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双木成林
第 30 节 双木成林
我喜欢的男生,在一场大火中为救我而毁容,落了残疾。
他在火灾后跌下神坛。
而我,死在了他人生最黑暗的那一年。
1
我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言蹊。
穿过街头,走过小巷,我飘着去了林家院子里。
院里有他最爱的山茶花。
却不见林言蹊的身影。
做鬼倒是方便些,不用敲门,我直接穿墙而过,去了他的房间。
林言蹊在作画。
他的画功实在不敢恭维,我盯着画上人看了半晌,也只是看出对方是个女生。
我抱着手臂乐不可支,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么丑?
一转头,看见镜子中自己虚无缥缈的身影。
哦,原来是我啊。
2
林言蹊在画我。
我就知道,他也是喜欢我的。
虽然,他已经很久都不肯见我了。
接连画了我几张丑画后,这人终于停了笔。
他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晌,随后将纸揉作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真丑。”他轻飘飘地说道。
我心疼得要命,连忙跑去垃圾桶旁,努力地想把画捡出来。
可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却只是无数次地落空。
而他转动轮椅,去了厕所。
嗯。
如今的他……双腿残疾。
可我依旧记得他跑起来带风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进了厕所。
心里有道声音在叫嚣——
进去啊!
有什么不敢看的?
可当我飘到门口,却又有点害羞了。
一想到要看林言蹊的屁股,我就脸红心跳手发抖。
正犹豫着,厕所里忽然传来一道脆响。
不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传来。
心一急,我立马穿门而入。
卫生间里。
林言蹊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地上,是一堆碎裂的镜片。
他砸了镜子。
林言蹊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
可我却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情绪从不对外宣泄。
我忽然有点想哭。
可是。
鬼是没有眼泪的。
3
没开灯的卫生间。
林言蹊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片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生得特好看。
眉眼清隽,五官精致。
只是……
左半边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可怖疤痕。
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曾几何时,篮球场上的白衣少年,身形颀长,恣意张扬。
可是,当初那场大火,带走了他所有的骄傲。
一夜之间。
他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
都是为了救我。
……
我走过去,蹲下身,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被烧伤的那半张脸。
尽管他听不见,我还是轻声告诉他。
“林言蹊,你这样子还是很帅。”
“真的。”
指腹微抬,描摹过他的眉眼。
缓缓向下,又落至唇畔。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言蹊原本垂落在镜子碎片上的目光,忽然偏开几分。
他目光微微闪烁,抬头看了过来。
我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能看见我?
可实际上,并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却穿过我,看向一片虚无。
4
来电铃声打破了原本的沉寂。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手机。
铃声很耳熟,是我曾经录给他的,幼稚又好笑——
“林言蹊接电话啦,你的小姑奶奶给你打电话啦……”
“林言蹊,再不接电话,你的小姑奶奶就要炸啦!”
“……”
林言蹊没急着接电话,这手机铃声便一遍遍地回响在厕所里。
我听着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却又有点想哭。
铃声将断时,林言蹊接通了电话。
“喂。”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放得柔和。
我屏住呼吸,连忙凑过去听。
电话中传来一道女声,软绵绵的语调,满是蛊惑。
“林言蹊。”
她娇笑着,轻声念他的名字,“有没有想我?”
昏暗灯光下,我紧紧盯着林言蹊的脸。
快告诉她,没有!
快让她
滚开!
那个女人,早就对他心怀不轨了。
然而,让我失望的是——
林言蹊攥着手机,垂下目光,轻声笑了。
语气里的宠溺是那么熟悉。
他笑,“想啊。”
他只有在心情好时,才会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上一个“啊”字。
认识多年,我太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习惯。
电话里,宋蓁蓁撒娇,“我给你买了你最爱的啤酒鸭,还买了红酒,现在去家里找你好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再度放软了几分。
“我酒量不好,喝醉了你可别欺负我哦。”
话里话外,暗示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林言蹊却仍旧笑着。
“好。”
他注视着前方,语气是那么的温柔。
“路上慢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5
电话挂断后,林言蹊便开始打扫卫生。
他坐在轮椅上,费力地一点点捡起地上的镜子碎片。
我好想帮他。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在轮椅前跳来跳去地给他加油。
眼见着只剩下最后几块碎片时,林言蹊却忽然划破了手指。
碎片很锋利,鲜血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意地甩了甩手指,继续捡。
打扫了碎片,林言蹊又洗了头,用电吹风将头发一点点吹干。
他还认真地刮了胡子,喷了他向来不喜欢的男士香水。
尽管左脸上有着一小块伤痕,可他依旧是好看的。
一切整理妥当,门外也刚好响起了脚步声。
蓦地。
房门打开,宋蓁蓁明媚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她拎着饭盒与酒,看着林言蹊笑,“有没有等着急?”
林言蹊朝她招招手,在她过去后,攥住她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腿上。
骨节分明的手抬至她额角,轻轻揩去汗迹。
他皱着眉,眼底是毫不避讳的心疼,“不是说了不急,怎么走了一头的汗?”
宋蓁蓁笑嘻嘻地窝在他怀里,“不打紧。”
“来见你,我都是用跑的。”
而我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胸口仿佛撕裂了一道口子,空落落地透着风,渗渗地疼。
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紧紧攥着拳,“林言蹊,你和谁在一起都好,为什么偏偏是她。”
那些被她侮辱欺凌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宋蓁蓁,是我经久不息的噩梦。
到了此刻,我还留有幻想,也许……
林言蹊是知道了她曾经欺负我的事情,在虚与委蛇,为我报仇?
可是。
宋蓁蓁坐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撒娇。
而他静静地盯着她看,眼神腻得几乎要化开。
她撒娇的话说了一半,林言蹊的喉结便已悄然滚动。
似是再忍不住,他单手扣在她脑后,俯身吻了下去。
不是借位。
是真的接吻。
我怔怔地看着。
谁能来告诉我,这怎么,比死的时候还疼啊。
6
我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一吻结束,宋蓁蓁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最后还是林言蹊轻轻拍了拍她腰。
“不是给我带了酒吗?陪我喝点。”
宋蓁蓁点头,然后乖巧地推着林言蹊的轮椅,同他一起去了沙发旁。
她半搀半扶着,带他坐上了沙发。
林言蹊打开红酒,倒入醒酒器。
宋蓁蓁则走去书柜前,翻出了一本相册。
她随手翻开,而后笑了,“林言蹊,这里面都是你的照片啊。”
她拿起一张林言蹊过去的照片,朝他的方向举着对比了一下,轻笑。
“真好看,和现在一样好看。”
林言蹊笑笑,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落寞。
“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
“才不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宋蓁蓁的,另一道,是我的。
只不过,我的声音没人能听到而已。
她拿着相册走去他身边,“不许再这么说自己,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林言蹊。”
说着,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林言蹊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她坐在他身边,一页页地翻着相册,蓦地——
她动作一僵。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我与林言蹊的合照。
我不爱拍照,我和林言蹊的合照少之又少。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张照片是我们一起去旅游时拍的。
那时候,我们……
我正回忆着,却有一只熟悉的手自眼前晃过。
再回神,却见林言蹊已经拿起了那张照片,毫不犹豫地撕了。
撕了。
照片自他手中被撕成碎片,轻飘飘地扔在了茶几上。
他搂着宋蓁蓁的腰,神色淡淡,眼底满是无所谓。
“不高兴了还忍着不说,都是过去了,你不喜欢,就撕掉好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又看看笑着窝在他怀里的宋蓁蓁。
最后,怔忪地去看茶几上那堆碎片。
那边,宋蓁蓁不知是有意试探,还是无意提起,她叹了一口气,转头去问林言蹊。
“对了。”
“你知道吗?林晚她……去世了。”
我的心骤然沉下。
对了。
林言蹊,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7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发现一些情绪,比如——
震惊,悲伤,心疼……
可是,都没有。
他只是有着略微的晃神,然后沉默几秒,淡声问道:“怎么死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那语气更像是在询问隔壁家小狗的死因。
我看他的同时,宋蓁蓁也一直在打量他。
见他没有流露出半分伤心,她满意的勾了勾唇角。
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又随即湮灭。
她挽住他手臂,沉声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在为我的死而悲痛,
“听说,是车祸死的,好像是过马路时遇见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唉……”
说着,她仰头问他,“听说林晚已经下葬了,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墓地看看她吧?”
林言蹊没有说话。
我蹲在一旁,托着腮看他。
半晌过去,他像是才回过神,淡淡拒绝道:
“算了,你身子弱,墓地那种地方还是少去。”
“晦气。”
我原本打算碰触他眉眼的手,就此僵在半空,隔了几秒,又缓缓收回。
晦气……
8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许多酒。
他们喝酒,聊天,她撒着娇给他讲外界各种趣事,而他静静听着,眼底有光。
我在房间里飘来飘去,与这暧昧氛围格格不入。
幸好。
他们没有上床。
宋蓁蓁喝醉了,最后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良久,他轻轻推了推她肩膀,而后将她放倒在沙发上。
踉跄地上了轮椅,林言蹊转动轮椅,走去门口。
房门半掩着,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们是宋蓁蓁的贴身保镖。
宋蓁蓁出身优渥,家里说是权势滔天也并不为过,为了护她安全,出门必有保镖寸步不离的跟随。
就连她同林言蹊待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他们也必须半阖着门,守在门口。
更夸张的是——
房间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他们提前拿走,以防林言蹊伤到他家大小姐。
哪怕,如今的他其实是位残疾人。
9
林言蹊去了厕所。
我犹豫两秒,也跟了进去。
他反锁了厕所门,打开水龙头,而后,忽然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其实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只是一直干呕着。
我蹲在一旁,想替他拍拍背,可手拍过去,只是虚虚地穿过他背脊。
林言蹊哭了。
他趴在马桶边,双手紧紧捂着脸,眼泪大颗地落下,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在哭什么?
是……在为我哭吗。
我不知道,可我还是心疼得厉害。
我缓缓走过去,抬起手,明知做不到,可还是想隔空替他擦擦泪。
可他忽然俯下身来,姿势像极了拥抱。
我的心跳停滞了几秒。
可是,他其实只是俯下身,将手肘抵在了肩上。
厕所里没有表,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
后来,他移动轮椅到了洗手池边,开始洗脸。
他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
等他关掉水龙头,脸上唇上已被揉搓地通红一片。
卫生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的背影,满脑子都是他刚刚无声地痛哭的样子。
“疼吗?”
他忽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出了门。
10
宋蓁蓁是被两名保镖叫醒的。
宋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每晚都要求她必须回家。
生怕她夜宿外面,生
些什么意外。
宋蓁蓁抱着林言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依依不舍,“等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时,眼神宠溺。
“好。”
林言蹊替她系上外套纽扣,轻声叮嘱,“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宋蓁蓁笑着应好。
陷入爱情里的女人,走路时神色都是雀跃的。
犹豫再三,我还是跟了上去。
宋蓁蓁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俩黑衣保镖,再后面飘着我。
这阵仗可真够大的。
我跟着她上了车。
跟她回家的路上,我却意外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我的那场车祸,并非偶然。
是宋蓁蓁。
她让两位保镖去联络了一个家中有重病女儿的卡车司机,给他一笔天价报酬,让他开车撞死我。
我在车里,怔怔地盯着宋蓁蓁。
她倚着身子,漫不经心地询问那个司机有没有按约定认罪。
轻描淡写,完全看不出半点杀了人的样子。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那些尘封的记忆,也随之被唤起……
女厕所里,宋蓁蓁连同几名女生,一起扯烂了我的衣服,将我留至齐腰的长发,剪到几乎贴头皮。
她带头扇我耳光,打到我嘴角溢出血丝。
她……
太多太多。
我甚至从未惹过她。
之所以被针对,只是因为她喜欢林言蹊。
而她那些所作所为,根本无需承担半点责任。
这些消息被她瞒得很好,林言蹊都不知道。
他只是疑惑,我一个女孩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剃成了短寸头。
我只说是和同学打赌输了。
他笑我幼稚,可第二天见面,他也剪短了头发。
林言蹊有一张让人嫉妒的脸。
即便是最难驾驭的短寸发型,映衬着他那张脸,也相得益彰。
反倒多了几分硬朗感。
多年过去,我仍旧记得,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也要剪短发,他笑着揉了揉我有些扎手的头发。
“因为想陪你啊。”
那时的少年,温柔得要命。
11
回过神时,车已停在了她家的庄园内。
可宋蓁蓁却不肯下车,反倒又让司机开去了城北的墓园。
听见“墓园”二字,我心头一滞。
我大概,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了。
果然。
半小时后,她站在了一座墓前。
墓碑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的脸。
天色已暗,墓园里空荡荡地,风一吹,树叶哗哗地响,听着有些瘆人。
可仗着有两名保镖在旁,宋蓁蓁倒是半点不怕。
她俯身看着我的遗照,冷笑。
“林晚,这么多年,你还是比不过我。”
“缠了林言蹊那么多年又如何?最后不还是落得个葬身车轮的下场?”
她用手拍着照片上我的脸,一下一下。
“和我抢男人,注定不得好死的。”
没有人回答她。
我站在她身后,死死攥着拳。
满腔怒意几乎将我溺毙,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碰不到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羞辱。
她站起身,用脚踩在我装着骨灰盒上方的岩板上,用力碾了碾。
“你说林言蹊喜欢你,那又如何?我只是找人放了一把火而已,林言蹊跌下神坛,再也傲气不起来了。”
“过去再怎么清高,如今不还是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可惜你看不到了,喜欢你的林言蹊,如今像个狗一样跟在我身边。他对你的喜欢,还真是不值一提呢。我早就说过,我喜欢的,一定要属于我。”
她得意地笑。
喜欢林言蹊多年,求之不得已成了她的心魔。
她是娇养长大的花朵,没能洁白无瑕,反倒偏激病态。
只要她喜欢的,一定要得到,无论以什么方式。
她爱惨了林言蹊,却也不惜毁了他。
只为了得到他。
……
我静静看着她,心中恨意已达顶峰。
那场毁了林言蹊的大火,那场夺走我性命的车祸……都是拜她所赐。
我恨不得能将她抽筋剥骨,挫骨扬灰。
当恨意达到极致时,我忽然感觉,似乎有什么变了。
我抬头看了看。
是天色。
天色骤然阴沉,尽管是夜晚,却也有乌云遮住了月光。
周遭有风刮起,在这满地墓碑中,显得格外阴森。
我缓缓飘到了宋蓁蓁面前。
而她
看向我这边的目光,则忽然有了聚焦。
她死死盯着我,呼吸骤然加速,因为惊恐,脸上表情都剧烈扭曲了起来——
12
“林……林晚?”
我缓缓俯身,从她眼底看见了自己几近透明的身影。
她是真的能看见我。
对上她满含惊恐的眼,我忽然轻声笑了。
能看见我啊。
那,我能不能碰到她呢?
于是,我学着电影中女鬼索命那般,狠狠掐住了她脖颈——
我的双手似乎有了实质,又似乎没有。
因为,当我双手掐过去,宋蓁蓁瞬间便涨得脸色通红,可实际上,掐在她脖上的却是她自己的手。
谁的都无所谓,重点是……
我要她以命偿命。
然而,在我几乎要将她掐晕时,旁边那两个保镖骤然反应过来,跑过来拽开了宋蓁蓁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而我,在他们跑过来的一瞬间,仿佛被烫到般,飞快地后退了几步。
等我再扑过去时,却已碰不到她了。
头顶乌云散去,我又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灵魂状态。
但是。
还算有个好消息,宋蓁蓁还能看见我。
她被保镖救下,战栗着朝着我的方向看来——
与我对视的那一秒,她惨叫一声,登时晕倒过去。
我冷眼看着被抬上车的宋蓁蓁,即便杀不死她,能把她吓疯也好。
于是,我跟着宋蓁蓁回了家。
一路上,她都处于昏睡中,我便坐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她醒来。
终于。
在车子驶入宋家大门时,她也悠然转醒。
我则故意凑近,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宋蓁蓁。”
我冷冷看着她,“好久不见。”
从她眼底,我看见了自己虚幻的身影——
我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憎恨。
“啊!!”
宋蓁蓁疯了般伸手来推我,可她探来的手穿过我的身体,碰不到我半分。
宋蓁蓁愣了两秒,双手抱头叫得更惨了些。
13
宋家。
偌大的房子里,满是宋蓁蓁惊恐的尖叫声。
从楼下赤着脚跑到楼上,她依旧没能甩开我。
我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轻飘飘地跟着她,在她看过来时,化为恶鬼模样吓她一番。
宋蓁蓁平日里骄纵跋扈,胆子却也极小,几乎被我吓到崩溃。
宋家请来的私人医生来了一位又一位,却谁也治不好宋大小姐的癫狂。
最后,只能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宋蓁蓁窝在宋母怀里睡着了。
我围着她飘了两圈,然后——
潜入了她的梦里。
梦里似乎更有趣些,虚幻的世界,我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折磨她,恐吓她。
梦里,宋蓁蓁惊恐尖叫,拼命逃跑,濒临崩溃。
她是在尖叫声中哭着醒来的。
我缠上了她。
我这位曾被她霸凌的小可怜,如今却反过来成为了她的梦魇。
真真正正的梦魇。
短短几日,宋蓁蓁的精神便已出现了些问题。
宋家父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急得不得了,辗转多家医院,私人医生也往家里请了一位又一位。
却都诊治不出什么结果。
后来,宋母甚至开始请大师。
大师来了几位,见了宋蓁蓁后,都摇着头说此乃宋小姐的业障,溯源因果,旁人插手不得。
最后,宋父急了,半请半逼来一位传说中极有名的大师。
我有点紧张。
传说级的大师……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一把铜钱剑就把我了解了?
我打定主意,见势不好,马上就跑。
然而——
所谓的大师,竟是个江湖骗子。
他进门后先是扫视一圈,而后信誓旦旦的说屋里有个女鬼,他要开坛做法。
坛开了,法做了。
我还好端端地飘在房间里。
只不过,为了应付他走,我故意没出现在宋蓁蓁面前。
宋家父母以为大师驱邪成功,连忙塞了个大红包,送走了大师。
而我,则晃晃悠悠地把庄园逛了个遍,在夜里又飘回了宋蓁蓁房间。
她被我吓得又哭又喊,崩溃之下,让保镖去接来了林言蹊。
不到半小时,他来了。
进门前,他被两名保镖拦下,仔仔细细地搜了身。
确保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能伤人的利器,才放他进去。
宋家对这女儿的确是宝贝
到了极致。
林言蹊转动轮椅进了门。
14
“言蹊……”
宋蓁蓁扑到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低头看她一眼,背对着房门的方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声音温柔。
“没事,有我在,别怕。”
然而——
与他的温柔形成鲜明正比的,却是他眼底的冷冽。
他一下一下,轻轻揉着她的发,又重复了一遍。
“有我在。”
“别怕。”
“你受过的所有伤害,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忽然鼻尖发酸。
虽然。
鬼魂是不会哭的。
宋蓁蓁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双手紧紧揪着他衣角,轻声念他的名字,“言蹊……”
林言蹊将右手扣在她脑后,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又亲了她。
可是。
这次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似乎喂给了她什么……
我怔怔看着,然后——
短短片刻里,我看见宋蓁蓁捂着胸口倒地,看她痛苦哀嚎。
而我始终都缓不过神来。
宋家父母与保镖赶过来,将她送去了医院,而林言蹊,则被锁在了这个房间。
所有人都走后,林言蹊所在轮椅上,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他转动轮椅去了厕所。
再一次吐得昏天黑地。
和上一次一样,他抱着马桶狂吐,然后用水拼了命地洗脸。
与其说是洗脸,不如说——
是在拼命地擦洗嘴唇。
我在旁边焦急地看着,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和着水声响起。
“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愣了一下。
房门锁着,厕所里只有我和他。
他……是在和我说话?
林言蹊关了水龙头,转头看向我的方向,可是,投来的目光却并没有焦距。
他看不见我。
他红着眼,垂在腿上的手骤然收紧。
“你能让她看见你,却不肯见我。”
“晚晚,你在怪我吗?”
他死死咬着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晚晚,你是不是嫌我脏?”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怎么也掉不下泪来。
不是啊。
我怎么会嫌他脏。
林言蹊用手背狠狠揩了下唇,却有血迹沿着他唇角流下。
他笑了笑,语带自嘲。
“我很没用,对不对?”
“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躲不开她家保镖的搜查,也没办法给她制造意外,想要替你报仇竟只能和你的仇人恋爱。”
他看着我的方向,轻声笑着,却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林言蹊!”
我吓得要命,想要去扶他,却怎么也无法触及。
他垂下眸,目光黯淡。
“刚刚亲她时,我喂了她毒药。”
“用这种方式替你报仇,真的很没脸面见你呢。”
他看着我的方向,目光却透过我,落在了身后的墙上。
“晚晚,我知道你在。”
他抬手胡乱摸索着,却找不准方向。
我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虽然。
他根本碰不到我。
他开口,话音未出,却又是一口血呕出。
他从轮椅上栽倒,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模糊了脸颊。
我怔怔地看着他倒地,却什么也做不到。
心脏疼得厉害。
他朝着我,缓缓伸出了左手。
落手之处,刚好是我的手边。
林言蹊笑了笑,说话已极为艰难,他说——
“这只手,没有碰过她。”
“不脏。”
那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15
林言蹊死后,我没有见到他。
反倒见了那位江湖骗子。
他将我的灵魂带走,说要将我超度。
原来他是真的大师。
我跪下求他,让我再见上林言蹊一面,却被他拒绝。
他垂眸打量我,“放心,下一世你们自会遇见。”
可是,这一世都过得这般苦,谁又能知道下一世如何,如何相遇,我们会不会忘了彼此?
转世轮回,虚无缥缈。
可是,由不得我拒绝。
大师在超度我之前,说多留我几日,让我看看宋家的报应。
他说。
宋家这些年孽障太多,果报已到,该遭反噬了。
那日宋蓁蓁被送去医院,虽捡回了
一条命,许是毒素蔓延,许是被我吓到崩溃,总之,醒来后竟成了疯子。
俗称,精神病。
而在宋家乱作一团时,宋家的司机忽然反水,将宋家很多上不得台面的阴暗事都交给了宋父的死对头。
包括当初,宋蓁蓁雇人行凶之事。
对方从命案起底,接连牵扯出宋家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举将宋父扳下台,送进了监狱。
随着宋父的倒台,宋母的公司没多久也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宣布破产。
而我,自始至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原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可是,还没有。
疯癫了的宋蓁蓁跟着宋母搬进了廉价破旧的出租房,却在某天晚上偷跑出门。
一个有些姿色的女疯子,在酒吧门口的小巷里,遇见了几名喝醉了的小混混。
结果可想而知。
宋蓁蓁被宋母找到时,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缩在脏兮兮的角落里,身子颤抖,身上满是黏腻脏痕,甚至还有血迹。
那个小巷里,我静静看着宋母用外套裹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看完这些,我回去了大师那里。
我忽然很庆幸,林言蹊的毒药没能杀死宋蓁蓁。
见了宋家的结局,我信了因果报应,她们一家如今看似可怜,可过去几十年中,被她们折磨的人远比这更可怜。
各人有各人的夙原因果,各有各的善恶报应。
林言蹊这一生太苦,清清白白地走,来世应该也能过的安稳些。
在超度之前,我没忍住,又求大师让我见林言蹊一面。
依旧被他拒绝了。
他轻声说道,“会再见面的。”
尾声
被超度时,我闭上眼,随着耳边阵阵经文声响起,我眼前一晃而过的,是这一生的回忆。
好的坏的。
我仿佛一名旁观者,纵观了自己这一生。
我看见,刚认识林言蹊的那一年,他是生得好看的邻居哥哥,见面那天晚上,我弄坏了他心爱的模型。
我小心翼翼地说要赔偿,可他只是所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不用赔了,陪我看看月亮吧。”
我看见——
有风吹过的夏天,他毕业了,把校服扔给我,校服背面是同学们的签名,可校服前面的所有位置,都留给了我。
而我拿着笔,在他胸口的位置写下了名字,林晚。
校服上最特殊的签名,像极了在告诉所有人。
他是我的。
我看见——
有次我们都喝醉了,林言蹊醉的厉害。
我趁他睡着,含着一块荔枝味的水果糖,偷偷地,偷偷地亲了他。
酒醒后,林言蹊说他做了一个梦。
他说。
做了一个荔枝味的梦。
而我明明已经醒了酒,脸却瞬间烧红。
我还看见……
那场大火中,满目浓烟,火焰吞噬了周边所有。
在我绝望惊恐时,林言蹊披着被水打湿的被褥冲进火中。
他将湿毛巾递给我捂住口鼻,用打湿的被褥裹住我们,带我冲出了火场。
周遭是熊熊烈火,可被他护着,我竟也不觉着害怕了。
可是。
在我们快出去时,房子塌了。
他将我推出门外,双腿却被重重砸住。
其实,他不止脸上那一块灼伤,曾白玉般无暇的少年,若褪去衣服便会发现,他身上还有很多伤疤。
触目惊心。
曾经的天之骄子,在那场火灾中断送了一切。
只是为了救我。
他没和我说过一次“爱”字,却做尽了爱我的事。
那个眉目清隽的少年,救我出火场,又在双腿残疾时,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替我报了仇。
最后的最后。
我看见,那个陌生的卫生间里,他红着双眼向空气询问,为什么不肯见他,是不是嫌弃他脏?
不脏啊。
他是林言蹊,怎么可能会脏。
他永远是我记忆中的少年。
耳边经文声愈发的模糊,在声音消散的那一刻,我也失去了意识。
大师说过,总会相见的。
所以,我还能再遇见林言蹊的,对吗。
番外
我叫林晚。
听说,我家隔壁新搬来了一家人,那家人也姓林。
听说,他家儿子很帅。
为了看看他有多帅,那天下午,我在他家门外晃悠了十八次。
终于,在最后一次看见了他。
男生穿了件白色衬衣,身形颀长,清隽好看的一张脸。
竟还有些眼熟。
他坐在院子里喝酒,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在门外看
了很久,却在他抬头看过来时,没出息地落荒而逃。
第二次遇见他,是我爸妈外出旅游时。
暴雨天,没带伞我下了出租车一路跑到家门口,却发现忘了带钥匙。
犹豫片刻,我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邻居阿姨人很好,听说了前因后果后,立马收拾了客房让我住下。
阿姨年轻漂亮,人也温柔,还做得一手好菜。
最主要的是。
阿姨还生了个特别好看的儿子。
吃饭时,我坐在他旁边,也从交谈中得知,他叫林言蹊。
很好听的名字。
男生人帅,话少,吃的也不多。
晚饭过后,林阿姨很早便回房间睡觉了,而我睡不着,想去院里转转,却意外遇见了林言蹊。
刚下过雨,院里满是积水。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看月亮。
见我出来,他朝我招招手。
我这才看见,他身边还有一把空椅。
他静静看着我,“睡不着?”
“嗯。”
他轻声笑了,拍了拍身旁的空椅,“那就一起看看月亮吧。”
生平第一次,我发现自己竟如此没出息,他一笑,我竟便无法思考了。
我听话地走过去。
在椅上坐下,我才发现,我们距离竟那么近。
他半仰着头,看着夜空。
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喜欢看夜空,看月亮。”
我点点头。
其实我也是。
可是,不知是不是今晚阴天,月色显得暗沉,我总觉着。
今晚的月色,似乎亮不过他的眼睛。
林言蹊有一双很好看的眼。
温润,深邃。
他仰头看着夜空,可我偷眼看着他,又似乎觉着,满天星光都只是他的陪衬。
看的正出神,他忽然回过头来。
“吃糖吗?”
说着,他将左手递过来,掌心放着一颗荔枝味的水果糖。
我愣了两秒,伸手接过。
“你也爱吃荔枝味的糖吗?”
这是我的最爱。
林言蹊笑了笑,“我不喜欢吃糖。”
“可是——”
“我总是爱随身装着这糖,总觉着,会有人喜欢吃的。”
月色下,我听见了自己渐渐清晰的心跳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笑着告诉我,一定要过得很幸福。
她说谢谢我。
谢谢我,完成了她的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