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露从今夜白
第 34 节 露从今夜白
长公主命人在我身上划了一百三十二刀,鲜血渗透冷宫院落。
我死后飘荡八年,缠上了她身边最受宠的面首。
我是一身素裙的鬼,而他,是一身红衣的绝色人。
1
庆平九年,春。
我身为游魂在冷宫中飘荡,遇见了一位红衣男子。
泼墨般的夜,他立于院中,晚风吹动他的衣袍。
黑的夜,红的裳。
配上他眼尾一点泪痣,美得触目惊心。
我在宫中飘荡多年,见惯了各色美人,却还是为着这男子的容貌而惊艳。
风起,我凑近去看。
而他看向天边的目光却忽然有了着落,微微偏过头看我。
那双眸,平静,妖冶,而多情。
我是鬼,却被这活生生的人而摄了心魄。
我与他之间的第一句话,是他问向我——
“我很会伺候人,要试试吗?”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我服侍过很多千金小姐,跟在公主身边三年,但女鬼还没试过。”
“要不,睡一觉?”
2
我被他的直白惊住。
幽幽夜色下,那双眼简直会勾人。
于是。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竟真的同他试了试。
那一夜的颠鸾与倒凤,数个时辰的缠绵与交欢,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鸣般震耳。
可实际上——
我只是一介游魂,哪里来的心跳。
……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一抹白。
我自他怀中醒来,身上满是暧昧又扎眼的痕迹。
我是鬼,鬼啊。
他居然真能睡我。
而且,这夜之后,我竟能踏出这冷宫的门了。
还有。
他说得没错。
他真的,很会侍候女人。
3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夜白。
夜是极致的黑。
这名字像极了那双眼,黑与白错落分明。
我也知道了,他是长公主身边最红的男宠,入宫三年,受尽荣宠。
却因误碰了她的底线,被打入冷宫。
他只与我说了这些。
可是,他提起长公主时,眼底尽是隐忍的情绪在翻涌。
……
我成了他的情人。
也成了他的眼线。
他最爱红衣,红色也很衬他,尤其是那双眼,在艳红色的映衬下,愈发妖冶。
他总是在夜色下,在与我缠绵过后,轻轻抚着我的发,用近乎蛊惑的语气告诉我:
“姜迟,去看看她。”
“看她今日又在谁的床上。”
他看着天边月,我看着他的侧脸。
“好。”
于是,我便去了。
回来时,我总是忍不住编造一些恶意的谎言,比如她今日又招了个俊俏小生,又比如——
她此刻正在一高大威猛的男子床上,好生快活。
可是,我向来不会撒谎。
每次都被他拆穿。
他轻笑时总是微微抿着唇,“姜迟,你又骗我。”
自从相识那夜起,他总是叫我的名字。
我总是痴痴地盯着他,那么好看的唇,上下轻轻一碰,便念出了我的名字。
“姜迟。”
此刻,他仰头,自冷宫萧索的院落中,静静望着天边的残月。
他说。
“她没有再找新的男宠,对不对?”
“她也没有招人侍寝。”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我,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角。
“姜迟,她还没有忘了我。”
4
他很自信。
可是,他也没有说错。
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骄纵跋扈的长公主,的确也忘不掉他。
也对,这般的风情,哪有人能轻易忘得掉。
在他被打入冷宫的第十日,公主来了。
那天夜里。
我正缩在他怀里,半仰着头,默默承受时,冷宫的门自外被人踹开。
他心心念念的长公主,提着裙摆踏入这满目荒芜的冷宫。
“夜白!”
清脆的嗓音,念着他的名字。
夜白没有说话,反倒是一只手捏着我下颌,主动加深了那个吻。
我快喘息不来。
正想推开他时,夜白却主动同我拉开了距离。
他敛了下衣衫,撑起身来,看向门口。
几个呼吸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提着裙摆快步进来的女子,正是长公主安平。
“夜白,
你知错没有?”
她进来的第一句话,便问他知没知错。
她走到近前,也没看我一眼,反倒是目光落在夜白微微袒露的胸口,停顿几分。
对了。
她看不见我。
夜白垂下眸,轻声地笑,“夜白知错。”
他轻笑着服了软,面上一片温和。
果然,长公主很满意他的态度,瞬间弯了弯唇,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知错就好。”
“你同本宫回去,只要再不打陈玄的主意,本宫定许你为公主府第一人。”
夜白无声地笑。
公主府第一人,也无非是她长公主的男宠第一人。
驸马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他。
那天夜里。
我正缩在他怀里,半仰着头,默默承受时,冷宫的门自外被人踹开。
他心心念念的长公主,提着裙摆踏入这满目荒芜的冷宫。
“夜白!”
清脆的嗓音,念着他的名字。
夜白没有说话,反倒是一只手捏着我下颌,主动加深了那个吻。
我快喘息不来。
正想推开他时,夜白却主动同我拉开了距离。
他敛了下衣衫,撑起身来,看向门口。
几个呼吸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提着裙摆快步进来的女子,正是长公主安平。
“夜白,
你知错没有?”
她进来的第一句话,便问他知没知错。
她走到近前,也没看我一眼,反倒是目光落在夜白微微袒露的胸口,停顿几分。
对了。
她看不见我。
夜白垂下眸,轻声地笑,“夜白知错。”
他轻笑着服了软,面上一片温和。
果然,长公主很满意他的态度,瞬间弯了弯唇,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知错就好。”
“你同本宫回去,只要再不打陈玄的主意,本宫定许你为公主府第一人。”
夜白无声地笑。
公主府第一人,也无非是她长公主的男宠第一人。
驸马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他。
良久。
他的声音响起在夜色中,“臣待在这冷宫中,倒也不错。”
我以为这是他的欲擒故纵,然而——
他手臂一抬,当众将我揽入怀中,话说得极为直白。
“臣已有了心头好。”
“她虽非人类,可早已与臣夜夜欢好,心心相通。”
5
那天夜里,长公主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她骂他得了痴病,拿些看不到的鬼怪乱神之说糊弄于她。
夜白也不辩解。
他将我揽入怀中,俯下身细致辗转。
长公主虽看不见我,却也能觉察出不对劲来。
在诧异与惊惧之中,她拂袖而去。
我则安静地窝在夜白怀里,自始至终,没有过反抗。
因为。
我忽然想起来,我流连冷宫,不肯离去的原因——
长公主安平。
八年前,是她杀了我。
6
八年时间太过漫长,我已记不清她究竟为何要杀我。
可是,看着那张脸,我还是想起了自己被杀的画面。
荒芜的冷宫,苍凉的夜色。
她命人将我用绳索绑住,一刀一刀,划破我的肌肤,任由鲜血流了满地。
嘴里被一团破布塞住,我喊不出声,手脚被绑,也无法挣扎。
我静静地数着。
记忆中,我身上一共被划了一百三十二刀。
刀刀不致命。
血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最后渗入泥土之中,只留下一抹殷红。
……
记忆太过残忍。
我缩在夜白怀中,身子颤抖得厉害。
有些怕,也有些怨憎。
夜白轻轻拥着我,我是游魂,可他的手落在我身上轻轻抚过,我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俯下身,再不是过去炙热有力的吻。
他的唇落在我眼上,轻轻摩挲,下移。
“姜迟。”
我的名字自他口中轻声念出,传入耳畔,落在心间,悄然开出一朵颜色浅淡的花。
那天夜里,他说,他会护着我。
免我孤苦,免我无依,免我一抹游魂独自飘荡在荒芜苍凉的冷宫。
可是。
第二日,长公主命人将他接回公主府。
他便扔下我,回去了。
……
夜白走后,我又独自一人,被留在了冷宫。
我飘飘荡荡,倒也不惧日光,一路竟晃悠着去了金銮殿。
奇怪。
按理说,这皇宫中每日都有人要丧命,应该遍地是冤魂才对,可我晃悠了半圈,只有我一个游魂。
穿过墙壁,我进了金銮殿。
我倒想看看,这被称为九五之尊的男子是什么样子。
可是,真见了那人,我反倒愣住。
他……
那个皇上,有一张与夜白极为相像的脸。
7
我发现,我的记忆似乎在渐渐苏醒。
我坐在皇帝小儿的龙榻上看了他半晌,竟渐渐想起些回忆。
比如。
年轻几岁的这个人,将穿着宫女装束的我抵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于氤氲的酒气中,撕碎了我的衣衫。
我在慌乱挣扎中,犯了两次大不讳——
我打了当今天子一巴掌,并直呼了他的名讳:
陈玄。
与长公主陈安平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天子陈玄。
长公主是太上皇的义女,自幼被立为长公主,虽非太上皇亲生,却也受尽荣宠。
我又想起,那夜过后,原本放言后宫永无主的皇上,忽然说要立我为后。
此话一出,朝野皆惊。
我一介毫无背景出身的小宫女,能得一夜宠幸都是莫大的荣幸,如何担得起那后位?
所有人都说,我做梦都该笑醒。
可是。
我很难过。
我是追随一人入宫的,我只想护那人周全,
并不想做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
虽然……
如今的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入宫要找什么人了,只隐约记得,似乎是一个女人。
记忆中,在陈玄宣布要立我为后的第三日,夜里,长公主命人将我带至冷宫,以近乎凌迟的手法,残忍杀害。
因为。
陈玄曾应允她,后宫永无后位。
而我的存在,让他食言了。
8
我坐在榻上出神的这段时间里,陈玄已把自己灌醉。
年少登基的天子,如今也不算年轻了。
他攥着酒杯,跌跌撞撞走上前来。
白玉杯掷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仰躺在我身边的床榻上,毫无预兆地念了一声我的名字:
“姜迟。”
我一怔。
转头去看,却见陈玄红着一双眼,双手缓缓抬至空中,虚抓了一把,却落了个空。
他静静地看着床榻上方。
抬起的双手,袖口滑至手肘下方,露出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陈年旧疤。
不知为何,看的我心头一窒。
他与夜白,真的很像。
我怔怔看着他,心情复杂,前世,这个男人粗暴地侵占了我,又间接地害死了我,可是……
我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竟对他提不起恨。
是因为那张与夜白几分相像的脸吗?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闻着酒味,竟也有些昏昏沉沉,就这般在那金銮殿待了一夜。
我也在尽力克制着,没有去找夜白。
我担心看见他时,他人在公主的床榻上。
翌日。
陈玄醒得很早,他坐在床榻边,修长好看的手指紧紧按着眉心,似在回忆昨晚喝醉后的种种。
我扫他一眼,准备再去别的地方晃悠一圈。
蓦地。
殿外有太监通传,陈玄最宠的淑妃娘娘来了。
出于好奇,我留下看了一眼。
名号淑妃,却生了张骄纵明艳的面孔。
只是,那双眼圆润澄澈,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淑妃着一身红色宫装,端了些糕点进来,说是亲手做的。
可是,入宫不久,向来受宠的淑妃,今日却惹得陈玄龙颜大怒。
他砸了盛放糕点的托盘,一脚将宠妃踹开,眼底猩红。
“谁准你穿红色的?”
淑妃跪伏在地,身子颤的厉害,说不出话来。
陈玄动了怒,直接命人将淑妃带下,赐酒一杯。
酒自是毒酒。
只因着宠妃穿了红,他便要了对方的性命。
而我也是这时才知,皇上陈玄最讨厌红色,宫中不许出现半点红。
可是……
那日冷宫里的绝美男子,却是一身红衫,风华绝代。
9
我已多日没有见过夜白。
几次沉不住气,我也去长公主寝宫逛过,却都没见过他。
每天夜里,我都会回去冷宫等他。
冷宫的院落,荒草丛生,却依旧不见那抹殷红。
多日在宫中闲逛,我倒是听见了不少墙角。
多数,都是有关陈玄的。
听说,当年朝中三子夺嫡,斗了个几败俱伤后,反倒是长公主暗地里掌了朝政。
长公主思维缜密,狠辣果决,一手扶持了如今的皇帝上位。
还听说——
皇上是太上皇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年少时,因为长相俊美,曾被官家小姐掳去,做了几年见不得光的男宠。
再后来,辗转入宫,却与长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有甚者说,长公主一生未曾婚配,却曾流过一个孩子。
是皇上的。
有关这风流皇帝的传言,还真是多得不得了。
我寻不到夜白,便在某天夜里,又去了金銮殿。
彼时,陈玄正在桌前作画。
画上人一袭红衫,眼尾一点泪痣,虽是男子,却美得绝代芳华。
而在他身边,陈玄画了一位穿着素白长裙的姑娘。
芙蓉如面柳如眉。
算不得娇艳,却胜在素净温和。
这人有些眼熟。
我转了个身,自铜镜中看见了自己虚幻的倒影。
哦。
原来画的是我。
我在他身后转来转去,正想说他将我画胖了些时,身前忽然响起他的声音,“不像吗?”
“不像。”
我下意识地回应,却又蓦地愣住。
回过神去看他,却见陈玄缓缓抬头,狭长的眸静静地望着我。
有一瞬间,面前这张脸,竟与夜白的面孔缓缓重叠。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念我的名字。
“姜迟。”
“朕看得见你。”
那句轻声念着的“姜迟”,像极了夜白的语气。
我怔怔地看着他,来不及回神,便见他蓦地抬起手——
一纸黄符,便贴在了我额上。
10
突如其来的灼烫感让我惊呼出声。
“啊……”
我惊恐地捂上额头,痛苦嘶吼。
好烫……
额上那张轻飘飘的符纸,却好似一块烧烫的烙铁,灼烧着皮肉,渗透灵魂。
我痛苦地喊着,可声音却穿不透这金銮殿,我跌跌撞撞飘了出去,可额上灼烧感让我痛不欲生。
离开时,身后隐约响起了陈玄的声音。
“姜迟,对不起。”
“为了江山社稷,朕,不得不除了你。”
……
后面的话,我再没听清半句,若不是头痛欲裂,我真想骂上一句——
有毛病啊,江山社稷,关我一个女鬼什么事?
飘飘荡荡,跌跌又撞撞,竟又去了冷宫。
我倒在当初被凌迟的那块地上,几乎觉着自己快要灰飞烟灭时,额上忽然一轻。
符纸被人摘了。
是皇上,陈玄。
我想骂他,张了张嘴,却没力气开口。
可是,多瞧他一眼,却又觉着不对——
不是陈玄。
面前男人一袭红衫,明艳不似凡人,眼尾一抹泪痣,美得惊心动魄。
是……夜白。
消失多日的夜白。
他一只手捻着那张符纸,好看的眉紧紧蹙起,眼底盛满了心疼。
“是谁?”
夜白压低了声音说的话,格外好听。
他攥着我的手,掌心的凉意让我渐渐觉着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死死咬着唇,有点想哭。
可是,游魂哪有眼泪呢。
他再次追问时,我委屈出声,“是皇上。”
夜白蓦地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我去杀了他。”
“不要!”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缠上他的手。
他疯了不成?
一介男宠,也想弑君?
而且,夜白的模样,也的确不像是武艺高强的。
11
那一晚。
冷宫的月,格外的圆。
我窝在夜白胸口,轻声问他和陈玄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夜白沉默良久,握在我肩头的手紧了又松,“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
原来如此。
这个关系,我并不意外。
只是心中愤慨,同样的出身,一个成了狗皇帝,另一个却只能做那长公主的男宠,任她欺凌。
越是想,越觉着命运不公。
想得久了,我忍不住凑过身去,本是想安慰他的,可是——
幽幽烛影下,那双唇薄而绯红。
美色误人。
我脑中一片空白,便凑过身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下。
四目相对,夜白有些愣怔。
我脸一红,索性在他开口前,继续堵住了他的唇。
……
冷宫荒芜,自从遇见夜白,长夜不再漫漫。
12
第二日,醒来。
身边已不见了夜白的身影,而我躺在冷宫的床榻上,衣衫穿得规规矩矩,一旁还蹲了个人。
我一惊,蓦地坐起身来。
这才发现,蹲在一旁的,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二十来岁的小和尚,嘴里还叼了根干草,蹲在一旁笑着打量我的模样,不像是出家人,倒像是个地痞流氓。
见我起身,他随意地吐掉草,走了过来。
“醒了?”
我怔了会,悻悻道:“你看得见我?”
其实这是句废话。
这小和尚倒也没回应,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女鬼还能睡觉的。”
我脸一红。
被夜白折腾得狠了,女鬼也要休息一下的。
小和尚走到床榻边,斜斜倚着。
“女鬼姐姐,那昏君请我过来要灭了你。”
他还真是直白。
我其实有点怕,但还是看他一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当然不是。”
他偏着头看我,“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
小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往嘴里扔了一块,含糊地道:
“你留恋人间不肯离去,是有仇未报,还是有心愿未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好像……都有。”
我被长公主残忍杀害,抛尸荒野,葬身鹰腹。
自是有仇未报的。
而我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我当年入宫,是为了护一人周全。
这应该是我未了的心愿与执念吧?
只是。
我已记不清那人是谁,只隐约记得是个女子。
风华绝代的美人。
我将这些如实告诉了小和尚,他三两口吃下桂花糕,随意摆摆手,
“没事,反正我最近没事干,就先帮你找回些记忆吧。”
说着,他从僧衣里摸了摸,翻出包药粉来,撒在了我身上。
有符纸在先,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可药粉撒在身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风一吹,全都散了。
我怔住,“就这?”
“嗯。”
小和尚倚在床边看我,“晚上做个梦就行了。”
一介僧人,倒像是个学医的。
那天,小和尚和我在冷宫里待了一整天,我想出去找找夜白,他便问我夜白是谁。
我说是长公主身边最受宠的面首啊。
他却说我痴了,长公主身边哪有一个男宠。
不可能。
明明就有很多,夜白是其中最受宠的一个。
晚上,小和尚在御膳房偷了只鸡回冷宫来烤,而后大快朵颐,看的我目瞪口呆。
“小师傅,你不是出家人吗?”
小和尚一抹嘴,清秀好看的脸上蹭了几分油光,“前辈都说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无妨。”
吃便算了,烤鸡的火熏的太热,他还让我在一旁吹风。
鬼魂嘛,吹出来的阵阵阴风,最适合降温。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我窝在床榻上昏昏睡去。
睡前,我阖着眼想,今晚夜白又不会过来了。
……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尚未及笄的我,生在一个小村落。
村子虽偏远,但地处江南,气候格外地养人。
我们村里,多出美人。
但放眼全村,最美的却是一个男子。
他叫陈玄。
彼时尚且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眉似弯月,目如春波,酷爱穿深红色的衣。
偶尔,束起的长发散下,映衬着眼尾一点泪痣,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种风华,是村里所不容的。
村人崇尚权利与武力,在他们眼中,比女子还要惊艳的陈玄,是妖孽般的存在。
虽然,那张脸也的确堪的上“妖孽”二字。
出于嫉妒,出于艳羡,或许出于某种跟风的心态,总之,村里孩童总是抱着团地欺负他。
除了我。
他自幼无父,十几岁时又丧了母,全村上下,只有我护着他。
我也是孤儿。
其实,当时的我也没想什么,只是偶尔看见那张脸时,会在心里悄悄地想。
这般的风华绝代,怎么能让人欺负呢。
我舍不得。
于是,每次有人欺负他时,我都会攥紧了拳头,默默地挡在他身前。
虽然,我也害怕。
每次身子都颤得很明显,可是,每一次都义无反顾。
梦里的我,傻得天真。
每次那群人离开,我也不好意思同陈玄说话,只默默地退去一旁看着他。
陈玄每次都拧着眉看我,从不开口,也没道谢过。
时日久了,我们竟都习惯了这种沉默又奇怪的相处模式。
直到有一次。
我为了护他被人推搡倒地,擦破了掌心。
那是他被欺辱多次,第一次动怒。
他一挑一群,揍了那群人,又用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钱替我买了药来擦。
他依旧拧着眉,“傻。”
我怔怔地看着他,掌心很疼,可我却笑了。
因为。
离近看,陈玄生得更加好看。
那日之后,我们便几乎形影不离。
许是整日和他在一起的缘故,时日久了,我过去只算清秀的一张脸,竟也好看了许多。
对着河水中的倒影端详时,才发现自己竟也勉强算是个美人了。
我与陈玄,关系也愈发亲近。
那年春日,好看得不似凡人的陈玄,在桃树下替我摘着发间飘落的桃花。
“别动。”
他俯身摘着桃花,我便真的不敢再动。
可下一瞬,他的掌心覆在我眼上,带来一阵温热。
这温热自眉眼上方,竟又移到了唇上。
我怔了许久,才明白他是在亲我。
那日桃花灼灼,呼吸交错,滚烫的谁的脸颊。
梦里的我,像是一个旁观者,她清晰地看见,桃树下那位脸红心跳的
姑娘,是姜迟。
是我。
可是,我为何是和那个狗皇帝陈玄?
梦中,正疑惑时,画面忽然一转——
13
年长些的陈玄出现在了一个女子的床榻上。
那女子并不貌美,脸上有一块可怖的疤痕,而比疤痕更加可怕的,是她的行为。
她将陈玄紧紧绑着,用一把黑铁匕首挑破了他的领口。
匕首格外锋利,削铁如泥。
一路而下,轻而易举地将他身上的红衫划开。
露出的肌肤纹理,白皙到让女子见了都会嫉妒的地步。
可女子并不罢手。
曳曳烛光,映衬着她脸上略显狰狞的笑。
她俯身看他,像在欣赏一件惊为天人的宝物。
匕首轻轻一划,他肩上便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她折磨他,又俯身吻舐去鲜血,周而复始。
她笑着问他,自己美不美。
陈玄拧着眉不肯回答。
“你也嫌我丑,对不对?”
“那又如何!”
她红着眼笑,话也说的颠三倒四,明显有些疯癫。
“你不还是要被我这个丑八怪染指。”
“一副皮囊而已,谁稀罕!”
……
自始至终,陈玄都没有开口过。
衣衫被褪。
那般骄傲的少年郎,天生一副风华绝代的皮囊,曾被村里孩童欺辱嘲讽时,也不曾弯下半分脊梁。
那般温柔的男子。
曾在桃花树下替我摘发间落花,曾在桃花盛开时,用掌心盖住我的眼,小心翼翼地吻我。
而此时。
他以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出现在我梦中。
拿着匕首的癫狂女子,强迫地同他欢好。
曾波光潋滟的眼,如今只余下屈辱。
梦中的一切,都是我生前的记忆。
可是,我为什么会知道陈玄的这些隐蔽事?
看见狗皇帝也有过这般屈辱的一幕,我该幸灾乐祸的。
可是。
不知为何,我反倒觉着胸口闷得厉害。
多看一眼,都觉着此情此景像是一把利刃,插在心上狠狠剜着。
我居然会心疼那个想让我灰飞烟灭的狗皇帝。
梦中。
最屈辱的时候,陈玄缓缓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姜迟。”
他颤抖着嗓音喊我,“闭上眼。”
14
我没有闭眼,因为下一刻,我便自梦中醒来了。
面前,是小和尚那张清秀面孔。
他照旧叼了根干草,挑挑眉,“醒了?”
“梦的怎么样?”
他撑着身子过来看我,“看你又哭又笑的,梦见什么了?”
我抿着唇说不出话。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梦境。
梦中的红衣男子,究竟是夜白,还是陈玄?
那个强迫他的病态毁容女又是谁?
他又为何要杀我。
……
太多疑惑。
我在床榻上坐了半晌,还是飘去了金銮殿。
他在。
陈玄正伏在桌前批阅奏折,不知折中参奏了什么事,让他紧紧拧着眉,一副不悦的模样。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与夜白,真的像极。
我又朝前飘了几步,他蓦地停下了笔。
片刻后,他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我抢先开了口,“我还没被灭,让你失望了。”
陈玄静静看着我。
人至中年的帝王,身上自有股上位者的威严,他静静望着我,不怒自威。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杀无赦时,他却忽然笑了。
随意地扔了笔,他将身子朝后倚着。
“你真觉着,朕傍身的宝物只有那张不值一提的黄符?”
“朕若真想灭了你,又哪里会派一个毛还未长齐的小和尚过去。”
我们隔了半个寝宫的距离,遥遥对视。
“姜迟。”
他淡淡开口,“你未免太过小瞧一个帝王的能力了。”
“是吗?”
我朝前飘了两步,“我倒是觉着,自己还是高看你了。”
“什么帝王,什么九五之尊,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忘恩负义之辈罢了。”
“曾经那个小村落里,所有人都欺负十三四岁的你,是我一次次挡在你身前,护你周全。”
“桃花树下你轻飘飘的一个吻,我就在心里嫁给了你千百次。”
“你被刘家小姐掳走,是我冒死闯进了她府邸,把你救了出来。”
“你被长公主带入宫中,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男宠,我便一同入宫,做一个卑微的宫女,只为能护你周全。”
“可你呢?”
我双眼猩红,静静望着他。
梦醒后,我还隐约想起了些别的记忆。
“陈玄,长公主杀我那日,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再开口,嗓音晦涩难辨。
“是。”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里最深的疑惑。
“你和夜白,究竟是什么关系?”
15
他笑了笑,给了我一个同当初夜白相同的答复:
“一母同胞的兄弟。”
质问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我又问了之前的问题,也是最让我难以面对的问题。
“当初小山村里那个红衣少年,究竟是谁?”
陈玄垂眸,静静打量着自己的手腕。
我顺着他目光望去,腕上系着一条红绳。
有些眼熟。
梦中虽未梦见,但此刻看到,脑中便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则画面:
桃树下,我为面前的少年系上亲手编织的红绳。
我告诉他,我剪下一缕发编织在红绳之中,听说,这样可以护他平安。
一缕青丝一缕魂,望君不负有心人。
……
记忆戛然而止。
我再回神,才发现陈玄也已将袖口放下,遮住了手腕。
那根红绳,更像是我的幻觉一般。
四目相对,他看着我笑了下,话也说得模棱两可,“你认为是谁,那就是谁。”
我认为。
是他。
陈玄。
我面前这个狗皇帝。
少年情深,还是抵不过他的江山社稷。
一缕青丝算什么,一个编织的手绳又算什么,一切都要为他的江山让步。
我想笑,却根本扯不起嘴角。
我静静看着他,又一次问了重复的问题。
“我死那晚,你也在冷宫?”
“是。”
他静静望着我。
那双眼深不见底,我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踱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的很低,语气平静,“那天,我一直在暗处。”
“一共一百三十二刀,我一直在数着。”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轻飘飘,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可是。
目光下瞥,却意外看见了他藏在袖中的双手——
颤得厉害。
因为攥的太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这个狗皇帝也是个活在悲剧中的可怜人。
他要江山,得了,可是又没能做到真正的冷心冷血。
16
许是我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他蓦地将手收回袖中。
“姜迟。”
抬头时,他正望着我,眼底已敛去了所有情绪。
“日落之前,离开皇宫。”
“不然的话,就永远留下吧。”
说完这莫名其妙的两句话,他当着我的面,招来高公公传他口谕——
让小和尚于今夜将冷宫中的邪魅魍魉灭掉。
挫骨扬灰的那种。
我盯着陈玄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想了又想,也还是没能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狗皇帝。
活着时拼了命地护他周全,为他铺路,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现在就剩一抹魂了,还要让我挫骨扬灰。
都说伴君如伴虎,我看,当年我也是糊涂,护他,还不如护一头猪。
垂下目光,我飘飘悠悠地出了金銮殿。
心里闷闷地,没来由的沉重。
原本是与夜白的一夜情愫,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愈发扑朔迷离了。
甚至。
我都有些没办法将夜白与陈玄彻底区分开来。
神思恍惚着飘回了冷宫。
刚到门口,便看见去传旨意的高公公离开。
一进门,手腕便被那小和尚攥住。
他拧着眉,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重,“走,我送你出宫。”
17
我没挣扎,安静地跟着小和尚出宫了。
我问他,“你这是抗旨。”
“嗯。”
“我知道。”
可他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我孤家寡人一个,出家人嘛,对俗世也没什么留恋。”
“没什么可怕的。”
他不知又从哪弄了根干草,叼在嘴里。
“你这女鬼活着时已经够可怜了,再把你挫骨扬灰,我可做不到。”
我笑了笑。
出宫的路上,我偏着头看他,“小和尚,你们出家人,真的六根清净了?”
“嗯。”
“那——”
“你就真的没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我其实只是随口过问,可是,小和尚没回答我,嘴里一直咬着的干草却掉落在地上。
他怔了两秒,回神,神色却有些不太自在。
“不曾。”
说完这两字,小和尚反常地沉默了下来,只是攥着我手腕,脚步飞快地带着我出宫。
我一直很安静。
也没有人能看见我。
直到,他将我送至宫外,荒径小路上,他蹲在路边,把玩着地上的小石子,“赶紧走吧。”
他打了个呵欠,“我还要回宫交差呢。”
说着,他走上前来,扯下我裙子一角,说是回去交差用。
可是,我没能如他的愿。
在他走过来时,我手一扬,朝他撒了些粉末。
是我从他身上偷的,当日他让我昏睡入梦的那些粉末。
小和尚睡倒在地,而我将他藏到一个隐蔽处,转身又回了皇宫。
我要回去。
回去报仇。
小和尚,希望你能做个好梦。
18
长乐宫。
我径直去了长公主的寝宫。
没有看见夜白的身影,倒是见到了长公主,她穿着繁琐宫装,妆容明艳,雍容华贵。
她端坐榻前,静静望着我。
“你来了。”
轻飘飘地三个字。
她竟也能看见我。
我怔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在冷宫,她也看见了我。
而所谓的唾骂夜白装疯卖傻,也不过是在演戏吧。
毕竟——
亲眼看见当年死在自己手上的女人,又重现出现在面前,是个人都会觉着怕。
我是鬼。
可她此刻却似乎半点不怕。
她静静望着我,倒是有种坦然赴死的感觉。
“本宫今日便坐在这,若想报仇,大可过来。”
这是长公主安平,同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却反倒有些犹豫。
我在担心,她这般坦然,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然而,见我没有动弹,她反倒是笑了。
“怎么,怕了?”
“姜迟,你还真是个可怜人,生前心心念念地护了他那么多年,最后却还是成了他的垫脚石。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他的江山铺路。”
“姜迟。”
她身子微微前倾着,“你知道吗?八年前,我在冷宫里剜了你一百三十二刀,他自始至终都在暗处看着。”
“啧……一百多刀啊,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尽管已经知晓,可这话听她说起,我还是克制不住情绪,身子微微颤抖着。
“而且——”
她轻笑着,似乎就是想看我情绪崩溃的模样。
“你还不知道吧?杀了你的,可不是本宫。”
“是你心心念念护着的陈玄。”
“在你还剩一口气时,是他在暗处,用一把飞刀结束了你的性命。”
明知她是故意在激怒我,可是,前尘往事逐渐清晰,我还是难以控制住情绪。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心底氤氲。
像极了人们常说的怨念。
安平仍在说着,她笑,“本宫是该说你痴情种呢,还是该夸你胸襟宽阔,他那般害你,你却成了鬼都和他在冷宫中快活。”
见我不说话,她忽然笑了。
“也对,本宫倒是忘了,你死后似乎是失去了记忆。”
“所以,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夜白就是陈玄吧?”
19
殿内回荡着长公主安平的笑声。
她端坐榻前,抚掌而笑,“八年前,你死在冷宫院里,陈玄连你的尸体都不能动,知道你的尸首去了哪里吗?”
“被我扔去了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被秃鹰叼噬。”
“姜迟,你为他筹谋半生,连个全尸都没落得。”
“你死后半年,陈玄禁不住心理的折磨,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
“平日里,他是陈玄,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是壮志凌云,踌躇满志的天子。可有些夜里,他便将自己割裂成了另一个人,取名夜白。”
“陈玄爱江山,可夜白爱你。”
“每次他当自己是夜白,便还认为他是本宫的男宠,一门心思地讨好本宫,只为了替你报仇。”
“本宫也乐得陪他演戏。”
“他心里有你又如何?为了他的皇位,他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不爱我又如何。”
“起码这八年,他有半数的时间,都是属于本宫的。”
她静静看着我,轻声笑着。
“姜迟,是本宫笑到了最后。”
“知道他为何要将你魂飞魄散吗?是本宫让的。”
“他想要坐稳这江山,就必须听话,本宫杀你,他拦不得,本宫要你魂飞魄散,他也只能照做。”
“姜迟,你拿什么和本宫斗?”
她的话终于说完,我身上怨念也到达了顶峰。
在我向她扑去时,有人将我拦下。
是——
陈玄。
或者,也该叫他,夜白。
他穿了件红裳,眼尾一点泪痣,满目冰凉。
他静静望着坐在床榻前的长公主,平静地告诉她,属于她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八年来,她的权利被他一点点架空。
他这个被长公主推扶上位的傀儡皇帝,也终于不再是傀儡。
他熬了八年。
终于到了今天。
长公主却并没有惊讶,她说,她都知道。
她只是爱的疯魔,却也不傻,这些年,权利被他一点点架空,她自是有所察觉。
只不过,等到她发现时,为时已晚。
而且,她早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没办法再控制当年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
而他翻身的那一日,便是她的死期。
她明白这一切,却还是甘之如饴。
她也有所察觉,陈玄下了八年的这局棋,会在今日落子,所以,她提前换好宫装,化了精致妆容,从容赴死。
只是,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
陈玄从来都没有什么精神分裂。
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陈玄。
夜白不过是他为了迷惑她,做的戏。
而她聪明一世,却在他身上栽了不知多少个跟头,她当了真。
她真以为那些个夜里在她身边忍辱负重的男子,是情绪分裂后那个衍化出了夜白。
可实际上,陈玄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的谋划着这一切。
他是陈玄,也是夜白,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已。
只是,陪他演戏的人,有时是长公主,有时是我。
20
长公主盛装赴死,却没能落得从容二字。
权利被架空,陈玄寻了个私通叛国的名头压在她身上,随后,将她带去了冷宫。
今夜,群星隐蔽,乌云遮月。
满是荒草的冷宫院落,他用绳索将长公主绑住,破布团塞在她口中。
他亲自操刀,一刀一刀,像八年前那般,割在她身上。
鲜血濡湿了地面。
血腥味浓郁的令人作呕。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一幕,有些惶然,有些心酸。
更多的,却是麻木。
八年前,我被长公主绑在院里,刀刀剜肉,八年后,被绑着的人又换作了她。
周而又复始。
只是,相比而言,陈玄却是要更狠一些。
他攥着刀,每一次都无比的用力,有时用的力道大了些,甚至都有肉沫飞溅而出。
长公主早已疼昏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会被更为凶狠的一刀而折磨清醒。
陈玄下手,稳准狠,担心她承受不住提前死去,陈玄还几次为她上了药。
硬是在她未咽气时,在她身上划了一千三百二十刀。
每一刀,他都默默数着。
她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如今他十倍还之。
可是,那又如何?
我不会再复生,我们,也已经人鬼殊途。
人心不是黄金,无数次灼烧熔炼,还能焕然一新。
人心是镜,破镜难圆,是水,覆水难收。
那些曾做过的事,无论如何补救,都横亘在那里。
这道理,我明白,陈玄也清楚。
所以,在长公主受了一千多刀,真正的被千刀万剐后,他扔了匕首,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血迹,而后小心翼翼地望向我。
如今的他。
不是那个要将我除掉的狗皇帝陈玄,也不再是冷宫里,那个与我耳鬓厮磨的夜白。
更不是当年小山村里,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他是陈玄。
却也已经不再是陈玄。
21
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隔了很久,他才轻声问我,“姜迟,朕能不能,再抱抱你?”
我没说话,脚步却向后退了几分。
意思就是,不能。
那一千三百多刀,时间很久,久到,我又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情。
比如。
当年,陈玄被官家小姐掳去做男宠,如梦里那般,我于深夜翻墙入府,闯进了房间,却正巧看见他受辱的一幕。
如同梦里那般,曾骄傲的少年颤抖着声音看向我,说姜迟,闭上眼。
别看。
又比如—
—
八年前,冷宫院里那生不如死的一夜。
我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静静看着暗处的陈玄。
一百三十二刀。
鲜血都快流到了他脚边,可他都没有出声制止。
因为,江山与我,他只能选择一边。
他选择了江山。
他曾受过太过欺辱,曾豪情壮志的少年郎,被屈辱地压倒在榻,磨灭了骄傲。
他无比渴望权利,渴望成功。
他曾发誓要将曾经践踏过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可是。
他想上岸,第一个要辜负的人,就是我。
那个曾多次以命护他的姜迟。
我也终于想起,我生前心心念念进宫护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女人。
是他。
是那个有着一张寻常女子尚不能企及的面容的,陈玄。
那夜之后,陈玄下令,宫中再不许有红色。
22
那天夜里,陈玄同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生得貌美皮囊的男子。
他叫陈玄,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村落。
他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可没人知道他爹是谁。
每每有人询问,他娘也总是三缄其口,从不肯说。
后来,娘亲去世,他便独自一人生活。
因为那张堪称妖孽的脸,以及自幼没爹的出身,他受尽欺辱。
村里的孩子们每日将他围起来欺辱打骂,没有人肯亲近他,就连村里的大人们,都说他一个男娃,生了张祸水的脸,克死了爹妈。
渐渐地,众人又说他是妖孽,是祸水,是扫把星。
一个出身可怜的男孩子,什么都没做,便承受了所有的恶意,成为了小村落里的扫把星。
然而。
有一个女生对他不同。
她话很少,当时尚未长开,有些婴儿肥,一双眼圆溜溜地,眼底满是清澈。
每次他被欺辱,她便一言不发地护在他身前,张开双手。
等人走了,她又沉默地退后。
从不纠缠他,又默默地护着他。
她甚至什么都不求。
时日久了,即便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
他也的确被捂热了。
那个叫做姜迟的姑娘,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彼时年少,壮志踌躇,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身居高位,睥睨天下。
他想。
等到那时,他就娶她,红妆十里,百里,一万里。
只要他有,就都给她。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同她交往,在有所成就之前,半点不敢轻薄了她。
可是那日桃树下,本是俯身替她摘落花,看着那张脸,情便难以自禁。
他吻了她。
并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他一定要在桃花开的时节娶她。
彼时他们只接过一次吻,他却在心里娶了她无数次。
再后来,她在同一棵桃树下,替他腕上系了亲手编织的红绳。
他明白她的心思。
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若是负她,此生万劫不复。
……
几年后,一次意外,他被官家小姐掳去,做了男宠。
所谓官家小姐,其父是土匪出身,这所谓小姐更是山寨里长大,将他掳回府,绑在房中。
那一夜。
他所有的骄傲,都被践踏在那一方床榻之上,零落成泥。
可她还是赶去了。
她冒失地闯进房间,看见了他此生最屈辱的一幕。
那一刻,他真的生不如死。
他对上她的目光,颤抖着告诉她,姜迟,别看。
她便真的没有再看。
再后来……
他入了宫,几经辗转登了皇位,却还要受制于长公主。
她爱他,却也乐于折磨他,践踏他。
她爱一朵花,不是仔细端详欣赏,而是热衷于将它折下枝头,踩在脚下,看那朵傲然枝头的花朵,在她身下卑躬匍匐。
而姜迟因为担心,也随着他入了宫。
她甘愿放弃自由,入宫成为宫女,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只为了护着他。
后来,他登基称帝,却还是身不由己。
所以有次酒后,他在御花园里撞见了姜迟,酒后再控制不住,情绪难以自持,他在假山下要了她。
第二日,他孤注一掷,决定立她为后。
他曾允诺过的,都要给她。
可是。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他登了基,却还是个被架空实权的傀儡皇帝,长公主一句话,他的江山便会拱手让人。
他还是,斗不过她。
几日后,长公主
将姜迟带去了冷宫院里,绑了手脚,一刀刀地折磨。
他就站在暗处看着。
那些刀不只是割在她身上,也划在他心上。
月色幽幽,照着地面的深红色。
他自此见不得红。
他疼得快死了,可是,却还是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她和江山,自己只能择其一。
如果此刻放弃,那之前所受的屈辱,她所为自己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懦夫,也知道她看见了自己。
在她眼底,他看见了失望与心酸。
却唯独没有恨。
她是他见过,天底下最傻的姑娘了,即便如此,她都不曾恨过他。
可是。
他知道。
她不恨他,却也不会再爱了。
她死后,他用了八年时间,下了一局棋。
他胜了。
可是,他却觉着自己输的彻底。
那天夜里,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帝王,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够约束他,他坐稳了皇位,掌控了全天下百姓的生死。
可是——
他却又觉着,自己一穷二白,什么都没了。
23
故事讲完,本该春风得意的帝王,却哭红了双眼。
他颤抖着问我,“姜迟,如果我现在和你道歉,你会不会接受?”
我知道,此刻如果我说一句接受,他大抵便会走出心魔。
可我还是摇摇头,告诉他。
“不会。”
“陈玄,我不恨你,却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
我觉着自己可悲。
前半生只活了一个陈玄,为他生为他死,拼了命地护他周全,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我觉着陈玄更加可悲。
从今往后,他坐拥万里河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上可摘星月,下可填江河,可这普天之下,再没有一个真心待他之人。
托他的福,我想起了一切。
可是。
也许是身已死的缘故,我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别人的悲欢离合。
夜色渐褪。
我静静望着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绳,伸出手,“还给我吧。”
“此后,便再无瓜葛了。”
他却攥紧了那条红绳,哑着嗓子唤我“姜迟”。
我静静望着他,手仍旧伸着。
“给我。”
僵持许久,他还是缓缓摘下,放在了我手心。
我看着掌心那个已破旧了的红绳,让陈玄点起一簇火。
火起,我将红绳扔了进去。
烧了吧。
当初为他编这个,也只是盼他平安。
如今,他是真的可以平安了,也无需再留着了。
一缕青丝一缕魂,愿君不负有心人。
君若负我,万劫不复。
陈玄,祝你拥江山万里,受万朝来贺。
没有我。
番外
我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和尚,法号无心。
我出家前,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那时,我年岁不大,家道中落,被歹人追杀。
我掉落悬崖,侥幸不死,是一个姑娘救了我。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温润多情,格外清澈。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跳便落了几拍。
她救了我,将我养在家里,悉心照料。
可惜,她已有了心上人。
那是个有着绝美容貌的男子,我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生的如此风华绝代。
我对面相不算精通,却也一眼便知,那般的男子,绝不是常人。
她不该喜欢他的,恐怕是注定辛苦。
可她又是真的喜欢他,满心满眼。
我看得苦涩。
伤好后,我不好再多留,只能告辞离开。
没什么东西送她,我便将贴身的玉佩送给了她。
听我爹说,这是块宝玉,可藏人魂魄。
离开她时,我走的很快,却在心里回了无数次头。
再后来,我按着我爹的遗愿去找了他的亲弟弟——
慈恩寺的方丈。
我也剃度成了和尚。
可是,我明明从未向人提起过她,剃度那日,师傅却还是叹息着说,我六根未净。
说我还放不下情之一字,日后必会受其扰。
师傅说对了。
多年后,我又遇见了她。
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成为了一抹游魂,飘荡在那冷宫之中,忘记了前尘往事,如风中一只浮萍。
摇曳惹人怜。
于是,我予她一梦,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又在皇上下旨让我将她挫
骨扬灰时,将她送出了宫。
其实,我就没打算再活。
所以我一路将她送至郊外。
我骗她说,出家人不留恋凡世,所以我不怕死。
其实,我怕。
但我更怕她魂飞魄散。
路上,她曾问我有没有对女子动过心,我沉默了很久。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当年的小山村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可回过神,我也只是摇摇头。
“不曾。”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我又一次骗了她。
她也骗了我。
她偷了我的药粉,撒向我,让我做了一场隔世经年的梦。
梦里,我被人救起,那姑娘一脸担忧的问我有没有事。
梦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月光洒下,她的侧脸美好的不像话。
梦里……
浑浑噩噩,梦里梦外,都是她。
再醒来,身旁已空。
我知道,她一定是进宫了。
于是,我飞快地进宫找她,却在宫门口遇见了她。
她双眼红红,像是哭过。
许是有玉佩的缘故,她与旁的鬼都不同,如今竟也能哭了。
微风吹过,她静静地看着我。
“小和尚,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压下心头的悸动,点头,“可以。”
无论什么忙,我都帮。
无论我做不做得到。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念个经让她投胎,她轻声笑着,还不忘补充一句,“最好能投胎个好人家。”
“好啊。”
我笑着开口,声音却干涩。
这辈子……再没办法看见她了。
可是。
我也希望她投个好人家,免她孤苦无依,免她颠沛流离。
那么美好的姑娘,是该配得个好结局的。
寻了时间,我替她超度。
她站在那里,笑着看我。
直到最后,她才开口,“小和尚,我记得你。”
“你叫周晨,对不对?”
周晨……
是我出家前的俗名。
她竟还记得。
我眼眶一红,忙点头,“是我。”
她姓姜名迟,而我姓周名晨。
一迟一晨。
注定南辕北辙吧。
但是幸好,我能送她走这最后一段的路程。
她的身体渐渐变淡。
之后,她便会去投胎,会投生一个好人家,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富足的生活,日后会嫁一个疼她敬她的夫君,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最后那刻,她看着我笑。
“小和尚,谢谢你。”
“不客气。”
你能在我的生命中来过一遭,是我的幸运。
……
超度了姜迟后,我一直云游四海,做一介闲散僧人。
我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却再没有一人像她。
三年后,我回到皇城根,入眼却皆是镐素。
一打听才知——
皇帝驾崩。
听闻,三年前,皇帝忽然生了场大病,忧思成疾,药石无医。
拖了三年,还是没能撑住。
听说。
皇帝死前,曾下了旨,他的陪葬品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条已烧的残破的红绳同他一同下葬。
世人皆不懂。
但是我知道,那红绳,是姜迟当年亲手编织。
我一路走走停停,又听了许多有关皇上的传闻。
听说,他将寝宫搬去了当年那所冷宫,震惊了皇城。
听说,他曾追封一位已故的宫女为贵妃。
听说……
太多的传说,这皇帝做的还都是些闻所未闻之事。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位天子想要做什么,除了我。
他只是想要弥补。
弥补当年那个满眼清澈的姑娘,弥补生命中无法重来的那些悔恨。
他曾做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可是,那些选择在日后的岁月里,不断消磨着他的内心。
那种名为悔恨的情绪,在无数个日夜里翻腾着,叫嚣着,历久弥新。
可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一个悔字。
即便再有无数个悔恨的夜晚,他也等不到当年的姑娘。
……
传闻听罢,我摇摇头,买了一壶酒,重新上路。
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
活一天,酒一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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