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温柔失格
第 37 节 温柔失格
三年前,他收了天价分手费,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不告而别。
三年后的酒局上,合作方的老板把他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1
陆应淮穿了件黑色衬衣,跟在合作方老板的身后,垂眸敛目,一言不发。
偶然间目光交错,他看向我的眼神陌生而疏离。
我攥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才勉强压抑住想要冲上去质问他的冲动。
“苏总!”
合作方的老板王总迎了上来,客套地同我握手,
“刚刚路上发生了点小剐蹭,耽误了时间,真是抱歉。”
说着,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自罚三杯!”
他给陆应淮使了个眼色,陆应淮会意,也陪着王总连喝了三杯酒。
我身子微微后倚,打量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陆应淮占据了我整个青春时期。
喜欢他,和他恋爱,再到分手后的无法释怀,他在我生命中占据了十一年的光阴。
我曾以为,这辈子都没办法再遇见他了。
王总是个人精,见我多瞧了陆应淮几眼,立马反应过来。
催促着陆应淮坐在我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陆啊,今晚你就陪好苏总。”
陆应淮没做声。
他安静地坐在我身边,距离我不到半米远,熟悉的气味萦绕鼻端。
陆应淮喜熏香,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三年未见,时间消磨去了他的棱角与锐气,曾壮志踌躇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隐忍。
老板让他敬酒,他便斟满酒杯,抬头看我。
“苏总,我敬您。”
这是重逢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2
因为身体原因,我本来是不喝酒的。
但陆应淮敬的酒,我喝。
他朝我敬酒时,酒杯会刻意压低几分,是客气,也是疏离。
三年时间,我经历了母亲去世,接手了家里公司,从什么都不会的青涩学生,硬生生地熬到了让公司上下信服。
身边人都说,我拼得可怕。
可只有我知道,因为我身后空无一人,无可依靠。
王总委婉地提起合作,我没说话,不动声色地看了陆应淮一眼。
他立马会意,“苏总,我们是诚心想和贵公司合作的,小陆是我最信任的手下,您看让他来负责这次合作的事宜,如何?”
“可以。”
我端起杯,偏头看向陆应淮。
“陆先生,合作愉快。”
陆应淮举杯同我对碰,不咸不淡地说着客套话,眼底却无半点温情。
酒精在胃里翻腾,有些反胃。
陆应淮去了厕所,我也寻了个借口出去,在走廊点了根烟,倚在窗边等他。
很快。
陆应淮出来了。
人前,他跟着老板叫我苏总,客气疏离。
人后,他的目光略过我,没做半点停留,视若无睹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攥住了他手腕。
“陆应淮。”
手指收了几分力道,我紧紧拽着他,“你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三年。
当年他一句“分手”的短信,轻飘飘地结束了我们多年感情。
陆应淮停下脚步,回身,那双眼深邃狭长,和记忆中的轮廓一模一样。
只是。
眼底却多了冷冽。
他冷冷望着我,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苏总想听什么?”
“想听很多。”我一只手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持烟的手,轻轻弹了下烟灰,“比如——”
“三年前你为什么提分手?”
陆应淮回应得毫不犹豫,“因为不爱了。”
“爱了就在一起,不爱了就分开,这么简单的道理,苏总还不懂吗。”
我拧着眉看他。
还想再说话,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却已被推开。
他微微颔首,冷漠疏离:
“苏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快步离开。
走过转角,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3
酒局结束,穆宴行来接我。
我家与穆家是世交,他年长我两岁,同我一起长大,算是旁人口中的青梅竹马。
自从一年前我母亲去世,他放心不下我,夜里无论多晚都会亲自开车接。
因为他,我家的司机都失业了好几位。
夜晚小雨连绵,穆宴行撑着伞在酒店门口等我,迎上来时,目光一错,落在了我身后的陆应淮身上。
停顿两秒。
他走到我面前,将带来的外套罩在我肩头,撑着伞送我上车。
车子驶过一条街,身侧才传来了穆宴行的声音。
“刚遇
见?”
“嗯。”
我揉了揉眉心,酒劲这会有些上头。
等红灯时,穆宴行偏头看了我一眼,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音乐。
熟悉的旋律。
竟刚巧是我同陆应淮过去常听的歌。
我曾经无比笃定,陆应淮是爱我的。
我患有遗传性血友病,也就是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一道不起眼的伤口,也能流掉我很多血。
恋爱时,我和陆应淮乘车出过一次车祸,撞击的那一瞬间,同坐后排的他转过身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我没事,他却撞伤了头部,鲜血蜿蜒而下,模糊了整张脸。
可即便如此,他却只是用手背随意揩了下血迹,然后紧张地注意着我手臂上一道几厘米长的划伤,焦急地替我止血。
……
学生时代的陆应淮是清贫而骄傲的。
因为我逛街时多看了一条项链几眼,他便瞒着我连续三个月兼职到凌晨 2 点,买下了项链送给我。
自从和我在一起,他每次出门都会背一个包,里面装着我可能会需要的应急药品。
所有人都说,陆应淮爱惨了苏颜。
可是。
三年前,他收了我母亲给的分手费,一条寥寥几字的短信,结束了我们这段感情。
母亲给我看收款记录时,我不相信。
收到短信时,我还是不信。
直到,陆应淮彻底地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杳无音信。
我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放弃我了。
为了,那笔钱。
……
穆宴行将我送回家,撑着伞站在我家门口,反常地没有离开。
见我看过去,他叹了一声。
“颜颜。”
“你和陆应淮,还是算了吧。”
“你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事情,很难逾越。”
这话我不太懂,想点根烟让他细说,烟盒刚刚抽出,却被他抢走。
穆宴行拧着眉,“少抽点烟,你的身体……”
“知道了。”
我打断他的话,抬头看他,“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骗他的。
对于陆应淮,我心里半点准头没有。
我不知道他当年为何要不辞而别,也不知这次重逢,他的冷漠又因为什么。
明明,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穆宴行走后,我又从柜子里掏出烟来。
点燃。
烟雾袅袅,模糊了视线。
我却有些分不清,如今见面,我究竟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
4
这座城市总是阴雨连绵。
雨夜,雷鸣电闪。
保姆陈姨赶回家里照顾她刚满月的小孙子,我独自在家。
晚上谈生意喝了酒,到了这会酒意才上了头。
许是真的醉了,我给王总打了一通电话,隐晦地提了几句生意,王总立马会意:
“苏总,您看这雷雨天电话也说不清,要是您方便的话,我让小陆带着方案去找您?”
“好。”
挂断电话,我去换了件衣服。
坐在沙发上数了二十三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我走去开门。
门外,陆应淮正在收伞,雨水顺着他带来的长柄雨伞滴在地面。
“进来吧。”
我侧身让位,陆应淮则一言不发,从我身旁进了门。
他坐在沙发一侧,拿出了文件夹。
“不急。”
我开了瓶酒,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喝了,再谈工作。”
陆应淮看我几秒,喝了。
我便又倒了一杯。
我坐在他身边,偏头看他,“你很需要钱?”
“嗯。”
“当年那笔钱,还不够你用吗?”
陆应淮有着片刻的愣怔,回过神,他勾了勾唇,像是在笑,“嗯,不够。”
隔了两秒,他仰头看我。
“苏总,我这人,很贪的。”
他说得如此直白,我也愣了半晌才找回话音。
“好啊。”我也跟着他笑,“你喜欢钱,刚好我有,不如你别跟着王总了,跟着我如何?”
“他给你多少薪资,我给你三倍。”
陆应淮没应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攥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倍?”
他喝了半杯酒,转头看我时,温热的呼吸中夹杂了几分酒气,
“苏总若是再加几倍,我或许可以考虑。”
“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几倍都行,条件随你提。”
许是真的喝多了。
那些回忆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眼前的陆应淮,像是初遇时那个干净倨傲的少年,又好像三年后再见面时,那个冷清淡漠的男人。
鼻尖泛酸。
情绪到达临界值时,我从包里翻出厚厚一沓现金,扔到了他面前,“这些,买你一晚,够不够?”
陆应淮低头看着面前的纸币,轻声笑了。
“够了。”
他收起钱,淡漠地问我苏总想要怎么做。
我说吻我,他便俯身吻了过来。
他的唇冰得可怕,轻轻贴合,没有半点温存。
明明是曾经最熟悉的人,明明是在做这世上最旖旎的事,可我睁开眼,发现他静静地看着我。
那么近的距离。
我在他眼底却只看见了清冷,淡漠,以及……
那个稍显狼狈的我。
心跳一滞,我推开了他,“走吧。”
陆应淮扯起一张纸巾递给我,又用另一张纸巾揩了下嘴角,起身,走了。
关门声响起。
房间里再度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缩沙发上,揉了揉眉心,点了根烟。
良久。
当我趿着拖鞋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发现——
刚刚扔给陆应淮的那沓钱,被他放在了鞋架上。
5
父母过世后,我始终是一个人住,家里除了保姆陈姨外,便只有养着的几只猫了。
晚上回到家,陈姨已经做好了饭菜。
她给我盛了碗鸡汤,说煲了一下午,想着给我暖暖身子。
喝了半碗汤,简单吃了点菜,我将碗筷放进了洗碗机,拿起睡衣去了浴室。
不知什么时候沐浴露的瓶子倒了,我不小心踩到,滑倒时头部重重撞到浴缸边角。
有血流了下来。
我想开口叫陈姨,可眼前一黑,却晕了过去。
……
隐约间,我听见了许多声音。
有陈姨的惊叫声,有救护车的警笛声,还有……
陆应淮的声音。
再醒来时,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病床旁坐了一人,衣衫有些凌乱,眉眼间有着尚未散去的疲态。
陆应淮。
真的是他。
我有些意外,目光一转,又看见了一旁的陈姨,对上我的目光,陈姨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颜颜。”她哽咽着叫我。
陈姨在我家工作了二十多年,是看着我长大的,于我更像是家人。
“我听见厕所有动静,敲门过去你也不应声,我就推门看了一眼……”
她余光扫了一眼陆应淮,“我当时也慌了,下意识地就打给了小陆……”
当年,我和陆应淮在一起时,陈姨待他也很好。
和我妈不同,她一直觉着我和陆应淮很般配,也始终留着他的联系方式。
见我和陆应淮都不说话,陈姨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
此刻天还未亮,窗外雨声依旧。
我同陆应淮对视着,低声自嘲,“没想到,陆先生竟还会管我的死活。”
陆应淮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您是甲方,我不得不管。”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下移,落在了他脚面上。
“所以,为了甲方的安危,需要慌乱到把鞋都穿错了吗?”
陆应淮脚上穿着的一双鞋,一只是黑色,一只是深灰色。
他性子沉稳,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这种低级到底的事,从不是他会做的。
陆应淮怔了下,低头看了一眼,失态也只是那一瞬间。
“夜黑风大,没看清而已。”
他语带讥讽,“苏总不必联想太多。”
说着,他站起身,“住院费用我付的,苏总不用转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时,我抬起手,攥住了他手腕。
那只手还打着针,因为这个动作,手背上一阵尖锐痛意,瞬间滚了针。
“陆应淮。”
我死死咬着唇,三年来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我低声问他,
“当年你收了我妈的钱和我分手,是另有隐情的,是吗?”
良久。
陆应淮推开我的手,转身,目光落在我手背,微微蹙眉,揭开医用胶布,替我拔了针。
将针插入吊瓶软塞,他淡淡道,“滚针了,换一只手重新打吧。”
“回答我。”
我紧紧盯着他,“是,还是不是。”
“不是。”
陆应淮单手抄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那双眼熟悉至极,却看不见半点温情,“苏总何必还活在过去,对我而言,早就过去了。”
“当年钱是我收的,没有隐情。”
他笑,“苏总可比我想象中
值钱多了。”
6
那天,得到了他的答案后,我松了手,放他离开。
并将与陆应淮的所有业务往来,都交给了手下员工。
如果不是因为陆应淮,这笔单子本就不需要我亲自去跟。
我开始明白。
原来,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是可以忽然就不爱了的。
三年过去,竟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出来。
我不想让自己再沉浸在那段早已过去的感情里惶惶终日,所以,便拼了命地开始忙工作。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穆宴行劝过我很多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身体状况。
明明他们公司也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却每天都准时来亲自送饭——
他担心我不吃,所以总是亲自来监督。
我熬夜到凌晨,他便在一旁陪着我,时间太晚了,便强制性地拉下公司电闸。
可是,身体的确是大不如前了,穆宴行出差时,我在公司通宵处理了一些工作,第二天早上却一头晕倒在了办公室门口。
醒来时,人又进了医院。
只不过,这次陪在我身边的人,换成了穆宴行。
他坐在床边,下颌处冒出了一圈青色胡茬,像是一夜没睡,眼睑下方一片乌青。
“苏颜。”
他难得的连名带姓一同叫我,语气压得很低,“你能不能不这么糟蹋自己了?”
“你看看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
“就为了陆应淮是吧?”
他拧着眉看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这话过后,穆宴行沉默半晌。
良久。
他叹了一声,指腹按了按眉心,嗓子哑得厉害。
“你想知道当年究竟有什么内情是吧?”
“行,我告诉你——”
7
内幕二字入耳,我瞬间坐了起来。
所以,当年陆应淮与我分手,真的有什么内幕?
等待的几秒,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当年,苏阿姨找过陆应淮,这事你应该知道。”
“嗯。”
“其实,那笔分手费陆应淮没要,他拒绝了苏阿姨的分手要求,和她保证日后会出人头地,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但是。”
“苏姨一个女人在商场白手起家打拼了这么多年,她最注重利益,也只看现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未来,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中,而且,她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我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停顿几秒,穆宴行继续说:“当年,为了逼陆应淮与你分手,她……绑架了对方的奶奶。”
我彻底愣住。
陆应淮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他是同爷爷奶奶一同生活的。
而他爷爷,在他高中时去世,与他相依为命的只有年迈的奶奶。
我妈她疯了吗?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穆宴行简短地和我讲了一遍他所知的内情。
当年,我妈绑了陆应淮奶奶后,为了逼他,似乎还对奶奶做了些什么,陆应淮松口同我分手后,我妈便让人放了奶奶,可是——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陆奶奶精神方面出了一点问题。
陆应淮备受打击。
他是报过警的,可绑架她的是我妈身边收了巨额利益的保镖,两名保镖替罪进了监狱,我妈这个幕后主使倒是安然无恙。
而且……
当初她对陆应淮提的要求便是,她放人,陆应淮收了钱带着奶奶走人,永远,永远不许再和我见面。
为了奶奶,陆应淮答应了。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即将毕业的穷小子,没有人脉,没有背景,靠着他的兼职和奶奶的低保养活他们祖孙二人。
听说,为了攒钱给奶奶治病,陆应淮放弃了公费出国的机会。
听说,毕业后他成功入职五百强,却因陆奶奶某次发病闹去公司,而丢了尚在实习期的工作。
听说……
穆宴行倒是打听到了一些陆应淮这些年的过往,当然,也只是道听途说。
他究竟是如何熬过这三年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8
我跑出了医院。
穆宴行拗不过我,开车将我送到了陆应淮公司楼下。
停了车,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去吧。”
“我在车里等你。”
我点点头,关门下车。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上去的,一路上,脑中飞速闪过的,是曾经与陆应淮经历过
的点点滴滴。
以及,从穆宴行口中听到的那些传言。
听说我过来,王总亲自来迎,却在看见我身上的病号服,以及憔悴的脸色后有些愣怔。
“陆应淮呢?”
我没有时间理会他,直接问道。
王总立马回神,“在公司呢,您去会议室等一下,我马上让他过去。”
我跟着王总的秘书去了会议室。
坐在椅上,我有些局促不安。
我忽然,又有些害怕看见陆应淮,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三年前他收了我妈一笔天价分手费,不告而别。
我伤心委屈,又不甘。
可如今一切反转,我该怎么面对陆应淮?
蓦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呼吸停滞了两秒,我僵着身子,没有抬头。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男士休闲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看他,“阿淮……”
在一起时,我总爱腻歪着,这么叫他。
久别的称谓,让陆应淮怔了两秒,眼底的积雪也有着片刻的消融。
只不过,两秒后,他却又恢复如常。
“苏总找我有事?”
他站在距离我两步远的位置,语气依旧冷漠而疏离。
一想起个中缘由,我便忍不住鼻子一酸。
“我都知道了。”
我仰头看他,说的有些艰难,“我妈……当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
我尝试着去攥他衣角,却落了个空。
他后退一步,眉心拧着,应的轻描淡写,“都过去了。”
我还想再说,却被他打断,“苏总如果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就请回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打扰了。”
我低低应声,看着他转身离开。
……
匆忙着赶来,恍惚地离开。
出了公司门,一眼便看见了倚在车边等着的穆宴行。
见了我,他将指尖燃了一半的烟摁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随即快步走来。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打量了一眼我的脸色,便什么都知道了。
“没事。”
掌心落在我发顶揉了揉,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来日方长,慢慢来,他总会明白的。”
“好。”
9
陆应淮离职了。
我再次亲自接洽起这单生意,前来聊方案的,却是王总本人。
提起陆应淮,他一脸尴尬,说他离职了。
哪怕王总以高薪相留,他依旧决绝离开。
我知道,陆应淮是在避着我。
他再一次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我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四处打听他,然而,半月过去,却一无所获。
半个月的时间。
我经常性的失眠,身体愈发地差了,而且,有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左膝关节有着一大片青紫印记。
关节出血。
也算是我这病的常见症状了。
我没太在意,穆宴行却紧张得要命,不由分说地把我送去了医院。
折腾到下午,工作也停滞了一天。
晚上,穆宴行将我送回家,我睡不着,便独自出门,想去找家小酒馆独自吃个宵夜。
然而——
附近的一家网红小酒馆里,我却看见了陆应淮。
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看来是在做兼职。
我开门,进去,走到了陆应淮面前。
而他口中的“欢迎光临”在看清我后,便湮灭了话音。
“陆应淮,我……”
找了半个月的人,如今就站在我面前了,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打断了我的话,“您好,一位吗?这边有空位,请坐。”
说着,他将我带到了靠窗的座位。
菜单放在我面前,他拿着点单机站在一旁耐心等着。
我拿起菜单,随即点了几道招牌菜,以及一壶黄酒。
我注意到,点酒时,陆应淮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最后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的身体并不适合喝酒。
而我平时生活中也的确是滴酒不沾。
可是人嘛,心情差,压力大的时候,总是想要寻一些慰藉。
点菜过后,陆应淮收起菜单,转身便走。
我没有再叫他。
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我静静看着陆应淮的身影穿梭在餐厅之中。
这三年,他变了许多。
又似乎也没怎么改变,曾壮志凌云的少年,此刻穿着服务生的装束,手上端着餐盘,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酒菜上齐,我倒了两盅黄酒,一杯放在了对面。
虽然,陆应淮
并不会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
酒快见底时,桌前忽然来了一人,浓郁的酒气让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抬头。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打了个酒嗝,笑着朝我掏出手机,“妹子,一个人喝酒?”
“加个微信吧。”
我皱眉,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没电了?”
男人语调上扬了几分,顺手便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一按,屏幕亮了。
“操,唬我呢是不是?”
说着,他将我手机重重摔在桌上,“怎么,瞧不起人?加个微信的面子都不给是吧。”
我不想和酒鬼计较,拿起手机便欲走人。
然而,刚刚起身,便被他拦下。
“想走?”
“加个微信先。”
耐心几欲耗尽,而这时旁边有名服务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过来拦他,“先生,您和这位女士认识吗?”
“滚!”
对方一把推开服务生,随即便要过来拽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对方探来的手便被人牢牢按住。
是陆应淮。
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却走到了我身前,将我挡在了后面。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还想越过陆应淮来拽我,却被他一拳重重砸在了脸上。
男人被砸地连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桌椅。
隔壁桌的几个正喝酒的男人和他是同伴,见状纷纷抄了酒瓶走过来。
陆应淮这边刚来兼职,店里没有服务生过来帮他。
我担心他吃亏,连忙走上前去想要平息事态,可刚一张口,对面便直接砸了瓶酒过来。
陆应淮扯了我一把,这才躲开。
酒瓶砸在我原本站着的位置,砰地碎开,碎片擦着小腿划过。
几个喝醉了的中年男人围过来时,陆应淮将我推去了一旁。
店里瞬间乱作一团。
老板和其余一名服务生过来拉架,却也在混乱中被砸了一酒瓶。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警局距离这边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出警应该会很快。
然而——
还没等到警察来,我便看见最开始搭讪我的那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不知从哪拿来一根木棍,绕到了陆应淮身后。
“小心后面!”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朝着陆应淮扑了过去。
木棍挥下的那一刻,我将他推开。
陆应淮没事。
木棍砸在了我头上。
剧痛袭来的那一瞬间,我眼前一黑,似乎有血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苏颜!”
我倒在地上,似乎被谁抱了起来,耳边是陆应淮略带颤抖的声音。
这是见面后,他第一次不带戒备地与我说话。
他是真的慌了,向来举止有度的男人,此刻竟慌地试图用手去捂我头上源源不断的鲜血。
等不及救护车,他抱起我便跑出了店门。
我被他抱在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陆应淮急促的心跳。
失去意识前,我想。
完了。
又要进医院了。
10
醒来时,穆宴行与陆应淮都在。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边,神色都憔悴得相差不多。
“醒了?”
穆宴行松了一口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感觉还好,应该死不了,就是头疼。”
穆宴行没好气地白我一眼,“头疼活该!”
“长本事了,苏颜,还学人家美救英雄,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他还想再骂,可看了眼我躺在病床上憔悴的样子,又将话生生咽下,“算了,我去给你买饭。”
说完,他起身离开,还不忘将病房门关上。
其实,以穆宴行的身家哪需要亲自买饭,他不过是寻个借口,给我和陆应淮留个谈话的空间罢了。
穆宴行走后,病房里一片寂静。
良久。
陆应淮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以后遇见打架,躲远点。”
他微微拧眉,“你的身体,不能轻易受伤。”
“嗯。”
我应了声,两人便又没了话音。
“陆应淮。”
“嗯。”
“对不起……”
我咬咬唇,还是说了这三个字,“当初的事,对不起。”
陆应淮没做声,倒了杯水,扶着我起来,递到了我手中,这才低声说,“那些事和你无关。”
见我没喝水,他又将水杯拿回,直接递到我嘴边。
“我没有怪你。”
我接过水杯喝了
两口,忽然又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我放下水杯,“等我出院时,能不能去看看奶奶?”
我和陆应淮恋爱时,见过陆奶奶很多次,她既开明又和蔼,对我很好。
陆应淮沉默了很久。
等待他的答复时,我甚至有些紧张。
良久。
他轻声应道,“好。”
……
出院那天,陆应淮来接我,带我去看陆奶奶。
我让司机提前替我备好了营养品与水果,驱车前往。
陆应淮和奶奶住在一栋老房子里,老旧僻静,但是收拾得温馨干净。
去时,门是锁着的。
陆应淮开锁时低声解释,陆奶奶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上班时如果不锁上门,奶奶会偷跑出去,会走丢,会闯祸,也容易遇到危险。
我点点头,没说话,却愈发地内疚与心酸。
我甚至不敢想象,当年我妈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才会让那个原本爱笑又和蔼的老太太变成这样。
别说是陆应淮,就连我都无法接受。
这种自责内疚的情绪,在看见陆奶奶后更是被无限放大。
我们进门时,陆奶奶刚好在发病期。
家里的米面袋子都被她拖去了床上,米洒了一地,面倒了一床。
奶奶正玩着床上那一堆面粉,手一扬,满屋子面粉飘荡。
我站在门口,心酸得要命,竟有些不敢进去了。
然而。
听见开门声,陆奶奶抬头看了过来。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奶奶忽然笑了,“苏苏!”
她拍着手笑,“苏苏来陪我玩了!”
我和陆应淮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见了惊讶,来时路上,陆应淮还说,奶奶除了他以外,已经谁都不认识了。
她竟还记得我。
鼻子一酸,我红着眼走过去,绕过地上那些洒了的米粒,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强忍着心酸说道,“是啊,我来陪奶奶玩了。”
奶奶很开心。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东一句西一句,有些我也听不太懂,却也跟着附和着哄她高兴,后来,她握着我的手说:
“阿淮最喜欢苏苏了,奶奶也喜欢苏苏。”
我红着眼说不出话来。
奶奶握着我的手晃啊晃,又说让我们生个大胖小子。
我脸也跟着红了。
陆应淮看我一眼,低声说,“她现在说话没有逻辑,别介意。”
我摇摇头。
陪着陆奶奶坐了近一小时,我始终强忍着心酸,直到——
她神秘兮兮地从被褥里掏出一样东西,套在了我手上。
“苏苏,这是奶奶的传家宝,留给我孙媳妇的。”
她看着我笑,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纯真,“奶奶一直给苏苏留着。”
我盯着手腕出神,眼泪啪嗒落下。
奶奶小心翼翼给我戴上的传家宝,其实是一条草编的手绳。
见我不说话,奶奶有些慌了,“苏苏不喜欢?”
她抬头看向陆应淮,“苏苏不喜欢,怎么办?”
“喜欢。”
我连忙应声,“奶奶,苏苏很喜欢,谢谢您。”
我从陆应淮家离开时,奶奶还拉着我的手掉了眼泪,一个劲地嘱咐我下次陪她一起玩。
她趴在我耳边说,下次咱们一起捉弄阿淮,他不会生气的,有时候她惹了麻烦,只要一提苏苏,他就气消了。
我红着眼说好,咱们下次一同捉弄阿淮。
11
我和陆应淮的关系,有所缓和。
虽然还未和好,但是,起码他对于我没有了再见时的那种戒备与疏离。
然而。
距离我上次去过陆家不到一周,陆奶奶忽然出了意外。
有天早上,陆应淮起得晚了,上班匆忙,门锁没有锁上,陆奶奶跑出了家门。
神志已经不算清楚的老人,在过马路时慌里慌张地跑着躲避过往车辆,却被一辆闯红灯的重卡撞到。
送去医院时,人便已经快要不行了。
接到陆应淮电话时,我刚刚吃过胃药,正躺在沙发上用热水袋暖着胃部。
胃疼的厉害。
电话里,陆应淮语气哽咽得厉害,“苏苏。”
时隔三年,他再次叫我苏苏,“奶奶出车祸,在医院……她想见见你……”
我几乎是踉跄地跑出去的。
医院。
我赶到时,医生已经通知陆应淮准备后事了。
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车祸撞击到头部的缘故,奶奶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她等着要见我。
见我跑到她面前,奶奶艰难地抬起手,紧攥着的右手缓缓展开。
掌心放着一枚草编的戒指。
“苏
苏……和他和好吧……”
短短一句话,奶奶说得十分艰难,甚至嘴角隐有血迹。
医生说,车祸伤及头部和内脏,奶奶年纪又大,已经回天乏术。
我颤抖着从陆奶奶手中接过那枚染了血的草编戒指,点点头,哽咽着说了一声好。
陆奶奶便咽了气。
临终前,她看了陆应淮一眼,没有再说话。
“奶奶……”
那天,陆应淮站在医院走廊里无声地哭着,始终挺直的脊背,也重重弯了下去。
我们都明白,陆奶奶最后清醒时望向陆应淮的那一眼有何含义。
她在告诉他——
曾经那些事,她不在意,陆应淮也不要再介意。
她想让我们和好。
曾经遭遇过什么她都可以放下,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小孙子不幸福。
那枚草编的戒指,原本是尚未清醒的她,想要送给我这个孙媳妇的。
此刻,它染了血,静静地戴在我手指上。
12
那几天,我全程陪着陆应淮。
陆家没几位亲戚,所以葬礼上宾客不算多,我穿了黑色衣裤,陪着陆应淮守灵,陪着他忙活葬礼,陪着他送奶奶的骨灰下葬。
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是胃疼得厉害。
尤其是守灵那晚,胃疼的要命,我陪他跪在棺前,额上疼的渗了一层冷汗。
最后被陆应淮强行抱去了床上休息。
他给我吃了胃药,喂了温水,又送来了暖水袋暖着。
这才缓和了些。
他半蹲在床前,蹙眉看我,“你最近总是胃疼,等明天葬礼结束,我陪你去医院。”
“好。”
我抱着暖水袋,听话地应声。
陆应淮的手落在我脸上揉了揉,又回去守灵了。
……
葬礼结束后,我陪着陆应淮将奶奶的骨灰下葬。
稍微有些麻烦,因为当初陆爷爷下葬时买的是单人的墓碑,如今陆应淮重新买了处夫妻墓地,将爷爷奶奶重新葬于一处。
从墓园回去时,陆应淮双眼红得厉害。
他走在我前方,背脊绷得笔直,步伐缓慢。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很难过。
我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过后,我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陆应淮的身子有着片刻的僵硬。
其实,我是有些担心的,担心陆应淮会将我推开。
然而,并没有。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我陪着陆应淮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在奶奶生前的房间。
而我推了工作,一直陪着他。
他喝醉了。
那个再相遇时清冷淡漠的男人,将脸埋在我肩头,无声地哭着,眼泪濡湿了我的衣服。
“苏苏。”
他哽咽着念我的名字,“我没有奶奶了。”
“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了。”
热气喷洒在我颈项,和着浓浓酒气。
我心疼得要命。
十一年,我哪里见过陆应淮这种样子,他过去是骄傲的,儒雅的,如今是淡漠的,隐忍的。
可此刻——
他肩头有着微不可见的颤抖痕迹,语带哽咽。
双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我低声安抚,“没事,你还有我。”
我朝他亮了亮手上的草编戒指,“瞧,奶奶去世前把你托付给我了,这就是证据。”
陆应淮红着眼看着我手上的戒指,没有说话。
后来,他倚着我的肩,睡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陆应淮喝醉。
他这人,即便是当初大家都幼稚的年纪,他也依旧沉稳,朋友们聚在一起,再嗨的场子他也绝不会把自己喝的烂醉。
有时微醺,他酒品也好,从不吵闹,只安安静静地在桌下悄悄攥紧我的手,偶尔用指腹在我手背上摩挲一下。
此刻。
我和陆应淮一同坐在沙发上,他倚着我的肩睡着。
我偏着头看他。
目光在他眉眼处流转,依旧是熟悉的轮廓。
本以为如今自己已经被成功逼成了女强人,可看着昏黄灯光下的熟悉侧脸,那颗心还是软的一塌糊涂。
刚刚,我也陪着他喝了一点酒。
喝的不多。
陆应淮担心我的身体,很快便抢走了我的酒。
鬼使神差地,我缓缓凑了过去。
应该也是喝醉了吧。
竟还像是个小女孩般,然想要偷偷亲他一下。
刚刚凑近,还未得逞,陆应淮便忽然出了声,他闭着眼,在梦里叫了我的名字:
“苏苏。”
我被他吓了一跳
,慌忙直起身来。
这个临时起意的偷亲,就这般失败了。
13
陆奶奶去世后,我放缓了工作进度,抽出了很多时间去陪陆应淮。
他也渐渐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我们的关系也愈发地缓和,只是,那层窗纸还没有捅破。
我在等陆应淮。
等他放下芥蒂,等他主动。
3 月 10 日,我的生日。
陆应淮提前给我发消息,说他订好了餐厅,晚上去公司楼下接我。
他说。
晚上有些话想要和我说。
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便开始忙工作。
我妈去世时公司里跳槽了几位老员工,我接手的这段时间里还没培养什么值得信任的新人,很多事都只能自己来做。
为了晚上早点下班,我忙的连午饭都没吃。
直到胃疼的我满头大汗,才让秘书送来胃药吃了两片。
然而。
药吃了半小时,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是愈发的疼了。
头也觉着有些晕沉,甚至有些心悸。
我察觉出不对劲,连忙叫来温秘书,她见我脸色不对劲,也慌忙拨打了救护车。
公司附近两千米有一家医院,救护车过来应该不会太久。
然而,就是这么十来分钟的时间,我额上已沁了一层汗,心悸的厉害,甚至——
一张口,吐了一口血。
温秘书吓的小脸苍白,再等不及救护车,叫上公司几名男同事便要将我抱下楼去,刚好,这时救护车到了。
送去医院的路上,我又吐了一次血。
我有点怕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是老胃病吗,是胃出血吗?
对常人而言,胃出血致死率并不算特别高,可是,我原本便患有血友症,于我而言,脏器出血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会要命的。
我忽然害怕了起来。
这个时间……陆应淮应该在餐厅里等我吧?
温秘书,应该会给他打电话了。
送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边感受着腹部的剧痛,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也愈发地昏沉。
没有撑到医院,我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我似乎被推进了手术室。
有灯光照在我脸上,亮的刺眼。
周遭似乎有人在说话,再后来,我似乎还听见了陆应淮的声音。
他声音颤抖,语气哽咽。
后来……
他在哭。
他为什么会哭啊。
和奶奶去世时默默的掉泪不同,这次,他握着我的手,哭声悲恸。
我想告诉他别哭了,哭的我好心疼,可是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意识又有些模糊了。
我隐约意识到——
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好难过啊。
不只是因为自己快死了,而是,陆应淮怎么办?
奶奶的葬礼刚过半月,他衣上的孝字牌甚至都还未摘下,明明奶奶去世那天我告诉他,他还有我,我们还会有家的。
可是……
半月时间,我竟要食言了。
这对陆应淮太过残忍了。
我好想再看看他,于是,我拼力睁开了眼,看见了面前围着的人,也听见了医生口中宣判的“死刑”。
遗传性血友病,此刻体内多脏器出血,出血量过大。
耳朵有些轰鸣,短暂的失聪过后,我听见了医生口中的几个字:“准备后事吧。”
我有些恍惚,就在半月前,我也亲耳听见了这几个字,而那时,我是站在走廊里,被说这句话的人,是陆奶奶。
我想要告诉陆应淮,别怕,我和奶奶会在天上守着你的。
我也想告诉穆宴行,对不起啊,这人拼命地守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留下来。
从小,穆宴行就知道我的病,也二十年如一日地守着我护着我,生怕我出一点意外。
他于我而言,像哥哥。
可我知道,他对于我,并不只是哥哥的心思。
只可惜,那些感情,我没办法反馈给他。
眼前是陆应淮与穆宴行通红的眼,他们在和我说些什么,可是……
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好想开口说话,可一张嘴,便呕出一大口血。
意识渐渐模糊。
一切快得让我不知所措。
失去意识前,我在心里懊恼——
如果那天,我偷偷亲上去了该有多好。
……
陆应淮约我在餐厅,想要在我生日这天和我说些什么呢?
要和好吗?
或者……
是求婚?
好可惜啊。
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能和他和好了。
陆应淮番外
高一那年,我偷偷喜欢了邻班一个姑娘。
她皮肤白皙,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她应该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吧,眼底满是不谙世事的纯真。
可是我不敢表白。
有一次擦肩而过,夏风一吹,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无意间听见同班女生提起,说那是某奢侈品的香水。
我偷偷上网查了一下,价格贵得令人咂舌。
那一瓶香水,抵得上我当时半年的生活费。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的泛白的衣服,默默撕碎了那封没送出的情书。
可是。
高二时一场辩论赛,我和她意外结识了,并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发现,我们志同道合,有相同的爱好,有相似的见解。
我们是那么合拍。
我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了两年,一起学习,一起约定考同一所心仪的高校。
高三很难熬,但是有她在,又觉着一切还好。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们在一起了。
盛夏的天。
香樟树下,我用掌心盖住她的眼,壮着胆子轻轻吻了她。
大学四年,我们始终是旁人眼中的模范情侣,甚至很少会吵架。
直到——
她妈妈找到我。
我一直知道她家境很好,所以经常在学习之余拼命兼职,只是不想她跟着我受委屈,可我从不知道,她妈竟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
我从没听她提起过。
和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她妈妈给了我一笔巨款,让我离开她的女儿。
我拒绝了。
那时,天真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真诚又笃定地告诉她——
我会努力。
我会出人头地。
我会靠自己给苏颜未来的。
她笑了,收起支票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在那之后不久,她派人绑走了与我相依为命的奶奶,逼我和苏颜分手。
那是我经历过,最为屈辱的时刻。
为了奶奶,我和她提了分手,并答应搬走,再不见她。
可是奶奶被送回来时,不知经历过什么,精神竟有些不太对劲。
最初我以为是经历了一场绑架,太过害怕,可两天后,我便发现不对劲。
奶奶精神状态出现了一些问题。
拿到诊断单的那一刻,我果断报警,可是,绑架的是她母亲的保镖,她母亲全程不曾露面,保镖将责任尽数揽下。
而那个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为了给奶奶治病,我放弃了公费出国的机会,也丢了一个前景很好的工作。
后来,我放下了年少的壮志,放弃了过去的清高,开始找一些高薪的工作,只要能够给奶奶治病,前景如何,我不在意了。
再后来——
我在一次酒局上,意外遇见了她。
苏颜。
这三年时间里,我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
我知道她妈妈去世,也知道她接手了家里公司,被逼着成长为了一个女强人“苏总”。
可是见面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她还是她。
可是,她不知道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我们之间都横亘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陆应淮了。
我不敢再同她有所交集,我怕她轻声软语地叫我一声,我便败下阵来,再硬不起心肠。
可是。
那天,在餐厅看见有人找她麻烦,我还是马上走了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可是那个傻姑娘,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病很怕受伤吗?
那么粗的一根木棍砸下来,我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勇气替我去挡。
看着她满头是血地倒在我怀里,我惊得不知所措。
她缩在我怀里,苍白的一张小脸,似乎随时都会离开我。
心跳似乎都停滞了几秒。
幸好。
她没什么大事。
也正因为那次的事,我待她的态度缓和了几分。
我还是心软了。
她陪我回家去看奶奶,已经记不清什么人的奶奶竟还记得她。
她紧紧攥着苏颜的手,神秘兮兮地掏出“传家宝”戴在她手上。
看得我心里一酸。
那一刻,曾因她母亲而对她升起的几分怨怼,也彻底消散殆尽。
可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之当头一棒——
一周后,奶奶车祸去世。
医院的走廊里,我紧紧攥着拳,眼泪落个不停。
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
我知道
,从今往后,我再没有家了。
可是那时,忽然有一只手覆在了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是苏颜。
她仰头看着我,双眼也红得厉害。
医院的走廊里,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我。
那个小小的温暖怀抱,在那一刻成了我的全世界。
她陪着我守灵,陪着我忙活葬礼,陪着我将奶奶安葬。
那天晚上。
我喝了很多酒,她抱着我说,我还有她。
她说,没关系的,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家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从悲恸中走出来后,在她生日那天,我精心准备了表白。
说是表白,其实,是想求婚的。
可是,我在餐厅久等不到她的消息,打电话过去,却是温秘书接的。
她哭着说,苏总胃出血,在抢救室。
那一瞬间。
天塌地陷。
我赶到时,她已陷入了昏迷,几个小时的手术,医生还是说了我最无法接受的那个结果。
她明明就躺在我面前,可我攥着她的手,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消逝在我面前。
明明已经成了身价不菲的女老板,挽起衣袖便会看见,她手腕上戴着的,竟是当初奶奶送她的草编“传家宝”。
那一刻,我攥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她甚至,都没能和我说上一句话。
不到一月的时间里,我送走了两位于我而言最重要的女人。
明明。
只差那么一点。
我就能和她求婚了。
我曾设想过无数次那个场面——
在惊喜过后,我拿着钻戒单膝下跪,问她是否愿意嫁给我,而她一定会红着脸说她愿意。
然后再红了眼。
就,差那么一点啊。
我为她买了一块风景最好的墓地。
她喜欢山水,应该会喜欢这里吧。
在她旁边,我又买下了一块墓地,留给我自己。
不论时间早晚,我终归会去陪她的。
葬礼那天。
我醉倒在她坟前。
风吹过树梢,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几岁那年,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在走廊里不小心撞到我,一脸慌乱地抬头说着对不起。
夏风吹过,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很好闻。
她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不谙世事,落满星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