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庄周晓梦
第 12 节 庄周晓梦
我怀了反派的崽。
他此时是不染尘埃的仙君,却为我洗脏衣、做羹饭,体贴到旁人艳羡。
只有我知,我腹中胎儿是他复活白月光的容器。
他其实厌我入骨。
后来我为了回家,当着他的面自戕,一尸两命。
他仓皇跑过来阻止我,鲜血却溅红了他的眼。
1
我的夫君是这世间最温柔良善的男子。
可我却听到了他与书童的谈话。
那书童喊他禹晏仙君。
我愣在了原地,心头一颤。
不由得抚上了小腹。
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我看过的一篇文里的反派。
书里,反派宁昼之为了复活白月光费尽心血,花了一百年才找到合适的容器,挑起三界大战,只为容器顺利降世,却在最后前功尽弃。
但对我这个路人甲只有寥寥几笔,没有名姓,没有特征,只提了容器是我腹中胎儿。
当我偷听到他和弟子的谈话后,才知道了他一直藏着的身份。
宁昼之此时和我一样,穿着粗布衣。
他的弟子扮成了书童,瞧不起我,对我从无好气。
但宁昼之却从不像寨子里的人一样,向我这个孤女投来同情或是怜悯的眼神。
他说我是他心生欢喜的人,满眼爱意。
他会贴着我讲羞耳的情话。
会给我讲外面的山川大河,讲塞上风光。
他还承诺我,待孩子降生,就带我出寨子去外面瞧瞧。
原来,他是禹晏仙君啊。
为了这孩子而来。
而我也根本没活到这孩子降生时。
2
如今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
宁昼之从外面采了些桃花,柔情似水的眸子看着我:
“茵茵,给你做桃花饼。”
我怔怔地道了声:“好。”
他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自然,以为我是孕期反应,帮我倒了杯茶水。
是他采的新茶。
如今家里的活,我做不成,他全包揽了。
从无抱怨。
可我如今看他,却有些怵怕。
自我穿越以来,便一直在这寨子里,听说外面战乱纷飞,为了保命,我从不敢踏出一步。
看来,我该试着出去看看了。
3
“今日,我有些反胃,并不想吃。”
怕他察觉我的怪异,我忙道。
之前只要他一提桃花饼,我总会欢呼雀跃地让他多做些,存在地窖里慢慢吃。
“那我存起来。”
他也不恼,还是平日的体贴模样。
住在周边的邻居都夸我好福气,是苦尽甘来。
自小孤苦伶仃,却在婚配时遇见了模样俊俏,对我体贴入微的如意郎君。
我每每也是掩嘴偷笑,心里乐开了花。
一开心,就冲淡了我不能回家的忧愁。
可现在,我更愁了。
内心涌上来的恐惧。
夜里,宁昼之躺在我身旁,他鼻梁挺阔,好看的眉眼被月光照耀得更加分明。
这样的他,即便不是仙君,只是凡人,配我也确实是委屈了。
他的别有用心,我早该想到的。
只怪我一时被他的容貌冲昏了头脑。
我刚想翻个身,却惊动了他搂着我的手臂。
他睁开朦胧的眼,轻轻地揉了下我的头发,语气亲昵:“茵茵,你还没睡着?”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后背却起了一身冷汗。
想到他对我曲意逢迎了两年。
他的好全是假象。
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不可能安睡。
末了。
我在心里道:明日就离开。
4
我还没出寨子,就被他追上了。
今日,他答应了李叔要帮他家耕种,不在家。
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盯着我的行踪。
他神情紧张:“茵茵,你要去哪儿?为何不找我一起去。”
语气虽温和,但他眸底闪过的一丝寒意被我捕捉到了。
“我听说如果不走动,胎儿大了会难产。”
我早就找好了话术,像平日那样弯起杏眼朝他笑。
身后,辽阔无边的田野上有很多我们的熟人。
他还像之前那样牵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贴上我的耳,语气还如之前那样情意绵绵。
说的却是:“茵茵,我知你要跑。”
我后背僵直,手心里的冷汗被他察觉到。
宁昼之细心地替我拭去,将我囚起。
再也不允许我外出。
可他之前那个弟子逢生回来了。
逢生依旧不给我好脸色看。
听说昆仑之境要打开了。
昆仑之境连通了魔界和外界,如果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宁昼之听这些的时候,并未避着我。
估计他一直将我当作乡野村妇,觉着我听不懂。
可我却听得出了神。
连通外界,说不定就是我回家的通道。
他必须要走了。
回悟清宫。
逢生知道了我偷听到他们的话,平日里不满的情绪更无遮掩。
他讽刺我道:“仙君,不会还要把这个累赘带着吧。”
我笑眯眯地应:“最好别带我。”
逢生和我拌嘴。
宁昼之拧着眉把他叫到了屋外,可能是又要说些什么我不能听的。
他们比之前更谨慎了。
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而屋里也来了别人。
李叔的女儿——小荷。
小荷是我来到这异世的第一个朋友,她家的活忙完了会帮着我一起割麦,结伴上山采药。
她嫁人前,我俩经常躺在田埂上看星星,我喊她闺蜜,她虽听不懂,却也是笑着这么叫我。
我曾说:“闺蜜是一生一世的好友。”
但,我如今想离开春水寨了。
小荷心细,注意到了我眉间笼罩的淡淡忧愁。
她低声问我有什么心事。
我也压低了嗓音:“你知道有什么少有人知的出寨小路吗?”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也没问我为什么,便帮我准备了干粮和水。
宁昼之几乎是对我寸步不离,我并无这工夫。
小荷给我指了条出春水寨的小道。
趁着李叔将宁昼之支走的空当。
送我出寨了。
这夜月光皎洁,像是照亮了我前行回家的路。
我回头不舍地看了眼小荷。
若我顺利回家,春水宅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而宁昼之,我也要放下了。
我叹了口气。
两年的感情,就当我的一场大梦罢。
5
倒春寒来了,三月下起了雪。
天寒地冻,难以前行。
我赶忙找了个客栈栖身。
包袱刚放到桌子上,一个玄衣少年破窗而来。
吓得我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泼出半杯,湿了他的上衫。
“姐姐,行个方便,有人在追杀我。”
他一副恳切状,是个长相精致的少年。
但我不愿惹祸上身:
“我这里不方便。”
我作势就要去窗边请他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却。
一眼看到了楼下一身素衣的宁昼之。
手指一颤。
我的心脏也猛地撞了一下。
他怎得这么快便追上来了。
“姐姐,你瞧见什么了?”
玄衣少年顺着我的目光向楼下看去,看到宁昼之后,目光一凛:“就是他追杀我!”
我没好气地“呸”了他一声。
宁昼之哪有这么闲。
说谎也不打草稿。
我打开门,将少年推出门外,没好气地说:“出门在外,要多提防,不能轻信他人。”
少年嬉皮笑脸地道:“姐姐,我知你心善,为何要提防?”
我冷着脸:“提防的话,是我说给自己听的。”
要是我两年前多加提防。
会不会发现宁昼之的破绽?
也就不会陷得这样深了。
一想到这里,我哽了哽,不管门外少年如何请求,我都不为所动,甚至上了门闩,将窗子也闭得严实。
夜深,雪停了。
我准备趁着夜色,继续赶路。
还要找个地方抓些草药,安胎。
我想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回家。
一打开门,靠在门上睡着的玄衣少年也醒了,身子差点倒在我的腿上。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姐姐,这是打算让我进屋睡吗?”
困顿的嗓音让我心一沉,语气也柔和许多:
“进去吧。”
反正,我也要走了。
少年一听,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
“姐姐,我睡桌子上就好。”
在他说话的空隙。
我已经背着行囊下了客栈的楼。
此时三更天,客栈里的人都在熟睡。
我特意走的经过喂马食槽那条通往后门的路。
却没想到宁昼之已经在那里等候我多时。
他看到我时,面上仍无一丝愠怒,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
宁昼之不再是春水寨的装束,如今完全不遮掩了。
他一身仙气,再无春水寨同我一起耕种的农夫模样。
他手握着柄鹤纹长剑,大概就是书里形容的那柄禹晏仙君的本命剑。
雪虽停了,但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
宁昼之站在那里许久,却未沾分毫。
他轻声喊我:“茵茵。”
似是柔情。
可我却从骨子里觉得发寒。
我胡乱找着借口:
“我不喜欢春水寨了,所以想独自出来走走。”
一出口,我都觉着这理由蹩脚。
可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总不能说。
我知道他只是为了这孩子和我虚情假意那么久,而我会因此死掉。
他为了复活白月光,早已疯魔。
不可能会管顾我的死活。
而我,只是个想活下去、想回家的普通人。
6
宁昼之只是缓缓点头,说了声:“好。”
又问我,我想去哪里,他都可以带我去。
我声音哑涩,硬挤出个笑容,点了点头:
“去哪里都行。”
我在心中道:
【都不行。】
待在他身边,只能静静地等死。
温水煮青蛙的故事,我可听得太多了。
他的柔情,我并非不能舍下的。
尽管很美好。
但背后藏着的却是致死的毒药。
宁昼之还像之前那样牵着我的手,回到屋子里,他点了火盆让我烤火,将我原来的棉衣也带来了。
唯恐我冻着。
他看似不经意地摸了摸我的小腹,说了句;“孩子还是安好的。”
可我知道,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孩子身上。
做这些,也是怕孩子有什么闪失。
我抿了抿嘴唇: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在这里,我跑不到三步路就会被他捉回来。
但是,外面天地广阔。
就不同了。
宁昼之温和地笑,像是同我商量:“跟我回悟清宫罢。”
我点头:“好。”
又问了句:“李叔他们还好吗?”
一路以来,我每日忧心李叔和小荷偷偷放走我,宁昼之对迁怒于他们。
宁昼之神情淡然:“你走后,我就出来寻你了。”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多想了。
外面出太阳了,冰雪消融,比下雪时更冷些。
宁昼之却有些急迫,生怕我跑了。
顾不得路上的雪水溅脏了他的衣角。
他舍弃了御剑,听取了我的提议,骑马。
他说:“茵茵,我们出发罢。”
宁昼之把带来的披风给我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马。
冰面折射过来的光,让我看到了自己依偎在他怀里,小小一个。
看起来很娇弱,似乎风寒一入体,就命不久矣。
我抬起头看他:“路程有多远?”
他贴在我耳畔道:“不远,几日的工夫。”
是吗,比我想象中快了太多。
7
行了半日,前面是片竹林。
宁昼之将我放下马,让我休息半个时辰。
颠簸太久,对胎儿不好。
他让我待在原地,不要乱跑。
他要去河边打水。
我弯起眼笑:“好,我等你。”
他一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便迫不及待地上马,准备自己出发。
宁昼之不知道呢。
我穿过来之前学过马术。
只是技艺生疏了。
可我低估他了,马儿迟迟不肯走,眼神涣散。
不用想也知,宁昼之给马下了咒术,并不听我使唤。
身后却突然传过来一阵马蹄声。
我心里一颤,猛地回头看,想要躲开。
却看到了那抹玄色身影。
是那个少年。
他也追上来了。
他先是道清自己的姓名,江春序,让我叫他春序。
少年在马上意气风发地笑,朝我伸出手:“姐姐,你怎得跑得这样快?”
我一把抓住他递过来的手,借力上了马:
“为何跟着我?”
江春序作委屈状:“姐姐,我帮了你,你怎么还这样揣测我?”
还不等我说话。
宁昼之已经回来了。
剑光一闪,分外刺眼。
江春序压低了嗓音:“姐姐,等会儿的岔路口,你往西边走,我来拦住他。”
不消一刻。
黑白两道身影已于林间厮打开来,道道剑气穿林打叶,倒了一片翠竹。
可,江春序为何帮我?
我已不敢信无缘无故的帮助。
于是,在岔路口时,我选了东边那条路。
一路前行。
我一路打听,想去昆仑之境,途经人界,之后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悟清宫所在的那座山峰,再去到妖魔界。
便是终点了。
而我,却在自己的包袱里,发现了一柄并不起眼的匕首。
甚是锋利。
是宁昼之在客栈时悄悄塞进来的。
还有张字条,是他的字迹。
写着:【用来防身。】
8
初夏时,我走到了江南地界。
渡口喊了一船夫。
上船后,我愣在了原地。
里面的少年笑意盈盈:“姐姐,我们又见了。”
我要下船,船已经划离了岸边。
“姐姐,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想念过我?”
江春序委屈巴巴,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可我知他纯真外表下,绝不简单:
“没有。”
我冷漠地答。
江春序见我不怎么理他,又问我这是要去哪里。
我随口说:“去魔界。”
他嗓音甘甜如泉水:“姐姐,我也要去魔界,同路不如同行?”
我没吱声,听他絮絮叨叨的空隙,我在脑海里反复计算去昆仑之境还需多少时日。
但,他突然问:“你和禹晏仙君什么关系?”
我心底一颤。
看船外风光的视线都模糊了。
我苦涩地答:“没关系。”
江春序饶有兴致地端详我:“可真是像,长得太像了。”
我一头雾水:“像什么?”
“当然是像锦音仙子了。”他狡黠一笑,“他最厌恶和锦音仙子长得相像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像的,难怪他也在追杀你。”
我一怔。
后知后觉他这话半真半假。
好像书里有这一段。
宁昼之见到白月光长得相像的人,往往都会甩袖离开。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虽已是夏日,我却像身处严冬般寒凉。
他既然这么厌弃我,那便放过我罢。
江春序还要再回忆往事,我白了他一眼,将他生生打断。
他讪讪地笑:“姐姐,我再说最后一句。”
我没好气地道:“你说。”
江春序神神秘秘地问我:“你知道锦音仙子怎么死的吗?”
我收回看向岸边开放的荷花的视线。
书里从没讲过这些。
“是被修仙界的人诛杀的,她的母亲是妖族公主,也是先魔尊最宠爱的魔姬。妖族没落,同魔界讲和,将公主送了过去。”
他突然顿住。
我不禁询问:“然后呢?”
他会心一笑,继续道:“后来魔界和修仙界提出息战,魔界送了一批人去修仙界修习仙术,也作人质,锦音仙子本是魔族圣女,后去了修仙界,把那些修仙的人当成亲人,以为他们也是真心待她。”
我听得入了神。
末了,他又郑重其事道:“姐姐,你记住,修仙界的人最是虚伪。”
我不知这话几成真几成假,调侃道:“就你是好人。”
江春序神情天真又无辜:“姐姐,我也不是好人。”
9
江春序像条小尾巴一样,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里,怎么也甩不掉。
我去药堂买安胎的药。
他突然说要给我当弟弟:
“你出来这么久,一封信都没写过,想来也没亲人,不如我做你的便宜弟弟。”
江春序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眸子。
我心一软:“好。”
他欢呼雀跃,在看到我抓的是哪几味药后,惊喜地道:“我这是不是要当舅舅了!”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瞬间后悔。
然后,在找到骆驼商队时,就把他甩掉了。
商队太多,他根本找不到是哪一条。
看不到江春序的影子。
我终于松了口气。
现已是酷暑,日头当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准备拔开水袋的塞子,却发现里面早就没水了。
忍忍罢。
等下一个湖泊。
正想着,一个水袋已经递到我手边。
我一愣,后背都生了凉风。
是宁昼之。
我嗓子干涩,迟迟难语,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一日前。”
他仍是我俩初识般儒雅温柔。
漫天的风沙,也没让他身上的光彩掉去分毫。
我赶了多日的路,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隐在人群里,很难分辨出。
即便如此。
宁昼之还是将我找到了。
可我却不能像骑马那样,将他甩在身后。
一旦离开商队,我将再也走不出这片沙漠。
一个时辰后,商队停在一池湖泊旁休息。
我不说话。
宁昼之也只是坐在我身旁,静静看着我。
我身量小,即便胎儿已经快五个月大,穿上宽松的衣裳,并不明显。
宁昼之示意我,可以靠在他身上,能舒服些。
我摇了摇头。
他对我的疏远不解。
可能是觉得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罢,只是仙君的话让逢生说漏了嘴。
我想,若是我不知道剧情,就被他蒙骗过去,也是死的时候才会痛苦。
如今我日日恐惧。
是我贪生怕死。
我太怕就这样死在异世,无法回家。
于是,我思量片刻道:“宁昼之,你能不能放过我?”
心脏揪成了一团。
话一出口,我再不敢看他。
将目光别向了不远处翡翠色的湖泊。
他也愣住了。
良久,他艰涩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哽了哽。
攒聚在眼眶里的泪水喷涌而出。
“不喜欢了。”
不敢喜欢了。
我非草木,他表现出十分的爱意时,我怎么会不动心。
但是,都是假的。
他喉结滚动,哽咽道:“你不是说会永远喜欢我的吗?”
我缓了一口气,心口却堵得慌。
索性……
我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回头看他,泪光闪烁: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知道缘由。
可我却突然想听他亲自说出来,让我彻底死心。
他怔住了。
我抹掉脸上的泪,话说出来,心里好像不是先前那般难受了:
“你别有用心的骗我,我都知道了。”
我逐渐变得冷静。
他的沉默等同于默认了这一切。
即使如此,我也没任何好犹豫的了。
我掏出包袱里他塞进来的那柄匕首,横在脖颈间,厉声道:“如果你再继续跟着我,我就自戕在你面前。”
我的命,没什么用。
但我腹中胎儿却是他的死穴。
而我,也只剩这个孩子了。
宁昼之罕见地慌张起来,他主动退离了三步远。
他很紧张。
让我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由得为自己悲戚。
与此同时还庆幸自己有这个筹码。
我怎么会主动去死呢。
我最怕死了。
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10
宁昼之留下原给我准备的衣物,趁着夜色离开了商队。
而我的脚步从未停下,在跨越那片沙漠后,爬过了三座山,来到了悟清宫所在的山脚下。
沿途过来时,我打听过这里的守卫森严。
但我一个凡人,只要不遇见宁昼之,应不会刻意刁难我。
可意外总会降临。
往往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
两个修士模样的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准备向他们解释,我只是经过这里,不作任何停留,马上就离开。
他们看到有人过来,说了声:“沐禾仙子。”
与此同时,我看清那人的脸时,愣在了原地。
小荷——
我心中突然酸涩无比。
怎么是她呢!
怎么……会是她呢……
我终于意识到。
春水寨,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也愣住了,目光落到我身上时,眼神里尽是吃惊。
我曾经以为,我在这异世第一个朋友,也会是永远的朋友。
原来,她也和宁昼之一样,都是骗子。
她说她对不起我,以后会慢慢向我赔罪。
让我就这么留下来,留在悟清宫。
“那你当初为什么……”我心痛如刀绞,“为什么要放我走呢?”
小荷,不,应该叫她沐禾仙子。
她想过来拥抱我,被我躲开了:
“我就是觉得,一直骗你,对你不公平。”
她好像也找不到什么合理的借口了。
“所以就骗我十几年,然后突然良心发现了?”
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颤音卡在喉咙里,难受至极:
“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拿我当什么?”
沐禾有些时候,和宁昼之很有默契。
比如此时死寂一般的沉默。
和宁昼之的沉默如出一辙。
在悟清宫,我见到了“李叔”,还有以前在春水寨出现过的所有人。
这场角色扮演游戏,他们都是 NPC,只有我是一无所知,付出所有真心的玩家。
他们来去修仙界和春水寨之间,只需几个时辰,而我需要奔波数月,风餐露宿,丝毫不敢停歇。
他们生命漫长,拥有仙力,所以来戏弄我这个普通人为乐?
我还担心宁昼之会为难她们。
沐禾还是不说话。
她解释,那是因为对我有亏欠。
所以复刻出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春水寨。
告诉我,外面战乱纷飞,只有春水寨是安全的。
我苦笑。
他们为了复活白月光,还真是手段用尽。
我脸上只剩冷意:“既然觉得亏欠,最初就不要骗我。”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宁昼之。
听他们说,是昆仑之境要打开了,就在两个月内。
宁昼之如今在妖魔界。
沐禾听说我要去妖魔界,以为我是要去找宁昼之,说自己烧一道符咒就能通知到她。
我冷声拒绝:“我和你们没任何关系了。”
“那以后,我还想见你呢?”她还想挽留我。
我一直往前走,和离开春水寨那次不同,再也未曾回过头:
“以后,我与你再也不会相见了。”
因为,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11
妖魔界和我想象中不同,没有冲天的妖魔气和喧闹,反而有些百年老店经营不善的颓败。
我借宿在一个盲眼老妇人家中。
听说她是哭女儿哭瞎了一双眼睛。
她们都叫她桑婆婆。
我的小腹已经隆起。
有时呕吐不止。
桑婆婆听说我没有家人陪伴,孤身一人来了这里,叹了句:“真是造孽。”
她说自己原也有个女儿,正值青春年华,被她的夫君和儿子当颗棋子舍弃了。
她自此从家里搬了出来,来了这妖魔界交界处居住。
可能是失去女儿太久,她有时会把我当作她的女儿。
而我听到了她喊“锦音”。
一愣。
这原来就是江春序口中的先魔尊最宠爱的那位魔姬。
直至一日,我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桑婆婆拿着扫把在赶什么人。
沾满灰的扫把后,是江春序。
我俩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里?”
桑婆婆仍把他往外头赶,嘴里骂着:“是你害死了我女儿。”
江春序求饶:“可我也是你的孩子。”
桑婆婆守住了家门,未让他踏进去一步。
江春序只得作罢。
我嗤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不孝子。”
江春序已经不似在人间时的单纯模样,他倒有了些魔尊的威严。
忘了,他就是如今的魔尊。
他抬头看我:“阿姐,你也笑我。”
我打断他:“别叫我阿姐,我后悔了。”
“阿姐不喜我吗?”他又装无辜。
“上一个做你阿姐的已经被你害死了。”我摊了摊手,“当初你的话几分真假?”
他大叫:“阿姐,我从未骗过你!只是这部分没讲。”
我转身要回去。
他在我身后说:“阿姐,别跟那些修仙界的人有来往了,他们只会害死你。”
只是初秋,暑气还未完全散去。
我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他怎么知道我去过修仙界?
我猛地回头,蹙眉问他:“你一直跟着我?”
江春序摇摇头,嬉笑道:“阿姐你把我甩掉了,后来我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现了,不过阿姐你聪明,我找到了悟清宫山脚下才寻到你。”
我咬牙切齿地道:“你比我聪明。”
他谦虚地笑:“我们姐弟还分彼此吗?”
真是不要脸。
“我虽和你阿姐长得像,但不是你阿姐。”我特意道,“以后别叫我阿姐。”
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
被宁昼之和沐禾欺骗利用,我已经受够了。
江春序忽然作一副吃惊状:
“他们还在骗你吗?”
这副模样十分欠揍。
我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春序凑近我,俯下身去听我腹中胎动:
“阿姐,他们从未告诉过你,你是锦音的转世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江春序笑盈盈地喃了句:“外甥,我是你亲舅舅。”
我的心脏跳得剧烈:“你在骗我。”
江春序“嗯”了声,随即道:
“阿姐,我都知道的事,他们竟然没告诉过你。我早说过了,他们修仙界的人个个虚伪。”
不可能。
我只是穿越过来的人。
怎么可能是别人的转世。
而且,书上写的,我不可能记错。
头痛欲裂。
江春序见我还不信,狡黠道:“阿姐,他们最近可都在妖魔界,要不我带你亲自去问问?”
完全由不得我拒绝。
他顺势抱紧我,腾空而上。
我丝毫不敢松手,我怕自己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再也回不了家。
12
路上,我想了千种问法。
在见到宁昼之时,我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宁昼之见到我,先是惊喜,但当他看到我身旁的江春序时,罕见地有些恐慌。
江春序像个看客,将我放到平地上后,一句话也不说。
沐禾也在。
想必宁昼之也知晓了。
他依然喊我:“茵茵。”
我红着眼问他:“你说的是『绿草如茵的茵』还是『空谷足音的音』?”
宁昼之愣住:“这有区别吗?”
我知道了。
江春序说的都是真的。
我打断他:“有区别!我是王茵茵,一个普通的凡人,不是你们口中的锦音仙子!”
逢生插话道:“仙君,我早说了,转世并非一个人。”
逢生一直瞧我不起,我曾经很想知道原因。
如今才知道,把我当王茵茵的只他一人。
宁昼之怔在原地,并未上前。
沐禾带着歉意看向我:“曾经是我们背弃了你,春水寨的十几年,是我们想要弥补你。”
可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我不要这种被当作别人的补偿:
“你们觉得亏欠她,就自去缅怀。你们看清楚,我不是她!”
我哭得撕心裂肺。
“当初你身殒时,正逢昆仑之境大开,你的魂魄去了外界。如今你回来了,我想……”
沐禾还在试着解释。
我捂上了耳朵,不再去听:
“我说过了,我不是她!”
我的声音颤抖到不能自已:
“曾经我以为我拥有友情,友情是假的。
“曾经我也以为我拥有爱情,爱情也是假的。
“皆是谎言。
“最后,连书里的剧情都是假的,也是谎言。”
江春序试图扶我:
“阿姐,你还有我。”
我避开了他的手,心里冒着冷气:“我不是你阿姐,锦音早就被你们的背弃害死了。”
江春序神情一滞。
想要扶住我的动作顿住。
包括其他人,也都静默着。
宁昼之艰涩出声:“若我将你找回来时,便告知了你事实。或者你一辈子都活在春水寨里,会不会比如今好些。”
我疾言厉色道:“不会!我好好地生活着,却被卷进你们的旧事里,被欺骗,被蒙蔽。我厌恶这里的全部,包括你们!”
江春序委屈道:“那我呢?”
我冷着脸:“你也不是好东西。”
13
江春序好几次来找我,都吃了闭门羹。
不是被桑婆婆打了出去,就是紧锁的大门。
我好几次从夜里惊醒,都是梦见自己回家了。
但一醒来,还是梦。
有时,我能感觉到腹中的胎儿在踢我。
我甚至想,如果回家的事情泡汤,那我便找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躲起来。
将孩子生下,养大。
我也算有了亲人。
我会给她全部的爱。
妖魔界,植物难生长,桑婆婆又带着我出去借草药了。
看到桑婆婆为我忙碌的模样,我每每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并不是锦音,我没有她的经历,也不清楚她的喜怒哀乐为哪般。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对。
我们不同。
我是王茵茵。
昆仑之境打开的时间临近,我也打算这几日离开了。
我把带来的包袱里能用的物什和钱币都留给了桑婆婆,希望她能用上。
将那柄匕首藏在了袖口里,用来防身。
我正要出门。
却看到远远走过来的江春序。
我忙准备跑回去,却被他拦住。
“阿姐,为何不见我?”
我冷眼瞧他:“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江春序眉开眼笑:“我这次来,有喜事。”
我没好气地道:“哦?什么好事?”
这小子憋了一肚子坏水。
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罢。”
“阿姐——”
“我不是你阿姐。”
“那我说了,你一定会开心的。上次惹你伤心的那群人,我帮你报复回去了。”
我愣了愣:
“你做了什么?”
他带着喜气,眼神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童:“全杀了,有个好像是叫沐禾……”
我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饶有兴致地讲:“我说阿姐你愿意原谅她,她竟然信了,要跟着我来找你,是不是很蠢?”
我声音哽咽:“你把她……杀了?”
“阿姐,将来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如今你也看到魔界的颓败,那些修仙界的人堂而皇之地进来,我们兵力弱,我只能逐个击破……”
江春序话还没说完,我袖口里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阿姐……我们是亲人,她们不过是我们的敌人……”
殷红的雪流到了我的手掌上。
我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可你杀了她。”
“阿姐……”
“滚!”
我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
友情不复。
是什么感觉。
沐禾,再也没了。
14
那日,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天黑了,才终于记起要回去。
桑婆婆肯定还在等我。
我还没向她道别呢。
我还没到,家门口已经围了些街坊邻里。
都是曾经受过桑婆婆恩惠的小妖或魔。
他们看到我来,纷纷叹了口气。
桑婆婆午时醒来,不小心摔下了床,断了气。
最近天气不好,冷飕飕的。
我在沉默中处理好了桑婆婆的丧事,她是妖族的公主,我便按照妖族的规矩将她下葬了。
如今,不用道别了。
我坐在门槛上。
看着庭中枯黄的树叶缓缓落下。
终究是到了深秋。
万物凋零。
15
江春序大概是在养伤,没再来过了。
我也知道了,昆仑之境打开时,外界的恶灵会进来,与此同时,这日死去的灵魂将会去到外界。
我摸了摸小腹。
如今小腿浮肿,走路都变得艰辛起来。
我还是打算去昆仑之境附近碰碰运气。
万一,我成功了呢。
不,我必须成功。
再见到宁昼之,他竟沧桑了许多。
这些日,他们要对抗魔兵,还要防备外界恶灵闯入。
而江春序对这些喜闻乐见,他想利用这些恶灵修炼功法。
他,谁都可以利用。
昆仑之境附近狂风大作,险些将我卷进去。
我藏在悟清宫的弟子里。
宁昼之还是一眼发现了我。
他不复当初的不染尘埃,一身沙土。
看得出,这些日他很辛苦。
他看到我后,沉默良久才说:“你上次问我的事, 我想清楚了, 是『绿草如茵的茵』。”
我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无所谓了。
我对这些事,已经没了知觉, 如今我只想回家。
有人突然喊了句:“昆仑之境打开了。”
一阵骚乱。
我抬头望去,远处风沙漫卷的天空像开了道口子, 霞光散落,分外刺眼。
我险些睁不开眼。
渐渐地, 空中楼宇出现了,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甚是吸引人的目光。
这日, 死去的灵魂或作光粉, 纷纷朝着空中楼宇的方向飘去了。
宁昼之在人群中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护着我不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撞到。
我却反射性地甩开了他的手:
“不用管我。”
江春序不知是何时来的, 他把我拽了过去:
“我的阿姐, 自有我来管顾。”
我踢了他一脚,他装作痛得嗷嗷叫的模样。
以往这时, 我都会笑他演技差, 如今,我笑不出来。
我恨不得送他去死。
但又难奈他何。
宁昼之看到他来,剑光闪过, 一道剑气直直地穿过了薄雾, 朝着江春序的方向去了。
却只割下了他的一缕头发, 并未伤他分毫。
我趁这机会,朝着空中楼宇的方向艰难跑去。
步履维艰,但我丝毫不敢停下。
宁昼之突然喊了我声:“茵茵。”
江春序也意识到我跑开了, 朝这边追来。
我越向前走,雾气越重。
但空中楼宇却丝毫没有被遮盖。
宁昼之想过来将我带回去。
我从袖口里掏出了那柄匕首。
这还是他送来给我防身的。
“别过来!”
“阿姐,我知错了, 下次我绝不乱杀人了。”
江春序早没了平日的嬉笑模样, 他停下跟宁昼之的打斗,也想带我回去。
他可怜兮兮的, 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带着哭腔:“父尊和母妃都没了,你不要丢下我。”
可我, 我要回家了。
这里留给我的,只有欺骗和苦痛。
还有利用。
我苦涩地笑了笑。
看来,是不能带这个孩子回家了。
是我对不起她。
人总是有私心的。
我想回家。
在他们想要阻止我时,我拔出了那柄匕首。
它不起眼, 但锋利。
我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霎时,鲜血从我的心口喷涌而出。
神识模糊中,我看到了冲上来的宁昼之,他素来洁净的面庞溅上了血迹。
我突然记起,在春水寨初见他时的美好。
他噙着笑,挽起袖子给我做桃花饼。
可, 那样的一辈子似乎也不是我所愿。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了。
王茵茵,要回家了。
脱离这里的一切痛苦,自此再和我没一分一毫关系。
不过是,庄周晓梦迷蝴蝶。
大梦一场。
匕首捅入身体, 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恍惚间,我的灵魂渐渐消散成光粉,朝着空中楼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