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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妍妍盛夏

第 34 节 妍妍盛夏

我高三的那一年,我爸妈想要一棍子把我敲晕。

为的就是方便把我抬到医院,好割我腰子捐肾。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样做既救不了他们的小女儿。

也永远失去了大女儿。

1

十三岁的时候,妹妹生了一场大病,我妈带我到医院抽血。

因为太瘦小,采干细胞的针头又粗,好几次都没有扎进去。

我痛得直哭,我妈却在一旁埋怨我。

“就是你早上不吃饭不喝水,血管才会不充盈。”

我妹蹲在地上,半仰着头,用天真无邪的姿态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吃肯德基?”我妈拍了一下她脑袋,哄着她道:

“崽崽乖啊!你生病了,姐姐抽血是为了给你治病呢!”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我妈今天早上难得地将餐桌的牛奶没给妹妹,而是递给了我喝。

可是我还是害怕,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抽血是个什么概念。

这么粗这么大的针头,是不是要将我的血抽干才能救妹妹。

我哆嗦着去扯我妈的衣袖。

“妈妈,是不是要抽干我的血?我是不是要死?”

我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傻话”

刚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满脸失望地对我说。

“你就这么不想救你妹妹?就这么盼着你妹妹死?”

那一刻,我妈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的耻辱。

2

血虽然不会被抽干,但是抽完血的我却觉得虚弱,无力。

从医院出来后,我妈难得地带上我们

两人去吃肯德基。

她将汉堡、可乐端到了妹妹面前,儿童套餐里会多送两包番茄酱。

妹妹吃汉堡只想吃夹层的肉排,不爱吃皮。

我妈将我妹不要的面包片挤上厚厚的番茄酱递给我。

她告诉我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吃法,专门去买都买不到的吐司面包。

可若是真的好吃,她怎么不给好吃的面包给妹妹,将牛排留给我。

“妍妍最乖最懂事了,妹妹生病了,妍妍懂得谦让妹妹。”

我心里有气,咬了一口胡乱嚼了几下后,再恶狠狠地吐到了地上。

我妈直接甩了我一个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吸引了周围的人群,局促狭小的空间里,突然聚集起来的目光让我瞬间有一种想去死的冲动。

我脸上火辣辣的,就听见我妈劈头盖脸地骂道:

“该死的败家玩意!我的血汗钱就是让你这么挥霍的?”

十三岁的女孩已经有了敏感、脆弱的自尊心,我竭力让自己不要哭。

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的小妹妹李倩睁大着眼好奇地望着我,嘴里还不忘咀嚼那块唯一的牛排。

我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忽然很想将她嘴里的肉抠出来。

3

后来晚上回到家,妹妹李倩偷摸着来到我的房间。

她的小手合在我的脸颊上,轻声问我:

“姐姐,痛不痛?”

“下次妈妈再给我买肯德基,我把牛排给你吃,我吃面包。”

我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凶巴巴地骂道:

“谁稀罕你的肯德基,狗都不吃!”

我起身将她赶回房间,却在走廊边上听到了我妈和我爸的对话。

“她就是没良心,连她的妹妹的命也不想救,等我们老了,她会在乎咱俩的死活吗?”

我爸抽着烟,叹了一口气。

“要我说这一胎当初就不该生,你那个时候多好的进厂机会,硬是被耽误了。”

我妈突然哽咽了,随即哭出声来,她说她觉得自己好失败。

我一下子就觉得很不服气。

想冲上去质问他们,既然觉得生下我是一个失败、是一个耻辱,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你生我之前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哦,也是,他们也没

法问。

我故意将房门关得很大声,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闷不出声。

我就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话我全听见了。

他们生下我的痛苦,我无法感同身受,可是做他们的孩子,也不是我心甘情愿!

可是我还是会期待,我期待我的愤怒、不满被发现后,能得到他们的重视和改变。

哪怕只要和我说一句。

“崽崽,今天是妈妈误会你了”

我也会体谅她的辛苦与为难。

4

我的房门很快就被一脚踹开了。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他们进我的房间从来都不会敲门、询问一下。

你跟他们谈隐私,他们会说,你吃我的喝我的,你这个人都是我生的,你要什么狗屁隐私。

我爸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将我整个人从被子里揪了出来。

“李妍,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我冷眼看着,云淡风轻告诉他。

“我没什么不满。”

我爸明显被我的眼中的傲慢、冷酷刺伤了。

他抓住我的头发就将我的脑袋往墙上撞。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说,你有什么不满!你有什么不满!”

我还是怕了,前面的伪装因为巨大的恐惧让我一下子破了防。

我太阳穴的位置一阵剧痛,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我头昏眼花。

但我仍是咬着牙,不甘心!

“你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弄死我没人给妹妹输血!妹妹也得一起死!”

“我们俩一死,将来你们老了,没人给你们送终!黄泉路上你们刚好互相做伴!”

我说完这句话,我爸还没来得及怎么样,我妈冲上来扇了我两个耳光。

这两巴掌比今天白天挨的耳刮子让我更痛、更绝望。

“你怎么会这么恶毒!你巴不得全家都死对不对!我真是作孽、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妈仍不解气,拽住我的头发就往门外拖。

“你既然这么恨我们,你就滚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咱们两不相欠。”

我用手死死地抓住门上的把手,身子躬成了一只虾。

我爸将我的手指头一根根掰起来。

而我实在太害怕了,开始崩溃大哭。

我跪下来祈求他们不要将我丢出去,至少不是现在。

我

家的楼梯间楼道是没有灯的,如果现在被赶出家门,我要自己穿过那些漆黑又漫长的阶梯。

小时候,在妹妹还没出生前,他们曾有一次不小心将我一个人反锁在了杂货间。

那种阴暗、潮湿又带着腐烂的气味深深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惧怕那种封闭、黑暗的空间。

我妈听我求饶,仍不解气,她从拽头发改成了拉扯我的衣服,掐我的手臂。

5

生活的磨砺让她俨然成了一个疯子。

直到妹妹又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蹦跶到父母的跟前。

用那种轻快童真的语气。

“妈妈,别打姐姐了,倩倩怕打针,倩倩也不想要姐姐打针。”

我妈像是失了神,一下子愣住了,她这才终于停了手,然后蹲到了地上,抱着我妹开始痛哭。

“你看你妹妹,她什么都想着你,你怪我们偏心,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

我爸用力地打了我一下后脑勺,威胁我道:

“李妍,被我再发现你这些鬼心思,老子打不死你”

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忍不住一直想,一直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看着他们三人抱在一起,仿佛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个多余的局外人。

6

没过几天,我的房间里多了一双新鞋。

是一双带了一点点跟的红色的小皮鞋,前面是尖头的,走起来路来会哒哒作响。

那段时间,学校的女生里很流行穿这种鞋子,班上的王婧每天穿着这种鞋子来学校,搭配着她的蓬蓬裙,整个人看起来趾高气扬。

我把脚塞进去,发现鞋子大太多了,用力一甩鞋能飞老远。

我从房间走出来,我妈盯了我一眼,发现我没穿那双鞋。

她突然阴阳怪气道:

“你还有挺有脾气,也不知道你这怪性子是随了谁。”

我当作没听见她的话,坐下来打算吃我的早餐,我的位置上又放了一瓶牛奶。

“今天不上学了,我帮你向学校请了假,等会要去医院。”

“牛奶必须要喝了,我特意问了医生的,早上一定要吃早餐。”

多讽刺啊,多可笑啊,每个月只有固定在给妹妹输血的日子里,我才有资格喝上一瓶牛奶。

那双鞋是他们后悔想要弥补过错的证明吗?

我绝不相信。

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脚的尺码都不清楚的母亲,她送的鞋会有多少爱可言。

他们无非是担心我这头血牛会反抗,会耽误妹妹治病,用一点点的恩惠来施舍我、稳住我罢了。

7

因为输了血,回学校后,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在课堂上总是打瞌睡。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郑重其事地问我

“李妍,你还想不想考高中?”

我低着头没作声。

“你的底子还是很不错的,但是这段时间成绩有下滑的趋势,再这样下去,考县里一中怕是有点危险。”

“你还有个妹妹是吧?我前几天在路上看到你妈,她托我找关系,想要以后给你妹妹安排进学校最好的重点班。”

我妹才三年级,我妈就已经为她考虑得这么长远了。

而即将中考的我,她却不闻不问。

还没等老师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老师,我一定会努力考进县一中的。”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回教室。

我刚坐下来分析着我的成绩单,沈泽就走到了我的旁边。

“李妍,没有你和我争第一,读书一下子就变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你可以不读,没有人逼你。”

沈泽是我们县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不管是家境还是成绩在我们班上都是数一数二。

当然,臭脾气和高傲自大的性格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李妍,我发现你和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沈泽低下头来,他的脸突然靠我很近,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隐藏着某一种期待。

“她不和你说话,我和你说话啊!”

王靖又蹬着她那双小皮鞋啪嗒啪嗒地凑过来。

“怎么又是你?关你什么事啊?烦人精。”

王婧指着他的鼻子骂。

“沈泽,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老针对我?”

“你才感觉出来啊?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就别贴过来啊!真是狗皮膏药。”

我觉得他俩真是烦得很,默默地移开了座位,远离了他们。

8

回到家后,我妈破天荒地让我把成绩单拿出来给她看。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成绩单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没想到她和我说。

“这个成绩怕是上不了县一中了

,要是没考上,你就去厂里打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终于开始关心我了。

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快速从她手中扯回我的成绩单。

“不劳你费心,一中我一定考得上。”

我妈嗤笑:“算了吧,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做事三分钟热度。”

那个时候她已经下岗了,和我爸一起在外头摆摊卖煎饼。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替她分担妹妹的医药费,她为了妹妹的人生可以轻易牺牲掉我的人生。

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她随意指挥摆弄的物件。

我强忍着泪水,咬着牙道:

“我考得上的,我会考得上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地看书做题。

在课堂上犯困了,我就掐自己手臂或者扇自己巴掌。

然而我每天一到家,我妈早就积攒了一大堆的活让我干。

“李妍,读点书就不干活了是吧?家里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懒汉”

没办法,为了争取时间。

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背单词,晚上十一二点,房间里还亮着灯。

我妈冲进房间啪的一声就将灯熄掉了。

“李妍,电费不要钱啊!”

于是我几天没吃中饭攒了一点钱买了一个小台灯,为的就是晚上能继续学。

晚上我学到头昏脑涨的时候,我妹偶尔会从房间外面悄悄溜进来。

“姐姐,你一定要考上一中啊!”

“关你什么事,你快滚出去,别打扰我。”

我妹睁大着眼,眼眶含泪,委屈地看着我。

“姐姐,我不是想赶你走,我可能没有读书的机会了,姐姐替我读好不好?”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心烦意乱,起身想将她轰出去。

“那天妈妈带我去医院,我在门外偷听到医生说的话了,他让我不要去上学了,我以后就在家里玩。”

是要休学静养吗?

我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不用读书,在家里玩还不好?”

“姐姐......”

她的小奶音拖得又绵又长,就像是每次在爸妈跟前撒娇一样。

“姐姐,等你考完试可不可以带我去玩。”

可是她不明白,我最讨厌的就

是她这副样子。

天真又懵懂,无知却可恶。

“我没空,你自己去。”

“李倩,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你就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你再来烦我,小心我扇你巴掌!”

我学沈泽对待王婧那样的说话方式,将这些话照搬过来用在了我妹的身上,咬牙切齿地威胁她。

她一下子泄了气,鼻头微皱,耷拉着脸,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姐姐,你别生气,我出去了。”

9

中考的前几天是南方的梅雨时节。

连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

氤氲多愁的季节里,我却异常兴奋。

我的成绩已经稳步上升到之前的水平,沈泽又变回了万年老二。

沈泽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李妍,我谁都不服,就服你,你有啥要我出力,尽管开口,以后到了县一中,哥罩着你。”

我还真有点困难,中考的考点离我家有段距离,老师要求家境条件允许的同学提前到附近订好宾馆,以免当天堵车赶不到考点。

我把老师的话转述给我妈。

我妈脸一下子就黑了,瞪着眼看我

“李妍,你以为我一天起早贪黑赚几个钱,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妈妈,我以后赚了钱都会还给你的,你就当是借给我的好不好?”

“我怕我活不到那时候。”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而我像条狗一样的卑微,还得不到她的怜悯。

我真蠢,我以为至少考试这一天,她会不一样。

我真是异想天开。

无奈我只好将闹钟提前了两个小时,算了一下提前走过去,一个多小时也差不多了。

然而考试当天,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慌乱与不安。

拿起闹钟一看,早就过了时间点,可是闹钟没有响。

我从床上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庆幸的是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只是地面湿滑,泥泞不堪。

我发了疯似的跑,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耳膜都在隆隆作响。

我甚至看不清前方的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一个踉跄身子滚了出去。

是一辆摩托车从我身旁擦过。

“你找死啊!走路不看路!

”

摩托车司机骂出声。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忽然发现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痛,轻轻一碰,原来脸上破了皮。

裤子的膝盖处也划开了一个口子,血从牛仔裤里面渗出来。

我还是想继续跑,每走一步,整条腿一直到脚底都剧痛无比,我猜我的脚踝应该是扭到了。

“小姑娘,你走哪去?”

摩托车司机停下来走到我跟前拦住我。

我忽然崩溃大哭,朝着他跪下去。

“叔叔,求求你送我去参加考试好不好,我给你跪下”

“你伤得这么重,应该先去医院啊!”

“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去考试,我要参加考试”

那司机是个衣服皱皱巴巴的中年人,他一把将我拉起来。

“跪什么跪,坐我车后面去”

一路通畅,我终于准时来到了考试地点,进去之前,那司机拉住我,从他的车上递给我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小姑娘,将脸擦一擦,今天的事是叔叔的责任,我就在外边等你,等你出来再送你去医院,你可一定要考好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落。

直到正式动笔前,我因为手肘扭伤,手抑制不住地哆嗦。

每写一个字,笔尖都在颤抖,也因此在最后一门英语科目,我的作文没有写完。

10

回到家后,我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紫。

我妈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瞟了我一眼。

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看样子是没考好。”

我积攒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了

疯了似的朝她吼

“妈妈,我出生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掐死?”

她怔住了,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你在说什么屁话?”

“闹钟是你偷偷关的对吧?你就是不想让我去参加考试,就是想让我去为你们打工!”

我妈神色闪躲,嘴上仍在狡辩。

“你别赖我头上,我可没动过你什么闹钟,明知道有考试,还睡得像死猪一样。”

我近乎是祈求一般哀声问她

“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当时要把我生下来呢?又或者说为什么不在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掐死呢?”

我早就应该心如死灰了吧?可是一摸脸,为什么一手的泪呢?

我

妈的眼圈突然也红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把你送人吗?你奶奶嫌弃你是个女孩让我把你送走,你爸和我都下岗了,我在外面摆摊,白天风吹日晒,晚上躲城管,可我还是把你带到身边养着,我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可是她的苦难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我在路上跌倒,一个陌生人都会愿意送我去医院。

而我的亲生母亲,她不仅要做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拦路虎,还要让你对她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来过这个世界上。

又或者说如果没有与妹妹的对比,没有我单方面的牺牲付出,这些苦难或许没有那么残忍。

可就是因为有了比较,我才一直不解,一直不甘心。

我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与家里人说过一句话。

中考成绩没有公布前,我曾听到我妈和我爸商量。

“送她到县里的鞋厂打工吧?离家近,回来也方便,她妹妹还要靠她定期输血呢!”

我爸反驳她。

“我看还是去深圳广州这些地方好,我前两天听老杨家讲,他家女儿去那边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呢!”

于是当下我就下了决心,无论我是否考上一中,我都要离开这个家。

别人的家是避风的港湾,是精神的寄托,但我的家不是。

我的家人是附在我身上敲骨吸髓的蝗虫,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交易的商品,反复算计,好让利益最大化的市侩。

心死是什么感觉呢?

是从一开始的绝望到现在的麻木,甚至到最后,我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可笑。

11

那个暑假,每天天不亮我就偷摸着出去打工。

我将外婆生前给我的零花钱拿了出来批了一箱冰棍。

白天,我顶着烈日走街串巷地叫卖,运气好的时候,一整箱都能卖完。

到了下午太阳快下山前,我就在一家餐馆擦盘子拖地。

晚上累瘫回到家里,我妈一面收拾碗筷,一面骂。

“不晓得一整天跑哪里疯去了,不在家干活别想着我给你留饭。”

我半夜饿到头晕眼花,偷摸着在冰箱里翻出一点白面条,因为不敢开火,就用开水泡软了往下咽。

没过几天,我妈居然罕见地给我留了饭。

她见我待在原地,用筷子敲了敲碗,呵声道:

“呆站在那里干吗?还不快坐下吃饭。”

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我妈清了清嗓子看向我。

“我听街上的刘姨说这几天你都在外头打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半天没开口。

“赚了钱也不知道补贴家里,我要是不开口问你,你还把全家人当傻子一样糊弄呢。”

“你在外头卖冰棍能挣几个钱,我给你找好了关系,明天就可以直接进厂,你看你晒的,脸上那层皮都要晒掉了,厂里坐着打工舒服多了。”

“李妍,你别那副眼神看着我,我是你妈,不是你的仇人!”

我掐着大腿极力忍住泪水,挣扎着做最后的抵抗。

“你答应了的,考上了一中就会让我去读。”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妈瞪了我一眼,起身去接。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句。

“好的,我这边知道了,谢谢老师了。”

“你真是走狗屎运,你们学校上了十个人,你是最后一名”

我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鼻涕泪水混在了一起。

上天再一次地眷顾了我,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刻,我等待坚持了多久。

12

“哪里还有钱让你读啊,你妹的医药费就是无底洞,简直把我和你爸都掏空了!”

“所以呢?所以你就把我拖下水,让我陪着你们一起掉进那个无底洞?”

“妈......”

我犹豫着要不要跪下去求她,又或者我把脸送过去让她扇几巴掌,是不是可以让她解恨。

“学费我暑假自己赚,我不让你们出钱,你让我读吧,等我长大这些钱我都还给你。”

我妈拧着眉头还在犹豫,我妹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抱住了我妈的腿。

“妈妈,让姐姐去读书好不好,这样姐姐回了家就能教我读书写字了。”

自我妈松口后的那天起,我在外面又多打了一份工。

我是我们这一块唯一考上一中的学生,一家培训机构找到我做宣传。

我帮他们发传单,他们付我 20 块一小时的时薪。

钱越攒越多,我也越来越有安全感,有时候梦里都会笑出声来。

13

有一天我在外头卖冰棍

,突然看到了沈泽。

虽然我极力低下头躲过身去,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我。

“李妍,你怎么在这里卖冰棍啊!”

我装作没听见,没搭理他。

“李妍,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没考上县一中,吓死我了,还好小爷每天给你求佛拜神,睡前祈祷,后来又去问了一遍老师,结果你还真考上了,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我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我考上一中这件事是靠他求佛拜神拜出来的。

“李妍,你说话啊!你咋不搭理我啊,是不是看到小爷太兴奋说不出话了?”

“沈泽,你好烦啊,你能别打扰我卖冰棍吗?”

他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就是冰棍吗?多少钱,小爷一次性全买了!”

从这天以后,沈泽这个大冤种还真买了我不少东西。

我情人节卖花,他一次性从我手里买了九十九朵又转手还给我,我冬天批发手套、围脖,他逼着宿舍的室友一人来了一套。

甚至我卖女孩子用的丝巾、发卡时,他都囤了一堆。

“沈泽,你买这些东西干吗呀?”

“给我心爱的女孩留着,她从来都不舍得给自己打扮一下,我挑些我爱看的,她戴上去一定好看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还偷偷盯着我看。

他以为这些话会令我红脸,但其实我压根不吃这一套。

然而,他把高中重难点知识满满当当地抄成笔记送给我的那一刻,我承认,我还是有些触动的。

“李妍,我们实验班老师讲题一针见血,你把我这些笔记记下来,考试准没问题。”

中考我虽考上了一中,但仍算发挥失常,我没有进入到最顶尖的实验班。

人家都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

可是学校永远只会把最好的教学资源集中在最好的班级。

他们超速往前开。

我们这些后进生无论再怎么努力追赶,似乎永远搭不上末班车。

“沈泽,干吗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你一个人孤独却拼尽全力地往前跑,总想拉你一把。”

沈泽比我高半个脑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沉稳。

原来这条路上虽有无数的阻碍,但还是会有人会对你伸出手来,只为了让你走得更远一

点。

14

一中一直以来都是军事化管理,平时我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刚开学的时候,我入学考试的成绩只能排在班上的中下游。

几个月后,我已经能挤进班上前十。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沈泽给我的那本笔记。

意外的是,王婧也和我一起,考进了同一层次的班级。

我们俩再一次成为了同班同学。

王靖总是在我面前出现,装作不经意地谈起沈泽。

“李妍,沈泽是不是给你一本他手写的笔记啊?”

“你借我看看呗,咱俩都是老同学了。”

“我没这么大的权力借给你,你想看直接去问他要。”

她气得直跺脚,直到高中她都还是爱穿那种尖头带跟皮鞋,抬脚就会发出很大的蹬地声。

即便有助学金、奖学金,我暑假赚的钱也只够交学费。

我讨厌每次低声下气地打电话求我妈讨要生活费的样子。

你把姿态放得很低,她还是要冷嘲热讽很久才给你打上两百块钱。

学校的包子一元一个,中午最便宜的菜加米饭也要五元。

为了省钱,我一天只吃早晚餐。

到了中午,我会趁着教室没人的时候,到水龙头边上咕噜咕噜喝一肚子水。

喝得饱饱的,饥饿的感觉好像就会冲淡几分。

有一次,宿舍的一个女生丢了饭卡,她在教室宿舍都找了个遍也没有饭卡的踪迹。

中午回寝室睡觉的时候,我看到她蹲在地上哭。

同寝的另一个女生说了一句。

“李妍,我上次看到你一个月只往饭卡充两百块,两百块钱你怎么天天都有饭吃,该不是用的是别人的卡吧?”

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不擅长为自己辩解,所以气极的我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放你妈的屁,李妍一天才吃两顿饭,你哪只狗眼睛看到她天天有饭吃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一说话就是狗话连篇,只会有人把你当傻子!”

睡在上铺的王婧突然破口大骂。

整个宿舍一下子就安静了。

从那天起,王婧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了我的后边。

她不再一天到晚跑实验班去缠着沈泽。

而是追着我询问学习的方法和诀窍。

我问她那天为什么会帮我。

她回

我说:“我总是瞧见你在喝自来水,要是偷了饭卡,还能喝那玩意吗?不过李妍,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不知道喝自来水肚子里会长虫吗?”

“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反正我就看不惯那些人胡说八道。”

“想知道学习方法怎么不去问沈泽啊?”

她一把搂住我胳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你忘了初中的时候,他是你的常年的手下败将啦?谁有真本事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我给王婧辅导功课,王婧每天中午用她的饭卡给我多打一份饭。

“你不吃也得吃,我饭卡的钱用都用不完,我都愁死了。”

哪有人用这么蹩脚的理由的。

我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很感动。

“李妍,我总觉得你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我那时正在解一道数学题,坐在旁边的王婧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以前的你灰头土脸的,总觉得你憋着一股劲,现在的你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一棵经历过无数雨打风吹的小草,诗里不是这么写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说的就是像你这样吧!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哪怕下冰雹子,咱也不怕!”

我没好气地一笑,拿着笔在她掌心里敲了一下。

沈泽和王婧的存在,在我心里就像干涸虚无的荒漠上发出了小小的芽。

漫长的冬季原来也会迎来春天。

15

高三的最后一年,有一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李妍,你回来一趟吧,你妹妹的病情加重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向老师请了假回家。

这几年,我和我妹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以前的她说话总是有几分小奶音,即便病恹恹的,也爱对着爸妈和我撒娇。

这两年回去,她不再像过去一样时常黏着我了。

偶尔见一面,她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有时候会小心谨慎地问我。

“姐姐,高中好玩吗?学校里头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意思,和初中时候一样。”

她见我意兴阑珊的,也就不敢多问些什么了。

回家的路上,我做了无数的猜测,最大的可能便是我妹也许时日无多了。

我初三

那年,她辍学在家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医生说她没几年好活了,不如在家里养着,以免身体恶化。

我记得我小时候是很恨她的,现在想想,那种恨意好像很遥远了。

被偏爱的孩子有恃无恐,不被爱的记忆持续一生。

因为曾被不公平地对待,在面对我妹时,我始终有一个心结。

我小时候曾想过,为什么得病的,该死的不是我呢?

如果是我得病,我的爸妈会不会对我好一些?会不会用对待妹妹那样的方式去爱我?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能知道。

我宁愿活得短一点,在这个世间存在的痕迹少一点。

也不愿意带着这样的疑问走过一生。

16

回到家后,我并没有看到我妹。

我爸我妈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温柔与祥和。

可是他们这样的表情反而让我觉得很陌生。

“妍妍,你妹妹的病严重了。”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头说过了。”

“医生说,你妹妹因为血液病造成了肾衰竭,现在需要做肾移植手术,你们是亲姐妹,去配型的话成功率应该很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地理所当然。

仿佛要我捐的不是一个肾,而是一件普通的玩具,一个不起眼的小把式。

“她是你的亲妹妹啊,难道你忍心看她死吗?”

在我初三那一年,我妈关掉了我考试当天的闹钟,只为了我可以给她小女儿的医药费出一份力。

在我高三这一年,我妈让我捐出一个肾,只为了让她的小女儿在这个人世间多活几年。

我以为我的心不会再痛了,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了吗?

初三那年,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此刻会这么,这么痛呢?

好像上天要将对我短暂的眷恋收回去,留下来的依然是那漫长又无尽的苦难与黑暗。

妈妈,我以为我快要忘了。

谢谢你提醒我,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从未改变。

你趴我身上吸血,只是累了的时候你歇了一会,喘了两口气,我就误以为你不会再这么对待我了。

真是可笑又天真啊!

“我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我不会去配型的。”

“李妍,你就这么恶毒?”

我爸拍桌而起,气

势汹汹地盯着我。

恶毒?比起恶毒,我可曾有你们的万分之一啊?

别人都说虎毒不食子,而你们对待子女,可以食肉寝皮,抽筋剥骨。

可这么做的你们却指责我恶毒?

我不禁笑出声来。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老子绑着你也得去”

17

我想好了,我爸妈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我。

等到医院人多,他们顾不上我的时候,我再趁乱逃走。

在做配型之前,我在病房中见到了妹妹。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的苍白,嘴唇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她曾经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现在完全消失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似乎很高兴,露出了一个带着酒窝的笑容。

从前她很爱笑的,这些年生病也没见她哭过几回。

“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我要告诉她,我看你是因为我被爸妈逼着过来给你捐肾的吗?

“姐姐,这些年你是不是很恨我?”

“你既然知道,又干吗还要问我?”

她忽然眼角涌出了眼泪,随后又剧烈地咳嗽。

“姐姐,我快要死了,我死前有一个心愿”

我以为她会说希望我不要记恨她。

没想到她说:

“我希望姐姐你不要捐肾给我,我想姐姐离开这里,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是这么令人讨厌呢!

我捂住脸,痛哭出声,她这一句话,好像就将我多年的隐忍与克制都付之一炬。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像大人似的坐起身来摸摸我的头。

“我知道因为我,姐姐一定好委屈,姐姐别怪我好不好,我到了下面会保佑姐姐平安幸福的。”

18

快跑吧,李妍,现在不跑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可是我的脚就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忽然间,沈泽出现了。

他一把将我提起。

“李妍,跟我走,我保护你。”

我任由他拉着我一路狂奔,像逃命似的离开了医院,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你就这么逆来顺受,任由他们摆布?你怎么这么蠢?”

“要

不是我打听到你们家的事情,请假来找你,你岂不是要被你爸妈割腰子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我疯了一般捶他,踢他,咬他。

直到不断地哭喊、嘶吼花光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才瘫倒在他怀里。

他抱住我,一只手轻拍着我的后脑勺,朦朦胧胧中,我听见他在小声地安抚我。

“没事了,李妍,以后我保护你,别害怕。”

沈泽带我重新回了学校,让我意外的是,我爸妈没有再来学校找我。

离高考还剩最后几个月。

我因为这件事情心态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一下子从班上的前五掉到了第二十名。

沈泽一有空就抓着我要给我补课,我嘲笑他。

“你忘了当年你是万年老二了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清了清嗓子,很正式地对我说道:

“李妍,跟我一起报北京的大学,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北京吧!”

“你的学费就当我借给你的,以后用你的一生来还我就好。”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有点害羞地摸了摸头发。

“我的表白,好像还不够正式,不过李妍,我喜欢你这件事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从初中三年到高中三年,六年的时间或许很短,但是未来我会用一生证明。”

我竟不知道原来他已经喜欢我这么久了。

“沈泽,你喜欢我什么呢?我相貌平平、有一个这样鸡飞狗跳的家庭,甚至我不够聪明、更不够勇敢。”

“我也不知道,或许,每当我想到身边那个要一辈子肩并肩,手牵手的人,我总能想到你吧!”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心一下子好像就坚定了。

19

最后那几个月,我回到了以前的状态,学习占据了我所有的空闲时间。

我害怕停下来我会胡思乱想,就连做梦,梦到的都是数学题。

对于高考的记忆,就是无尽的闷热与潮湿。

以及外头的蝉声永远叫个不停,让你的脑袋时刻嗡嗡作响。

那天考完,我给我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似乎感应到是我,她轻声问了一句。

“是妍妍吗?”

“妈”

“这辈子,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我不会再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哭声,可是我不想听。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恨我?”

我没回应她,迅速地挂掉了电话。

沈泽一下考就追着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大力地抱住他,他由于惊吓过度,居然身体一直在发抖。

“沈泽,谢谢你,今后我们一定都会有更广阔的人生。”

20

高考分数出来后,沈泽很兴奋这个分数我完全可以报一个北京的大学。

高中三年,一直带着我跑的沈泽反而这一次反而落在我后头,比我低了两分。

“你又回到万年老二啦!”

我忍不住调侃他,沈泽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碰了碰我的刘海。

“李妍,我现在感觉好幸福,我终于可以带着你跳出这个泥潭啦!”

可是沈泽,我真的很抱歉,我骗了你。

填志愿的那一天我并没有填北京的学校,而是将志愿改到了上海。

高中三年我每个寒暑假、节假日都在做兼职或者批发各种生活用品做点小生意。

攒下的钱已经够一部分的学费生活费。

大学期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全额奖学金。

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渴望钱,幸运的是,有了学历的加成。

我可以做家教,寒暑假给高三的学子补课,钱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来得更加容易。

我把沈泽的联系方式拉黑后,听王婧讲,沈泽发了疯似的找我。

我央求她不要将我的联系方式和行踪告诉沈泽。

“李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沈泽这么喜欢你?”

对啊!我有时候也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可能是因为沈泽太美好了,对我来说,他就像我生命里黑暗旅途中微弱的光,虽然比不过太阳那么耀眼,可是凭借这一点点微光,我也能摸

爬着向前走。

可是,我生来就在泥潭里,即便离开了原地,也洗不净我身上的污泥,那个不染尘埃的少年,他不应该被我拖累,被我这种人影响。

他应该站在太阳底下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耀眼。

21

上大学第一年的冬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你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妍妍,你回来看看她吧?

”

“我很忙,我要忙着打工赚学费还有还债,我没有空。”

听到我妹病重,我的语气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是我和你爸亏待了你,可是你妹妹是无辜的啊!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想看一眼吗?”

“那年你从医院逃走,是你妹妹以割腕为威胁,不准我和你爸去学校找你,你现在的生活也有你妹的一份功劳啊!”

“是什么生活?是日日夜夜失眠,重度抑郁还要逼自己打工活下去的生活吗?还是那年中考我出车祸摔跤,所以每到阴雨天我的膝盖都疼得我恨不得去死?”

“是我高三的时候生活费不够,每天吃不饱,所以现在营养不良常年贫血的身体吗?”

电话那头我妈忽然泣不成声,她祈求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你说我小的时候没有资格指责你,那么现在你也没有资格来埋怨我。”

我冷酷地挂了电话,但是下一刻我却蹲到了地上泪流满面。

在那以后,她时常给我发大段大段的信息,那些在我拉黑后,通通存进了垃圾箱里。

没过几天,王婧给我打电话。

王婧那年考上了本地最好的一所大学,她的分数也能出省的,可她却跟我说她要扎根在故土,为家乡的建设事业奉献出微薄的力量。

“李妍,你妹妹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了她。”

我喉咙酸涩到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当时和她说了你的现状,她还挺高兴的,她说她的姐姐过了她梦想中的生活,这辈子真是值了。”

我只是哭,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婧一直安慰我。

“这和你没关系的,李妍,你不要有负罪感。”

是啊!这些年我也一直这么告诉我自己。

我有时候我会想,上帝真是很公平的。

我妹的人生是我前半生最向往期盼的,而我则带着她的期盼过完我的后半生。

“不过......”

王婧欲言又止。

我心里莫名有点慌。

“沈泽一直找我打听你的下落,我还是没扛住他的纠缠,就说你去了上海......”

22

沈泽最终还是找到了我。

自从王婧那天和我说起这件事后,我有一个预感,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路上遇到沈泽。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会在实习的公司里碰到他。

我们组的组长介绍新来的实习成员。

一个打着领带,西装革履的年轻小伙走在最前头。

我随意瞟了一眼,一时间,我竟以为我看花了一眼。

沈泽不苟言笑地站在上头发言。

最后一句他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在北京一展雄图的,只因为一个人,我来到了上海”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脸红得像煮熟了一样,耳朵都在发烫。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小伙子,人不风流枉少年啊,我们是已经老了哦!”

一下班我还没从工位上站起身,沈泽站在我跟前拦住了我。

“还想跑,这次又想跑到哪里去。”

“我又没说我要跑。”

“李妍,你好狠的心啊,让我找你找了这么久。”

我站起身来,直挺挺地与他对视。

“可是,你现在不也还是成功找到我了吗?”

他拍了一下我的头,这是高三那年他常做的动作。

“这叫,你跑我追,你插翅难飞。”

我差点笑出声来。

23

我和沈泽虽然在同一家公司实习,但是毕业后,我留了下来,继续待在这家公司。

沈泽则选择了创业。

“如果你想让我帮你的话,我可以选择辞职的。”

我想报答那年高三他对我的帮助,对他这么说道。

“现在创业风险太大了,我不想你陪着我吃苦受累,等我做起来了,你直接摘果子,做老板娘!”

沈泽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公司刚起步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

后来有一次,他公司遇到一点财政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来。

他压力大到爆棚,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十斤。

我在他卡上转了十万块钱,他收到后立马转回给我。

“就当是我借你的,你先用着呀!”

他摇摇头,眉头紧蹙。

“要是公司真的开不下去了,不能让你这钱打了水漂。”

所幸的是,他最终度过了危机。

在上海摸爬滚打两年后,我和沈泽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而我这时候又收到了我家那边的消息。

我爸出摊卖煎饼的时候因为躲城管,跑路的时候匆匆忙忙地,没注意看

车。

他被旁边的车碾了过去,一双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妈的电话联系不到我,这些年我只是每个月固定将赡养费打到她卡上。

一个月几百块,不多,就当我过去还她的。

我爸出车祸这事还是王婧告诉我的。

我辗转反侧失眠了好几个夜晚。

直到沈泽跟我说:

“妍妍,回去看看吧,回去不是为了你爸妈他们,是为了你自己。”

伤口置之不理,伤口就会愈合吗?

不,它永远在那里,存留着一个丑陋狰狞的疤。

是不是要将伤疤血淋淋地撕开上药,才能彻底地治愈自己?

我不知道。

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回了一趟老家。

沈泽也陪同我一起。

还是当年的那家医院,只是我看到我爸妈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病痛加速了他们的衰老,我妈年轻的时候因为生活的暴击让她的面相看着既有几分苦相,又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现在老了,反而气质祥和宁静不少。

而我爸的头发早就已经白一大半了,他昏迷着躺在床上,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

我妈一看到我,就挤出了几滴眼泪。

兴许是鳄鱼的眼泪,谁知道呢?

“妍妍,倩倩走的那一年,你也不在家,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也是那一年,我感觉我一下子就老了。”

“年纪大了以后,回想自己以前做的许多错事,很后悔。”

“如果我回来是听你说这些,我现在立马就走。”

我站起身来,我妈立刻慌了,她伸出手来想要拦住我。

我突然发现,她的一双手就像干枯泛黄的树枝一样,毫无生命力。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就当我为曾经的错事向你赎罪!”

她还是当年那副无赖不讲理的样子,我满脸厌恶地避开她。

只听见她对我喊。

“就当是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好不好?你原谅我和你爸爸。”

我转过头去,恶狠狠地训斥她。

“你给我闭嘴!”

“李倩为什么那年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归根到底就是被你害死的!是你一直以来做的恶拆散了这个家!你最珍爱的小女儿,是你亲手毁了她!”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我妈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最后一丝神采也消散了,她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身子一动也不动。

24

从病房里出来后,我经过了这家医院的妇产科,产房外,有一位丈夫带着女儿焦急地等待着产房中正在分娩的妻子。

忽然,产科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小护士走了出来向他们报喜。

“恭喜啊,又得了一位千金”

男人欣喜不已,小姑娘扯了扯男人的衣袖问了一句。

“爸爸,妹妹出生后,你还会爱我吗?”

男人一把抱起小姑娘,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傻瓜,你和妹妹都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永远爱你,绝不会因为妹妹对你的爱减少半分。”

我突然蹲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这么一句话,我仿佛已经等待了好多年。

沈泽在医院里左顾右看,终于找到我,他同我一起蹲在地上,无声地抱住了我。

我与沈泽领证的两年后,我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

婆婆过来照顾我月子,一边带孩子一边同我说:

“第一胎月子可要好好养,这样才不会影响第二胎生育。”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泽原先一直都沉默着,此时突然开口:

“不会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这辈子我就想将所有的爱给这一个孩子。”

我对着他笑了,这一世,能遇见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