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他竟好我老态龙钟
第 28 节 他竟好我老态龙钟
我为辰溪护族万年。
万年后,他的两个白月光来了。
她们灵力充沛,面容还似当年姣好。
而我却灵力枯竭,垂垂老矣,再无半分美艳。
我累了倦了,扮作自己的奶娘,和辰溪说我死了。
我希望他能和他的白月光们共度漫长岁月,放我离去。
可辰溪却直直看着我,眼中带着腻人的笑意说:“奶娘,我心悦你。”
“你、你、你……”
我头一次如此震惊,吓得直往后退。
难怪他把白月光们都赶跑了,一万年让他口味变了吗?
1
“老人家,请问月星雪是住在这吗?”
采药回山的我,见到了辰溪心中的两个白月光。
我从未想过在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会遇到她们,心里有些许波动。
但大约是人老了,心也开始变老变平和。我心中的波动转瞬即逝,脸上也带着笑意,回道:“月星雪原本确实住在这里。”
“那现在呢?她在哪里?”她们急切地问。
“她死了。”
我这句话一出,两位白月光面上都带着些遗憾:
“能让他娶为妻子的女人,竟就这么死了。”
“原本还想看看她有多美呢,实在可惜。”
“死了?”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的身子一震,慢慢转动苍老的身子,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
他的模样与万年前并无差别,依然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俊美非凡,眉宇间显露着独属于他的王者气息。
是辰溪,天族骄子,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捧着刚采摘好的鲜花,看着我,眼里有着一些我所看不懂的波澜。
“你说,她死了?”他轻声问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心里有些打鼓,却还是点头道:“是的,月星雪死了。”
“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病死的,我将她葬在花田里。”
“花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拳头微微握紧。
“是的,你采花的花田里。”我叹了口气,也看向他手中的花,“她喜欢那里,我便将她葬在那里。”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抽动,而后仰头看着天空,手中陡然卸了力气,花尽数散落在地上。
我心疼那些花,便缓慢蹲在地上,仔细捡起放在怀里。
他突然低头看着我,似乎有一滴水落在我雪白干枯的头发上。
我抬头看着他,但背着阳光,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开口问我:“那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我有些紧张,尽量平静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我是月星雪的奶娘,在此处只为帮她报恩。”
“报恩?”
“您救过她,她发誓要为您守族,等您归来。如今您既已归来,她守了一万年,恩已经报完了,老身便告辞了。”
将怀中的花拢好后,我扶着腰慢慢起身,准备就此离开,与他再无瓜葛。
但他却将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轻声问:“我知道一万年很长,她,会愿意听我解释吗?”
我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强装镇定:“我又怎会知道她心中所想?我,走了。”
我想将胳膊从他手里挣脱,但他却用了些力道让我无从挣脱。
“奶娘,别走。”他说着,声音很轻,却能激起我心中一丝涟漪。
我咬了咬牙,态度却很坚决:“我只是星雪的奶娘,不是你的,还请族长放开我。”
“别走,我会照顾你,倾我所能,照顾你……”
“放开。你该照顾的是那两位姑娘,并非老身。”
我用力扯出自己的胳膊,指着一旁站着的两位美人。
时光并没有在她们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们依然如辰溪一般年轻,唯一变了的只有我。
老态龙钟的月星雪,即将陨落的月星雪。
2
我不知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辰溪走后的每一天都在衰老,先是头发,再接着便是皮肤、骨骼。
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年华,他们却都还年轻着。
现在的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我很惜命,我想过好之后的每一天,没有辰溪的每一天。
因为这样的我在他身边真的自惭形秽,何必为难快要不跳的老心脏呢?
我不顾辰溪挽留,用拐杖撑着地慢慢悠悠往前走着。
他固执地跟在我身后,也不知为何一直解释:
“我既与星雪成婚,心中便不会再有别人,我不知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即刻便让她们走。奶娘,你跟我回去宫中好吗?”
我走累了,便坐在石头上歇着,不理会他。
“你饿了吗?奶娘,我这里有灵果,这是星雪喜欢吃的。”
我看着五颜六色的灵果,张嘴给他看了我快掉没了的牙:“我啃不动了,我只需要吃点蘸了水的软饼,而我自己有。”
我拿出自己的软饼,蘸了水后塞进嘴里慢慢磨着。
他则是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灵果,手足无措。
我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对他说:“你可以埋在花田里,这样或许她能吃到。”
“她没有死。”他很肯定地看着我说。
我一阵心虚,却还是说:“她死了,我亲手埋的她。”
在我发现我的衰老已经无法逆转时,我在花田埋葬了过去,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我埋了。
无论我以后会死在哪里,花田便是我长眠的地方。
因为对我来说,月星雪死在了那与辰溪一起种下的花田里。
那是与他唯一美好的回忆,却再也回不来了。
3
“她没有死……”
辰溪将灵果收起,转身走了。
他去了那片花田,跪在田边,用双手小心挖着泥土,不敢再伤这里的花一寸一毫。
最后,他终于挖到了一个手镯。
淡粉色的鸳鸯镯,他与我一人一个。
是我被他救下后,他强行拿走戴在自己手腕上的。
他说这是可以护身的厉害法器,要我当作谢礼给他,但他却不知道鸳鸯镯是定情信物,拿走了便是定了亲。
他一向不羁,或许从未将鸳鸯镯的事放在心上,而今却抱着我的鸳鸯镯,在花田里发了疯般地咆哮着,满脸是泪。
最后口吐鲜血倒在了花田里。
当然,此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我以为他不会再跟着我了,便拄着拐杖离开。
直到半个月后,我被他的白月光们拦住了去路:
“老人家,您得和我们去一趟天族皇宫,辰溪他想见你。”
“我与天族已没有任何瓜葛。”
我转身要走。
“一万年前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他昏迷了一万年。”
我顿住了脚步。
“半个月前,他吐血晕倒在花田里,到现在他谁都不见,不接受治疗。”
“那……我也没办法。”
“他手里握着鸳鸯镯,谁都取不走,那镯子已经陷进了他的肉里。”
我那衰老的心脏在听了她们的话后有些抽疼,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我真的没……”
“他一心求死,他只爱月星雪,想要随她而去。”
爱我?怎么可能?他的心里明明只有你们。
不然,为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们呢?
他对我或许只有亏欠。
“您是月星雪的奶娘,或许他会听您的话?救救他吧,他真的很虚弱,他要死了。”
“我……”
也要死了啊。
4
我不愿回去,却拗不过辰溪的两个白月光,几乎是被她们硬生生拖着回了皇宫。
天族的皇宫,我曾在这里孤单地住了千年,当发现皮肤上有了皱纹后,我便离开,独自住在与辰溪度过一段美好岁月的深山里。
如今再回皇宫,我的心里倒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我与你们说,你们不信,和你二人相比,我当真毫无用处。”
“我们才是无用之人。他已明确拒绝了我们,他救我们只是情分,除了月星雪,再没人可入得了他的心了。”
“该离开的,是我们。”
两人摇头叹息后竟是飞身离开,独留我一个老人家被侍候的宫女请入寝殿。
我看到辰溪蜷缩在床上,手紧紧抱着鸳鸯镯,镯子已然嵌进他的肉里面,他却不知疼痛,只是抱着看着,似是要将所有的深情都倾注在内。
“陛下已经这样好些时日了,他不能接受娘娘的死亡。”宫女在一旁对我说着,默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慢慢就会接受,时间是最好的灵药。”我淡淡地说着,拄着拐杖进了内室,“星雪已经死了,你这样是要做给谁看?是想要显得你很深情吗?”
他看到我后有些惊讶,忙想要坐起身:“奶娘?”
“我并非你奶娘,我只是星雪的奶娘。”
被他这么称呼,总让我觉得很生气。
我明明是和他同样的年岁,他凭什么这么称呼我?凭什么装成很珍惜我的样子?
我知道他并不是会喜欢我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修道,只有征战。
他唯一能放进去的只有那两个离去的白月光,我在他看来,不过是调味品罢了。
我一直很清楚,所以一直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越雷池一步。
我对我自己的突然衰老,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万年前心血来潮对我太好,我动了心,但他为了救白月光离去,才使得我道心不稳慢慢衰老。
我会这样都是他的错!所以,凭什么他要死了我便要来帮忙?
他甚至不配拿着我的鸳鸯镯!
于是,我上前向他讨要被我埋了鸳鸯镯:“请把鸳鸯镯给我。”
辰溪却是摇头:“不能给你。”
我却冷声道:“你玷污了它。”
我的话让他身子一震,慌忙松开鸳鸯镯,用袖口去擦拭:“我会擦干净。”
“你擦不干净,你玷污了它。”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鸳鸯镯,“你的也得给我。”
“不……”辰溪摇头。
“给我。”我伸出干枯的手向他讨要。
他却摇头:“万年前我上战场怕它坏了,将它藏在深渊空间里,现下我还未能恢复,须等恢复了才能开启取回。”
“它明明一直都在你手腕上戴着。”我指着他的手腕,又向他讨要,“你不要想星雪了,去和那两位仙子好好过日子。”
而我的一对鸳鸯镯,那片花田便是归宿。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有些不耐烦,催促道:“给我。”
“好,给你。”他取下手腕上的鸳鸯镯,将鸳鸯镯递给我。
我握住鸳鸯镯,他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用了些力气,但他却始终握着不丢。
“你放手。”
“我有条件。”他突然对我这么说。
“我只是帮月星取回她的东西,不和你谈条件。”
“但你不是她,你怎知道她要取回鸳鸯镯?”
“她临终前与我说的。”
“我怎知道是她临终前说的?我又不在。”
我有些发愣,头一次知道他竟是这么难缠的人,以前他明明很好说话,现在为何会这般?
并且他看着我的眼神,竟然比刚刚多了不知多少光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了正神色,强装镇定,问:“什么条件?”
“鸳鸯镯可以给奶娘,但我要为星雪尽孝,奶娘得在宫中让我尽孝。”
“什么?不行。”我慌忙摇头,“我不喜欢天族,我要离开这里。”
“可以,奶娘想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随行。”
“我……”
“若是你不同意,鸳鸯镯便不会归还,永远是我的。”
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让我很反感。
他是天骄,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
以前或许是这样,但现在……
我微微皱眉,道:“我只是在说星雪的遗愿,你若不愿相信不愿归还,那便随你吧,我走了。”
我松开他手上的鸳鸯镯,只拿着自己的,转身要走。
他却颤抖着抓住我的手:“等等,你别走,我把它给你,你别走。”
他将鸳鸯镯塞进我手心,莫名其妙地乞求着我。
我看着手里的鸳鸯镯,疑惑地看着他:“你给我,我还是要走的,这根本不是用来讲价的东西。”
真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拿着鸳鸯镯想要直接飞身而去,但我多少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真的太差了,未能飞离皇城我便失去了意识。
5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榻上,辰溪正趴在我的身旁熟睡。
他似乎能察觉到我的苏醒,第一时间睁开眼看我:
“你醒了,雪……奶娘。”
辰溪扶着我起身,为我端了温好的粥来。
我很是虚弱地看着他,最后只能接受他的好意,张口喝了。
粥的味道很清甜,软软糯糯却不腻,倒是我喜欢的味道。
“这是什么粥?”我问。
“是灵果做的粥。”他坦然地回答着。
“好浪费。”
“怎会浪费?”
灵果打碎了做粥后效果比以往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倒也真是舍得。
但我行将就木,心性也有些像老人了,嘴里叹道:“做成粥给我这个即将陨落的老人吃,真的浪费。”
“给你用不会浪费,你想吃多少我给你做,别说什么陨落。”
“我不想吃多少。”
“那可还有其他想吃的?”他又问我。
“倒是没有。”我见他话语中都是关切,又看到在他身旁站着的医仙,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我还有多少时日?”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别乱想,你不会有事,我已经在找月族的医仙了。”
我却摇了摇头:“月族已经灭族了,你当年救了星雪,应该最清楚不过,不可能再有月族的医仙了。”
“月族灭族,那奶娘您为何会无事?”
“我……”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想快些逃离,“我还是离开吧。”
他却用手撑着床边,不让我动分毫:“你,哪里也不许去,只可以待在我身边。”
“天帝,你别太过分。”
“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奶娘!”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的奶娘!”
我想要生气,想要发火,辰溪却只是将手搭在我的头上揉了揉:“要听话啊……”
一时间我觉得意识混沌,竟又睡了过去。
他对我施了昏睡术,每次我强硬地要离开,他都会对我用这一招。
我不懂他绑着我这个老太婆在他身边,一天到晚看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我终于爆发了,气得捂着胸口向他扔东西:“辰溪你别太过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去修炼,不去打仗,不要你的两位仙子了?”
“离开,我承受不起,谁都没有你重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放我走!”
他直直看着我,眼神十分腻人:“奶娘,我心悦你。”
我震惊了,直往后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万年的昏睡让你脑袋坏了吗?”
他走近我,将手附在我的脸颊上,抚摸着我面上的皱纹,柔声道:“怎会?你的每一丝皱纹,我都爱。”
我的心在他的表白中“怦怦”直跳,但这样是不对的。
我捂着心口,抬头看着他:“你把我看成了谁?你以为我是谁?是你心中的那两位仙子?你眼睛是不是坏了?”
“我的心里确实曾有过别人,那可能只是一种懵懂,并非真正的爱。”他说得很真诚,拉着我的手,低头亲吻干枯的手背,“当我决定与星雪成亲的时候,我的世界便只有她。”
“只有她?却为了救两个女人,昏迷万年?”
“当年的事情还牵扯天族的族运,并非只是为了去救她们,我离开的时候该与星雪解释清楚的。”
“呵,”我嗤笑:“你说你心里只有月星雪却心悦我一个老太婆?”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心悦你?”
辰溪抬眼看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让我开始心慌。
他、他早就知道?
不,这不可能!
我老成这般他如何能认出?
“你清醒点!月星雪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如被雷击。
我竟说不出狡辩的话了。
“我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在心里挂念了万年的夫人?初见你时,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才这般,便陪着你一起演戏。但我没想到,你的灵气真的枯竭了。”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耳垂,为我撩起雪白的发丝:“相信我,我会想到办法,我们会一起共度漫长的岁月。”
我直接拍开了他的手:“你认错人了,别再错下去。”
“确实,我也有过怀疑,甚至在我看到被埋下的鸳鸯镯时,我以为你死了。但是你知道吗?一万年前大战,我为鸳鸯镯加固了好几层结界,一般人应当是看不到它的,除非……是它的主人。”
“……”
“我的妻子,没死。”
6
“那又如何?”既然已经无法掩饰,我便抬头倔强地直视他的双眼,“只是暂时还没死,我很快便会陨落。”
辰溪扶着我的双肩,保证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可以为你换血续命。”
“何必呢?续命后你每天对着一个老太太吗?”我抚摸着自己充满皱纹又干枯的脸,“你依然年轻,但我最美的年华不在了……”
“我不在意。”
“你可以不在意,但别人又会怎么说?我受不了,你放我走吧,那两位仙子更适合你。”
“我根本就不要什么仙子,我只要你!不然我怎会娶你?我真恨一万年前离开时没与你诉说那份爱意,我只想着,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有的是时间……”
他的眼眶通红,我看着他却只有辛酸与无奈。
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一万年的岁月,他只是睡了一觉,我却独自为他守族一万年。
再浓的爱意都要随着时间消失了。
就如他的表白,虽然会让我心动,却也只是片刻一般。
“我老了……再没办法和你去谈情情爱爱了。”我长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吃力,呼吸困难,喉间一甜,鲜血随之而出,“咳,咳咳……”
我看着手中的血,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我终于要油尽灯枯了。
“星雪!”
7
“娘娘她已经没救了,陛下。”
“闭嘴!我要为她换血!换我的血!”
“没用的陛下,娘娘与您的种族不同,换血不会有任何用处。”
“那就想别的办法!需要什么药我都可以找来。”
“娘娘灵气枯竭,无药可救,现下也不过是被您用灵果吊着命,其实那日她就已经……”
“闭嘴。”
“陛下。”
“我让你闭嘴!”
辰溪和医仙的争吵声传入我的耳畔,我觉得医仙很可怜,便咳了两声转移辰溪的注意力。
“星雪,你醒了?想吃灵果吗?我熬了粥……”
我摇了摇头,道:“不想吃了,吃不下,别为难医仙,你带我去个地方。”
“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带你去,好不好?”
我摇头,态度很坚决:“我要去花田,在那里我更舒服,你若不愿意带我去,我自己……”
“不,我带你去,我们去花田住。”
他抱着我踏云而去,落在了那片他为我种下的花田里。
今晚夜色很美。
天上月圆,繁星闪烁。
花田百花齐放,如同仙境。
我抱膝坐在花田中,看着天空,感觉就像回到了万年前他离开那晚,我将自己交给他。
那晚情事后,我们就在这片花田,相依在一起看着天,我完全沉浸在他的柔情中,却没想到,他第二日便走了。
现在想想,依然有些伤感,但都已经过去了。
“我很喜欢这里。”我轻声对身旁的辰溪说,“这一万年,我总会坐在这里看天。”
他揽着我的肩膀,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每日我都陪你来此。”
“把我葬在这里吧。”
“别胡说……”
“我想要在这里长眠,辰溪。”
我看着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随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皮发沉。
这样倒也不错,至少辰溪看到我死后能断了念想,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一段人生的结束。
真希望他往后能遇到个可以和他长相厮守的人。
我如此想着,只觉得身体变轻。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我死了。
辰溪似也有所察觉,紧紧揽着我,亲吻我的发顶:
“我真的迟了,迟了……”
我看到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听到他无助的嘶吼声。
但我也只能摇头叹气,做不了其他。
“陛下!找到了,我们找到月族医仙了!娘娘有救了。”
侍从慌慌忙忙跑来,见到此情此景后,嘴张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陛、陛下……”
“星雪,我的妻,永远离开了我!她不会再等我了,不会了……”
“未必。”一个人提着药箱蹲在我身旁,仔细为我搭脉,良久后,他说,“帝后未死,她只是怀孕了。”
8
什么?我,怀孕?
不可能!我明明是死了!
这人真的是医仙吗?
他难不成是想说我在辰溪不在的一万年里与别人有染吗?
我怎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看向辰溪,以为他相信这奇怪的医仙说的话,但他似乎深信不疑。
“这样说来她有救?”辰溪一把抓住医仙的手,恳求,“救救她!”
“别信他,我没有怀孕!我只与你一人有过,你别信他说的话!”
事关我的名声,我挥手往辰溪的脸上打去,想要打醒他,手却从他面上穿过。
灵魂无法触摸到实体,无法为自己辩解,实在可恶!
就算是死都不能让我安宁吗?
我恶狠狠看着医仙,医仙却不紧不慢向辰溪解释:
“我月族女人一旦怀孕,便需要用自身灵力孕育孩子,孩子越强大需要的灵力便越多,若无法提供足够的灵力,女子便会衰弱,孩子也会停止生长。想来,天帝您与帝后的孩子太过强大,帝后一人无法孕育才会变为现在这般灵力枯竭的状态。”
“但我试过将灵力传给她,却并无效果。”
“因为没有载体。”医仙解释着,在我与辰溪的手腕上仔细看着,“需要鸳鸯镯作为载体才行,这便是鸳鸯镯定情的意义。”
“鸳鸯镯……”辰溪在我身上摸索了一番后,摸到了被我仔细包裹好的鸳鸯镯,“找到了!”
医仙点了点头:“将鸳鸯镯为她戴上,你二人十指相扣便可传输灵力,吸收足够的灵力后,她便能恢复并顺利生下帝子。”
辰溪按照医仙所说做了,结果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竟然真的在慢慢恢复年轻,皮肤变得饱满,皱纹也褪去了,只有满头白发依旧。
这个医仙说的话是真的!
我真的怀孕了!怀了一万年!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实在不敢相信。
而我再看辰溪,却发现他开始喘起了粗气,虚弱异常。
“陛下,请停止!”医仙慌忙阻止他。
辰溪却不听,只道:“为何她还未醒?”
“一万年的灵气亏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补全,更何况,孩子也需要吸收您的灵力,还请陛下快停手,不然您会有生命危险。”
“我只想快些见到她醒过来。”
“陛下!”
“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死了,我们都活不了。”我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事实。
既然能活,能有至亲骨肉,我为何要选择死?
他如果把我和孩子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他似有所感,全身一个激灵,停止了为我传输灵气的动作。
9
整整一千年,辰溪倒也算听话,每日按照医仙所说为我输送需要的灵气。
他整整一千年,陪着我,除了朝堂之事外,寸步不离。
我那雪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面容也变回从前的艳丽,焕发着勃勃生机。
但我依然没有醒来,只是沉睡着。
我自己也试了很多方法,却似乎总少了些契机。
“你为何还不醒来?”辰溪拉着我的手,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是想惩罚我吗?星雪。”
“我并无此等想法。”
我在他身旁如此说着,但他没能像之前一般有所感。
大约我也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一万年的等待,漫长的时间,心中怎可能没有怨?
我想我可能真的想要惩罚他。
当我想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灵魂受到了某种吸引,再抬起手时,我发现我触摸到了辰溪的脸颊。
这温热的触感我已经许久不曾体会了,忍不住多摸了他两下。
他很吃惊,眼泪竟直接顺着眼角往下坠落。
我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轻声道:“哭什么?别哭,哭了便不好看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辰溪说着,紧紧抓着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用力亲吻着,“你怎能这般让我魂牵梦绕?我觉得我的心都快跳不动了。”
“那你或许是老了。”我摸着他脸上的胡须,觉得有些扎手,又道,“不仅老了,还邋遢了,难看。”
“我这便去洗漱。”
我目送他离去,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背上了包袱,准备与他作别。
他见我这般,一把拉住我的手:“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很平静地对他说:“我得离开一段时日。”
“为何?”他将我的手抓得更紧,“你不能离开,你现在还怀着孕,需我为你传输灵力……”
“你只需通过鸳鸯镯为我定期传输便可。”我拍了拍他的手,“你无须惊慌,我会回来的,只是突破在即,得去修炼悟道。”
辰溪却问:“缘何不在这宫中修炼?”
“这句话我该反问你才对。”我直视着辰溪的眼睛,问,“你我结为道侣一万五千年,若不算你昏睡的一万年和守着我的一千年,你我本有四千年相处时光,但那四千年我们是有多少时间生活在一起的?”
“……”
“你缘何不在宫中修炼?”
他低下头道:“因为在宫中无法突破。”
我点了点头:“没错,在这宫中我无法突破。”
“那我陪你一同……”
“与你分开便是我突破的关键,辰溪,我怨你。”
他身子一震,说不出话。
我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我等你一万年,该换你来等我了。你若想与我修成正果,便须如此,这是我的劫也是你的劫。你一向心思通透,当比我更能明白,此番等待,也对你有裨益,或许你会因此突破为尊。”
“但我不想与你分开。”辰溪一把揽住我的腰,在我的嘴唇上落下狂乱的吻,“一想到要与你分开,我便很难受。”
“那便是我一万年前所感受到的苦楚,怎能只有我一人有如此感受?”我回应着他的吻,最终还是将他推开。
他没再挽留我,只是目送着我,眼神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狗一般。
“你就在此等我吧,想我了便去花田看看。”
我向他挥了挥手,御风而去。
10
一万年的时间,确实很长。
我在红尘中历练,也去了很多秘境探索。
就算怀着孕,我竟也突破了好几层境界,竟慢慢化去凡胎成为了仙人。
肚里的宝宝倒是讨了大便宜,出生后就是仙人,免去了不少修炼。
秘境中,我一边感叹一边摸着滚圆的肚子,也不知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临盆。
整整两万年了,这孩子倒真是一点不急着出来。
“你是想要一直跟着娘亲升到仙尊吗?到时候出来不用修炼都要能赶上你父亲了。”说到辰溪,我心中竟有所动。
我想他了……
这一万年,他倒是每日都会给我传送灵力,助我孕育孩子,但我不知他是否想我,是否会有别的人,是否会和那两位仙子续缘。
“宝宝,你说我该不该回去看看他?”
似乎是想要回应我,我的肚子突然钝痛,股下潮湿一片,我竟是要生了!
“你这孩子……秘境危机四伏,怎偏偏要在这里……”我捂着肚子想要唤出空间,但肚子又一钝痛,我直接疼得跪在地上。
我从不知生产竟会这样疼痛,感觉我全身的力气都要被这番疼痛给折磨没了。
“早知如此,我该先回去皇宫生下来你再来探这秘境。”
我此时只能勉强靠在石头上,摸着肚子缓解疼痛,但我没能发现身后的万年蛇尊已经张开嘴要将我吞入腹中。
只听“轰隆”一声,我的背后发出巨响,回过头来时,我只看到了被砍成两半的巨蛇。
“怎、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有余悸,深知秘境中可能有别的强敌, 硬撑着起来想要找地方躲藏, 但没两步,却又疼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心。”一人直接将我揽进怀里。
熟悉的味道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待我抬眼去看时,便对上了这人升为仙尊后金黄的双眸:“你, 怎得来了?”
“都一万零一天了,超过去一天了。”他说着, 话语中竟还流露着一丝委屈, “我觉得我是时候找媳妇了,不然怕媳妇和人跑了。”
“你……”我本想要摸摸他委屈的脑袋, 但肚子实在太疼了, 捂着肚子呜咽出声。
“怎么了?你肚子怎么疼了?怎么?怎么好多水?是不是蛇尊伤到你了?我给你看看……”男人手足无措, 直接就要给我脱衣服。
“我要生了, 笨蛋!”
我因被他分开了两只脚,直接疼得一脚踹在他脸上。
“生?要生了?那、那、那怎么办?”
“你帮我接生!”我又一脚踹他脸上。
“我、我不会!怎、怎、怎么办?我帮你扶着腿, 你、你用力。”
“用不了力, 没力气,疼!”
“你踹我,继续踹我。”
……
也不知我们俩折腾了多久, 孩子终于生了。
“哇哇哇”的哭声在我耳边萦绕, 我想看看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但最终也只能脱力地晕过去。
11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周身暖洋洋地被裹了一层绒毯。
辰溪正一手抱着我, 一手抱着孩子熟睡着。
我的身上很清爽,疼痛虚弱全无,应当是辰溪给我输了灵力用了灵药。
我微微凑上前去看他抱在怀里的孩子,白玉似的,肉乎乎的, 睡得很甜,可爱极了。
看着他咂吧着嘴的样子,我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孩子一口,而我的脸上也忽然被亲了一口。
“他长得可真像你。”他将脸抵着我的脖颈蹭了蹭, “生孩子真可怕,就生这一个, 以后都不许生了。”
“你以为是我要生吗?”我白了他一眼, 重新靠在他怀里,眯眼享受他手掌在我身上的抚触。
他看着我, 良久, 道:“我想与你一起游这四海八荒,九天十地。”
“不回去了?”
“不回去。”
“那天族怎么办?”
“我已是仙尊,塑出了分身,他会替我留守天族。”他蹭了蹭我,轻声问, “可否容我伴你左右?”
“夫妻总在一起, 容易厌倦。”
“不在一起,索然无味。”
“两万年……也确实够了。”
我揽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亲吻。
他与我十指相扣, 倒在软榻上。
四海八荒,九天十地,有你足矣。
(孩子:我不重要就是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