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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何以为仙

第 29 节 何以为仙

仙界太子与我青梅竹马,他下凡渡劫时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

为了和她在一起,他不惜毁去百年修为,也要和我解除婚约。

我悲痛之下闭关修炼。

出来时,他已和凡女诞下一子,我也早已释怀。

可他却任由旁人欺辱她,还当着我的面对她说:“区区凡女,要不是诞下天孙,怎配站在这里?”

1

我出关那日,百鸟朝凤,霞光万丈。

众仙来贺,夜云州也来了。

他一如往昔那般风姿俊朗,我心中却已无甚波澜。

五百年前,他跪在九重天的金殿上,为了那个叫苏苏的女子,执意要与我解除婚约。

有人劝他,可以娶我为正妃,苏苏为侧妃,可他不愿。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苏苏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我对凤泠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我红着眼眶问他:“你的意思是,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我与他一起看过人间四季,踏过星汉银川,携手斩落妖魔……

他干脆道:“是。”

过往一切,在这一刻,皆成笑话。

我看向那个素雅纤细的凡女,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如她。

夜云州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离开,飞过万重山川后,哭得泣不成声。

到了这一地步,婚约自然不作数了。

后来我就潜心闭关了。

直至今日。

夜云州站在众仙后面,一袭玄色法衣,眉目矜贵俊美,比五百年前更加沉稳。

他眼眸落在我身上,深不见底。

我的族内弟弟凤钦挡在他前面,脸上写着“看我看我”。

我和众仙互相恭维间隙,凤钦凑过来欢快道:“姐姐闭关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快来与我大醉三年!”

夜云州脸色似乎难看了些,他顿了顿开口,语气平和,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龌龊:“阿泠,当年我年轻气盛,做了伤你之事,现在看到你一切安好,修为更上一层楼,我才安心了一些。”

他这般轻描淡写,仿佛曾经的辜负不值一提,若我再介怀,倒像是我小肚鸡肠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懒得多言。

“阿泠,我在瑶池设了宴,不知你肯不肯给我这面子?”

众仙眼神微妙。

我拉住想化作原形去啄他的凤钦,他话说都到这份上,我岂能不应?

见我应下,夜云州眸中闪过欣喜。

我笑道:“正好,我还未有幸见过天孙,太子妃如今安好?往日我多有冒犯她的地方,正好趁此次同她好好赔礼道歉。”

夜云州神色冷淡道:“她不来。”

我有些惊讶。

有人附和道:“太子妃凡女出生,同大家不甚相熟,不来也罢。”

“到底是凡人,吃了灵丹妙药长生不老了又如何,还不是上不得台面……”

夜云州仿佛没听到一般。

曾经那个为了他们口中的“凡人”忤逆天规戒律的人,如今为何这幅样子,对他人编排妻子竟无动于衷?

但我也懒得探究,与我无关。

众仙簇拥着我和夜云州去瑶池赴宴。

宴过三旬,一个素衣女子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走了进来。

2

凤钦还在同我叽叽喳喳。

我和凤钦的母仙和父仙都于仙魔大战中牺牲,留下我和牙牙学语的凤钦,曾与我一起在仙后座下修炼,因此他自小就欢喜粘着我。

夜云州几次都没插进话来。

正在这时。

周围窃窃私语。

我抬眼便看到了她。

她局促不安地拉着小天孙,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如临大敌:“凤泠……”

她看向夜云州,嘴唇颤抖,仿佛在确认什么。

夜云州不发一言。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小天孙担忧地抱住她的大腿,瞪向我。

她故作大度道:“恭喜凤泠公主出关。”

我有些恍惚。

曾经,她也是穿着这么一身白衣粗布,跟着夜云州,牵着他的手上了仙界,躲在他身后怯怯地喊我“凤泠公主”。

如今她这身,粗略一看朴素至极,细看便可见隐隐的繁复纹路,金丝银线镶嵌,珍珠碧玉点缀,小小一片衣角便是凡人几世都够不着的尊贵。

到底是不一样了。

五百年前。

我涅槃在即,下凡渡劫。

走前,我宽慰夜云州:“你闭上眼睡一遭,我便回来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我真正的劫难是什么。

我投生成了相府的嫡小姐丰泠。

夜云州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我,令司命星君给他打了掩护,偷偷跟着我跳了下来,成了当朝太子叶云州。

同在天上时一样,我们自小青梅竹马,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至今记得那一日。

春日暖阳,我与他一同走过长安街,遇到了被人牙子打折了腿贱卖的王招娣。

她很黑很瘦,头发又黄又枯,纠缠在一起,看不清颜色的衣服挂在身上,指甲里泥泞不堪。

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叶云州自小爱洁,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我让侍女知书去买下她,叶云州不赞同地道:“你买她能做什么,相府里又不缺婢女。”

“不是做什么事都需要目的的,救她花不了我一根簪子的钱,但可以让我安心。”

叶云州没有再说什么,在我的侍女掏荷包前,扔给人牙子一锭银子。

人牙子眉开眼笑,把王招娣往前一推:“还不快谢谢你的新主子!”

王招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到了叶云州身上,一下亮了起来,很快又低下了头,似乎要佝偻到地里去。

一月后,叶云州命人把她调查清楚,治了腿伤,送了回来。

王招娣站在我面前,身形干瘦,一张脸勉强可以称得上清秀。

“叫什么?”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承蒙太子殿下赐了名儿——苏苏。”

我未多想。

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会儿开始,叶云州对她的感情就已经萌了芽。

知书安排她去前院干活,被我拦了下来。

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跛着腿,去前院能做什么?

“就留在我院子里洒扫吧。”

叶云州同我虽有婚约,但他是个恪守礼节之人,从来不会进我的院子,每每都是在外头等我的。

可不知从某一日开始,他进了我的院子。

院里侍女们都诚惶诚恐地迎他。

当时我以为,是他觉得我们之间无需那么多礼了。

某一日,我午憩起来,便听知书说,太子在院子里等我很久了。

“怎么不喊我?”

知书揶揄道:“是太子殿下不让喊您的。”

我透过窗子对上叶云州深邃的眼睛,红了脸。

以至于没有看到他身侧近在咫尺的洒扫侍女。

以至于忽略了他明明知道我有午憩的习惯,还在这个时间来。

我如何能料到,他是看上了那个其貌不扬的侍女。

我更没料到,他以后会为了这个女子,把我的颜面踩在地上。

3

小天孙怒视着我道:“就是你让娘亲一直偷偷哭!”

“我爹爹与娘亲已经成亲了,你怎么不懂和已婚的男子保持距离呢,不怕被人说不守妇道吗?”

我皱起眉。

这上不得台面的话,是何人教他的不言而喻。

这条条框框的规训皆是针对凡间女子的,仙人结契若是背叛必会遭到反噬,哪儿来这些闲话可说。

众仙看着这对母子,面露鄙夷,甚至有人嗤笑出声:“小天孙还是另寻女仙来照顾为好。”

夜云州脸色难看至极:“谁让你来的?”

苏苏咄咄逼人:“你不想我过来,我偏要来,我倒要看看你背着我在干什么。”

小天孙更是道:“爹爹你自己行为不端,怎还要责怪娘亲!”

夜云州再也忍不住了:“区区凡女,要不是诞下天孙,怎配站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来,场面彻底安静了。

苏苏闻言瞪大了眼看着夜云州,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很惊讶,看向夜云州,他眉眼间尽是厌烦。

曾几何时,他这样的眼神是对着我的。

十里红妆。

是我成为太子妃的那一日。

也是那一日,我开始渐渐窥见叶云州和苏苏之间不容于世俗、美好的爱情。

拜堂时,我透过精美的盖头,隐约窥见叶云州俊美的面容。

我屈膝弯腰很久,久不见他将我扶起。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只当他和我一样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可那晚,我在宫女怜悯的目光下,呆坐到了天亮。

第二日,他对我说,喝了许多,怕扰了我,所以去书房睡了。

我心下疑惑,但还是信了。

我出身高门,貌美多才,又从未同他红过脸,刚与他新婚,他有何理由去看旁人?

除开那一日,叶云州表现得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依旧对我温柔有礼。

为了防止成亲那夜的流言蜚语传出去,他与我出入皆成双结对。

他还允许我从娘家带了许多自己的丫鬟婢子过来,嫁给皇家的能有那么多特例的,我还是头一份。

我渐渐心安。

直到那一日。

我大设赏春宴。

以往这宴席都是由公主或是国公夫人操办的,由宫外最尊贵的女子做东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她们会对你评头论足,批判你能不能担待得起如今的名头。

便是嚣张跋扈的云平大公主也因没办好,颜面尽失,被人耻笑了好多年。

我提前了三月就开始准备。

叶云州失笑,道我们这些女子真是没事找事。

他被派去南下剿匪,承诺会赶在宴席前回来。

转眼就到了宴席前一天,我紧张得睡不着。

第二日果真出了意外。

4

叶云州当日才赶到,行色匆忙。

他锦袍玉冠,俊美得不似凡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凑近我,柔声道:“夫人辛苦。”

夫人小姐们目光艳羡。

云平大公主酸溜溜道:“弟妹好福气,还能让本宫的太子弟弟来撑场子。”

我闻到药味,看到他袖口露出一点伤痕,想来是剿匪时受的,越发动容。

宴过三旬。

惯常严苛的几位夫人对我颇为赞许,我放下心来。

突然间,我听到议论声,就见苏苏一脸焦急惶恐地走近,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四处寻找张望。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婢子?”

云平大公主摇着折扇:“看来弟妹没管教好下人。”

知书上去阻拦,但她仍是探头探脑,不愿离开。

“太子妃不如去问问她有什么急事,可别耽搁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便让知书把人带上前询问。

真叫她过来,她反而开始推拒:“奴婢只是走错了,走错了。”

我心中恼火。

叶云州对我道:“一个下人罢了,把她带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苏苏闻言脸色白了几分,眼神颇为受伤。

云平大公主道:“这么没规矩的,该被乱棍打死!”

有位附和:“她先前想尽办法闯进来,现在说话又漏洞百出,不知安的什么心。”

“便是不打死,也该发卖了。”

叶云州皱了皱眉:“何必如此苛责?”

我心下疑惑,他今日倒是宽和。

但他既然开了口,我定是要给他面子的。

云平大公主却是不依不饶:“好好的赏春宴,被一只老鼠搅得没了兴致!”

“既然本宫的弟弟和弟妹不愿担这苛责下人的恶名,便由本宫来吧。”

她说着走上前,带着金指寇的玉手高高扬起——

伴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苏苏的脸上留下三道刺目的血痕。

苏苏跪下来,瑟瑟发抖:“大公主饶命,饶命啊。”

云平发泄着什么似的,尤嫌不够,又扇了她两巴掌。

苏苏眼泪掉了下来,两颊红肿,头发散开:“太子殿下救救我!我只是来给太子殿下送这个的……”

她手里紧握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个药瓶。

我有些愣神,就听叶云州突然呵斥道:“够了!”

他怒瞪向云平,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太子突然发火,把她吓得退了两步。

叶云州过去一把拉起了地上的苏苏:“跟我走!”

苏苏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神佛临世,拯救世人,带着无尽的崇拜和倾慕。

他冷着脸就要带走她。

我心乱如麻,慌忙喊了一声:“云州!”

他头也不回:“太子妃,苏苏虽有过错,但错不至此,你何时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了?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成这样。”

周围皆是看戏的人。

我身为太子新妇,当众被太子指责。

我几乎站不稳。

我知道,这一刻,我颜面扫地。

比之当年的云平还要不如。

5

云平落井下石道:“被这么个玩意儿勾走太子,我都替你害臊。”

我稳住身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招呼宾客。

可她们不愿放过我。

闲言碎语越来越肆无忌惮地钻入我耳中,陆续有贵女离席。

众人散去,只留一地狼藉。

知书搀扶着我。

我捡起苏苏留下的药瓶,打开闻到了在叶云州身上闻到过的药味。

原来,他赶回来第一时间先去见了她,还在她那里上了药。

我不顾侍从阻拦,闯进了叶云州办公的院子。

透过雕花窗,我看到他心疼地摸着苏苏红肿的脸,似在训斥她行事莽撞。

她低头给他崩开的伤口上药,抿着唇,委屈又欢喜。

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九天之上。

我从回忆中抽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几日后。

夜云州座下的司命星君来访。

凤钦正拉着我的袖子撒娇,不愿修炼。

“姐姐,这是我从青丘抢来的桃花醉,一醉三年,可好喝了!”

我不知这位星君来此有何目的,但他张嘴就是我不爱听的。

他道:“凤泠公主可知,当年您涅槃下凡,太子殿下执意跟你一同去吃苦,他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

我轻笑一声:“有你司命照拂,他下凡也是尊贵无比的太子,算得上什么吃苦?”

他哑然片刻,继续道:“您未出关的时候,太子殿下时常到您洞府外,一坐就是一月。”

“您和殿下自小一起长大,那情分非旁人能比的。”

凤钦怒目而视,想要朝他吐火球,嘴边刚冒出点火星子就被我掐灭了。

我倒要看看他还想说什么。

“当年,那位太子妃刚与太子殿下成亲,就自以为从此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还偷偷跑下界去凡人间耀武扬威,丢尽了脸面。”

“彼时太子殿下伤势未愈,为了她又受了刑。”

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因何伤势未愈?”

那星君面色讪讪。

还不是因毁了和我的婚约被仙后处罚了。

“总之,这位太子妃闯出了一堆祸事,弄丢了仙界宝物,值守时差点让魔族入侵,甚至迷信巫蛊之言,差点害了小天孙。”

听闻,苏苏诞下天孙后,仙凡结合的血脉导致天孙天资甚是糟糕。

她到处为给天孙搜刮天材地宝改善资质,得罪了许多仙家,皆是夜云州在后头为她擦屁股。

结果可想而知,她丢尽了仙界的脸,也消耗光了夜云州对她的感情。

“和您相比,她什么都不是。”

“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太子殿下当年的一时糊涂吧。”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开口道:“你既然在夜云州座下,怎么还吃里扒外替仙后办事?”

刚刚那一番话,夜云州决计拉不下脸说的,想来只有是仙后的手笔了。

我刚到仙后座下,她就为我和夜云州定下了婚约,很早时就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她的半个女儿,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与夜云州会永远在一起。

司命面上一慌,连忙辩解道:“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小仙看在眼里,真心所想,不忍您和太子殿下离心!”

离心?

我想起当年,他带着苏苏飞上仙界。

登仙台上,我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我甚至告诉自己,凡间过往不会作数,他对那叫苏苏的不过是同情怜爱。

我们会在一起千年万年,难道还不允许他片刻走神?

可当那瘦小平凡的凡女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错了。

夜云州牵着她的手:“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过是下凡渡劫,黄粱一梦,于她而言却是痛苦挣扎的一生,我不想她再吃这个苦了。”

我抓着夜云州的衣袖:“我、我可以容下她,替她去求一个侧妃之位。”

“凤泠,你生来就是凤凰,无比尊荣,而她只是红尘滚滚中的一粒尘埃,被泥沙打磨成发着微光的珍珠,落到了我的手中,我不舍得放手。”

“我只要她。”

他为了她生生受了八十一道鞭刑,为她毁去百年修为,为她忤逆了仙帝仙后。

众仙表面说他傻,可背地里不少感动于他们的爱情。

凤钦火球甩向那星君。

星君落荒而逃,还不死心地劝我:“您和太子殿下才是天生一对!莫要被下贱的凡女坏了您的姻缘!”

凤钦气得衣服都要烧起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有功夫管闲事,不如好好修炼,我在你这个年岁时都已经涅槃了。”

凤凰第一次涅槃才算成年,凤钦拖拖拉拉五百年还没涅槃,明明他小时和我一起修炼,进展神速。

他化作毛茸茸的小凤凰飞到我怀里,装作听不懂话的样子。

我无奈又好笑。

没过几日,仙帝下旨,让我与夜云州去共治北海水患。

一路上,他一直保持着落后我半步的距离。

很早很早以前,他也是这样。

他曾说,这样可以及时接住我,还能替我挡住后方来袭。

我展翅高飞,一下就远远将他甩在了后面。

待到北海,他无奈一笑:“阿泠,你还同以前一样喜欢耍小性子。”

仿佛他刚刚是故意让我的一样。

我嗤笑一声。

那祸害北海的水妖曾是北海龙宫公主,因爱生恨入了魔,搅得北海翻天覆地,苦了傍海生存的渔民。

我三两下就将那公主斩落。

他眼神复杂,面露赞赏:“阿泠,你如今修为大有精进,看来没有辜负这五百年闭关苦修。”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起唇道:“我并非五百年都在闭关,其间我又涅槃了一次。”

对凤凰来说,涅槃次数越多,法力越长。

夜云州一下愣住了。

这意味着我修为早就远远超过了他。

也正是这次涅槃,消除了我的心魔。

7

我投身成了一个挑粪人家的四女儿,名叫丰招娣。

这名字让我隐隐有种熟悉感。

我们家最开始不是挑粪的。

据说是百年前,有位阴毒的太子妃,嫉妒成性,打骂了太子宠妾,太子继位后,立刻休了她,连带着把她的家族贬谪此地。

他说:“你生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民间疾苦,从此便罚你们世代做最恶臭低贱的活,好叫你知道什么叫百姓苦难!”

百姓盛赞天子仁厚,体恤平民。

但其实这位天子好战喜功且刚愎自用,令王朝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而我从这话里也只听出了道貌岸然,沽名钓誉。

他不过是为了给宠妾出气,高高在上地觉得挑粪是最肮脏的活,以此来折辱太子妃。

丰家因天子一席话,世代挑粪,不得改行。

我爹娘早早就佝偻了下去,满身粪水味洗千百遍都洗不干净。

他们为了小弟,终于找到一个法子,就是把他送去别人家。

那户人家同意了这笔买卖,开了一个天价的数目。

爹娘决定卖了二姐姐。

是昨晚还在给我讲故事的二姐姐。

大姐姐要给他们干活,三姐姐清秀,我年岁尚小,因此二姐姐最合适卖。

我拉着二姐姐不撒手:“卖我吧,二姐姐没我机灵。”

二姐姐不同意,我道:“二姐姐是有理想信念之人,我相信二姐姐以后会给我赎身。”

于是,我被卖进将军府,做了小姐的侍女,被赐名泠泠。

小姐同世子青梅竹马。

我这些侍女会为他们互送信物、传递消息,一来二去,时常碰到世子。

一日,侍女桂月突然同我道:“你说世子是不是对我有意?他今日瞧了我好几眼。”

我不予搭理。

她有些恼了,道:“也是,你这貌若无盐的样子,怎么会被贵人看上!”

我道:“他是小姐的未婚夫。”

“那又如何?小姐生来富贵,高人一等,但难道我们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

“况且,我与世子说不准是两情相悦呢!”

我劝道:“他若在正妻过门前,就与你暗生情愫,勾搭到一处,那这样的人不足为良配。”

她翻了个白眼:“死脑筋!”

我也不再多言,只是每当小姐安排她去送信时,我常会找理由同去。

但偷腥的猫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小姐撞破了世子与桂月衣衫不整滚在一处。

回去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呆坐到天黑。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们一起骑马,一起日出,七夕灯会他为我放花灯……那些都不作数了吗?”

“是我不够好吗?”

看着她痛苦又想不通的样子,我恍惚了片刻。

“小姐是最好的女子。能在成亲前发现世子不端,是神仙保佑。”

她释然一笑:“倒也是。”

“就算是成亲后发现了,换一个便是了。”

“你说得不错!”

将军府大张旗鼓退了亲,还把桂月连着卖身契一起送去了。

世子成了笑柄。

后来听说桂月被一卷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8

小姐重新开始相看。

“这人长得太过俊俏,爹怕是不会答应。”

我瞧了一眼,果真是一个颜色少见的少年郎。

小姐道:“画像好看,真人不一定好看。”

但单是这画像,就把其他男子衬得如同歪瓜裂枣。

小姐打听了消息,带着我去窥一窥。

哪料遇了急雨,把我们拦在了半路亭中。

“这下好了,看不成了!”

正说着,就见远处奔来一个少年郎。

墨发高束,飞眉入鬓,艳丽无双,从雨幕中来,如画卷里飞出来的神仙。

正是那叫封钦的小公子。

小姐一下屏住了呼吸。

那少年郎走近,薄唇抿开一个笑来:“姐姐,我能和你一起躲雨吗?”

小姐的脸不自觉红了,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少年语调清朗,声音悠扬。

傍晚雨停,小姐恋恋不舍与他道别。

她叹了口气,眼神哀怨。

我道:“那位公子不像轻浮之人,将军说不定会同意。”

话音刚落就被她弹了脑门。

“你呀你,你看不出,他这是瞧上你了吗,眼珠子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几日后,那人来提亲。

求娶的竟真是我。

我出来见他,他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姐姐”。

“你是看到谁都喊姐姐吗?”

他无措地摇头:“我只喊过你!”

看我似乎无意,他颓败地走了。

小姐问我为何不愿,道那人虽父母双亡,但也是官宦之后,俊美聪慧,前途不可限量。

正是如此,我才不能嫁。

能配他的,是小姐这种高枝,待他中了功名,自会摸到前路捷径。

而且,他这种门第,可能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几年后,他高中状元。

京城里有千金的老爷几乎都向他抛去了橄榄枝。

小姐道:“你当年若是点了头,如今就是状元夫人了。”

她刚说完,前院就来报状元郎上门提亲。

小姐恼怒道:“这厮若是想求娶我,借此折辱你,我定打断他的腿!”

将军瞧见我们,眼神复杂:“封公子,我再和你确认一遍,你求娶的可是我家这位侍女?”

小姐不知为何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差点摔倒,我连忙扶住她。

她笑得看不着眼睛:“我同意!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正要拒绝,封钦突然抢了白道:“姐姐嫁我再合适不过,若是早些年姐姐能嫁我,我寒窗苦读时也有人能红袖添香,不至于如今才中状元。”

这是什么歪理?

但他似乎知道,我很是介意门第,一再强调自己身世平平。

我许是前世见了有人冲破门第相爱,却令旁人不得善终,今生才不愿也做这样的人。

他走时,说让我再考虑考虑,他的心意不变。

眨眼五年。

我跟着小姐进了宫。

一日赏花,她撸着猫儿道:“今日,陛下给封相赐婚郡主,你猜封相怎么回的?”

我指挥着小宫女侍弄牡丹,没有应声。

小姐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有一日,二姐姐竟摸了进来寻我,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我说,小姐待我很好,我不走了。

她似乎武艺了得,来无影去无踪。

我二十五岁那年,小姐问我要不要出宫。

我说不要。

往后她每年一问。

每每她问完那几日,封钦与我“偶遇”时眼神总是委屈含怨的。

我三十岁那年得了肺痨。

封钦哭晕过去好几次。

临死之前,我忆起了前世。

原来如此。

我就是那个被休掉的太子妃。

叶云州与苏苏的爱情感天动地,却负了我的真心,我失去了一切,今生不再敢迈出去一步。

即便封钦已经走了九十九步。

我摸着封钦的脸,他强撑着不掉下眼泪来。

“姐姐、姐姐……”

我闭上眼瞬间,听到了他放声嚎哭。

小姐说会为我处理好后事,之后便是一声惊天的撞击声。

“封相撞柱了!来人啊!”

……

皇城高墙。

封相矜持地喊我“泠姑姑”,可说不了几句又开始姐姐长、姐姐短。

石板大街。

数次相逢,青年封钦献宝似地将零嘴、首饰之类的送给我。

雨色山亭。

与少年郎初遇,我这才发现他偷偷瞟向我的眼神。

……

此世回忆一幕幕消散。

我心间阴霾也散了。

9

凤钦飞来北海接我,小凤凰落在我肩头。

我正要离开,夜云州喊住我:“当年,在凡间,是我有愧于你……”

“不,你有愧于丰家,有愧于所有爱戴信任你的臣民,你只对得起苏苏。”

他哑然。

“夜云州,你既然已经娶了她,就好好对她。”

凤钦朝他“啾”了一声,鸟语中带着嘲笑。

那日之后,夜云州仍三天两头来寻我,被拦在外面也要站许久。

真正再与他面对面,是在仙后的生辰宴上。

这些年,仙后没给过苏苏半分好脸色。

我一进去,她便让我上前,将我好一顿夸赞。

“云州当年若能和你结契,也不至于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如今被三界耻笑!”

苏苏脸色一白,紧紧拉着小天孙的手。

夜云州对此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苏苏撑着笑意,献上贺礼。

“这是我为母后特地寻来的。”

玉盒打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倾斜而出,华美奢靡却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鲛鳞凤羽织!”

仙后呼吸骤然气促,一掌拍碎了玉盒。

“贱婢!凤族岂容你这般亵渎!”

苏苏一下慌了,连忙跪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仙后气急了:“凤族是仙界的英雄,为仙界捐躯,你真是、真是丢尽了我们的脸面!”

我淡定地看着这出闹剧。

不过是羽毛罢了,褪羽时母仙还会专门给我用羽毛做法衣。

可仙后必须为凤族抱不平,况且她本就看不顺眼苏苏。

后来,苏苏垂着泪走了。

夜云州仿佛事不关己,找准时机堵我。

他似乎终于发现我真的对他没有分毫留恋了。

他急了,竟直言:“阿泠,这五百年间,你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我?”

我似笑非笑:“夜云州,你已有太子妃,还有天孙,你问我这话,不可笑吗?”

他苦笑一声:“所以你我再无可能了吗?”

“你说呢?”我嘲讽地看着他。

几日后,苏苏来寻我。

我不知晓我和她有什么好谈的。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流云织金法衣,淡妆精致,头上簪的是东海最稀有的明珠。

她明明和当年那个跛脚侍女没有半点相像了,可仍让我下意识想起。

“我已是云州明媒正娶的妻子了,请你离他远一点。”

她语气严厉,义正词严,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憎恶,仿佛凡间的正妻在看勾引夫君的婢女。

我失笑:“你不如去劝劝夜云州,不要再来烦我了。”

她突然卡壳,神情一瞬间变得凄楚落寞:“他不会听我的……”

“有几个神仙参了我一本,说我滥用职权为自己牟利,就因为那几个狗屁神仙的几句话,他就要把我贬下凡去!”

说着说着,她仿佛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已经不爱我了,明明是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我,给了我一切,如今却这么对我……”

“只因我不像你一样,是天生高贵的神仙,生来就什么都有。”

“还好还好,我还有儿子,他是最尊贵的天孙,将来会继承仙帝之位!我要给他最好的!”

我不忍打碎她的美梦,静静地看着她。

她自顾自地说完就走了,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后来,我听说,她私自将镇压大魔的玲珑宝塔偷来,为天孙锻造灵根,造成生灵涂炭。

夜云州去大战了七日,损耗了百年修为,此战中还折了两位小仙。

并且他还因苏苏之过,被许多仙家联合参奏。

仙后为了救他,下旨让夜云州与苏苏和离。

苏苏被贬下凡。

她眼神空洞,看到夜云州出现的那一刻,眼底浮现出一丝希冀,可当夜云州波澜不惊地宣读仙帝圣旨后,她彻底绝望了。

众仙拍手叫好,都说太子只是一时行错,被妖精迷了眼。

“谁年轻时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太子殿下敢作敢当,为这个凡女耗费了百年修为,当为表彰!”

“太子赤诚仁厚,值得我辈学习。”

“太子殿下成长了。”

我冷笑了声。

无人提他当年是在已有未婚妻的情况下“看走了眼”。

如今也是仙后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是轰轰烈烈爱了一回,如今浪子回头,清清白白,仍是仙族太子。

可苏苏呢?

永堕畜生道。

可丰家呢?

世代挑粪。

10

夜云州再娶之人是青丘的公主。

据闻,那公主狐狸窝里豢养了成百上千个俊俏的凡人男子。

这都不耽误结契那日,九重天上恢弘耀眼,云霞万里,百花盛放,仙乐齐鸣,仙帝大赦罪族。

盛大的宴席上,夜云州与青丘公主执手而立,仿佛情比金坚的爱侣。

众仙上来念贺词,嘹亮清晰得传遍仙界。

可正当这时,生了变故。

升仙台上的光亮几乎盖过了宴席上的夜明珠。

不同于夜云州当年强行带着苏苏升仙,这次这个凡人,是带着功德靠自己上来的。

被抢了风头的仙后的脸僵了一瞬:“仙界再添一位道友,也算双喜临门啊!”

来人步伐利落,马尾轻扬,是个执剑女子。

她直直走进来,声音盖过了所有仙乐,眼神明亮锐利。

只听她道——

“丰氏来娣状告太子夜云州为一己私欲扰乱凡间因果,致使生灵涂炭!”

她话音落下,天雷轰鸣。

众仙惊得鸦雀无声。

身负功德,所求不公,直达天道。

雷声滚滚,便是天道对功德之人的回应。

她身上绵延着的是世间百姓的意志。

当年所有仙的关注点都在夜云州爱上凡人这事上,没有人提出他私下凡间, 霍乱朝纲,让原本应该绵延百世的王朝动荡不堪, 百姓颠沛流离, 甚至易子而食。

许是不小心忽略了,可更多的是一种漠视, 身为仙人,高高在上的漠视,不管蝼蚁死活。

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他夜云州仅仅凭借仙帝之子的身份,就能在凡间肆意妄为, 对世间百姓来说, 何其不公?

我和二姐姐隔着众仙遥遥对望。

我于金光环绕的九重天之上, 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她于凡尘行善, 以血肉之躯踏遍河山, 寻求大道天理。

今日之后。

我们就会并肩站在一起。

仙帝在这位置上坐了千万年, 被抓住错处的第一反应是便是斥责二姐姐:“放肆!”

“仙界予你跳脱凡人之身的恩德,你竟在我儿大喜之日做出此等、此等藐视仙威之事!”

他令众仙擒拿二姐姐, 将她投入十八层地狱,妄图让她的呼唤无法传达上天。

我执剑站到二姐姐身侧。

凤钦震惊得瞪大眼睛, 但未多犹豫就与我站在了同个战线。

仙后怒视着我:“你们竟然勾结在一起!凤泠, 我待你不薄!”

不薄?

不薄便是收留我后日日给我灌输我是夜云州未婚妻的观念, 令我早早对夜云州死心塌地, 甚至在苏苏出现后愿意与她做一大一小。

雷声越来越大。

夜云州头顶已有天雷划过。

仙帝仙后各种稀世珍宝倾巢而出。

无数法宝在天雷下粉身碎骨,器灵惨叫声不绝。

二姐姐负手而立, 剑指上苍:“以我生生世世,换仙界易主, 凡人悟大道而登仙,仙不乱世间!”

苍生之愿汇聚剑尖。

还不够。

还不够,凡人之愿还不够扰动仙凡。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凤钦。

他还是一只小凤凰。

他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久久未涅槃, 是因为强行跟我下去,身受重伤。

我早就知道,可我给不了任何回应。

凤钦怔怔地看着我, 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我要做什么。

我化作凤凰原形, 展翅燃起火焰,飞向二姐姐的剑尖。

凤凰啼鸣泣血。

我好像看到了我的母仙、父仙。

百年记忆,逐一回放。

折着腿被贱卖的王招娣,到升仙台上的苏苏。

世代忠良被我牵连贬为挑粪的丰家,到丰招娣被卖进将军府。

泠泠死于肺痨那日, 在为流民接断骨的二姐姐抬眼望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

两世涅槃,让我悟到太多。

什么仙人高贵, 凡人如蝼蚁,狗屁!

肆意玩弄凡人的仙,都要付出代价!

百年来, 我引导着二姐姐修炼。

我一直在等,在等。

终于等到了今日。

仙族太子、司命星君、北海公主、青丘公主……没有仙德,何以为仙?

从此以后, 仙不再生而为仙, 九重天上再无金殿!

功德无量之人,至臻之境之人,方可升仙, 执掌一隅,再无仙嗣。

伴随着夜云州魂飞魄散,我也迎来了我的第三次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