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荼蘼
第 24 节 荼蘼
寂然救了身为花妖的我。
化形后,我占了他夫人的身体,陪他在凡间历尽劫难。
他佯装不知,直到历劫圆满那日。
他用天雷劈碎了我的妖身,又捏碎了我的内丹,让我魂飞魄散。
他说要为他的夫人报仇。
一朝重生,我自救离去。
却听说那日,寂然仙君慌忙赶来,捡回去一朵荼蘼花。
每日以自身血肉喂养,却在花妖化形那日,怔愣当场。
这不是他的小花妖。
1
寂然渡劫成功那日。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天雷轰鸣如兽吼一下下劈在我的妖身上。
我到嘴边的祝贺化作破碎的呜咽随着我的妖身一起消散。
“妖女,你生性歹毒,残害凡人,害我夫人渡劫失败,今日本尊便替天行道!”
他声音冷漠,招来我的妖丹,一把捏碎。
我来不及向他解释,便魂飞魄散彻底消弭于这世间。
2
我犹记得那年,寂然救下我后,日日帮我固土浇水。
手不释卷的文弱气息和那颗对万物都一视同仁的善心,让我对他心生喜欢。
可他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夫人,任我百般勾引他也不为所动。
我心中好奇,去见了那个女人。
她巧笑倩兮,眉目间是被人全心爱护的从容:“小花妖,我将这具身体送给你如何?
“你要守口如瓶,无论接下来如何艰难都不许动用法力。”
我同意了。
妖总是一根筋,想报恩,想爱人,就奋不顾身地做了。
我跟在寂然身边,数九寒冬也帮他洗衣做饭,夜以继日地刺绣织布助他求学。
他进京赶考被土匪拦路,我帮他逃了出去,代价是我被留在山上百般折磨。
好不容易逃下山,他已经做了驸马。
公主妒意大发,斩断了我的手脚,用一条铁链将我拴住做犬奴。
我当时很奇怪,他不是爱极了他夫人吗?
为何对我所受的苦难无动于衷,像个旁观者一样漠然。
现在我明白了,他早就发现是我了。
3
意识消散的前夕,我看到他的夫人也渡劫成功,于他身边显现。
“寂然仙君,雨微回来了。”
她笑得温婉飘然,周身仙气弥漫。
看着就和她的寂然仙君很是登对。
寂然看着她,久别重逢让他怔愣当场,半晌才不可置信开口:“雨微,你渡劫失败,此时不应该在地府等我吗?”
雨微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点小骄傲:“人家也渡劫成功了呀,多亏了那个小花妖,我将意识沉眠,半点苦没受,也省得寂然仙君心疼我了。”
这般骄纵的语气,若非笃定被爱,是说不出口的。
雨微拉着他的手娇羞询问:“仙君,我们都度过了情劫,什么时候成婚呀?”
寂然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直到雨微拉着他,再次询问:“仙君?”
他温柔一笑:“回去后,就请人操办。”
4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话语。
“这园子需往外再扩上些许,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全拔个干净。”
我是在一处破败的庄园外面生了灵智,上一世这个声音响起没多久,我就被人从土里拔出来,随意扔在路边。
想到前世魂飞魄散的惨烈结局,我浑身剧颤,花朵无风自动。
“少爷,这……这里久无人烟,外面的草木或许有修炼成妖的,要不咱们还是别扩建了?”
那略显风流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叔莫忧,若真有妖物,化身成绝色美人到本公子床前求一求,本公子再收回成命也不迟啊,哈哈哈哈。”
周叔沧桑地摇了摇头,躬身领命离去。
我在心中狠狠呸了一声:“纨绔!”
可如今这里一切都在此人的一念之间,我不得已还是传声叫他:“喂,不许扩建,不然我就诅咒你倒霉!”
话到了后面便颇有几分心虚,毕竟我不会诅咒人。
“本公子可不怕威胁,或许美人计对我有些用,不如你现身与本公子详谈啊?”
那人刷地打开折扇,颇为倜傥地摇了摇,又极为下流地调侃我。
“我……我会诅咒你头顶生疮,脚……脚底流脓,让你从顶坏到根……”
我磕磕巴巴地终于回想起偶然间听到的骂街话语。
前世一直跟在寂然的身边,他待人温柔敦厚,自然不会做出威胁骂人之事。
后来的公主也是贱人、贱婢地骂我,导致我这话说得十分生疏。
那人语气平静道:“好可怕呀,好可怕呀。”
我气得抖了抖花瓣:“我是很认真的,真的会诅咒你!”
“我也真的好怕呀,不知仙姑真身在何处,我好单独留下仙姑,继续扩建我的园子。”
他似真似假地试探,我不敢轻易应了他。
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我的面前:“呀,原来是朵荼蘼花呀。”
说着,他戳了戳我的花瓣,又揉捏我的叶子。
我浑身痒痒,忍不住大力摆动起来:“讨厌!讨厌!不要摸啊!”
“哈哈哈哈,果真是你。”他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仰。
去而复返的周叔看着自家少爷对着朵花笑得灿烂,又见那花剧烈摇晃,可此时明明一点风也没有。
“少爷?”他略显仓皇地询问。
“周叔,把这株移到我房中去,再找一朵与之相像的扔出去。”
“啊?这是为何?”我同周叔一起问道。
就见他折扇一摇:“你们两个一个呆一个迂腐,问这么多作甚,照做就是。”
周叔左右看了看:“哪里有两个?少爷,你不要吓我啊。”
我狠狠抖了抖叶子:“说谁傻呢?”
“本公子并未指名道姓,你却自顾自地选了傻去,想来是对自己的认知颇为精准啊。”
5
“喂,小花妖,生气啦?”
直到被移栽盆中送到他房间,我都再无一言。
前世,寂然是仙君渡劫,周身自有仙泽浮动,所以我才会那么快修成人身。
妖的爱一向是热烈且直白的,不懂何为矜持自重。
或许我一开始就露出破绽了。
我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像一个阴暗的影子,妄图得到一点欢愉记忆慰藉余生。
我同他一起经历贫困交加,食不果腹的日子。
为他日夜操劳,饱受折磨,替他挡过剑负过伤。
却未曾见他再对我笑过一下。
后来公主对他失了兴趣,将我们双双扔在兽园里,是我扑在他身上,肉身先一步死在他前面。
更是不惜动用法力,妄图将他救活。
却在下一秒,他回归仙身,操控天雷滚滚向我劈下,半点情面不留。
原来他们都是上仙,前来渡劫。
只有我一个低贱的花妖,不顾身份有别妄图染指上仙,失去了一切。
确实像他说的一样,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叶子被人小心地戳了戳:“小花妖,本公子不是有意的,想不想要肥料或者喝水呀?”
我看了看让根须舒展的巨大花盆,还有面前凑上来带着讨好的俊颜。
他没有伤害我,反而将我照顾得很妥帖。
“都不用,多谢你救我,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尽力报答你。”
“小花妖,不若以身相许啊。”
他又开始没有个正形,不过我这次没有生气:“公子,妖会害人性命,你不怕吗?”
“本公子若是怕就不会救你了,都说妖若化成人身会生得美艳勾人,你这朵荼蘼花开得好看,不知化成人身是什么模样的。”
他越说越兴奋,“小花妖,你什么时候化形啊?我听书上说,妖怪化形都没有衣服……”
我一叶子抽在他嘴巴上:“下流。”
他捂着嘴委屈:“小花妖,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公子可是准备事先给你披件衣服的。”
我见他面色认真不似作假,有些内疚:“抱歉,公子,是我误会你……”
“小花妖,你怎么这么单纯,本公子都不忍心骗你了,其实本公子是打算偷看的哈哈哈哈。”
我气得飞舞叶子,他早就躲出老远,狂笑起来。
6
我的花身被一件闪着琉璃光芒的紫色衣服覆盖住。
是我很喜欢的颜色。
我的花是白色的,所以总是喜欢颜色缤纷夺目的事物。
可惜雨微只喜欢白黄两色。
上辈子到死都没能穿一件我喜欢的衣服。
日光从裙身上倾泻下来,柔和中徜徉着旖旎的紫色光晕。
我心下感叹,真是个心口不一的人。
不过这一世没有寂然捡去,我是不可能那么快修成人身的。
他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那位少爷又开始对着我喋喋不休:“小花妖,你这运气实在不好,代替你丢出的那株荼蘼花,被一个叫寂然的书生捡去了,他不知发什么疯,日日用血肉诚心浇灌。
“你说他这样一来,不显得本公子有些流于表面了吗?”
他拽了拽紫色的衣裙,有种被人比下去的不服,“你说,我要不要也滴点血给你?到时候你保佑本公子升官发财啊。”
我摇摆花枝:“不可不可,用血肉浇灌确实会极快增长灵力化形,可终非自身一点一滴修炼出来的,极易被诱惑,走上邪路。
“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意志力,还是自己好好修炼最为稳妥。”
说到这里,我有些疑惑,前世寂然并没有这样偏激,反而很怕妖怪的样子。
我犹记得因为他亲手给我浇水,周身仙泽流泻至我残破的根茎。
我的修炼受益颇多,当时不觉察,很快便在他面前现出人身。
他仓皇着后退,妖啊妖地大喊,直到我再三感谢示好,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怎么这一世反倒迫不及待的样子?
“小花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啊?本公子快要好奇死了。”
思绪被打断,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也许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才会化形。”
这几日看他没个正行,我也有些欢脱起来。
他假模假样地呼天抢地:“那怎么行啊,小花妖,到时候你以身相许,公子我有心无力了呀,不行,还是诚心喂你几滴血吧。”
我知他这话是捉弄我呢,所以沉默着没理他。
“小花妖,你有名字没?”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换了新的问题。
“没有。”
前世,我顶替的是雨微的名字,到死都没有属于自己的。
“本公子叫云生。”
“云生,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给你起个与本公子相称的名字,看你这花开得这样白,不如你叫小白如何?”
……
“好了好了,逗你呢,荼蘼如雪,便叫雪月如何,云生雪月白,凝霜满庭前。
“雪月姑娘,别生气了,这个名字好不好?”
雪月,我曾身负皑皑白雪,在凛冽的寒风中隐忍,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抬头只有一弯明月。
最后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无数个艰苦修炼的日夜,都化为虚幻的泡影。
如今从他嘴里拼出的雪月两字,让我又生出信心。
重来一世,再有机会看雪赏月,竟是这样的弥足珍贵。
“云生公子,多谢你,雪月很好听,我很喜欢。”
我摇摆花枝,紫色衣裙在月光下飘动,云生公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都很珍贵。
足以让我常常回想。
7
我化形了。
不知为何,是和前世差不多的时间。
深浅不一,却搭配得十分妥帖的紫色衣裙在我脚尖绽开。
身后,是云生在大呼小叫:“化形了,化形了,不愧是花妖,真美啊。”
说着,他一把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银光玉色差点闪瞎了我的眼。
一排排的首饰胭脂被他献宝似的拿了出来,“快看,都是本公子给你准备的,你戴上,给我瞧瞧。”
我看着身上颇为合身的衣袖微微一笑,依言上前。
他话说得十分色急,可这些天的相处,我早已知道他虽言语随性不羁,可人却是十分君子端方。
直到我按照前世的记忆簪花装扮完,他也只是支着脑袋连连点头。
我微微躬身向他行去一礼,而后双袖如蝶飞舞退后。
花妖自有传承,化形之后的第一支舞,自有虔诚愿力化作祝福倾加在恩人身上。
前世寂然惊吓连连,我忙着安抚,自然顾不上为他一舞。
如今,云生公子对我妖族身份并无厌恶。
此时见我舞起,当即席地而坐,侧身支着脑袋一脸欣赏。
我飘至空中翻转而下,衣裙像朵盛放的紫色花朵绽放。
却听门外有吵闹声越走越近,我灵力一滞砸了下来。
云生上前接住我,就见大门被人猛然踹开。
周叔无奈的声音传来:“公子,这里没人偷你的花。”
寂然猛地停住了,他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是我整个妖被云生抱住,脚尖往下使劲点啊点,就是探不到地面。
“雨……”
他下意识地开口,却突然愣住。
好半晌才又道:“荼蘼,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惨白的脸上带着欣喜之色,因为整个人瘦得脱骨,笑起来多了些痴狂的样子。
和前世始终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心下愕然,寂然他是来找我的,他记得我?
我看向一脸状况外还将我抱在怀里的云生。
他只是个凡人,若是被我连累,只怕会和我一样的下场。
我趁云生不察,直接隐身逃了出去。
可不多时,我被一个周身弥漫着血气的花妖再次带了回来。
她讨好地看向寂然:“公子,我把她抓回来了。”
寂然朝我伸手:“荼蘼,跟我回去。”
我连忙朝后躲去,这双手,曾经拿着我的内丹,微微用力,我眼中的世界便支离破碎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受伤之色:“荼蘼,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退无可退,孤注一掷地施法打向他。
却见他不偏不躲,嘴角还噙着一抹笑:“荼蘼,只要你能消气。”
真的很怪异。我来不及细思,他身边的花妖挡下攻击,并一掌将我打到墙上跌落下来。
这个花妖被寂然的血肉喂养,又得他周身仙泽滋养,我不是对手。
我只觉得内府好像被移位,疼得呕出一口血来。
“雪月。”
“荼蘼!”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云生狠狠瞪视了他一眼,他步子停滞了一下,像是内疚般不敢上前。
云生扶住我,用袖子将我嘴角的血迹擦掉。
我连忙推拒:“云生,不要管我,我是妖,本就逆天而行,怎样都无所谓的,你快走。”
云生若是因为我被寂然仙君迁怒,我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拉扯间,寂然双目猩红,语气颤抖,好似在质问红杏出墙的妻子:“如今你被他养着,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我顾不得他语气中的怪异之处,连忙拦在云生身前。
“这和他都没有关系,我随你处置,但求你不要伤害一个凡人。”
寂然一双眼睛闪过痛惜之色:“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滥杀无辜之人吗?”
云生越过我,示意他看向另一边,对我目露嫉恨之色的花妖身上。
“寂然,你是个凡人,还招惹了一只心性脆弱的妖,你若真想保护她,就应该远离她。”
云生凑近寂然,声音微不可闻:“还是你说你想让悲剧再次重演?这是唯一能救回她的机会了,你难道要为了你的占有欲再次害死她吗?”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可看着他靠近寂然不知死活威胁的样子,我连忙替他求情:“别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寂然盯着我面色贪婪。
像是日日在心中描绘的轮廓终于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了一样。
半晌,终于狠狠闭上了眼睛,将那花妖一起叫了出去。
“我们走!”
他的身影消失后,我的妖力再也支撑不住,化作原身沉眠。
8
等我醒来,就觉得枝丫间隐隐有被压迫的下坠感。
我变回人身,就看到手腕被锁链锁住,另一头蜿蜒到躺着的云生袖子里。
我将锁链晃得哗哗作响:“起来,云生,锁着我做什么?”
他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不锁着你,跑了怎么办?”
我语塞,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云生气得蹬腿:“本公子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给你买好看的衣服裙子,胭脂首饰,你就打算一走了之?
“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一通指责,我被他说得低下头去。
“不是的,寂然他不是普通人,还有那个花妖,我也打不过她,只有我走了,你才会安全。”
“本公子不管,你现在就老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云生……”
他转身背对我,呼吸渐渐绵长,我捏着链子蹲在床脚不知所措。
偷偷试着用法力打断,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锁链,是专门锁妖的。
等到日光倾泻,云生睁开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打不开吧?老实待着吧你。”
“云生……”
“雪月,本公子向你保证,一定会护住你的。”
他很少有这样认真的神色,我心中一动。
就见他将手腕的锁链打开,挂到庄园里的歪脖子树上。
“好了,雪月你好好在家看门,本公子出去潇洒了。”
我收回了感动,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蹲下身子,开始拿树叉叉画圈。
9
云生带我回京的时候,我再一次见到了寂然。
上一世,他在赶考路上遇见山匪,我将他推了出去,自己却被抓走了。
这次,寂然的神情同前世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
雨微的身上有些泛红的妖气,此时红着眼睛回望寂然,眼底是不可置信的黯然受伤神色。
寂然让那花妖上了雨微的身。
我恍惚想起前世,我也是这般被人推搡着,却没有从寂然眼中看到一丝不忍。
那花妖此时想来同我一样难过吧。
他果然还是最爱雨微,不忍她受一点伤害。
真让人羡慕,可也让人不忿。
同样是渡劫,凭什么仙人就会未卜先知,哄骗别人来替苦受难。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寂然若有所觉地看过来。
云生将我拉到怀里,用披风将我整个妖遮盖严实。
我没有看到,寂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的马车远去。
目光深情眷恋,是我上辈子心心念念想让他如此看我一眼的神态。
我一无所知,跟着云生去了战场。
这个表面一副游戏人间姿态的浪荡子,是柱国将军家最小的公子。
他回来,是因为整个家族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我担忧地看向他,头被他摸了摸。
“雪月,这一次,我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解开了我们之间的锁链,“你不会走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云生,我会保护你的。”
不只是为了报恩,而是我从心底觉得,他这样好的人,就应该过像在庄园里那样悠哉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眉头紧蹙焦灼,眼睁睁看着前一瞬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瞬变成死气沉沉的尸体。
他那样爱交朋友,躺下的不知多少是前一天还和他笑着说话的人。
战场危急凶险,是同寂然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一世,我所见的是他和雨微两个人的苦难。
后宅里,公主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地侮辱、折磨。
官场上,也不过是用满口仁义道德互相指责罢了。
同这样残酷血腥的战场对比,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每天都会有残肢从我面前飞过,人类的肢体坏掉是再也长不出来的。
大片的血红蔓延开来,在这样的土地上扎根,连我的花朵都染上淡淡的红色。
我幻化成男身跟在云生的身边,白日里与他并肩作战,夜晚随意在帐篷里化成原身扎根休息。
还记得刚变成男身的时候,他哇哇大叫:“妖难道是雌雄同体的?你这样,爷还怎么喜欢你啊?”
可现在,云生很沉默,他摸了摸我的花枝后,便躺到床上一言不发。
我有些怀念那个每天咋咋呼呼喜欢捉弄人的云生了。
不是现在这个,了无生趣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的人。
他越来越麻木,像一个不会思考的杀人机器。
当晚,我入了云生的梦中。
黏稠的血像蛛丝一样将他粘连,一个个人影挡他的面前四分五裂。
血喷薄到他的鼻尖嘴唇,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在一阵急促的呼吸里回过神,走到云生的面前叫醒他。
“云生,别死好不好,我想带你回去,同周叔一起回到那座庄园,你每天说出去潇洒,其实是去吃南街的小馄饨。”
我躺在云生的身侧,化为人身环抱住他。
我的整个心悬空着被巨大的恐惧裹挟。
我很怕,怕带不回他,怕他再也变不回那个讨人喜欢的少年。
云生只是拍了我的手,没有说话。
在我快要沉睡的时候,我听到他说:“再忍忍,会没事的。”
10
我没能将云生带回去。
他的心口中了一箭,跌下马去,我不顾暴露,想要用灵力修补他流逝的生命。
我哭着求他坚持住,任他推拒也没有撤回灵力的时候。
寂然携着天雷踏云而来,电闪雷鸣间,四周只余我和云生两人。
我紧紧抱住云生,向空中大喊:“寂然仙君若还是不解气,大可再将我打得粉身碎骨,只求您不要同这个凡人一般见识。”
寂然撤下云层,向我疾步而来:“荼蘼,跟我走。”
“好,只要能放了他,我跟你走。”
我轻轻将云生放下,刚刚离开两步,空中的雷击便对着云生打下。
“寂然仙君怎能出尔反尔?”
我急忙退了回去,猛地扑到云生身上,不管不顾地想要替他挡下。
云生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将我整个护在身下,挡下雷击。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被他一把抓住:“小花妖,你挡什么挡,看清楚,那是本君的雷劫。”
寂然已经上前来拉住我:“荼蘼,跟本君走。”
云生松开了我的手:“去吧,小花妖,等本君突破,会去接你的。”
我点了点头,被寂然拉扯着离开雷击的范围。
我不时回头,寂然仙君便走得越发急促:“就那么担心他吗?”
“寂然仙君,云生也是仙吗?他为何要渡雷劫,会不会受伤?如果渡不过去会怎样?”
我语气焦灼,不顾眼前的人是我避之不及的寂然仙君,也要问个清楚。
他冷冷松开我质问:“你爱上他了是吗?是不是谁救下你,你就会爱上谁?”
我摇了摇头,第一次用真正的身体正视他:“在你心里妖的爱就这样肤浅吗?还是你觉得你只有救下我这一个优点?
“前世,我作为刚刚修炼成人身的妖,懵懂无知,喜欢你这样对待一株花草都有恻隐之心的人,喜欢你待你夫人始终如一的真心。
“我不懂这世间的规则,所以懵懂地应下你夫人的提议,想要好好报恩。可是这是错的,我不该用你喜欢的人的身体去做这件事,报恩也不一定是要以身相许才行,我用一条命想通了这个道理,寂然仙君,我应该不欠你什么了吧?”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后悔?”
“我后悔杀了你,并且为之付出了代价,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寂然仙君,你不要连你的一颗真心都轻易失去了,那样,我会觉得从前的我实在眼瞎。”
我指了指向他奔来的雨微还有那个花妖,后退一步,“仙君,我还要等云生,就不打扰你们了。”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紧紧扯住他的袖子。
“仙君,我们回去吧。”
“仙君,不要走,不要离开好不好?那些苦难都是我陪你一起走过的啊。”
我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花妖,恍惚想起当年的自己。
不是陪着一个男人一起吃过苦就会得到爱的,前提是这个男人他本来就爱你。
前提是他即使不爱你,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不然,付出的一切就如同烟花泡影般,只能在他心中某一刻激起惊鸿幻影般的感动,而后一瞬间消失殆尽,了无痕迹。
作不得数的。
身后,又响起熟悉的风流声音:“小花妖,看什么呢?回过头来看看本君啊。”
11
“跟我走吧,小花妖。”
像是觉得这样不够郑重似的,云生将手背在身后,咳了咳,一本正经道:“本君可以教你修习之道,不用你自己苦苦钻研修行便可一日千里,天上灵气浓郁,你若跟我回去,必能早早位列仙班,同本君朝朝暮暮啊。”
正经不过一瞬,他又恢复油嘴滑舌的模样。
寂然在一旁提醒我:“雪月,云生他与我一向不对付,你不要轻易相信他,他对你这样好,只是想给我找不痛快罢了。”
“寂然仙君,我觉得云生他不是这样的人。”
想了想,我又温声道,“就算云生他真的是利用我,我也很开心被他利用。
“在人间的时候,他给了我许多温暖的回忆,合体的衣裙和华美的首饰,让我知道,我不用改变我自己,我只要是我,爱我的人自会爱我,即使我是妖,也可以得到人类的喜欢。不用躲进别人的身体里,像个小偷一样盗取不属于我的爱。
“他在庄园里游戏人间的态度,让我学会豁达开朗,不被外物所侵扰,依循本心方得自在。
“在战场上,他教我学会珍惜,你永远不知道,某个你觉得煎熬困苦的时刻,在日后,会让人无限回想,忍不住一遍遍重温。”
寂然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雪月,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我却开始怀念从前的那个你了。”
“当初不好好珍惜,现在在这瞎怀念什么?你要觉得实在难受,去找老君要杯忘情水,别在这挑拨。”
云生欠欠的声音响起,寂然抿了抿嘴,甩袖离去。
我转过头,就见他笑得一脸灿烂,凑近我:“小花妖,原来本君在你心中的形象这样高大啊,哈哈哈哈。”
他耸了耸肩,忍不住叉腰。
想起之前他种种怪异行径,我忍不住询问:“你也同寂然仙君一样,是有上一世记忆的?”
“本君我啊光明磊落,也不藏着掖着。寂然那厮渡劫成功后,不知为何,宁愿散尽半身修为也要回溯时空,连累同他一起渡劫的本君重新再走一遭。
“所以本君在回去的时候,发现和前世行迹不一样的你,便猜测这事与你有关。”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一开始再找出一朵荼蘼花代替我。”
“是啊,本君一开始确实只想给他找个不痛快。只是没想到雪月你化形后这么漂亮……”
又开始不正经了,我连忙打断:“既然是重来的,那最后几天干吗还那么痛苦的样子,害我担惊受怕。”
云生笑得高深莫测:“如果不那样的话,你会跑到床上紧紧地抱着我,用你的小脸使劲蹭我的胸膛。你的手……”
一个花叶狠狠打在他嘴边:“登徒子,不许胡说!”
我走得飞快,身后云生哎呀哎地追着我:“雪月,咱不兴这么强词夺理的啊,我是没有一丝夸张,字字句句都准确复刻当时的场景,你自己脸皮薄,害羞了,怎么能污蔑我是登徒子呢?”
我顿住,扼腕道:“云生仙君哪里都好,就是可惜,不是个哑巴。”
12
我跟着云生回到天上,在他身边当一个小妖侍。
寂然没有同雨微成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偏偏撞见了他们吵架的场景,准确地说是雨微单方面地谩骂。
“寂然,你别以为你散尽半生修为,就可以装作一副痴情的样子,你忘记自己是如何赶尽杀绝让她魂飞魄散的吗?
“下凡之前,是你给我窥天镜,深情款款地生怕我渡劫失败了,我拥有之前的记忆,又看到前路多坎坷,这才鬼迷心窍骗了她,可你呢, 你没有记忆,所以在你眼中是一个可怕的妖怪占有了我的身体,你不敢同她对峙, 所以假装不知。
“直到你发现你自己是可以生杀予夺的上仙, 即使这么多年,她从未伤害过你,也帮你颇多, 你还是忍不住让她魂飞魄散,因为你觉得这段凡人的日子过得屈辱。”
我不感兴趣, 转头就走。
雨微声音继续传来,“你也不是对她情根深种,而是你生了心魔, 冷静下来之后, 你发现自己竟然那样残忍无情地对待一个懵懂的花妖,这让你虚伪的道心不稳, 所以你才舍弃修为再次渡劫。”
后面的话我便没再听到了,这些也与我无关了。
因为云生在前面摇着折扇向我招手:“走啊,雪月, 带你去逛逛。”
我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去哪?”
云生把我带到一棵大树前, 我看着这棵平平无奇的树:“就这?”
话落, 树枝带着叶子颤动起来, 好似生气了。
云生赔笑:“她刚刚从凡间上来, 没什么远见, 您露一招让他见识见识,她就知道该怎么尊敬您了。”
树叶又抖了抖, 好似自得般。
接着落下一根细长的红色藤蔓,将我和云生的小指缠绕。
“这是?”
“姻缘树啊, 他也觉得我们很般配了。”
我看着那根从我们指尖隐没的红色,语气涩然:“这有些强买强卖之嫌吧,他怎么知道我们的心意是如何的。”
“你这朵荼蘼花开得这样好看, 无风自动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
姻缘树的叶子毫不留情抽在他脑袋上。
“好吧, 其实是你不顾一切挡在我面前,妄图以你那点微薄的修为替我挡下雷劫的时候, 本君冰封了一万八千年的少男心顿时荡漾了起来。”
姻缘树的叶子再次抽了过来。
“不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喜欢你了, 你化成人形裙角飞舞的时候,两条锁妖链将我们拴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想你离开了,还有你抱着我说要带我回去的时候……”
这次, 姻缘树没有抽他。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在你付出了之后, 从那一刻开始他才开始爱你。
而是,当你出现的那天,阳过透过枝丫投射出或明或暗的斑驳, 你随意将碎发别至耳后,抬起头微眯双眼享受阳光的时候。
在他察觉不到的时候,情愫暗生。
等到终于理清了自己的心意, 才发现已然情根深种了。
只是, 千万不要在这中间,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不及的事情。
耳边,是云生在询问:“雪月, 那你呢?姻缘树认定了我们的感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本君芳心暗许的呢?”
我是从哪天爱上云生的呢?
或许是从那个一直静谧的庄园,响起一道活泼的人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