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她的某某
第 40 节 她的某某
为了钱,我给男大学生当家教。
上课时,他找了一群没穿上衣的兄弟来房间健身,秀着那七个人凑不出八块的腹肌。
年轻了。
我一天八份兼职就为那碎银几两,岂会为这二两肉折腰。
只要钱到位,我甚至可以给少爷们轮番搓个背。
1
唐朝酒吧。
昏暗灯光下,台上的驻唱忽然走到我面前。
蹲下身。
那张脸半匿在黑暗中,忽闪的灯光笼着他垂下的眼睫,有种错落分明的美感。
音乐声震耳。
年轻的男孩子抬起手,手指微微并拢,单手虚搭在我肩上。
话筒横亘在我们之间,周遭是围观群众们的起哄声。
我有些无措地盯着面前的男生。
第一次来酒吧,这互动让我不知所措。
随着音乐节奏,他在台上微微弯身,牵起我的手,让我转了一圈。
周遭起哄声愈烈。
直到音乐声渐低,他揉了下我的头发,唱着歌转身。
耳边,闺蜜嘶吼着告诉我,这是店里最高冷的驻唱,听说从不和人互动,这还是头一次。
末了,她又在我耳边吼道:
“他绝对是看上你了!”
说来也巧,她喊出这句话时,音乐刚好结束。
无数目光接憧而至,我尬的想死。
台上。
年轻的男孩子也朝我望过来,灯光闪烁间,他甚至还朝我眨了眨眼。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驻唱我认识,还关系匪浅。
陆斯言,我钢琴家教的生涯中,最难搞的学生。
没有之一。
2
小我四岁的男大学生,热爱摇滚,还和几个哥们组建了一个乐队。
结果,成名美梦还没做完,就被自家父母扼杀在摇篮里。
为了压压他的性子,和所谓的陶冶情操,陆家父母砸钱,让我上门教陆斯言弹钢琴。
陆家不缺钱,主动把费用翻了一番。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家儿子格外难搞。
听说,陆斯言已经折腾走三任钢琴私教了。
我是第四任老师。
第一次上课,他躺在床上酣睡如雷,任我如何推搡,他都从头睡到尾。
直到下课时间到,他才抻个懒腰坐起身,眯着眼朝我笑:“老师再见。”
第二节课。
他自己上课便也罢了,偏还叫来几名同他合租的哥们,一群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男孩子们都挤在他房间里。
我给陆斯言上课,那群男生们默不作声地健身。
一个两个地光着上半身,秀那七个人加起来没八块的腹肌。
年轻了。
为了钱,我一天打八份工,岂会因为这点小伎俩主动辞职?
于是,我目不斜视地完成了第二节课。
可两天后,闺蜜说她意外得了张酒吧的免费券,听说拿券入场酒水全免。
我当她上了当,哪家酒吧优惠券有这种力度?
直到——
我在台上看见陆斯言。
这家伙不差钱,买下这家酒吧都轻而易举,更何况是搞个什么所谓的酒水全免优惠券。
我以为他要把我骗去他的地盘,怎么威逼利诱着让我辞职,结果。
他就是当众搞了个美男计而已。
虽说。
那晚,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的确听见了自己怦然的心跳声。
但比起他爹给的家教费来讲,这点心动简直不值一提。
3
今天,是我给陆斯言上的第三节课。
敲门敲了几分钟,才有人开门。
陆斯言倚着门框,垂着目光打量我,“老师好。”
话说得乖巧,可这人指尖夹了烟,说话时温热酒气扑面而来。
我皱眉,“你喝酒了?”
“嗯。”
陆斯言挑挑眉,“老师,我喝醉以后可是会胡来的,你今天还要上课吗?”
“要。”
我推开他,进门。
给他上完课,晚上我还要去公园摆摊,没时间耽误。
卧室里拉着窗帘,昏暗无比。
陆斯言房间乱了些,却没有什么异味,也没见什么臭袜子,除却空气中氤氲的酒气外,和他身上一样,有种淡淡的檀木香。
我本想走去窗边,拉开窗帘上课,然而,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闷哼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
转身一看。
是陆斯言站立不稳摔倒,顺势碰倒了一堆书本。
我走过去扶他。
然而,手指刚刚碰到他,便被他反手攥住了我手腕。
略一用力。
我便被拽到
了他身上。
陆斯言顺势翻身,将我压在地上,床边的毛毯半搭在地面上,也被他扯起,罩在了我们头上。
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模糊视线中,他似乎舔了舔唇,语气喑得厉害。
“老师,上课?”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不合时宜地加了速。
我知道,这人喝醉是假,搞我是真。
这人有洁癖,不会亲下来的。
所以,我倒也没怎么慌,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眼,“起来。”
“不要。”
他语气软了几分,竟像是在撒娇。
“老师太凶了”,他微微挑着眉,“这样上课好不好?”
黑暗中,他的视线竟好似有着温度。
缱绻着落在我眉眼,温度随之蔓延。
我有些遭不住了。
主要是,躺在地板上怪凉的。
正想推开他结束这场稚嫩的挑衅,然而,手刚刚抬起,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温热的触感。
轻轻辗转。
这发展似乎有些超出我的预料,我伸手想打他巴掌,可手刚刚抬起,便被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小我四岁的男孩子,力道却大得出奇。
没怎么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我桎梏。
“老师。”
他忽然开口,声音喑哑,“张嘴。”
我的脸瞬间臊红,几乎是下意识地骂他,“陆斯言你——”
“唔……”
4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酒气氤氲。
双手被他按着,在他辗转探索时,我狠狠咬了他的唇。
酒气和着血腥气,这个吻不算美好。
可他却笑了。
没有动怒,闲着的那只手反倒落在我耳后轻轻摩挲了下,“老师,疼。”
他声音听着倒还委屈。
推搡间,我抬脚踢向他下半身。
陆斯言反应很快,翻身躲开了。
我顺势坐起来,一把扯掉了头顶蒙着的毛毯,房间里依旧昏暗,视线却清晰了很多。
“陆斯言。”
我用手背揩着嘴唇,皱眉看他,几乎是在爬起身的那一刻,一巴掌扇了过去——
一声脆响。
他没躲。
竟是生生受了。
陆斯言很白,即便视线昏暗,左脸那道巴掌印也仍旧显眼。
舌尖抵着腮帮转了一圈,他不恼,反笑道:“消气了?”
人也没了刚刚醉得走不稳路的模样,规规矩矩地搬起椅子坐在了钢琴前,一脸乖巧:
“老师,上课吧。”
5
为了钱,我忍气吞声,上完了这节课。
其实。
也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巴掌。
又能怎么样呢,他爹给的家教费翻了倍,我就只能安慰自己,就当是被一只喝醉了的狗咬了一口。
实际上,我也没什么时间因为这些小意外而伤春悲秋。
结束这节课,我又匆匆忙忙地带上装备,赶去了儿童公园摆摊卖水母。
这里儿童多,水母也算是种稀罕玩意,我卖的价格也不贵,一来二去,每晚都能小赚一笔。
然而。
今天摊子刚支起来,便被人砸了。
盛夏的天,小姑娘穿了件白色裙子,我很穷,但也认出了裙上迪奥的 logo。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梢眼角都是逼人的骄纵。
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大小姐。
她带人砸了我的摊子,玻璃缸摔碎在地,水面濡湿了一大片,水母在地面上挣扎。
我没反抗,只是在心里暗暗想着,一会应该要讹多少钱。
同我对视时,像是心虚,她下意识地偏开了头,目光有些躲闪。
似乎又想到什么,她咬咬唇,转过头来看着我,扬着下颌警告我,离她的陆斯言远一点。
我盯着地面上的水母看了两秒,而后抬头看她。
“你男朋友?”
她语气一滞,“还不是,但马上就是了。”
真是小姑娘。
我笑笑,“那祝你早日成功。”
说着,我掏出手机,三两下地调好收款码:“摊子你也砸了,赔吧。”
一场闹剧收尾,她没扫码,直接从包里甩出一沓现金给我,又扬言说如果我再纠缠陆斯言,她就天天来砸摊子。
我弯身捡起钱,笑而不语。
我还巴不得她每天来砸,起码她赔的比我挣的要多。
小姑娘扔了几千块给我,可我这摊子上上下下所有成本加起来,都不到一千。
赚了。
我收好钱,收拾了满地狼藉,正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一顿。
陆斯言站在不远处,正抱着手臂看我。
天色暗,离的又稍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怔了两秒,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我继续收拾东西走了。
这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跟到了我家。
6
偏僻昏暗的小巷。
昨夜下过雨的缘故,巷口一片泥泞。
余光里,陆斯言拧着眉往水坑里踩,乌黑的泥巴弄脏了他那双不算便宜的球鞋。
破落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和蔬菜。
铁门上挂了巨大的锁头。
身后脚步声停滞了。
我回身看他,“进去坐坐?”
陆斯言停在距离我几步远的位置,拧着眉,目光在我身后扫过,又重新落在我身上。
半晌,他应:“好。”
此刻天色很暗,巷子又偏,周围人家搬得搬家卖的卖,根本就没几户了。
在我开锁时,他忽然低声问我,
“这么晚,这里又偏,老师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做些什么?”
我笑了。
拳头大的铁锁上斑驳着锈迹,一如我的人生。
“不怕啊。”
我笑,“按你的身价,如果真要对我做什么,也能让我好好讹上一笔。”
取了锁,我推开门,回身看他,“对我这种人来说,也不算亏。”
说完,我带他进了门。
印象中,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带人回家。
陆斯言跟着我回了家。
他似乎没想到,我家里还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我妈和我弟在家,早上出门时,我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可现在——
又一片狼藉。
最尴尬的是,房间里,隐约有些秽物的臭味。
我快步走进卧室,一开门,便看见了地上的污秽。
身后脚步声传来,我想让陆斯言别进来的,可是,已经晚了。
他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他一定也看见了。
其实,我原本是存着私心的,想让这个小少爷看见我的条件后,心软些,别再折腾我,乖乖上课。
然而。
我没想到呈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幕,会如此不堪。
我没转身,伸手朝后推搡了些,将陆斯言推走,然后拎起拖把和纸巾进了卧室。
收起那滩污秽。
我忍着怒气,问床上坐着的那两人是谁做的,“房间里不是有马桶吗?”
可他们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没人回答我。
我妈妈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而我弟弟,完全遗传了她的病。
我爸?
几年前就跑了。
我爸妈年轻时都有副好皮囊,我爸这个年纪,听说离开家后还找了个有钱大姐。
但他没给我们寄过一分。
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却还是没能过好这生活。
处理完房间里的狼藉,我拎着桶出门,路过陆斯言身边时,他没捂鼻子,但悄悄拧了眉。
脏水要倒去小巷里的公厕。
陆斯言没说话,一路在我身后跟着。
我们小巷的公厕是那种旱厕,夏天,味道很大。
陆斯言在距离厕所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倒完脏水,我拎着桶朝回走。
巷里没什么路灯,照亮前路的只有天上明月。
路过他身旁,陆斯言手腕上那只名表折射着月光,亮得晃眼。
我偏开头。
刚巧就看见了手里提着的桶。
污秽,难闻,脏臭。
像极了我淤泥般的人生。
酒吧里,被子下,我或许对这个小我四岁的男生有过刹那的心动。
我也没想过,自己这种一心挣钱的铁树,也会有过刹那间的花开。
可这一刻,所有窘迫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我们之间,何止是隔了一只价值不菲的表呢。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斯言的世界里,爸妈阻止他追逐梦想,大抵就是于他来说最黑暗的事情了。
7
回去的路上,陆斯言照旧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
我拦下了他。
“别进去了,”我抬眼看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里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不太方便。”
陆斯言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点点头,在门口杵了一会,转身走了。
我拎着桶进门。
然而。
刚刚出去时心思太乱,一时忘了锁门,回家后才发现,我妈不见了。
陈旧的房间里,只有我十几岁的弟弟坐在床上玩枕头。
“妈呢?”
我焦声问他,他傻笑着
指了指门外,说妈妈去掏蜂蜜了。
这暗沉沉的小巷,哪来的蜂蜜!
我锁了门,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巷口时,刚好撞见陆斯言。
我轻声求他帮我一同找我妈妈,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我家这里位置很偏,周围是各种破旧的小巷与弄堂,设施破旧,也很少有人去修,天一黑,路上黑蒙蒙地,没多少光亮。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坑里,一路喊着妈妈。
陆斯言跟着我一路找。
最后。
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她。
她趴在垃圾桶前翻着什么。
该怎么去形容我那一刻的情绪呢?
见她没事,是松了一口气的吧。
是愤慨的吧,是无力的吧。
尤其,是今晚接连让陆斯言看见我从不曾向人剖视过的那些辛酸过后,是难堪的吧。
于是,我走上前,大力地将她拉开。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竟将她甩到了泥水里。
她惊呼着,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沾了菜叶的,破旧的洋娃娃。
她傻笑着,献宝般地将娃娃塞到我怀里,脏污弄了我满身,可她浑然不觉。
“娃娃。”
她痴痴笑着,指了指我怀里的布娃娃,又指了指我,费力地说道:
8
“知知喜欢,娃娃。”
我愣在原地。
记忆蓦然回溯到很多年前。
那时,我大概五六岁,我妈的病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也不够懂事。
因为一个价格昂贵的娃娃,我在街上哭着闹了很久。
可我妈根本买不起。
抱着我回家时,我几分钟就忘了这件事,她却哭了一路。
此后,即便她后来发病,也会偶尔记起我喜欢漂亮的洋娃娃这件事。
如今。
已经快要奔三的我,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娃娃,以及面前女人那张尽是傻气又写满讨好的脸。
忽然就哭了。
月光并没有将她的影子拉长,相反,她缩在地上,影子也在地面缩作漆黑一团。
我叹了口气。
用手背在脸上随意揩了下,将她拽了起来,哭过之后,声音有些发闷:
“回家。”
她听不懂太多,却也认得这两字的含义,笑嘻嘻地应了。
我拽着她转身,陆斯言就站在我们身后,一脸紧张的看着我。
他在紧张些什么呢。
我猜。
是一个内心善良的人,在窥破他人窘境后的无措吧。
他不肯走,跟在我们身后一路送我们回了家。
在我邀请他进门喝杯水时,他摇摇头,好看的唇抿了又抿,才勉强憋出一句话来——
“我以后,一定好好上课。”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我妈抱着洋娃娃回去给弟弟看,我则倚着破旧的铁门,静静看着陆斯言的背影。
其实是个挺可爱的家伙。
9
陆斯言这人,也当真是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节私教课,他都乖乖上课,耐着性子练习他不喜欢的钢琴。
而我也才知道,他也会弹钢琴,并且弹的还不错。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也近了些,偶尔下课时间,他也会给我讲讲他的梦想。
提起他的摇滚梦,那双眼都是晶亮的。
每每那时,我都不说话,静静地偏着头看他。
年轻真好。
有梦想真好。
毫无理由地,我希望他成功,希望多年以后,他能够实现自己年少时的梦想,捧着他心爱的吉他站上最高的舞台,尽情地挥洒热爱。
……
这周末,我照例去了陆斯言的房子。
前两天我才无意间得知,这不是几个小兄弟合租的房子,是陆斯言不想住学校宿舍,陆父在校周围最好的小区随手买的四室一厅,他自己住觉着孤单,便把其余三个卧室让给了几个哥们免费住着。
来给我开门的,是陆斯言的朋友。
我记得他,好像是叫周昀。
他似乎是有急事,下意识地看了几次时间,
“彦老师,陆斯言高烧,今天上不了课,抱歉让你空跑一趟。”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犹豫了一下,我走去陆斯言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出于担心,我便推门进去了。
房门没有上锁,陆斯言正蒙着被子躺在床上,额上没见什么汗,反倒是将一张脸捂得通红。
真是疯了。
见他书架上放着医药箱,我在里面翻出了退烧贴和药品,扯开了陆斯言的被子。
发烧要捂汗,那都是旧时说
法了,这样反倒会加重病情。
然而。
只一眼,我又红着脸给他盖了回去。
只顾着担心病情了,谁能想到这人被子下就穿了件平角内裤?
幸好,陆斯言紧闭着眼,还没醒。
我用手背探了下他额头温度,烫得吓人,便直接给他贴了张退烧贴。
额上一冰,陆斯言几乎是倒吸了口凉气,睁开了眼。
“彦知知?”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叫了我全名。
陆斯言始终是那种桀骜不驯的混小子类型,此刻微微眯着眼,错愕又无辜的样子倒是看得我有些想笑。
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说他发烧了,今天上不了课。
说着。
他单手攥拳,搭在了额头的退烧贴上,“你放心,我不和我爸说,今天的补课费照常算。”
话没说完,人便被我拽了起来,“别说那么多了,吃药。”
被子顺着他坐起的动作险些话落,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发个烧连裤子都不穿!”
原本还烧得迷糊的陆斯言,这会反应倒很快。
这人双手揪着被角,一副清白不再的无辜表情,仰着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穿裤子?”
我:“……”
顶着一张烧得通红的脸,他还想追问,被我往嘴里塞了感冒胶囊。
“吃药。”
吃了药,陆斯言又被我塞回被子里睡觉。
许是烧得迷糊,他睡的倒是快。
只是——
梦里这人还低低呓语:“彦老师,你是不是偷掀我被子了?”
“……”
10
最近,妈妈的情况好了很多。
有时清醒,她甚至还能帮着我做些家务。
虽说日子只是好过了那么一点点,但我仍旧欣慰。
生活吗,不就是苦中作乐。
一丁点微不起眼的好转,都让我觉着未来还有希望。
晚上下班,我照常去儿童公园门前摆摊卖水母。
只可惜,陆斯言那个青梅竹马没再来赔钱砸场子,倒是没机会再小赚一笔。
今天风很大,我出门时匆忙,就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渗骨的冷。
出来玩的小朋友也少,摆摊一晚上,就卖了五十多块钱。
见时间差不多,我收了摊子回家。
然而。
一进门,便看见了院子里堆着的五六个巨大购物袋。
而且……
一旁的墙,莫名地倒了一小半。
我愣了几秒,开门进院,先是趴在窗前看了一眼,屋子里我妈和弟弟都在床上坐着,没什么异常。
我又转去看那几个塑料袋。
袋子里都是一些日用品和水果蔬菜,都是很实用的东西。
可我们平日里很少和人交际,知道我家住址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脑中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陆斯言。
果然。
掏出手机,便发现半小时前陆斯言发来的微信。
“彦老师,我爸说我最近表现很好,给我转了几万块奖励,钱我自己收了,给你随便买了点东西算作感谢吧。”
“还有就是——”
“我跳墙进出,不小心把墙翻塌了,明天我叫人来给你砌墙……”
我看着那倒了一半的墙,哭笑不得。
这墙年头久了,本就不牢固,平时我都不让妈妈和弟弟去墙边,近来便想着要修缮,没想到最后让陆斯言给一脚蹬倒了。
还有袋子里,陆斯言买的这些东西。
他一个衣来伸手的大少爷,看来是用了心的。
里面大多都是些能长期存放的果蔬和肉类,以及一些较为实用的生活用品。
手指停留在九宫格上方半晌,最后默默打了谢谢两字。
……
第二天早上,陆斯言果然来了。
他是独自来的。
穿了套深色运动服,站在院外的小巷里,撸起袖子就开始给我砌墙。
我咬着牙刷站在院里看他,那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我这墙还没他的衣服值钱,弄脏了倒还可惜。
半小时不到,他推门进来,一脸神气地说砌完了。
我将信将疑地出去,这墙是垒了起来,可是怎么看都觉着奇怪——
伸手轻轻一推,哗啦啦倒了一片。
“陆斯言,”我回身去看他,难掩震惊,“你砌墙都不用水泥的?”
陆斯言挠挠头,一脸蠢萌。
到最后,这墙还是我自己砌的,陆斯言说要找工人来,被我了拦下。
这么点活,花钱雇人没有必要。
我买了些水泥来,花了半天的时间,把那一小堵墙重新修缮,洗完手回房时,却发现陆斯言陪我弟弟玩得异常和谐
。
陆斯言走来我面前,低声询问墙修好了没。
我还没回应,便看见我弟跑了过来,有时连我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我弟,此刻跟在陆斯言身后仰着头看他:
“躲猫猫吧,姐夫。”
“姐夫?”
我偏头看向陆斯言。
这人伸手去捂我弟的嘴,却晚了一步,此刻臊的耳根通红——
11
“那个……”
他支吾着解释,“我开玩笑随口教的,结果他就记住了,怎么也不肯改口。”
见我看他,陆斯言跨着一张脸解释:“我真是随口教的。”
躲闪开我的目光,陆斯言转过身去,弯着身子又教我弟改口叫哥。
其实我弟长的还算秀气,只是那双眼底的纯透泄露了他的傻气,他认真地盯着陆斯言的脸听了半天,而后咧嘴一笑:“姐夫!”
我坐在床边,一边给我妈擦脸一边看着他们。
陆斯言耳朵根都红了。
和我弟纠缠了一会,他终于放弃,松口说要走。
“没事的话,吃个饭再走吧。”
我看了下表,正值饭时。
“好啊。”
陆斯言应得毫不犹豫。
陆家的小少爷,什么山珍海味不曾吃过,却为了我这顿饭格外殷勤。
挽起袖子学着帮我扫地,擦桌子,端碗洗菜。
这人一看就双手不曾沾过阳春水,洗个菜都手忙脚乱,菜叶丢了一大堆。
我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把洗菜的水盆里那些余下的菜叶又捞了起来,苦日子过惯了,见不得半点浪费。
陆斯言动作一僵,“抱歉……”
“没事,”我岔了个话题,“只是准备得不充裕,怕菜不够吃而已。”
我做菜很快,不到半小时,三菜一汤便端上了桌。
我对自己厨艺还算有信心,但都是些家常菜,那些肉菜还是陆斯言昨天送来的。
粗茶淡饭,我担心他吃不惯。
然而——
陆斯言全程埋头猛吃,一人吃了半锅米饭。
末了。
他扯起一张纸擦擦嘴,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平日里不会做饭,惨得只能点外卖下馆子了。
“彦老师。”
他喝了一口果汁,“要不,你晚上就别去公园摆摊了吧,我们刚好要聘一个做饭阿姨,你每天晚上去给我们做饭吧?”
说着,他打开手机翻出了他们兄弟群的聊天记录,他们刚好在商量着要找做饭阿姨。
收了手机,陆斯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似乎是担心这个工作会让我觉着难堪。
可他太低估我了。
比这更难堪的工作我都做过,只要他不是为了可怜而变相地给我塞钱,正常交易,他出钱,我做饭,我还求之不得。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应了。
陆斯言松了一口气,又飞快地啃了两块排骨:“那我们以后有口福了。”
12
我的本职工作是本市某普通高中的音乐老师,和陆斯言达成口头协议后,每天晚上下班,我都会去给他们做饭。
不知是不是陆斯言提前打过招呼,他的几个小兄弟也很给面子,每次都会把一桌子饭菜一扫而空。
今晚。
饭菜端上桌,陆斯言不急着吃,反倒要开车送我回家。
陆斯言十八岁便拿了驾照,如今读大学,家里便给他买了辆 GTR 开着玩。
这么贵的车,他每次却不管不顾地开进那条常有积水的小巷,把我送到家门口。
这次被我拦着,停在了小巷外的路边停车位。
见他饿着肚子跟回来,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饭,陆斯言立马应声:“好啊。”
于是,这人屁颠颠地跟在身后和我回了家。
他埋头吃饭时,我也在悄悄地打量着他。
这家伙,倒是在他身上很少见到些富二代的臭毛病,真挚得有点可爱。
“陆斯言。”
“嗯?”
他刚往嘴里塞了口白米饭,抬头看我。
“明天,你有事吗?”
“没事。”
“陪我……”
“好啊。”
我连什么事都还没说,他就应了下来。
嘴里的饭还没咽完,他又塞了一勺,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着的弧度,有点戳人。
他笑,“我明天课少,随时都有时间。”
我轻声道了句谢。
看陆斯言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着胸口闷闷软软,有些触感。
可目光一偏。
看见桌上我妈和我弟弄洒的汤汁和饭粒,房间里陈旧的家具。
忽然就被现实打回了原型。
那么一丁点的悸动,也瞬间湮灭无踪。
13
我原本改口和陆斯言说了第二天不需要他接我了,他嘴里应着,可第二天下班时,他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校门口。
“彦老师。”
他穿了身黑色休闲装,单手抄袋,偏着头朝我打招呼。
他将车停在了临街。
问他原因,他笑了笑,“你是女老师,又是单身,如果有男生开着好点的车停在校门口,被人看见了难免传闲话。”
“同事之间传也就算了,以高中生的八卦能力,明天恐怕全校都会知道。”
说着,他顺手提起我的拎包,偏头看我,“老师想去哪?”
“墓园。”
陆斯言愣了两秒,低声说好。
我们并肩走了一条街,并在途中去一家蛋糕店取了我提前预定的生日蛋糕。
从我们学校到墓园,开车大概半小时的路程。
开进墓园,陆斯言寻了位置停车。
我拎起蛋糕下车,原本打算让陆斯言在车上等我的,可他一溜烟地跟了下来,支吾地说他有点怕。
也是。
这个时间点,墓园里根本没什么人。
陆斯言跟在我身后,七拐八拐地穿过一众墓碑,最后停下。
辅一看见墓碑上的照片,我眼睛便红了。
掏出纸巾,细细地擦拭去墓碑上的尘灰,我将蛋糕放在一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身后响起闷声。
我一回头,发现陆斯言居然跪在一旁,也跟着我磕。
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陆斯言抬起头,见我在看着他,这人脸色一觑,“我……见你磕就跟着磕了。”
我有点想笑,伸手揉了揉他磕红了的额头。
他扶着我起身,又细心地帮我把蛋糕放在了坟墓前,替我打开,“老师,今天是这位前辈过生日吗?”
“不是。”
我偏头看他,“是我过生日。”
陆斯言拆蛋糕包装的手一僵,“那,为什么要来这里过生日?”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每一年生日,都是和面前这个女人一起过的。
我告诉他,墓里躺着的人,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恩人——
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妈妈。
也是我的钢琴老师。
小学时,我第一次去好友晚晚家里,便被她家里的钢琴迷住,但我隐约知道那很贵,没敢碰,只站在一旁端详再端详。
直到晚晚的妈妈端着水果过来,笑着问我是不是喜欢,见我点头,她便让我试着弹一弹。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自己第一次碰钢琴时的感觉。
惊诧,欢喜,小心翼翼。
那天之后,我接连几晚睡觉都梦见我有了一台钢琴。
可实际上,直到现在,我快要奔三的年纪了,也早已挣够了一台钢琴的钱,可我还是没能舍得买。
从那后,我经常会厚着脸皮往晚晚家里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她练琴,但我很勤快,去了之后绝不吵闹,每次都抢着帮忙打扫卫生,到饭点就立马回家,走时还不忘把垃圾捎走。
许是因为这样,晚晚一家都没有因为我的经常打扰而感到反感。
相反。
晚晚妈妈开始教我弹钢琴。
她是一名钢琴老师,在本市开了一家琴艺馆,专门教人弹钢琴。
每周末,她让我和她的学生们一同上课,免费。
而我只需要负责琴行的日常卫生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占了便宜,但对钢琴的渴望还是让我厚着脸皮应了下来,只是每次去时手脚再麻利些,尽量多帮她做些事情。
晚晚一家都对我很好。
我人生中第一次过生日,是在晚晚家。
晚晚妈妈给我买了蛋糕,晚晚央着爸爸买了一只很漂亮的洋娃娃送给我,是比我小时候在橱窗里看见却买不起的那个娃娃,还要漂亮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日是可以吃蛋糕的,是可以收礼物的,是可以一家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的。
晚晚妈妈心善,她知道我的家庭境况,很心疼我,又因我与晚晚关系好,平日里也为我做了许多。
也正是因为她,我才能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音乐老师。
学音乐的补课费用都很昂贵,可我上学时不曾补过课。
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音乐老师。
她教我学琴,陪我考级,考学。
在我心中,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彦知知。
可是。
在我终于可以挣钱回报她时,一场车祸却永远地带走了她。
她走之后,晚晚和叔叔为了避免睹物思人,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而我每年生日,都会买一个小蛋糕,来墓园里过生日。
14
我在墓碑前自言自语地絮叨了许久。
并切了一大块蛋糕,用纸盘载着,放在了墓碑前。
切蛋糕前,陆斯言替我插上蜡烛,轻声唱了生日歌。
我扯着陆斯言的袖子告诉她,
“这是我近几个月新收的学生,但他更喜欢吉他,他以后,会成为很有名的摇滚巨星。”
一旁,陆斯言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话。
天色渐暗。
起风时,陆斯言主动脱下外套,罩在了我肩上。
而我也红着眼开始收拾残局。
临走前,我将拎包里的花束拿出,摆在了墓前,轻声地和她道别。
离开时,陆斯言紧紧攥着我袖口,不太自然的说他有点怕。
也是。
此刻天色暗了些,墓园里马上要关门了,几乎不见什么人影,放眼扫去全是一行一列的墓碑。
是有些渗人。
怕他害怕,我反手攥住他手腕,当然,隔了一层衣衫。
“走吧。”
陆斯言乖巧地跟着我,一言未发。
然而,走到车前时,陆斯言忽然回身抱住我。
墓园门口很空旷,耳边有风呼啸着。
可他身上很暖。
“老师。”
陆斯言的声音和着风声响起,很轻。
“生日快乐。”
“明年的生日,我陪你过,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我竟有些鼻腔发酸。
勉强忍下,我笑着拍了拍他后背,“行啊,那我明年要讹你一个很贵的生日礼物。”
“好。”
……
那天回去的路上,陆斯言头一次和我讲了很多。
讲他的童年。
讲他的梦想。
提起未来时,这个尚还年轻的男孩子,满眼都是星光。
把我送到小巷口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我道谢后准备下车,却被他叫住。
“你没大我几岁,总叫老师显得太生疏了,要不,没课时我叫你知知姐?”
我想了下,点头说好。
可这人得寸进尺,一开口就直接省略了后面的“姐”字,直接叫我知知。
“明天周末,你要不要去酒吧看我唱歌?”
而我这才想起,这位小少爷周末时还会兼职酒吧 MC。
我应了下来。
陆斯言似乎很开心,哼着小曲开车离开了。
其实,有时候我的确很羡慕陆斯言,不止是因为家境,而是这人身上总有种没经过打磨的真实。
开心与生气都很纯粹。
而我不同,生活早已把我打磨得光滑无比。
我开锁进门,在发现房间里一片狼藉时,烦躁感蓦然滋生。
可我站在门口消化一会,还是进去收拾了房间,然后将剩余的蛋糕切给她们吃。
15
第二天,我上午给陆斯言上课,下午重操旧业去公园门口摆摊卖水母。
今天天气好,周末也人多,生意还算不错。
下午时,我提前收了摊子回家,给我妈和弟弟做饭后,换了一条我最喜欢的裙子,甚至还悄悄化了妆。
黑色的吊带裙,质地略显粗糙,但我家灯光暗,站在镜前打量了一番,效果竟也还不错。
这条裙子是我去年生日时买给自己的,却一次都没穿过。
因为没有穿的场合。
上班穿太不庄重,下班则忙着兼职和摆地摊。
约定的时间快到,院外响起两道鸣笛声。
是陆斯言。
安抚了妈妈和弟弟,我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平时厚重的铁锁,此刻竟也觉着轻薄了不少。
我上了陆斯言的车。
安全带都系好了,车子还没动,我转头去看,却发现他在看我。
目光一对,他立马偏过头去,手忙脚乱地去握方向盘。
车子疾驰离开。
今天不知怎么了,一路上一直遇红灯,每个等待绿灯的时间段,陆斯言都显得有些焦灼,摸摸方向盘,按按眉心,抑或打量打量旁边的车辆。
反正,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酒吧的停车场。
他下车后,小跑着来替我开门,隔着衣服轻轻攥上我手腕,带着我进了酒吧。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种地方。
音乐声很躁,迷离的灯光以及酒精的加持,似乎很容易让人释放内心深处的欲念。
其实,我并不太适应这种场景。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也反握住了陆斯言的手。
他掌心温暖干燥,在这嘈杂陌生的环境里,莫名地给了我许多慰藉。
陆斯言带我进去,见到很多熟人。
有他合租的几个兄弟,还有,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大小姐。
周围有人叫她名字,混在
音乐声中听不太清,似乎是叫林雨霏。
很好听的名字。
她坐在人群中,仰着下颌看向我与陆斯言,目光落在他手上,瞬间变了脸色。
一阵起哄声中,她走过来,堂而皇之地去握陆斯言的另一只手。
却被他躲开了。
他笑着和她打声招呼,便带着我选了个角落坐下。
看了眼腕表,陆斯言凑过来低声说道:“一会我们上台唱歌,老师在台下给我加油吧。”
“好啊。”
他们很快便上了台。
陆斯言背着吉他,隔着人群看向我。
音乐声起。
陆斯言的声音顺着话筒传入每个角落,我没听过这首歌,但是很燃。
很好的带动了现场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跟着音乐嗨,似乎只有我抬头看着台上的陆斯言。
站在台上的他,似乎真的会发光。
可是,这首歌我没能听完,因为一旁的林雨霏已经拿着一杯酒浇在了我头上。
啤酒顺着头发流进衣服里,凉的刺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闪烁着名为嫉妒的情绪,一脸骄纵。
一旁顿时响起一道低呼声:“我的姑奶奶,你没事泼她做什么?一会言哥下场还不得炸了?”
16
“炸什么?”
林雨霏瞥我一眼,“泼了一杯酒而已,又死不了人。”
“再说,她这种人,赔点钱就是了。”
她重重放下杯子,装腔作势地警告我离陆斯言远点。
“哦。”
我应了一声,随后揩了下脸上被泼的啤酒,“如果我不呢?”
林雨霏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愣了两秒,她嗤道:
“你接近阿言不就是为了钱吗?说吧,多少钱才肯离开他?”
多熟悉的台词,我在电视里听过无数遍。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也会亲耳听见。
于是我认真想了想:“十个亿吧。”
我仰头看她,“支票一给我,我马上离开陆斯言,如何?”
小姑娘似乎被这数吓到,愣了两秒才惊呼,“疯了吧你?”
“十个亿,你做梦呢吗?”
我叹了口气,“看你的口气,我还以为给的起呢。”
“既然不给钱的话——”
我选了杯不怎么凉的酒,顺手泼了回去。
“总得让我还回来吧。”
我刚泼完酒,台上便传来一阵躁动。
转头一看。
是陆斯言发现了这边的争执,直接扔了吉他飞奔下台,他推开人群跑过来,一把按住了我肩膀。
在看见我被酒淋湿的头发后,眉心陡然皱起。
“林雨霏。”
他转身骂她,“你有病吧?”
“我怎么了?”林雨霏一脸委屈,“过去,你身边围着的那些女生,我都是这样赶走的,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骂过我。”
“她不一样。”
“她有什么可不一样的?”
林雨霏扯着嗓子吼道:“她除了特别老特别穷,还有什么特别的?”
她攥着他衣领扯了扯,“陆斯言,你最近是不是迷上偶像剧了,碰见个穷女孩就以为是遇见灰姑娘了吗?”
衣领被扯的乱七八糟,陆斯言沉着脸推开她的手。
然而,他还没说话,对方便哭了。
她双手捧着脸,哭时肩膀微微耸着,“陆斯言,她也泼我酒了,你怎么不说她?”
陆斯言仍旧板着一张脸,眉眼间隐有不耐,“她是我老师,哪有学生训老师的。”
说着,他攥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连歌都不唱了。
身后传来了林雨霏的喊声:“陆斯言,你敢说自己真的拿她当老师吗?”
陆斯言攥着我的手一僵,没说话,带着我离开了酒吧。
17
回去的路上,陆斯言始终是一言不发。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直到将车停在小巷口,才低声说了句抱歉。
“林雨霏就是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做事总是不管不顾。”
被淋湿的头发已经干了。
他看我一眼,“我回去会说她。”
“没事”,我淡淡应着声,“我也泼回去了。”
陆斯言还要回去酒吧唱歌,没有多待,便又开车回去了。
车子驶出小巷,我还在门口站着。
脑中不断回想着陆斯言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
有些感慨,也有些想笑。
林雨霏这一杯冰啤酒,似乎是泼醒了我。
瞧瞧我在做什么,睁着眼沉沦,喜欢上自己的家教学生吗?
对方大学未毕业,小我四岁,娇生惯养的富二代,随便望一眼都能看见他广阔的未来。
我不傻,也能感受到陆斯言对我的特殊。
可是。
就因为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感,我就要拖他下泥潭吗。
他还年轻,有资本冲动。
可我不行。
……
晚上,我妈和弟弟都入睡了,我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微信里,是陆斯言发来的几个他在台上唱歌时的视频。
几个长达七八分钟的视频,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舞台上给的陆斯言,恣意张扬,他天生属于更高的舞台。
到最后,我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斯言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摇滚巨星,站上了最高最广的舞台。
可是。
他已经忘了我。
醒来时,我望着掉了一小块墙皮的天花板出神了很久,才勉强回过神来。
没什么想哭的。
只是觉着,心里空落落,说不出的遗憾。
可是生活仍然要继续,我起床洗漱了一下,出去倒脏水时,却发现院子门外蹲了一个人。
陆斯言。
他站起身,外套里还护着几份冒着热气的早餐。
“那个,一起吃早饭?”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本该让他走的,可最后还是心软了,替他打开了院门上的铁锁,侧身让他进了门。
我弟彦稻很开心。
他一直很喜欢陆斯言,只要看见他,就追在屁股后“姐夫”地喊个不停。
初时我们还会纠正他一下,后来实在说不听,便也任由着他叫了。
陆斯言最近改变了很多。
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洁癖大少爷,如今来了会主动帮忙擦桌子,摆碗筷,还会挽起袖子帮着刷碗。
自从他来过我家,家里的冰箱便再没空过。
都是他时不时地去超市采购回来,帮我把冰箱塞满,我说过很多次他也不听。
有时我过意不去,悄悄在他口袋里塞了钱,第二天准保又发现被装进袋子里,扔回我家院里。
陆斯言看似粗糙,在感情上却很细腻。
越是察觉到我想要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便越是要主动贴过来,赶都赶不走。
来了就学着帮我做这做那,也会默默地帮我添置一些不算贵重的日用品。
每天给他们做饭的工资,陆斯言也按着市场的最高标准来,但他从未直接给过我钱。
他小心翼翼地顾及着我的面子,学着用我需要的方式对我好。
我只有晚晚这一个朋友,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我都会在她不忙时讲给她听。
她经常在另一座城市里叹慨:“天啊,谁遇见陆斯言谁能不栽啊。”
“彦知知,要不你就从了他吧,想那么多做什么?”
然而。
今晚我在院子里和晚晚聊微信,刚刚外放完晚晚感慨的语音,身后便响起了陆斯言的声音。
声音压的很低,细听还带了笑意。
“是啊老师,要不就从了我吧。”
我攥紧了手机回身,发现陆斯言拎着几个购物袋站在铁门外,微微偏着头看我。
他委屈巴巴地趴在铁门上看我。
“彦老师,陪我过个生日好不好?”
“今天是我生日,可是没人记得。”
我一软,连忙开门让他进来,“想吃什么?”
陆斯言倒也不客气,一边拎着购物袋进门,一边飞快地点了一堆菜名。
不过,倒也都是些我拿手的家常菜。
把袋子里的肉菜水果都放在冰箱里,陆斯言进卧室去陪彦稻玩,我在厨房洗菜时,发现陆斯言的手机落在了洗手池旁。
嗡嗡地一个劲地响着。
接连不断的微信消息,让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
一眼扫过去,似乎都是在说“生日快乐”的消息。
好他个陆斯言。
刚刚收回目光,身后便响起了陆斯言的脚步声,他匆匆忙忙走过来,一把拿起了台上的手机。
身后有着片刻的沉默。
过了会,他探过身来看我,仍是那副委屈巴巴的可怜神色。
“我没骗你。”
“他们都是看了我的朋友圈才发生日祝福的。”
“而且——”
他语气低落了几分,不像作假,“我爸妈都忙着生意,真的没人记得我的生日。”
我蓦地想起前些天在墓园,他在瑟瑟风中抱住我,低声说着以后的生日他陪我过的场景。
沾了水的手心落在他头上揉了揉,毛茸茸的触感,像极了曾经晚晚家养的一只大型犬。
“没事。”
“反正咱俩生日相差不久,以后老师陪你过吧。”
陆斯言愣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过去时却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
我听见了。
却又没太听清。
他念叨的似乎是:“谁想要老师陪我过啊,我想要彦知知陪我过。”
18
吃晚饭时,陆斯言央着我陪他喝了酒。
酒都喝了,我才后知后觉地询问他车怎么办。
陆斯言把玩着酒瓶,“我没开车。”
他笑,“吃完饭我打车回去。”
然而——
饭吃到一半,暴雨忽至,外面电闪雷鸣地,彦稻吓的缩进了陆斯言怀里。
他手里还攥了个鸡腿,油蹭到了陆斯言的衣服,惹的我一阵惊呼:“彦稻!”
“没事。”
陆斯言扯起一张纸巾擦了擦,看起来半点不在意,“一件衣服而已,别吓到孩子了。”
说着,他攥着彦稻的手走去床边哄他玩。
陆斯言哄孩子还真有一套,没多久,彦稻竟攥着鸡腿睡着了。
陆斯言拿走了他手里的鸡腿,又用湿巾替他擦了擦手,看他那样子本想将鸡腿扔了的,可顿了顿,又给拿回了桌前,放在了一个空碗里。
对上我的视线,他邀功般笑了笑,“放冰箱里,明天稻稻还能吃,对吧。”
我妈吃饱后也回卧室睡觉了。
饭桌前,只剩下了我和陆斯言。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眼外面的暴雨雷鸣,转过头来又开始装可怜。
“姐,外面雨太大了,要不收留我一晚吧?”
对上那双眼。
我又该死的心软了。
我家只有两个房间,于是,我让他和彦稻睡一张床,我和我妈睡一间。
晚饭时,我们喝了很多酒。
喝了酒的陆斯言,就只想往我身边蹭。
椅子一挪再挪,最后硬是让他移到了我身边坐着。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抬头望着我,那双眼晶亮无比。
“老师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啊?”
我愣了两秒。
其实……
真实回答的话,是陆斯言这款。
他的年轻与朝气,他的善良和温柔,他提起梦想时眼底的晶亮,他站在舞台上的意气风发。
每一点都很戳我。
可实际上,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道:
“喜欢,比我大的吧。”
我没有去看他,可是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却还是注意到了对方瞬间黯淡的目光。
隔了几秒,他又不死心地问道:“硬性标准吗?不能变吗?”
“嗯。”
我应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撒谎的人,喝下的啤酒都变得辛辣无比。
19
我没怎么喝过酒,但酒量似乎天生还算不错。
起码,陆斯言已经醉的厉害时,我还能勉强算是清醒。
我扶着他去了我弟床上躺下,却不小心吵醒了彦稻,他许是睡得有些蒙,白天明明最喜欢黏着陆斯言了,这会却哭着喊着要找妈妈。
没办法,我只能把他带去了我妈的房间睡下。
陆斯言只能和我睡一间。
陆斯言在床上睡着,我便抱了些被褥铺在地上。
我家沙发很小很小,我这不算高挑的身高都要蜷缩着才能勉强躺的下,还不如睡在地上了。
然而——
睡到半夜,陆斯言下床时却踩到了我小腿。
我惊呼着醒来,黑暗中,陆斯言立马慌了,摸着黑坐下,小心翼翼地给我揉着小腿,“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床下有人……”
我睡觉时穿着短袖和长及膝盖的睡裤,小腿教他握在掌心,触感温热,且有些酥麻。
我红着脸,推开了他的手。
“没事。”
陆斯言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讪讪地收回了手。
说话间的功夫,我们已经能够在黑暗中看清彼此的脸了。
窗外仍旧电闪雷鸣,怪我没看天气预报,今晚应该算是特级暴风雨。
黑暗中。
陆斯言渐渐朝我靠近。
淡淡的酒气弥漫着,给这夜色平添了几分旖旎。
我的手指揪着被角卷做一团,感受着陆斯言愈发靠近的温热气息。
到最后,他的脸距离我不过几厘米。
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乍亮之中,我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残存的理智让我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偏头躲开。
可陆斯言不肯退让。
他将手搭在我肩上,微微收紧,直白地挑开了那一层窗纸:“彦知知,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没应声,他便安静地等着。
耳边除了雷雨声,便是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险些都松口说好了,可是,隔壁房间骤然传来的哭声却打断了我的思绪,也瞬间
将我拖回现实。
我推开陆斯言,起身跑去了隔壁。
关门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压的很低的叹息声。
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彦稻做了噩梦。
我坐在床边轻声哄着他。
看着彦稻那双澄澈的眼,以及身旁沉沉睡着的我妈,我的心缓缓坠回谷底。
还好。
刚刚,还差那么一点,我就心软了。
我也忽然意识到,既然注定不能和陆斯言在一起,再继续纠缠下去,就是不礼貌了。
于是。
那天夜里,即便彦稻很快便睡了,我也没有再回去。
我在床角寻了个位置,靠着坐了一夜。
陆斯言始终没有来过。
可是。
我看见隔壁的灯亮了一夜。
20
熬到了天亮,我听见隔壁很久都没了动静,本以为他要么睡着了,要么离开了。
然而。
当我出门时,却险些被绊倒。
陆斯言,他抱着手臂坐在门口,身下连个垫子都没垫,就这么坐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老师。”
他扯起唇角笑笑,“我等了你好久。”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语气却委屈的要命。
大清早的,胸口猝不及防地有些发闷。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偏开头淡淡问道,“有床不睡,坐在这干什么?”
“着凉了还得我给你买药。”
“不用买药。”
他单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似乎是蜷缩的姿势保持的久了,双腿发麻,险些又栽倒在我身上。
陆斯言攥着我的手,“老师和我在一起就好。”
我看着他笑,轻而易举地推开他攥着我的手,“你也知道要叫我老师。”
“陆斯言,是不是老师之前的哪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我不会和一个小我四岁的学生在一起的。”
陆斯言怔怔地看着我,“可你只是教我钢琴的家教老师,而且,我能照顾你,我……”
“陆斯言。”
我原本想说些狠话的。
可是,对上那双眼,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要面临这社会的艰辛与苦楚,一直觉着自己是同龄人中冷静的可怕的存在。
然而。
在陆斯言面前,我的理智总是很难占据上风。
我叹了口气,“和年龄也没有绝对关系,只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已。”
“天亮了,别在这赖着了,一会我还要给他们倒尿桶,你在这也不方便。”
“回去吧。”
陆斯言似乎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自小就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小少爷,骨子里都带着骄矜,哪里受的了我这般直白的拒绝。
我倒是希望。
他就此放弃这段本就不该开始的所谓感情。
也免得我再硬着心肠做坏人。
陆斯言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因为攥的太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剜破了皮肉,渗出血丝来。
可我刚刚竟都觉察不到疼。
人生前二十六年,我这棵铁树头一遭想要开花,便被自己强行扼杀在花苞中。
我以为自己会要死要活,会痛不欲生。
可我还是低估了生活带给我的重压。
事实上,我还没来得及去伤春悲秋,便要面临一个问题——
如果要辞去陆斯言那边的两份工作,我就要尽快找到新的兼职来维持收入。
我们这座小城里,我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音乐老师工资实在低的可怜,而我妈和彦稻的病情又像是一个无底洞。
尤其是彦稻。
他还小。
他的人生还有很长,我无比希望能够治好抬他,所以,这些年来,我只尽量给我妈维持着基本的药物,而对彦稻,却从未停止过带他寻医问药。
这些年的收入,也多半都用在了带他在各地医院诊治上面。
在我准备去找陆斯言父母辞去家教一职时,对方却先给我打电话约了见面。
我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却也应下了。
咖啡馆里。
陆斯言的母亲穿着贵气,摘下墨镜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开门见山——
“你和阿言的事,雨霏都和我说了。”
“我和他父亲,不同意。”
“也永远不会同意。”
原来如此。
我轻声笑笑,想要说自己刚好打算辞职,从此远离陆斯言时。
她却似乎误解了我的笑,眉梢一皱,语气瞬间也跟着冷了下来,
“彦知知,我们当初肯高价
聘用你,是认可你的才华,但是,并不代表我们可以接受你这种儿媳。”
“你的家庭背景,我都派人调查过。”
“妈妈和弟弟都是精神病,爸爸跟人跑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女生,一心就想着攀附个好家庭,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阿言的钱来的吧?”
“一个家教老师,勾引小自己四岁的男学生,你自己还要脸面吗?而且,即便阿言喜欢,我们也不会接受,谁能保证你会不会某天犯病,或者你生下的孩子不会隔代遗传呢?”
接连几句质问,掷地有声。
我舔舔唇,有些难堪,却也有些想笑。
不愧是陆斯言的妈妈,每一句话都狠狠戳到了我心口。
让我无法反驳。
而最后那句话,更是让我说不出话来。
过去不曾想过那么远,如今想想,也对。
无论我以后和哪个人结婚,如果生下来一个和我弟那般的孩子,对对方与孩子而言,都是拖累。
这场所谓的鸿门宴,陆妈妈又说了很多,每一句都精准有力地戳我心窝。
她将我那仅存不多的自尊毫不留情面地按在地上摩擦,践踏。
而我死死咬着唇,安静听着。
我想,自己也需要记住这些羞辱,才能够在陆斯言再找到我时,硬下心肠来。
直到陆妈妈说完,我才抬头看着她,笑笑。
“陆阿姨说完了?”
“我今天原本就是打算来向你辞职的,我这人命不好,但是好在很有自知之明。”
“这月前半月的报酬您打到我账户就好。”
我抿了一口咖啡,起身,“谢谢您的咖啡。”
我想,陆妈妈来时应该预想了我的各种反应,比如装可怜抹眼泪,轻蔑不屑,甚至挑衅反骂。
可能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的接受,然后辞职离开。
所以,即便我走出咖啡厅,余光里,她似乎都还在看着我。
21
回家时,我给陆斯言发了消息,说我又找到了新的工作,所以从今天起就不去给他们做饭了。
陆斯言的电话几乎是秒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电话。
“彦老师,你就当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是喝醉了不行吗?”
“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忍着所有,咱们继续和过去一样。我保证,我的喜欢不会有半点逾距,更不会去打扰到你。”
“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当老师,你为什么非要辞职,是不是连我的家教老师也不准备当了?”
电话那边,陆斯言少见地语气急促,问到最后一句,细听他声音似乎有些发颤。
我咬了咬唇,“对。”
“我已经和你妈妈说了辞职,我找……”
“我不同意!”
陆斯言的吼声响起在听筒内,
“你又找到了新兼职是吗?对方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回来教我,好不好?”
开始时明明是嘶吼着的,声音却越说越低。
到了最后一句,似乎已经带上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听的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更宁愿听陆斯言愤慨地骂上两句,也不愿意听他这样求我回去。
于是,我攥着拳头缓缓告诉他,给他做家教一点都不开心,我要忍受着他开始时对我的捉弄与戏弄,我要看着一个对钢琴毫不感兴趣的人来玷污我的梦想,给他们做饭也很烦,每次都要买一堆菜去给他们做,偶尔他们吃完没刷碗,第二天我还要帮他们把前一天的碗刷了。
我故意吐槽了很多。
我以为,按着陆斯言的少爷脾气,他会气的直接挂断了电话,然而——
电话里沉寂几秒,我听见了他很轻的声音。
“以后我们少吃一点,好不好?”
“我上课一定乖,我会尝试着去热爱钢琴,吃完饭也一定刷碗,我……”
说真的。
陆斯言这番话,比他妈妈一百句的恶语都让我心里难受。
我甚至鼻尖一酸,险些哽咽。
可我还是打断了他的话,
“陆斯言,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是我不想做你的家教和做饭阿姨了,我想换个工作,别打扰我了。”
说完,我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还好。
陆斯言没有再打回来。
22
陆妈妈找过我之后,林雨霏也来找过我。
她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家地址,我回家时,她便站在门口等我。
和陆斯言不同,林雨霏是疼着宠着长大的,她穿了双浅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站在我家门前唯一没有积水的那块地面。
见到我,她神色复杂。
我以为她是来逼我离开陆斯言的,可她开口,却神色复杂地先说了声对不起。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我妈和彦稻都趴在窗前,傻兮兮地望着外面。
“彦知知,我不知道你家里是这种情况……”
她咬咬唇,“之前,对不起。”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一边拿钥匙开锁,一边摇摇头,“没事。”
“你来找我?”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原本是想来找你,给你钱让你彻底离开阿言,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我笑,“行啊,给多少钱?”
“十亿我肯定拿不出,把我卖了也给不起,但是我存的零花钱,给你一百万可以。”
她看了眼这破旧昏暗的小巷,“彦知知,一百万,应该可以让你暂时脱离这个环境了,我知道你能力很好,有这一百万做基础,我相信你可以过的很好。”
说着,她递来一张卡,卡上贴了小纸条,写着银行卡密码。
我笑笑,伸手接过。
“可以啊。”
“我本就打算辞职了,一百万换我再不见陆斯言,这买卖稳赚不赔。”
说着,我将银行卡揣进口袋,“谢了。”
“我这又脏又破,就不留你进来喝茶了。”
……
陆斯言又找了过来。
林雨霏给他听了我们的对话录音,告诉他我收了她一百万。
可陆斯言不信。
他挡在家门口,一脸执拗,“我不信你会收她的钱,也不信你真的再也不肯见我。”
“陆斯言。”
我走上前一步,抬手,掌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含着金汤匙出生,当然不会理解对于我这种人来说,钱有多重要。”
我收了手,轻声地笑,“一百万,对你们而言可能是随手存下的零花钱,可是对我这种人而言,别说买我一段感情了。”
“一百万都能买我的命了。”
“我承认,我对你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是那太微不足道了,在金钱面前,它不值一提。”
“陆斯言,我希望对你而言也是,我们认识有多久呢,一年都不到吧,虽说以后不打算再和你见面了,但我还是不希望那些刹那间的喜欢会阻挡你的脚步,和你的理想比起来,它们又算的了什么呢?”
“好歹做过你的老师,我倒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在电视机前看着你登上最高最广阔的舞台,如果你对现在我收钱离开你的举动感到不屑或难过,那就好好完成你的梦想,当你真的完成梦想时,再站上最高的舞台问我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拍拍他的肩,“回去吧,该恋爱恋爱,该学习学习,朝着你的梦想努力。”
“等你有一天成功了,你就会发现,现在肯为了一百万离开你的彦知知,在你生命中根本不值一提。”
陆斯言始终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他都安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猩红,连带着眼眶都红了一圈,却始终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
到最后,他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而是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以前,我从未觉着,这条小巷有那么长。
我似乎看了很久,陆斯言的身影才消失在小巷口。
看着空旷旷的小巷,我忽然有点没出息地想哭,脑中不停浮现出的,是陆斯言的脸。
他在酒吧蹲下身撩拨我。
他在墓园门口,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于呼啸的风中告诉我,以后他来陪我过生日。
他……
不敢再回想下去。
眼角有些微末的湿意,我用手背揩去,开门进屋。
真是没出息。
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时刻都没打倒我,感情的刀,一刀就要了我半条命。
进门时,我又想起了和林雨霏见面时的场景。
在我收下一百万的卡进院后,又将卡扔了回去。
她一脸错愕,“你……”
“录完了?”
我一怔,插在口袋里的手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在录音?”
我笑笑,她全程将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录音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钱我没道理收,还给你,录音照旧给陆斯言听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就告诉她,我收了你的钱,决定彻底离开他。”
“为什么?”
这问题问的好。
于是,我看着她认真地回应道:“因为——”
“你不想看着他被我拖累,而我更不想。”
或许钱对于陆斯言而言不算什么问题,他不嫌弃我穷。
可我的家庭,不止是穷之一字就能概括的。
我有着患有精神疾病的妈妈和弟弟,她们曾经跑出去过,当街做了一些发疯的事,甚至还闹上过本地报纸。
我有一个跑了的爸爸
,据说跟了一个已婚的有钱大姐。
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遗传到我妈的病,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受到刺激也会病发?
即便我没有,那我以后的孩子呢?
而陆斯言。
我相信他以后会走上更高的舞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火了,我的一切都经不起扒,可能是生活的疾苦让我比同龄人都更加早熟。
对我而言,喜欢与爱都是可以拼了命的克制的。
是不想拖累陆斯言,其实也是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疗伤,我必须要马不停蹄地挣钱,挣钱。
趁着两人还没陷深,及早断了也好。
23
一个多月过去。
我和陆斯言再没有见过面。
我也找到了新的兼职,儿童乐园门口,我也会在下班后继续去摆地摊。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规,和遇见陆斯言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可是。
似乎又全然不同了。
有时摆摊,遇见一个和陆斯言背影很像的男生路过,我会不自觉地盯着对方看,一直走神到对方走出那条街。
有时吃饭,彦稻会忽然喊一声“姐夫”,然后又一脸落寞地说想姐夫。
有时……
我尽量克制着,却还是很难过。
倒也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难过,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情绪时刻裹挟着心脏,让人胸口发闷,总是觉着喘不过气来。
其实。
我知道陆斯言暗地里来过很多次。
为了能时刻观察着我弟和我妈的情况,我在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
然而,我看见很多次,陆斯言都会翻墙进来,在院子里打开窗户,隔着防盗栏给我弟塞东西。
有时是好吃的。
有时是玩具。
有时就隔着一张窗户哄着他玩。
他经常会去,又总是赶在我下班之前离开,也有时,他去时我弟刚好在睡觉,他也不急着走,席地坐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也不嫌脏,就这么静坐着想事情。
一坐就是很久。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从没找过他。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陆斯言的微博发布了一条动态,他和朋友组建的那支乐队共同参加了一档摇滚类的音乐节目,并顺利通过了海选。
现在,在准备接下来的正式比赛。
我用小号登录的微博,悄悄给他的动态点了个赞。
然而。
十分钟后,却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提示:陆斯言关注了我的小号。
可我的小号明明没有发过一张照片,头像也是在网上随便找的动漫女头。
他是认出我了吗?
那档节目的每一期赛事都是在某网络平台现场直播的,而我每一期都会捧着手机看。
这是我第一次,从屏幕上看见陆斯言。
他有一张不输男明星的脸,又格外上镜。
镜头扫过他,弹幕上一阵惊呼,好多人对他的颜值惊为天人。
我捧着手机看那些弹幕,心里悄悄开了一朵花。
虽然早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但是,有很多人喜欢陆斯言。
我与有荣焉。
24
陆斯言的比赛出奇的顺利。
不是我上香的结果,是他真的很优秀。
尽管是第一次上台,可他台风竟出奇的好,唱功也稳,几个兄弟之间也默契,各有分工,陆斯言是主唱。
再加上那张脸的颜值加持。
初赛,陆斯言这个团队赢的毫无悬念。
我缩在床边从头到尾将这期节目看完,彦稻在旁边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爬过来,用手背替我擦了擦眼泪。
他还不能理解我的眼泪。
只是疑惑地看着我脸上的泪,嘴里嘟囔:“水……”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
陆斯言火了。
这档音乐选秀节目还未结束,陆斯言便小火了起来。
甚至,很多原本不知道这档音乐节目的人,也都为了他专门去蹲着时间看直播。
节目组为了热度与噱头,还在新一期的节目上,专门为陆斯言做了一段类似专访的环节。
主持人提的问题,即便偶有两个刁钻些,陆斯言也都认真回答了。
然后。
为了节目看点,主持人让陆斯言拨一通电话给他认为最重要的人,或此刻最想通话的人。
舞台上。
陆斯言沉默两秒,拿起了手机。
我窝在床边看着直播,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然而,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早都 BE 了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可下一秒,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是那串熟悉的
号码。
台上的这通电话,他竟真的打给了我。
那一瞬间,呼吸甚至都停滞了几秒,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双手僵硬无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电话被挂断。
手机页面又切回到了直播现场,我看见陆斯言紧紧攥着手机,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落寞。
面对着无数观众,他强撑着笑了笑,“可能,她没听见吧。”
主持人在一旁趁机问道,“对方是你什么人呢?”
所有人都在等着陆斯言的回答。
有人盼着他回答女朋友,然后没起势便丢粉,有人盼着说对方是他喜欢的女生,好趁机搞热度。
可是。
台上,陆斯言沉默很久,轻声说道:
“老师。”
似乎大家都没想到这个答案,主持人将话题往旁的上带了带,这里便也跳过了。
只有我。
听见那两个字后,忽然就鼻腔酸涩。
因为忽然想起上次在我家,我说老师陪你过生日时,他轻声嘀咕——
“谁想让老师陪我过,我想要彦知知陪我过。”
原来。
距离那时候真的过去了很久。
25
事实证明,陆斯言天生就属于舞台。
这档节目因为陆斯言而爆火,陆斯言这个团队“海言气泡水”也成功出圈。
当有人采访陆斯言,他们的台风通常都很燃很炸,为什么会取这个相对偏可爱的队名时,陆斯言笑了笑,说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对方很喜欢喝海盐气泡水,团队当时选不出名字,他就叫了这个。
有关陆斯言的采访,我一次不落地都看了。
包括这里。
记忆回溯,当初陆斯言买了很多饮料把我的冰箱塞满,他当时一边塞一边说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喝这些。
可实际上。
我都没喝过。
饮料太贵,我只买过几次冰红茶和可乐,其余那一冰箱的饮品,我都没喝过。
彼时,陆斯言打开一罐海盐气泡水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后,发自内心地说很好喝。
他便记住了,日后经常买给我喝。
所以,他一直记得我喜欢喝海盐气泡水。
……
陆斯言一路闯到了决赛圈。
而我似乎比他本人还紧张,临近决赛时,我甚至开始失眠,天天盼着他早日拿下冠军。
然而。
陆斯言决赛那天,我早早回了家,却发现大门开着。
跑进去一看,只有我妈在床上睡觉,彦稻不见了。
我赶忙翻看监控,比赛前一天,陆斯言来过,他隔着窗户给彦稻塞了很多零食和玩具,又倚在门口出神了一会,随后戴上口罩离开了。
临走前,彦稻拉着他的手说很想姐夫。
陆斯言愣了两秒,手探进窗内揉了揉他的头发,哄着他说想姐夫了就找姐夫,姐夫马上过来。
今早我出门时,因为一心惦念着陆斯言的比赛,门锁竟没有锁上,以至于彦稻在门前推搡了一阵子,便把锁头给推掉了。
他推门出去时,监控里还能听见他喊着“姐夫”的声音。
我彻底慌了。
跑出小巷,沿着街道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无奈之下,我拨通了陆斯言的电话。
其实我不该打扰他的,只是那会因为心急而脑中一片空白,又听见彦稻跑出去时一直喊着姐夫,我便下意识地想要问问陆斯言有没有看见他。
然而。
电话拨出去,我又冷静了下来。
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他的。
正准备挂断时,电话却接通了,是林雨霏。
她沉默两秒,告诉我陆斯言刚刚上台,所以手机暂时放在她那里。
“嗯。”
“祝他比赛顺利。”
说完这话,我便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刚刚也真是急疯了,陆斯言马上上台了,彦稻又怎么可能在他那里。
幸好,刚刚那通电话不是陆斯言接的,不然的话,按他的性子可能会直接扔下比赛去帮我找弟弟。
如果那样,我可能真的就毁了他一辈子。
我一个人在街头茫然寻找。
后来。
我终于找到了彦稻。
他被一群人围着,旁边还停了辆救护车。
我僵着手机推开人群走过去时,还听见旁边两位路人在谈起刚刚的惨事,说这小伙子过马路完全不知道看车,一路跑过去,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小货车撞倒,好像当场就不行了……
彦稻躺在血泊之中。
那张小脸惨白无比,血液凝固在他脸上。
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陆斯言前一天带给他的玩具。
……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陆斯言赢得了比赛。
彦稻被一辆小货车带去了天堂。
26
彦稻死后,我带着妈妈搬走了过去的旧房子,租了一个一居室的老破小。
可是。
她虽然痴傻着,却也隐约知道弟弟没了,总是会在夜里呜呜地哭着。
我的人生明明少了很多压力,可是,却愈发沉重了。
我陷入了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中没办法走出来,我总是会想,如果那天,我再细心一点,把门锁好,彦稻是不是就不会跑出去,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想不通。
也想不出结果。
生活依旧很艰辛,唯一还算让我有些欣慰的是——
陆斯言完成了他的梦想。
几年过去,他从当初那个初上舞台的懵懂少年,成为了当下炙手可热的摇滚歌星。
他真的站上了最高最广阔的舞台。
我比任何人都为他开心。
这几年,我也一直都在努力生活,努力提升自己。
我在学校辞职,像当初晚晚的妈妈一样,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琴艺馆,教孩子们弹钢琴。
到了这时,我也真正意义上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钢琴。
经济有所好转,我也带着妈妈经常看病治疗,她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只是在提起弟弟时会哭上一会。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陆斯言也是。
他没有让我失望,当初那个背着吉他,怀揣着对梦想的一腔热忱而踏上舞台的少年,此刻真的成长为了旁人口中的巨星。
他在红馆开了自己的演唱会。
其实那天,我去了。
我坐了飞机,买了他的演唱会门票,和他无数个歌迷一样,在人群中为他欢呼,为他呐喊,为他落泪。
我的前半生,颠沛流离,艰难且黑暗,我也曾无数次地埋怨老天不公,直到我遇见他。
陆斯言是我的骄傲。
我也很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毁了他。
陆斯言那个人啊,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又怎么能被托下泥潭呢。
台上的他,褪去的当年的青涩,也少了几分少年时期的桀骜,他内敛了几分,也真的成熟了。
我对摇滚音乐不算了解,却还是沉浸在他的表演中,为他的音乐而振奋。
不知不觉。
演唱会进入了尾声。
他换了一身衣服上台,是很简单的休闲衣裤。
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时,陆斯言穿的那套。
他拿着麦克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
“最后一首歌,我想送给一个特殊的人。”
全场哗然。
大家起哄着,等着陆斯言说那个人是谁。
大屏幕上是陆斯言的特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歌迷,最后笑着说——
“几年前,我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的家教老师。”
“当年她离开我时,曾经告诉我,如果你觉着难过,就努力完成你的梦想,当你有一天能站上最高的舞台问我后不后悔时,我想我一定会后悔的。”
“这句话,也的确一直撑着我走到了现在,我始终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成绩来给她看,我也试想过,有一天当我站在台上,当着全国媒体的面问她有没有后悔时,电视机前的她是不是真的会后悔。”
他轻声笑了笑,“可是今天我真的站在这里,我却不想问了。”
“因为,我忽然就懂了她的苦衷。”
他紧紧攥着话筒,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现场。我不知道你坐在哪里,但无论你在哪,我都想说,谢谢你。”
摇滚歌星的演唱会最后一首歌,却是钢琴独奏。
他弹着钢琴,轻声唱着歌。
那是我教他的第一首曲子。
故事的开始,我教他弹这首曲子,故事的最后,他在台上弹着这首曲,向我道谢。
演唱会结束。
我准备买票回家时,却接到了陆斯言的电话。
这是分开几年来,他第一次打给我。
熟悉的号码跃然屏幕之上,我深呼吸,然后接通了电话。
两秒的沉寂过后,他轻声问我,“老师,你今天,有来看我的演唱会吗?”
我攥紧了手机。
“有。”
他轻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我今天的表演,满意吗?”
我笑他,“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台下那么多歌迷为你欢呼,我怎么可能不满意。”
“不一样。”
“你的评价对我而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攥着手机的手僵了几秒,我认真的告诉他
,“很满意。陆斯言,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只是,学生吗?”
他放轻了声音,“其实,在台上我想要当众表白,却又怕给你造成困扰,所以下台后鼓足勇气给你打了这通电话。”
“彦知知,这些年我从没放下过,我曾经以为,站上最高的舞台是我毕生的梦想,可是今天我完成了,我却发现——我站上最高的舞台,只是想要让你看见。”
“林雨霏告诉过我,其实你当年没有收她的钱。几年过去,我也渐渐能明白你的苦衷和想法。可是,如今我靠着自己打出了一小片天地,我不需要再花父母的钱,我可以靠自己去养你了,你的身世你的家庭我都不在意,我们……”
“陆斯言。”
我忍着心酸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我有时候很自私的,当年,我不是没有心动过,而且,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么,就和你在一起吧,管他未来如何,反正我们是相爱的。”
“可是每当我有这种想法时,我都又会想起在酒吧时你在台上唱歌的样子。你这种人天生就属于舞台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见你成功。”
“而且,我们之间相差的不止是钱。”
“你星途璀璨,家世清白,可我家庭太过特殊,曾经我妈有次病发跑出家门,甚至,当众脱了衣裤在街上跑,当时还上了本地的报纸。这些事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扒出来,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可你不行。”
“我妈和我弟弟都是这种情况,我不敢保证是不是自己也有这种基因,会不会也在巨大的刺激下会发病?即便我是正常的,也不敢保证以后生下的宝宝会不会有问题。”
一直认真听着的陆斯言忽然打断了我的话。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这些我在不在意。”
“我很感谢你当年的成全,因为它成就了今天的我,做人不能又当又立,站着高台又说着谴责,可是——”
“彦知知,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梦想和你,究竟哪个对我而言更重要。”
“如果,和你在一起对我而言比梦想还重要呢?”
一直绷着的我,忽然就哭了。
是。
这几年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我打着为了陆斯言好的旗号推开他,我不忍心将他拖下泥潭,不忍心看他丢了大好未来。
我觉着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完成他的梦想。
可我从没问过他想不想。
听筒里,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对我而言,成为摇滚巨星早就不再是我的梦想了。”
“彦知知。”
他声音哽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几年的磨砺与沉淀过后,我又似乎能够理解你了,我知道,如果让你和我在一起,你反而不会好过。”
“你会一辈子活在自责中,觉着自己拖累了我,永远不快活。”
“如果是几年前的我,现在会不顾一切的跑去找你,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在一起。”
“但是现在,我似乎也能够接受另一种结局了。”
“我只要知道我们都过的很好,就足够了。”
我轻笑着说好。
可是挂断电话前,他还是飞快地喊了我的名字。
“彦知知。”
“如果你有一天能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 24 小时开机。”
“好。”
这通电话,在两个人的哽咽中结束。
不知为什么,哭过之后,心底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与轻松。
……
几个月后,陆斯言发布了新歌。
歌名叫作《她》。
这首歌一反他平时的风格,是一首节奏温和的情歌,但依旧很好听,一经发布便立马霸榜。
彼时,我正坐在琴行门口晒太阳,怀里窝着一只我养的狸花猫。
随着旋律一起响起的,是他的歌声:
“曾以为梦想早已实现。”
“曾以为心动无限蔓延。”
“曾以为那年盛夏花已开遍。”
“可梦与梦之间,还隔了一个永远。”
“是永不再见。”
……
“如果非要把梦贴一个标签。”
“她的名字,叫知无不言。”
网上曾有人评价最后那句歌词莫名其妙,各种分析这句“她的名字叫知无不言”是什么意思。
可是,其实意思很简单。
因为我叫彦知知,当初他曾拿我的名字打趣,说我的名字调过来,可以取个外号——
叫“知无不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