕。
“咱俩还真是一对患难初恋,一个没头脑,一个活不长。”
谢知彦也不知现在究竟是几岁孩子的智商。
他偏头看了看我。
“姐姐,你为啥没头脑?”
说着,他还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3
我亲自伺候谢知彦洗了澡。
当然,只洗了上身,下面裤子我没好意思脱。
换裤子这种事,谢知彦还是会的。
把他带回床边,我扔了浴巾和睡衣裤给他,“自己换上,好了叫我。”
为了避嫌,我躲去了卫生间。
地面上满是水迹,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我盯着地面看了半晌,也没听见谢知彦叫我。
“谢知彦?”
我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他立马应声。
虽然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叫他,可谢知彦还是马上打开了厕所门,“姐姐,在叫我?”
他站在门口,记忆中的男孩子早已有了一米八多的身高,穿着我极为宽大的睡衣竟也刚好。
发梢还在滴水,晕湿了睡衣一角。
我连忙拿着毛巾走过去,踮起脚来替他擦头发。
离得有些近,我能感受到他呼吸时的温热。
脸不自觉地一红。
虽说谢知彦现在智商为零,但那张脸,还没有半点改变。
我多看一眼,都觉着心慌。
好不容易替他擦了头发,我拿来皮筋,将他过长的头发随手扎了起来。
想了想,准备带他出门。
买身衣服,吃个饭,再去带他剪个头发。
然而。
一出门,谢知彦的注意力便被街边的棉花糖所吸引。
他拽着我袖口,一个劲地撒娇讨要。
我绷不住,就给他买了一个。
谢知彦便当街吃了起来。
不出两分钟,我便默默地掏出口罩戴上。
谁能想象,一个身形颀长,长相帅气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的米奇睡衣,在人行道上捧着一个粉色棉花糖吃的不亦乐乎?
戴上口罩,我生拉硬拽,把谢知彦带去了附近的男装店,替他选了套衣服。
谢知彦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街边小店的过时衣服,穿在他身上,竟还有种时尚轮回的感觉。
我痛快地结了账,又带他去剪了头发。
谢知彦很乖,坐在剪发的椅子上,安静地……
看着我用手机给他播放的动画片。
4
再带他回酒店时,一路上,回头率极高。
谢知彦这孩子怪有礼貌,路上遇见谁看他,都回以微笑。
引得两个路过的女孩子跑来找他要联系方式。
谢知彦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什么是微信?能吃吗?”
我还没回答,两个女生对望一眼,嗤笑着说了声“傻子啊”,便转身走了。
谢知彦有点委屈。
他拧着眉看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姐姐,她们骂你傻!”
我:“……”
对上那双清澈又纯真的眼,我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没事,别理她们。”
……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去买了些吃的。
应谢知彦要求,还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
房间。
谢知彦捧着肉包咬了一口,惊叹,“好好吃!”
然后,便不由分说地将包子塞进了我嘴里。
我稀里糊涂咬了一口,转头,便看见谢知彦正盯着我看,眼神晶亮。
“好吃吗?”
心一软,我点点头,“好吃。”
我一句好吃,谢知彦便咽了咽口水,把两个包子都塞到了我手里。
“都给姐姐吃。”
我看了看手中的包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和谢知彦,当年算是和平分手。
没有劈腿,没有冷暴力。
分手几年,我始终觉着,当年能和谢知彦在一起,是我的幸运。
可如今——
看他这幅落魄的样子,难免心酸。
我把包子又还给了他,在他狼吞虎咽时,在一旁轻声问他:
“你还记得自己家里吗?”
谢知彦摇头。
“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依旧是摇头。
我叹了口气,还想再问,他却被包子噎住了,涨得满脸通红。
我又是喂水,又是拍背,忙活了好一阵,也没了再追问下去的心思。
思来想去,我给迟震打了一通电话。
上学时他们关系便好,毕业后好像也一直有所联系。
电话接通,
我问迟震有没有谢知彦他妈妈的联系方式。
谢知彦父亲早在他小时候便去世了。
然而,电话对面,迟震惊讶反问,“他妈妈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我怔住。
看了一眼身旁正埋头啃包子的谢知彦,我压低声音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戚?”
“亲戚?”
迟震想了想,“应该没有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至于外公外婆,我从没听他提起过。”
我沉默两秒,道了句谢,随即挂断了电话。
所以。
谢知彦也没有了家人,我该把他怎么办?
送走,总不忍心让他再继续要饭了。
留下?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犹豫再三,只能暂时带在身边。
为了节省开支,我没有再开一间房,想着反正谢知彦现在智商如孩童,就和他共宿一间了。
本想再找酒店要一床被褥给他铺地上,但想了想,毕竟不是自己家,把酒店的被褥铺在地上怪不道德的,便作罢了,只能让谢知彦和我睡一张床。
关了灯,我在两人之间放了个枕头。
然而——
我正给谢知彦讲故事哄睡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阵暧昧声音。
这宾馆隔音不太好。
黑暗中,暧昧声线被无端放大。
我讲故事的声音僵了僵,便故意放大了声音。
然而。
隔壁像是同我较劲一般,我声大,她便比我更大。
半晌过去。
黑暗中,身侧传来了谢知彦幽幽的提问声:“姐姐,有人在打隔壁的姐姐吗?”
“她为什么一直在喊啊?”
5
“……可能,有人欺负她吧。”
我红着脸解释。
幸好,关了灯的房间,谢知彦看不见我脸上的红晕。
就算见了,估计他也不明白。
然而——
我话音刚落,躺在双人床另一侧的谢知彦倏地坐了起来,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
我吓了一跳,“你去哪?”
“去救她!”
留给我这含糊的三个字,谢知彦已经开门跑了出去。
完了。
我心一沉,连忙追了出去。
可谢知彦已经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我跑过去,连忙将他往回拽。
门却开了。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裹着浴巾,凶巴巴地问我们干什么。
我咽咽口水,正想解释,一旁的谢知彦抢了先:
“我都听见姐姐让你饶了她了,你不许欺负人!”
中年男人愣了两秒:“傻 x!”
说完,砰地一声关了门。
我连忙将谢知彦拽回房间。
锁了门,我忍不住发脾气,“谁让你自己跑出去的?”
“大半夜的敲人家门说胡话,他要是打你怎么办?”
……
谢知彦静静看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似乎很委屈,轻轻咬着下唇。
却始终都没有反驳。
直到我发完牢骚,他才轻声念叨:
“可是,我救了别的姐姐,有一天姐姐也遇到危险时,才会有人救你啊……”
我怔住。
谢知彦声音很轻,眼眶里蓄的泪在这一刻倏然落下。
刚巧落在我手背。
烫得要命。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谢知彦哭,竟是在他痴傻之后。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哽咽道,“乖,姐姐不说你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我姐姐,实际上,谢知彦比我还大一岁。
6
被折腾一通,我们俩都没了睡意。
开了灯。
我们一同靠坐在床头,用平板播放动画片。
谢知彦爱看猫和老鼠,捧着袋薯片,一边吃,一边笑得满床掉薯片渣。
我倚在床头看他。
如果没有变傻,此刻的谢知彦应该和记忆中同样优秀。
温文尔雅,成熟沉稳。
正想着,鼻前忽然一湿。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碰了一手的血。
我心一沉,连忙扯起纸巾堵住。
可还是晚了。
谢知彦看见,惊恐地尖叫,“姐姐……血!”
简单安抚他两句,我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谢知彦就守在卫生间门口,急得快哭了。
脸上血迹已经被洗掉,我摸摸他的头,“没事了。”
谢知彦不应声,只默默地跟着我上了床。
床中央的
枕头被他拿走。
他凑过来抱我,双手箍的很紧,将脸埋在我颈项。
声音闷闷地。
“姐姐,你是不是……快死了?”
他颤抖着问我。
连带着我的心也一颤。
面对死亡,谁又能真正做到淡然呢。
恐惧一闪而过,我揉了揉他的脸,轻声承诺。
“不会的。”
曾有幸恋爱一场,我总要给他找好归宿再离开。
我轻声安抚他,静静看着窗外。
月色皎皎,像极了他眼睛的轮廓。
7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谢知彦脑部应该受过重伤,头部有保留的血块压迫神经。
太过专业的术语我听不懂,我只听懂了——
谢知彦的病,很棘手。
而且不是三两天就能治好的。
从医院出来,我犹豫几秒,带他去吃了顿大餐。
病可能是治不起了,饭总要带他吃顿好的。
选址在本地口碑榜上的高档餐厅。
点菜时,谢知彦一直很安静地坐在对面。
他不说话时,安安静静坐在那,任谁都看不出他脑袋有问题。
就连过来点菜的服务员,目光都不住地朝他身上瞟着。
蓦地。
谢知彦指着菜单上画着的鱼,低声惊呼:
“吃鱼!吃鱼!”
说着,他一把抢过菜单,神色激动。
服务员看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我坐在一旁,却被对方眼底闪过的嘲讽刺痛。
这两天,我不知见过多少类似的目光。
伴随着谢知彦开口,路人的眼光从惊艳到嗤笑或叹惋。
不该是这样的。
没见面的这两年,我想象中的谢知彦应该已经成了律界知名的律师,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忍下心酸,我从谢知彦手中拿回菜单,点了一道清蒸鱼。
谢知彦口味清淡,最爱吃清蒸鱼。
可对面的谢知彦却不愿意了。
他静静看着我,好看的眉微微拧起,两天以来第一次反驳了我。
“要水煮鱼,落落爱吃水煮鱼……”
手一松,捏着的菜单掉在桌上。
我错愕看着他。
我叫祁落落。
谢知彦爱吃清蒸鱼,而我,爱吃水煮鱼。
眼眶一红,我轻声问他。
“你还记得我?”
对面。
谢知彦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记得。
他又摇了摇头,只轻声念叨,“落落啊,落落爱吃水煮鱼。”
可我问他落落是谁,他却继续摇头,瞪着那双清澈的眼看我,语气委屈。
“我也不知道……”
“落落是谁啊?”
8
对面,谢知彦急得快哭了,口中一个劲地念叨着“落落是谁。”
我再次拿起菜单,点了些招牌菜和记忆中谢知彦爱吃的。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
我探身过去,握住了谢知彦的手。
“落落是我啊。”
此刻不是饭时,餐厅里人不多,很安静。
在我轻声说完这句话后,谢知彦立马安静了下来。
眼底的急躁与错愕也渐渐散去。
良久。
他又笑了,那只手回握住我,温热干燥。
“姐姐,是落落。”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
“所以,姐姐爱吃水煮鱼。”
我鼻尖一酸,“对啊。”
谢知彦似乎很开心,握着我的手傻笑。
不得不说。
即便是智商降为几岁孩童,谢知彦依旧是懂事的。
知道我不让他吵嚷,他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看桌布,无聊地玩弄手指,也绝不乱出声。
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菜便是水煮鱼。
谢知彦捏着筷子,仰头看我,“这是什么?”
瞧,他连水煮鱼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却还记得“落落爱吃水煮鱼”这件事。
强压着心酸,我夹起一块鱼肉,在清水中涮了涮,放在了他碗中。
“水煮鱼,尝尝吧。”
谢知彦却没吃。
他捏着筷子,笨拙地给我夹着菜,“姐姐爱吃,姐姐吃……”
虽然,他给我碗中夹的,都是豆芽。
我夹起豆芽吃下。
对面忽然传来谢知彦的声音,“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用手背揩了下,低声道:
“辣的。”
这菜真的好辣。
9
一夜难眠。
白天在医院时,我问过医生,谢知彦的治疗费用大抵需要多少钱。
是一个我支付不起的费用。
哪怕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依旧不够。
谢知彦今天玩累了,缩在我身边睡得很香。
我将下颌抵在手背上,偏头打量着他。
谢知彦生了幅好皮囊。
五官立体,轮廓却偏柔和,少了几分冷锐,却多几分儒雅。
目光顺着他的眉眼流转,却又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当初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轻而易举地驾驭了宽松校服,戴着没有边框的眼镜,在一众男孩子中央,格外显眼。
也许是记忆中他的青春期滤镜太重,所以此刻看着这样的谢知彦,我才更加难以接受。
我想。
我没有钱,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治好他,不如,就不治他了。
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我手里所有的钱带着他开开心心玩一场吧。
等到钱花光,我再带着他回家,替他找一处归宿。
然后,我安安心心地接受宿命最终地判决。
反正两个人都惨成这样了,就最后疯狂一把。
过去。
我希望最后这段日子,自己是开心的。
现在。
我希望,我们都是开心的。
……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带着谢知彦去租了一个海边民宿。
真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入住后,我拉着谢知彦的手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谢知彦对市场里的一切都很兴奋。
逛了一圈,没少被坑。
不过,也无所谓。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坑就坑吧。
我甚至恶趣味地想——如果有一天,那些商贩知道自己坑了一个即将死去的绝症患者的钱,会不会在夜里捶着床说“我真该死啊”。
好吧。
可能……不会。
10
民宿里所有设备一应俱全。
厨房里调料也都有,我们拎了菜回去,谢知彦负责洗,我负责切菜炒菜。
几样菜洗完,谢知彦身上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他撇着嘴说难受,然后便脱了上衣。
裤子也湿了,他正想脱,被我红着脸拦下。
“谢知彦。”
我轻声教他,“你是男生,不能在别的女生面前脱裤子的,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谢知彦静静看着我,那双眼底清澈而懵懂。
半晌。
他摇摇头,尽可能地表达:“可你不是别人……你是落落。”
我被他这说辞弄得一怔,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反正不能脱。”
“哦。”
谢知彦应了一声,乖乖地系紧了裤腰上的带子。
我走回一旁切菜,在切出一盘粗细严重不统一的土豆丝后,我忽然有点疑惑。
我一个快死之人,怎么体力这么好?
昨天,陪着谢知彦去游乐场时,我还能跑能跳的,丝毫不虚。
出于疑惑,我上网搜了一下——
网上说。
也许是和心态有关。
其实最初查出绝症,我的反应和正常人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惊恐,害怕。
我才二十四岁,我也没活够。
可是后面想的多了,反倒是想通了。
与其郁闷死,不如最后潇洒一次,听天由命吧。
所以,旅游至今,我竟真没怎么想过自己就快与世长辞这件事。
说不准,还真就是心大活的久呢。
可我一转头,却见谢知彦盯着我的脸看,然后脸色一垮,“姐姐……血……”
我一怔。
伸手一摸,才发现又流鼻血了。
谢知彦眼眶红红地给我找纸时,房东大姐刚好来给我送酱油。
见了我,她“哎呦”一声,“咋回事啊?”
我一边用纸擦了擦,一边笑了下说没事,这两次流鼻血都不算多,就象征性地流那么一丁点。
大姐放下酱油,走过来看看。
“你这是鼻窦炎吧?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动不动就流鼻血,吓死人了。”
我笑了笑,点头说是。
大姐十分热心,叮嘱我们有什么事随时微信找她,这才离开。
大姐离开后,我盯着纯白卫生纸上那一小块殷红血迹。
心愈发地沉。
什么心大活万年。
都是放屁。
人啊,还是抵不过命。
11
吃完饭,我带着谢知彦去海边玩。
这会天热,沙滩上人不算多。
谢知彦在一旁玩沙子,我便用手指在沙滩上写字:
脱贫,脱单,病好。
掰着手指算算,还有一百多天就过年了。
这就当做是我的新年愿望吧。
毕竟……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过年了。
然而——
我拿着手机拍照时,快门刚刚按下,一波海浪席卷而来,刚巧抹平了上面一行字。
我是竖着并排写的。
所以,海浪褪去后,面前的沙滩上只剩下了:
贫,单,好。
我盯着这三个字,欲哭无泪。
偏巧,一旁谢知彦正玩沙子时,又有女生过去朝他要微信。
谢知彦现在已经隐约懂得微信是什么了。
他捏着一堆沙子,抬头,笑容乖巧又礼貌,“我没有微信哦,姐姐。”
对面女生的笑容僵了僵。
“这年头了,谁还没个微信?”
“不想给就直说,装什么啊!”
女生身边的同伴也附和道,
“就是,还叫你姐姐,笑死我了,这年头还有人立高冷小奶狗人设?”
谢知彦被对方一连串的话给绕晕,下意识地转头看我。
我连忙走了过去。
谢知彦紧紧攥住我的手,语气无辜,“落落,她们说我是狗……”
以谢知彦如今的智商,根本听不懂“小奶狗”是何意。
他只是单纯觉着,对方在骂他是狗。
我还没说话,对面女生倒先急了。
“你他妈有病吧?谁骂你是狗了。”
谢知彦倒还会还嘴,“你才有病!”
骂完。
他便飞快躲在了我身后。
虽然,他那一米八加的身高躲在我身后还露出个脑袋瓜来。
对面两个女生急了,不听我解释,便直接绕过我去推搡谢知彦。
我连忙跑过去护住他,然而,拉扯中,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黄发女生趁我不注意,朝着谢知彦脸上扇了一巴掌。
谢知彦咬着唇,左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显眼。
我愣了几秒,然后回过神,疯了般将那女生推倒在沙滩上,接连几巴掌扇了回来。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和别人打架。
有路人报了警。
最近的警局距离这里不过一公里,警方几分钟便赶到了现场。
我们被一同带走。
……
双方都没什么大事,警方协调下,两位女生给谢知彦道了歉。
我攥着谢知彦的手离开。
谁也没赔谁医药费,谢知彦脸上的巴掌印早已褪去,反倒是那个黄发女生受伤要严重一些。
回去的路上,谢知彦异常地沉默。
我忍不住问他,“打疼了?”
谢知彦摇头,反倒是结结巴巴地夸了我一句。
“姐姐刚才……很勇敢。”
说着,谢知彦停下脚步。
路灯下,他学着我平时的样子,抬手在我脸上揉了揉,动作虔诚而笨拙。
“姐姐刚才,特别美。”
12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脏一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明知谢知彦现在只是个孩子,可……
刚刚他揉着我的脸夸奖时的样子,还是在我脑中反复浮现。
路边野花开得正好,谢知彦也不知是从哪看的,摘了两朵,笨手笨脚地插在了我鬓角。
晚上。
我泡了两桶方便面,红烧口味,特合谢知彦胃口。
连我这桶的泡面汤,都被他喝的干干净净。
夜深。
吃饱喝足,该去洗澡了。
可我围着浴巾出来时,谢知彦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
心一酸。
是我之间教过他,没有洗澡换衣服,就不许上床。
这个傻子。
旁边有沙发,他都不知道躺的吗。
我走上前,蹲下,轻轻推着他手臂,“谢知彦……”
只叫了两声,谢知彦便睁开了眼,睡意惺忪地看着我笑,“落落。”
自从那天之后,他便改口叫我落落。
我将他从地上拽起,推去了浴室,“去洗澡刷牙,然后上床睡觉了。”
看的出谢知彦很困,可他还是乖乖应好,拎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很快。
水声响起。
谢知彦学什么东西都还算快,洗澡这事教了他几次,他也大概能独自完成了。
约摸十几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身上歪歪扭扭地穿着睡衣。
我走上前去替他整理衣裤,却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臂,“怎么这么凉?”
谢知彦吸了吸鼻子,“洗到一半,没有热水了……好冷……”
说着,他身子一伏,将我圈进怀里,“落落抱抱。
”
好冷。
被冷水冲过十来分钟的肌肤,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凉意。
我连忙拽着他到床边躺下,用被子将他裹紧。
有点心疼。
“冷水就不洗了啊。”
我替他掖紧了被角,忍不住轻声埋怨。
谢知彦眨眨眼,“可是,姐姐不喜欢。”
似是怕我不懂,他重复一遍,以作解释,“姐姐不喜欢……不洗澡上床。”
我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睡觉吧。”
谢知彦这人,我看不该做律师,应该做心内科医生。
和他在一起,心脏很有压力。
过去,他温润美好,和他一起总是心脏乱跳。
现在。
他变成了小孩子的智商,却总是以自己傻气的方式对我好,他什么都不考虑,只考虑我。
时时刻刻,都让人窝心。
……
在我讲完了《白雪公主》和《拇指姑娘》后,谢知彦成功入睡。
我静静看着他。
忽然有些惆怅。
也不知道,还能这样看着他多久。
目光在他眉眼间描摹良久,我壮着胆子,缓缓靠近。
再靠近。
直到,唇畔一软。
这是我和谢知彦分手几年后,第一次亲近。
没想到,这个算不上接吻的吻,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痴傻,我将死。
想想竟又觉着有些心酸。
在他唇上碰了碰,我悄然离开,然而……
原本睡着了的谢知彦,却蓦地睁开了眼。
“姐姐。”
他再一次叫了我姐姐,眼底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
偷亲被人家抓了包,尽管他不懂这些,我还是忍不住脸红。
半晌,我才试探性的解释,“这是在表达,姐姐喜欢谢知彦……”
话音未落,唇忽然被人堵住。
是谢知彦。
他学着我刚刚的样子,将唇贴合过来,软软的碰触,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轻笑。
“我也喜欢姐姐。”
13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谢知彦一起走遍了很多城市。
我们去了还没下雪的东北,去了内蒙古的草原,携手走了西湖的苏堤,并肩看了青海湖的日出。
我们爬山,游水,去山巅,去海边。
印象最深刻的,是看日出那天。
谢知彦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其实不是个矫情的人,可当朝阳缓缓升起,我还是忍不住感慨。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的美好。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谢知彦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谢知彦。”
“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希望你能记得今天我说的话。”
最后一句话,酝酿了半晌,还未开口,我便已经哽咽。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终此一生都无法释怀。”
“我真的……很难释怀呢。”
……
我说了很多。
可惜,这些话,此刻的谢知彦还听不太懂。
他只会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然后又指着天边的朝阳惊呼,“落落,好美!”
我轻笑着,倚在他肩头附和。
“是啊,好美。”
希望我们能一起看的美景,再多一点。
哪怕。
他也许并不能记住这些美好。
钱快花光时,我买了两张火车票,带着谢知彦回了家。
在迟震的带领下,我们去了谢知彦的家。
他家……
竟在我家隔壁的小区。
可我从没在家附近见过他。
谢知彦是独居,迟震去过他家几次,却也不知道他家门锁的密码。
我握着谢知彦的手,“你想想,能不能想起来这个密码?”
谢知彦盯着门锁看了半晌,抬头。
“密码是什么?”
……我无奈放弃,只能尝试解锁。
谢知彦的生日是十月初八,我试着加上出生年份一同输入——
密码错误。
我又开始猜测谢知彦的幸运数字,他父母的生日等等。
冥思苦想半晌,一旁的迟震忽然开口,“要不,试试你生日?”
我愣了下,“别闹了,我俩都分手多久了。”
谢知彦头部没受伤时,怎么可能会以我生日做密码。
迟震耸耸肩,“试试呗。”
被他说动,我尝试了一下。
“已开锁。”
提示
音响起,房门打开了。
14
谢知彦家门锁的密码……竟真的是我生日。
许久不曾住人,屋里蒙了一层灰。
谢知彦的注意力被房间里的一个玩偶吸引,趁他摆弄时,我去了他的卧室。
他枕边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同穿白色衣服的男女生朝着镜头笑着,他的手虚虚搭在女生肩上,青涩又美好。
好熟悉的一幕啊。
是十七八岁的我们。
这张照片,他竟还留着。
我捏着照片的手,轻轻颤抖着。
我在后悔。
后悔我们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
那时年轻气盛,互相喜欢着,却又都执拗着不肯服软。
然后,便带着藏在心底的喜欢,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分开。
可是。
在我们互相惦记的这些年里,他成了傻子,我命不久矣。
“落落……”
身后忽然有人喊我。
谢知彦捏着一个熊猫的玩偶,跑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好奇怪。”
他皱着眉嘟囔,“我一见到它,就觉着这里疼。”
说话时,他将手捂在了心口的位置。
而我看着那个熊猫玩偶,说不出话。
那是我们当初分手时,我送他的礼物。
其实是我在娃娃机里抓了好久才抓到,准备送给他的,可分开时,我还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告诉他那是“分手礼物”。
在谢知彦盯着玩偶反复打量时,我没说话,只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三人在谢知彦的房子里待了很久。
我和迟震分别坐在沙发两侧,默契地沉默着。
而谢知彦——
躺在沙发中央,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那个熊猫玩偶。
沉默良久,迟震将一个银行卡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我刚刚在谢知彦抽屉里翻到的,看看里面有没有钱,可以治病用。”
我点点头。
小区楼下刚好有银行,让迟震陪着谢知彦,我拿着银行卡下楼。
输入密码时,我分别尝试了一下谢知彦和我的生日。
银行卡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显示余额后,我愣了半晌。
卡里有钱,很多,六位数,应该足够谢知彦的治疗费用了。
退了卡,我飞快地回了谢知彦家。
“有钱!”
我兴奋地告诉迟震,谢知彦的卡里有很多钱,足够他治病了。
迟震却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怔住。
“我?”
沙发前,迟震静静看着我,眉心拧着,“你自己也需要治疗费用的。”
刚刚在车上,谢知彦带着耳机看动画片时,我给迟震简单讲了一遍最近的经历。
包括我生病的事。
我不太自在地笑笑,“你也知道,癌症嘛,绝症,多半治不好的。”
手中把玩着那张银行卡,我轻声道,
“治了也多半是人财两空,再说,人家谢知彦的钱,哪有让我拿来治病的道理。”
迟震点了根烟。
“但是,你拿着这笔钱救命,之后还能再挣钱给他治疗脑袋,可如果你现在放弃治疗,即便谢知彦病治好了,你也早就……”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提及那个字。
“你真的觉着,那会是谢知彦想要看见的结果?”
15
我沉默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会不会是谢知彦想要的结果。
可是。
我只知道,我这种病,不是说花了钱一定能够治好的。
如果人财两空,谢知彦怎么办?
钱被我花了,他人还傻着,谁来接管他的后半生?
生了病是我运气不好,可我的坏运气总不能让谢知彦来兜底。
见我摇头,迟震又叹了一口气,一根烟都快烧到底,他才低声道,
“反正钱是谢知彦的,你替他决定吧。”
我收起卡,没再说话。
倒是迟震,掐灭烟的时候,还叹了一声,
“你说你们两个,互相惦记了这么多年,结果一个比一个倔,非要弄到现在这地步。”
我笑了笑。
谁说不是呢。
……
有了这笔钱,谢知彦的治疗十分顺利。
迟震也经常来看他。
这段日子,迟震一直在说服我去好好检查一番,用他的话说——
“治不治病的再说,你总要去检查一下吧?”
我却不肯。
因为我……害怕。
我没有钱,也很怕死。
早在收到医院诊
治单的那天,我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
我既害怕去检查听见医生宣判我的死期,也害怕,去了之后发现,我的病还有希望。
但是。
我却没钱。
那岂不是更残忍。
所以,我一直在拖着。
到最后,迟震拗不过我,只能抽着烟感慨,“祁落落,你他妈还真是一点没变。”
唯一让我欣慰的是,谢知彦的病在一点一点地好转。
他开始能认得一些东西了。
我也渐渐放下心来。
应该是病情的原因,我最近愈发觉着疲惫,照镜子时,也总觉着脸色显得苍白。
可是。
我倒是并没有电视里其他癌症患者那种痛不欲生,无法下床的地步。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会不会,因为我乐观积极的心态,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
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是,想想自己余额为零的钱包,这个想法又就此打住。
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动用谢知彦的治病钱。
我妈忌日那天,我买了束花去墓地。
再回来时,却发现谢知彦坐在沙发上,头上有血迹,而迟震则蹲在他面前,骂骂咧咧地在给他上药。
我愣了两秒,连忙跑过去,“怎么回事?”
迟震嘴里咬着烟,说话有些模糊,
“我带他出去吃饭,刚好遇见两个老同学坐隔壁桌。我去厕所的时候,谢知彦听见那两个碎嘴子在说你坏话,跑去要对那俩女生动手,让她们同桌的几个男人打的。”
说着,迟震骂了句脏,攥拳在谢知彦肩上捶了一下,“你他妈也是,不知道等我回来?”
谢知彦笑了笑,眼底有了几分清明。
他语气坚定,“她们骂落落,不能忍。”
16
迟震给谢知彦上好药便离开了。
临走,他看了谢知彦一眼,扔给我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块,算我借你的,先去看看病。”
“密码。”
我下意识地接住扔在半空中的银行卡,正想回绝,迟震已经关门走了。
我愣了几秒,将银行卡放在了茶几上,准备等他下次过来再还。
许是童年问题,我这人想事情总是很悲观。
有人主动借了我救命钱,我第一个想法却是——
如果我没治好,迟震好心借我这十万块不就打了水漂。
即便我治好了,后续治疗费用也远远不止这十万元,其余的钱怎么办?
放下银行卡,我自嘲地笑笑。
可能。
我就活该等死吧。
……
我把谢知彦扶去了卧室,怕他头上伤口见水,就没让他洗澡。
可谢知彦却说害怕,攥着我的手腕,不肯让我走。
“嗯,不走。”
我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哄着,顺势躺在了他身边。
反正谢知彦现在智力还未恢复,还算是个孩子,我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关了灯,我轻声给他讲着故事。
讲到一半,困意席卷,我自己倒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
似乎有人将我圈进怀里,他身上滚烫,我难受地将他推开些。
“谢知彦,热。”
可那人却反倒将我箍的更紧了些。
熟悉的温柔语气,悄然响起在耳边,再没了之前的稚嫩语调。
“落落,是我。”
17
几秒后,睡意瞬间消散。
我睁开眼。
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谢知彦。
是清醒的,正常的,谢知彦。
房间里光线明明很暗,可我却清晰看见他的眼一点点泛红。
有水光氲起的那一刻,他俯下身,轻轻抱住我。
他叹。
“落落,我回来了。”
我颤抖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
我脑中一片空白。
说真是太好了,说我好想你,说我们和好吧?
似乎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曾彼此惦念着的初恋,几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便直接在床上。
开场白怎么样都显得有些奇怪。
我没想过谢知彦会忽然病好,甚至——
我都没想过,我能活着看见他恢复清醒。
鼻子一酸。
直到这会,眼泪才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
谢知彦将我圈在怀里,轻声问我,之前在他痴傻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说自己活不长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我一直都没有和他讲过自己生病的事。
因为即便说了,彼
时的他也听不懂。
唯一一次当着他的面提起,还是在车上简单讲给迟震,而那时的谢知彦正戴着耳机在看动画片。
听他问起,我反倒迟疑了。
一个被判定了死刑的人,是应该在生命最后时刻和他不顾一切的在一起,还是应该保持清醒?
毕竟。
比起短暂的复合又永远的离开带给他的伤痛,或许还不如从未复合过。
我啊。
真的是最典型的悲观主义者。
我在纠结这些时,头顶忽然响起了谢知彦的叹息声。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像是他痴傻时,我对他做的动作。
“祁落落。”
他低声念我的名字,语气无奈。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纠结?”
我还一个字都没说,他便看穿了我的那些犹豫。
“你不需要为我着想,也别那么悲观。”
“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他攥紧我的手,“我这些年存了些积蓄,父母去世时也留下了遗产,无论如何,我都会治好你的病。”
提起积蓄,我点点头,“你卡里的钱我动了一部分来给你看病,原计划可能要把你积蓄花光才能治好你的病,没想到今天就……”
提起那张银行卡,谢知彦沉默了一下。
良久。
他轻声道,“那张卡,不是我的。”
“什么?”
我愣住,似乎猜到了什么,“那是……?”
“迟震的。”
“可是他的银行卡密码怎么会是我的生日……”
谢知彦没有回答我。
他静静地看着我,答案一目了然。
我也忽然想起,当初我拿着刚查询过余额的银行卡回来,说谢知彦的病有救了时,迟震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彼时,他拧着眉问我,“那你的病呢?”
以及后来——
他又以自己的名义给了我一张十万块的银行卡,说借给我,让我去检查看病。
有些暗含深意的目光,当时看不懂,如今一回想,便都明白了。
……
我和谢知彦静坐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谢知彦打破了平静。
“明天我去取钱,还给迟震,他这些年存钱不容易。”
“好。”
18
第二天。
我,谢知彦,迟震,我们三人坐在谢知彦家的沙发上。
谢知彦并未当面还他钱,叫他过来,只是说了他已经清醒这件事。
看得出,迟震是真的替他开心。
可开心过后,迟震看我一眼,神色又沉了几分。
“谢知彦,有件事还是必须告诉你。”
“是落落的病吧。”
谢知彦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带她去检查治疗。”
说话时,谢知彦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迟震语塞两秒,随即又笑了。
“我就知道,只有你说的动她。”
他的目光自谢知彦与我交握的手上扫过,并未停留。
聊了几句,迟震以谢知彦病刚好,要好好休息为由离开了。
临走时,他才算正经看了我一眼。
“放心,我学过两天看相,你这面相一看就长寿。”
说着,他在谢知彦肩上拍了拍,“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随时电话。”
“好。”
谢知彦送迟震出去,这一去便是近半小时。
回来时,谢知彦阖上门,低声道,“钱还给他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知彦拎起我挂在门前的外套,走过来,“走吧。”
我瞬间紧张了起来,明知故问:“去哪?”
“医院。”
谢知彦不由分说地开始替我穿衣服,却在扣纽扣时红了脸。
纽扣系到胸前位置,他便松了手,其余的让我自己系。
“我们去重新检查一下,病情究竟如何总要心里有数。”
我还想说话,却被他抢了先,“听话,检查一下就回来。”
拗不过他,我只好系上剩余纽扣,随着他出门。
……
医院门口。
今天风有些大。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我身子难以自持地颤抖着。
说不清究竟是冷的,还是怕的。
下一秒。
谢知彦攥住我的手,声音很轻,“没事,我约好了专家号。”
他在告诉我没事,可是,细究的话,声音里的颤抖却比我更甚。
我忽然有点想哭。
之前抱着将死的认知出去
旅游,甚至想要在旅途中自杀结束痛苦。
我始终是抱着一种看似乐观的英雄主义。
我将自己塑造成乐观豁达的形象——
看。
我能在面临疾病与死亡的时候这么洒脱,主动选择去看看这个世界,然后结束一切。
可实际上。
不过是骨子里的悲观主义在作祟,真正勇敢的人,是在面对病魔时勇往直前去克服,而不是我这般,连仗都还没打,便丢盔卸甲主动自杀。
我在害怕,在逃避。
我甚至连去复诊的勇气都没有。
而此刻,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
是谢知彦。
那个前段日子还智商若孩童的谢知彦,他轻声安抚,牵起我的手,带我进了医院。
19
检查结果出来时,我谢绝了谢知彦的陪同,独自进了诊室。
……
再出来时,我脸色苍白,甚至额上都沁了汗。
谢知彦一把攥住我的手。
他向来是温和沉稳的,可此刻微颤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安,“医生怎么说?”
我抬头看着他,再忍不住,忽然将头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这下,谢知彦彻底慌了神。
他替我拍着背,手忙脚乱,“落落……”
记忆中天塌下来都能泰然自若的少年,此刻语气慌乱,话也说的几分结巴。
“没事,我陪着你呢……咱们有病治病,不慌……”
“谢知彦。”
我圈着他的腰,因为将脸埋在了他胸口,所以声音闷闷地。
“是误诊。”
谢知彦怔住。
替我拍背的手僵在我背上,半晌没有动弹。
“是什么?”
怕听错,他还再问了一遍。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红着眼,仰头看他。
“上家医院,是误诊。”
“我的肿瘤是良性的……良性的……”
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
那天的医院走廊里,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哭的很丢人。
回去路上,谢知彦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
“那你当初几次流鼻血……”
我沉默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那阵子上火,或者鼻窦炎。”
过了一个红绿灯,谢知彦又问,
“这种病医院也能误诊,太不负责了,后来医院没有再联系过你吗?”
我愣了下,这才想起——
“过去的电话卡,在我旅游那天就给扔了。”
当时,忽然间得知自己得了绝症,我心里无法接受,索性决定拿着所有积蓄去旅游,并在旅游途中终结自己的生命。
所以出发时,我拔了旧电话卡扔掉,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旅途的清净。
现在想想……
如果不是旅行的第一站就遇见了当时正痴傻的谢知彦,可能这会我已经……
想想都他妈遗憾。
误诊而已,对面一个单 a,我直接送塔了。
20
那天晚上。
我,迟震,谢知彦三人。
在小饭馆的包间里边喝边哭。
兜兜转转一大圈,以为要全剧终了,没想到只是小风波。
人生的大起大落让我们在短短一段时间经历了个遍。
酒过三巡,迟震问起了谢知彦受伤一事。
谢知彦喝了一口酒,轻描淡写道,
“半年多以前,去无人区自驾游,刚巧在山上遇见了当地的劫匪,争执期间脚滑摔下了小山坡,后来的事,就记得不大真楚了。”
而他究竟是怎么到的我旅游那座城市,他也记不太清了。
谢知彦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直到遇见落落,当时痴傻,也不记得她是谁,但就是觉着很亲切。”
“和她待的久了,才渐渐能记住一些事情。”
说着,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眼底含笑。
我心跳忽然加速了几分。
对视的那一秒,我忽然想起,当初带着他看日出时,我在他耳旁说的那些话。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无法释怀。
——我真的,好难释怀啊。
谢知彦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
那天,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三人都酩酊大醉。
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快睡着时,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是谢知彦。
他说。
“祁落落。”
“这么多年,我也好难释怀啊。”
我想睁眼看他,可眼皮却沉的厉害。
迷糊睡
着的那一刻,我暗暗想着,原来,他真的记得那天看日出时我说的话。
……
许是酒醉的缘故,我做了一个十分冗长的梦。
一整夜。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谢知彦的身影。
我梦见了高中时期。
他坐在我左前方的位置,我每次抬头看黑板时,都能看见他的侧脸。
尤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夕阳渐落,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再度柔和了几分。
记忆中那个爱穿白色衣服的男孩子,就这样占据了我的整个青春。
梦里,我又回看了我们在一起时的桥段。
写满我暗恋心事的笔记本不知怎么在班里被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喜欢谢知彦这件事。
而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又是逃避。
我甚至想好了要转学。
可是,第二天的课间,谢知彦却在讲台上当众读了他的日记。
每一页,都写着祁落落。
讲台上,白衣少年阖上日记本,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温和而有力量。
他说——
“是我先暗恋她的。”
“什么事冲我来。”
从那天起,我和谢知彦在一起了。
他很好。
无论是做同学,还是做男友。
和他分开后,我见过很多很多人,也尝试着谈过恋爱。
可始终没有人能及他半分。
我们甚至从没吵过架,每次生气,他都会在自我消化两分钟后,蹲在我面前,轻声哄我。
为了哄我开心,他讲过无数冷笑话,扮丑的次数更是数不清。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
没有狗血的第三者或背叛,也不是过了新鲜感,就是单纯的意见不和。
我想留在这座城市读大学,我没有勇气奔赴远方,背井离乡去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求学生活。
而他想去首都,想见见不一样的世界。
我们相爱,却执拗。
我不肯为他踏出舒适圈,他也不愿为我停留。
然后,我们便开始了异地恋。
数不清的电话视频,可是,电话里的早晚安并没有温度,一句“多喝热水”也完全不如一包冲剂奏效。
我吃醋他身边主动贴去的学妹,他不满对我嘘寒问暖的追求者。
尽管,我们都做到了为彼此守身如玉,杜绝一切暧昧。
可隔着几千公里,一丁点误会都能让彼此多上几分不安。
后来,他参加了一次很重要的实验,那段时间忙的几乎饭都吃不好,更没什么时间陪我。
而我逼着自己给他空间,也把所有精力放在社团与学生会里,每天忙的团团转。
我们之间,沟通愈来愈少,争吵却越来越多。
曾经单纯美好的感情,在异地的加持下,愈发沉重。
当我们惊觉彼此都因为这段感情疲惫不堪时,我们在各自的城市找了间宾馆,开了房间,视频聊了一整夜。
距离无法逾越,感情无法修补。
我们决定和平分手。
那时年轻,总有种不谙世事的执拗。
后来,当我们渐渐成熟,能够包容对方时,才惊讶发现时间已过去了几年。
而我们早已越走越远,甚至都没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
梦的最后。
穿着白色衬衣的少年,眉眼干净,笑意温和。
他说。
祁落落,别那么悲观。
你看,无论这世界如何,总有我给你兜底。
那是年轻时的谢知彦对我说过的话。
21
我是在谢知彦家里醒来的。
双人床上只睡了我自己,身旁也没有别人睡过的痕迹。
宿醉过后,头晕沉的厉害。
我揉了揉眉心,坐起身,便发现床头柜上还放了一杯蜂蜜水。
伸手一摸,还是温热的。
杯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趁热喝,早饭马上好。”
我起床,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然而。
当我顶着一脸的水抬起头时,谢知彦已经倚在门边,看着我笑。
“祁落落。”
“我一直以为,我们要错过一辈子了。”
他拿了擦脸巾,替我把脸上的水迹轻轻擦干。
“在首都打拼几年,事业发展还算顺利,也见到了我理想中不一样的世界,可是——”
“我却并不快乐。”
“我总是会想起你,看见灯红酒绿,看见万家灯火,看见峰峦水波……都会想起你。”
“我愈发觉着,自己越走越远,却弄丢了最宝贵的。明明当初十八岁时我许愿,只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然
后把你娶回家。”
将润湿了的擦脸巾扔进垃圾桶里,谢知彦将我圈进怀里。
下颌抵在我肩上,他轻声说着。
“那时候志得意满,总想在外面做出些成绩,可是后来渐渐成熟,我只想回到你身边。”
谢知彦说。
他后来主动申请调去了位于我们这座城市的分公司,在我家隔壁的小区买了房。
可我那时却谈恋爱了。
他便始终没有来打扰我。
再后来,他在假期开车自驾,便遇见了那件事,直到后来……
痴傻的他,遇见了“将死”的我。
兜兜转转,命运竟又将我们安排到了一起。
……
清晨的卫生间里,我们煽情了大半天,结果吃完饭还是要去医院——
虽是良性肿瘤,但医生说按我的情况也需要手术。
当然。
不是什么大手术。
我还是有点害怕。
明天手术,饭后我们去办理手续,今天就要住院。
谢知彦经济情况很宽裕,有了上次误诊的经历,这次他不顾我的阻拦,花大价钱把我送去了本市某所私立医院。
这里服务好,医疗水平高。
尤其有位小护士,特别健谈,给我体检时还全程悄悄地和我八卦,说我隔壁的隔壁住了位贼帅贼有钱的男患者。
出于好奇,我便问了句对方什么病。
小护士似乎就等着我问,压低了声音忍着笑讲道:
“帅哥去足浴店,让女技师踩背,结果给踩折了两根肋骨……”
这戏剧性的原因,倒是听的我哭笑不得。
讲完八卦,小护士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而我下午在走廊里散步时,路过一间病房,刚巧房门没关严,一道灵动女声顺着门缝传来:
“哥,要不你给我踩个背?”
“踩骨折了算工伤不?”
“……”
我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只看见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一脸无奈的表情。
尾声
第二天。
我被推上了手术台,进手术室之前,谢知彦一直俯身安慰我。
可这人额上沁了一层薄汗,明显比我还紧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手术室,原本以为,手术过程会全程紧张严肃,然而——
一针麻药下去,过了一会我竟不受控制地开始胡言乱语了:
“谢知彦,你不要捡地上的垃圾吃啊,回家我给你做葱油饼。”
“谢知彦,你再不听话就别叫我妈了!”
……
听说。
当我从手术室出去,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等在走廊里的谢知彦后,旁边的小护士都快乐抽了。
病房里。
谢知彦将我上下打量了几番,哭笑不得。
“听说,你想给我当妈?”
我摸摸鼻尖,“幻觉,都是幻觉。”
人家打了麻药都睡觉,谁知道我会胡言乱语呢。
我上网搜了下,还好,我还真不是唯一一个。
打趣几句后,谢知彦搬了椅子坐在床边,非要给我按摩手指。
“祁落落。”
“嗯?”
他捏着我的手,抬起比量了一下,“你手上似乎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我有意逗他,“好像是缺个戒指。”
然而,话音刚落,手指上便被套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
是一枚钻戒。
在我购物车里躺了很久的款式。
我怔住,“这……”
谢知彦轻笑,“这辈子当我妈是不可能了,但是,当我女儿她妈还是可以的。”
说着。
他攥住我的手,连同戴着的戒指一同被他握在手心。
“没有摘下,我就当你同意了。”
谢知彦俯下身,轻轻抱住我,他身上有着好闻的薄荷味,夹杂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
记忆中那句话,此刻又原封不动地响起在耳边。
他说。
“祁落落。”
“无论这世界如何,总有我给你兜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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