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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时光过尽

第 19 节 时光过尽

我死在了最爱他的一年。

怨念太深,无法投胎,只能在他身旁当个孤魂野鬼。

他交了新女友,性格温柔,懂情调,和我完全不同的类型。

他们在我精心布置的卧室接吻。

在动情最深时,他莫名地喊了我的名字。

1

我是在去和时深说分手的路上出的车祸。

轿车被大货车挤压变形,身体撕裂般地疼痛,头脑却异常地清晰。

开车时没想明白的问题,在那一刻,我都想通了。

不爱一个人,才会时刻准备撤退。

和勇气无关。

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和我,没什么关系。

道理是明白了,却没办法做到放下。

死后,我再一次地把自己困在了时深身边。

如今,刚好一个月。

他又谈了新女友。

这一次,他表现得很投入。

和做我男朋友时,判若两人。

2

我飘在客厅,目不转睛地看着沙发上情动不已的两人。

天花板上的羽毛水晶灯,是当初我精心地挑选的,投射下来的暖光,将室内映得十分温馨。

更给他们增加了一种浪漫情调。

女孩眼神迷蒙,嘴唇被亲得水光潋滟,她双手抵在时深的胸膛,哑着嗓子问:「阿深,你爱我吗?」

时深一手撑在她耳畔,一手轻柔地抚开她脸颊的乱发,声音深情得令人发麻。

「我爱你。」

「只爱我一个人吗?」

「对啊,只爱你一个人。」

车祸时撕心裂肺的痛意,再一次袭来。

他们进展好快啊。

明明在我的印象中,时深不是这样主动开放的人。

想当初我追求他一年半,确认关系三个月手都不让牵。

和他在人多的地方打闹两下,他还会脸红。

更别提这样直白的对话。

「我爱你」三个字,他说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连第一次接吻,也是我偷袭的。

但很快地,他就推开了我,气喘吁吁但却认真严肃地跟我说:「小文,你是女孩子,我不想让你吃亏。」

那时真是好骗,这种话还能感动。

什么怕我吃亏,我都主动了,他还拒

绝。

不过是不喜欢和我亲近罢了。

3

地上是凌乱的衣物,耳边是粗重的喘息。

我自虐般地不肯移开视线。

可能是我怨气太重,引来阵阵阴风,刮得屋内呜咽作响。

室内的灯光忽闪忽闪,很快地陷入一片漆黑。

女孩慌张地抱紧时深的腰:「这……怎么了?」

时深左右环顾了一圈,有一瞬间,他目光扫过来,我几乎疑心他会看到我。

但是没有,他眼底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不怕,我在呢。」

面对别人,他好会啊。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时深,你凭什么不怕呢?我可是鬼啊。」

「我爱了你那么多年,你也装作爱我爱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在我死后就不装了呢?」

「就真的一点儿愧疚都没有吗?」

如果不是他,我应该还在追剧吧。

出事那天,时深刚被人抢了项目。

整个人都很崩溃。

我隔着电话不厌其烦地安慰他,可说着说着,他突然提出了分手。

他说他配不上我。

他说他没有勇气负担我的后半生。

他说他不敢耽误我。

我应接不暇,根本没当真他说的分手,只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情绪上。

我说,我马上过来找你,你等我。

他没同意,他说他太失败了,没脸见我。

「就算是分手,我们也要当面说清楚的。」

然后,我就死在了那段心神不宁、焦躁不安的驾驶途中。

他凭什么不愧疚?

4

他们换到了卧室继续。

门被关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次,我没敢进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似乎还能感受到他们残留下来的温度。

一些往事如潮水般地涌来。

那时,时深刚考入大学,家里条件不好,但因自尊心太强,不愿申请贫困生,过得很艰苦。

我是班级里的生活委员,注意到他每次都是等人最少的时候去食堂,偷偷地吃馒头,喝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就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帮他。

一来二去地,我们熟络起来。

我给他介绍兼职,带他交朋友,融入新集

体,体贴地维护着他想要的体面。

大学四年,我们同进同出,几乎很少分开活动。

到最后所有人都能看出我的意图,时不时地起哄我们的关系。

但他却始终不曾开窍,腼腆又害羞,纯情得不谙男女之事一般。

毕业后,我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始倒追。

他没有明确地接受我,也没有拒绝。

只是动情地抱住我,在我耳边郑重地如同发誓一般地说道:「等等我,等我有能力了,就给你一个家。」

我等了。

那一年半时间,我洁身自好,拒绝所有想要靠近的异性,自我感动式地表达诚意,给他安全感,一有时间就去他的出租屋里给他做饭。

把自己的日常公开在他的视线之内,朋友圈也只为他而发。

努力地工作,发了奖金就给他买品牌衣服。

因为我知道,他自己舍不得。

现在想来,爱意没有打动他,反而蒙蔽了自己。

我甚至都没弄清楚,我爱的人,到底什么本性。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在另一个女孩面前。

他不害羞。

他不愚钝。

他也可以很热情。

5

时深遗留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亮了一瞬。

我哆嗦着探身看去,是路明俊发来的消息。

「你真把她带回家了?」

「可以。」

「牛啊牛啊。」

说不清我心里到底什么滋味,只觉得荒唐。

路明俊这人,是时深的发小,高中就辍学了,在社会摸爬滚打,一身江湖气。

自己身上有一百块,敢支援时深九十五块。

我和时深确认关系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感触好像比时深还多。

他拉着时深不停地交代:「一定要好好地对待人家,不要辜负了人家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

「你要对她不好,我做兄弟的,第一个瞧不起你。」

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我还把他的重情义,双倍地归结到了时深身上。

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但现在这几条消息,狠狠地打了我的脸。

牛啊牛啊,你还挺替他骄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昏暗的睡眠灯泄露出来,小小地

撕开了一块黑暗。

我木然地看着时深穿着短裤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拿起手机,飞快地敲打。

「没有。」

「今晚只是压抑太久了,想疯一疯,但底线还在呢。」

我心口一涩,他怎么连自己兄弟都骗呢?

压抑太久,想疯一疯?

底线?

这借口真好。

都让人不忍心责怪了。

我发疯一般地扑过去,想撕碎他虚伪的嘴脸。

可魂魄却无法接触到他,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在了他的背后。

我死死地盯着身下皱乱的沙发布,恨意在体内疯狂地叫嚣。

我才是想发疯的那一个。

6

时深放下手机,点燃了一支烟,还没吸两口,有人来敲门。

声音很急促,有一种恨不能破门而入的愤怒。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莫名地开始紧张。

这种时候,难不成还会发生点什么吗?

时深,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时深似乎也很意外,警惕地冲门外喊道:「谁啊?」

「你爹我。」

门外的人扯着嗓子回道,听不出是怒骂还是玩笑话。

时深慌了一瞬,狠狠地吸了口烟,飞快地跑到卧室门口,冲里面的人交代:「你先睡,别出来,有个朋友过来了。」

女孩不满地撒娇道:「我就不能见见你的朋友吗?」

时深暧昧地哼笑一声:「我怕他难为情,乖。」

门外的人加快了敲门的节奏,「咚咚」作响,吓得时深不敢耽误,关上卧室门后,一路小跑地去开门。

「什么事,这么晚来扰民啊?」

打开门,时深沉声地斥责,又是往日里稳重正经的模样。

路明俊收回敲门的拳头,双手插兜,也不说话,就这么歪着头对着他笑。

时深可能有些心虚,很快地挪开视线,不去看他,催促道:「有事快说!」

我站在他身后,也满心疑惑。

路明俊刚刚还在和时深发消息,这会儿又上门来是干什么?

突击检查?

「你穿件衣服吧。」

路明俊擦着时深的肩膀,走进屋内,悠闲地在客厅来回地踱步,脸上的笑容十分玩味。

时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裤,尴尬地「咳」了一声,关上门,刚想说

什么,路明俊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我揍你,手感会好一点儿,我不至于那么恶心。」

时深一愣:「你发什么神经?」

「怎么不开灯啊?」路明俊问。

「停电了。」

路明俊笑着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拳头砸在时深的脸上。

「停得好。」

时深没站稳,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路明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痞笑终于消失。

他指着紧闭的卧室门:「要我进去吗?」

时深眼底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地又疑惑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莫名其妙吗?」

路明俊几步上前,单膝跪地,掐着时深的脖子,目光阴鸷地盯着他,喉结滚了滚,低哑着怒吼:

「我就是替她恶心。」

我浑身一震,眼眶突然发热。

时深发狠地推开路明俊,攥紧拳头扑过去,路明俊灵敏躲过,飞快地爬起来,一脚踹在时深肩头。

时深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没一会儿,我听见了低低的呜咽声。

「兄弟啊,我太难过了,我快活不下去了。」

「我就是想发泄一下。」

我突然没有了理解能力。

明明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可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到底在说什么?

路明俊往时深腿边啐了一口口水,扭了扭脖子,眉眼之中,全是厌恶。

「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初你虽然穷,但起码还算懂点人事,你再看看你现在?」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沉重。

穷苦的过往,是时深最不能触碰的痛点。

以前我懂他的敏感,所以从不主动地提及。

现在,我恨不能路明俊再多提醒他一点。

好半晌,时深才弓起身子艰难地爬起来,昏暗中,他的眼泪在微微地闪着光。

「孟文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啊,我也没办法。」

「你有办法吗?」

路明俊咬住后槽牙,乖戾地盯着时深,没有答话。

我心口狠狠地一抽,拼命地摇头。

从时深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真的好羞耻。

我生平第一次,从心底看不起自己。

情绪太激动,又引起了阴风。

室内摆设,被吹得东倒

西歪,「哗啦」作响。

路明俊忽然侧头,目光像是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孟文?」

他迟疑地轻声喊道。

眼泪疯狂地涌出,我来不及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得到我,只是不停地点头。

「是我,是我,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底涌出痛意。

许久之后,他笑了。

「好。」

7

时深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惊恐。

「路明俊,你有病吗?跑我这儿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路明俊置若罔闻,依然与我四目相对。

我慢慢地走近他,紧张地确认:「你看得到我?」

他眼眶噙着泪水,喉头滚出一声沉重的「嗯」。

真没道理。

一个不曾在我生命中留下太多痕迹的人,竟然能在我死后看到我。

而那个曾和我亲密无间的男人,我日日夜夜陪伴的男人。

却一次都没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为什么呢?

像是感受到了我心底的疑问,路明俊带着哭腔笑道:「我很想你。」

大脑瞬间宕机,失去了思考能力。

路明俊却像藏匿了一个重大秘密终于得到解脱一般,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他还回过身,重重地拍了拍时深的肩膀。

时深震惊地看着他,声音发颤:「你搞什么?」

路明俊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冲我用力地招手:「走,这里脏,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呆愣地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

「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他真的好恶心。」

路明俊点头,走过去,揽住时深的肩膀,在时深戒备警惕的目光中,用一种轻蔑的语气缓缓道:「她让我告诉你,你真的很恶心,晚上睡觉别睡太死,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盯梢,报应随时会来的。」

呀,这人怎么还自由发挥了。

时深恼羞成怒地甩开路明俊的手,连连后退:「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快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吧。」

路明俊冷哼一声,眼神瞬间锋利:「借你吉言,我要确诊了精神病,马上提刀来见你。」

时深被堵得哑口无言。

路明俊满意地阔步离开,门都没帮他关。

我亦步亦趋地跟

在他身后,莫名地挺直了腰板。

8

下楼之后,月色清朗。

路明俊站在空旷的空地上,突然甩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摸着脸看着我憨笑。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不是梦,你确实是见鬼了。」

「真好。」他回。

他这个反应我确实没料到。

再对比时深刚才的惊恐,我的心里泛起一种无法言喻的酸痛。

「你不怕鬼吗?」

「鬼是你我不怕。」

路明俊和我并肩在寂静无人的街道慢慢地走着,路灯下,他的影子,落在我的魂魄上。

似有力量一般,安定了我杂乱的思绪。

我感到久违的平静。

好久好久,我们都不曾开口说话,只是一路朝着前方而去。

等再停下时,是在一片湖边。

风扫过湖面,搅动一池星光。

他侧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讲。

可开口,却只是一句:「还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喉咙涩了涩,不知道如何回应。

在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和他的交集。

确实不多。

每次也都有时深在场。

我只知道,他爱笑,爱闹,爱活跃气氛,是个很好相处的朋友。

按照那时我的期盼,他会是我和时深婚礼上的伴郎,我和时深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他……不像只当我是好朋友啊。

「孟文,你要我帮你什么?既然上天让我看到你,那说明神明很信任我,我不想辜负神明,也不想辜负你。」路明俊柔声地说道。

我不假思索:「我要时深下来陪我。」

其实刚死的时候,我会回到时深身边,不是因为对他心怀怨恨。

而是出于担心。

但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难过很久,好像也就一个多星期,然后该吃吃该睡睡,上班、娱乐两不误。

如今连社交平台都把我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变得太快、太狠,我接受不了,才会滋生那么多怨气,无法投胎。

我爱他时有多认真。

现在的恨就有多强烈。

我才 28 岁,我想和他一样,活着。

路明俊抿了抿唇,望着我好久,莫名其妙地说

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我愣了下:「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歪着头,笑得有些落寞:「有点上头,还真挺想答应你的,可这样,我又是多余的了。」

一句气话,被他回复得过于太认真,我有点难为情。

好半晌,我低声地骂道:「傻子吧。」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没你傻,死了还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

这下,真戳中我的痛处了。

其实我很清楚我该离开了。

可我不甘心。

我真的有不停地劝解自己,离开这个频频地让我失望的世界。

可一看见时深还在人世间光鲜亮丽,我就觉得太公平了。

为我那短暂而荒唐的一生,感到憋屈。

我还没有看过太多风景。

我还没有给父母尽孝。

我最好的年华,为什么要浪费在时深身上啊?

「对啊,我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看不到他的报应,我就是没办法放下。」我霍然站起,「哪怕我死了,我做鬼也要缠着他,我不信他这样的人,也能有好下场。」

我声音尖利,打破了静谧、柔和的夜色。

又起阴风,树叶簌簌而落。

路明俊望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脾气上来,忍受不了这种沉默,转身就走。

一个是他多年的兄弟,一个是死了一个月的女鬼。

我哪里能要求他偏向我呢。

我就不该奢望他能帮我。

他今天道德感爆棚,帮我说了两句话,打了时深一顿,等他冷静下来,说不定又会和那个渣男同归于好呢。

就算不同归于好,他也没必要和一个女鬼纠缠。

多晦气。

好一会儿,路明俊从身后追上来,想拉住我的胳膊,手却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我。

他愣了下,脸上悲伤更重了,无奈地收回:「孟文,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就是觉得,你该珍惜这段还在人世的时间,为自己活一次,去做一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还要说什么,我厉声地打断他:「好了,大道理就别说了,你这样只会显得我很蠢,你不是我,没被辜负过、欺骗过,更没有早早地就死掉,你根本没办法理解。」

说完,我加速地往家的方向,哦,不是家了,是时深的小区跑去。

并不是我想回这所房子。

而是,不管我逃去哪儿,日出前就会消失,等日落后就又会重新出现在曾经的家里,时深的身边。

我的执念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办法。

路明俊说的,我理解,也赞同。

可大道理救不了我。

9

我穿墙进屋时,时深还没有睡,在阳台抽烟。

灰白色烟雾从他嘴里溢出,又向更深的夜色四散而去。

我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看明月。

当初选定这个房子当新房,就是因为我喜欢这个阳台。

视野很好。

我还和时深认真地幻想过,在微凉的夏季,我们开两罐啤酒,吹着风,赏着月,唠着别人家也在唠的家常。

「呵,真有意思,人都死了,守我家楼下装什么深情,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胆呢?」

时深忽然说话,吓我一跳。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明俊站在楼下的花坛边,寒风吹动他的衣裳,单薄的身姿透出沉默的倔强。

时深狠狠地吸了口烟,在栏杆上碾灭。

「要真那么喜欢,早些年我就让给你了。」

说完,他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眼神呆滞了片刻,然后又重新点燃一支香烟,继续吞云吐雾。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路明俊依然在楼下。

时深也没有睡意。

而我,又快消失了。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我到底还要和这个人纠缠多久呢?

这何尝又不是自我折磨。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看去,女孩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慵懒地靠在门板上,脸上挂着娇俏的笑容。

「老公,你怎么还没进来睡觉?我睡醒没看到人都吓到了。」

好自然的撒娇。

我和时深已经谈婚论嫁了,我都不好意思喊他老公,连亲爱的、宝贝这些昵称也只限于文字发送,不敢光明正大地叫出口。

时深眼神暗了暗,走过去一把勾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别冻着了。」

「恩,你身上还痛不痛?你那朋友为什么打你啊?」女孩环住时深的脖子,仰着头用鼻尖轻蹭他的胡须。

「没事,他就是发酒疯。」

「可是我好心疼啊,宝宝,以后我们不和这种人做朋友了好不好

?」

「好。」

真甜啊。

热恋原来是这样的。

我那上赶着要来的幸福甜蜜,在他们的对比之下,显得真下贱。

我目光越过他们,麻木地环视四周。

这所三室一厅的住宅,曾经承载了我最纯粹、最坚定的梦想。

两人三餐四季一辈子。

可现在,我要拱手让给他们吗?

我不愿意。

我不甘心。

想到这里,心念一动,我再一次地走出大门。

10

夜色渐渐地退去,天空混合着不同明度的蓝。

城市一片朦胧,似醒非醒。

路明俊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脚下是一地烟头。

我站在他面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先前闹得太不愉快,我情绪过于上头,这会儿又要求他,实在是尴尬。

正在纠结开场白,路明俊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惊喜道:「孟文,你下来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但可能是蹲得太久,脚麻了,他一个踉跄摔了个屁股墩儿。

这一操作把我吓一跳,我伸手想拉他,可想到他碰不到我,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他傻笑着望着我,对我伸出手,假装我拉住了他。

「谢谢。」

我愣了愣,情不自禁也露出了笑容:「快起来吧,先前是我说话太冲动,没考虑你的立场和感受,这回,我真有正事要你帮我。」

他点了点头,爬起来。

我犹豫着继续说道:「不过这事儿可能还是会让你有些难做。」

毕竟他还活着,被人情世故和三纲五常所束缚。

「你说吧。」

「时深现在居住的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婚房,首付里有我出的十五万。我想你帮我要回来。」

当时因为我爸一直看不上时深,这十五万我就没告诉他们。

只骗他们这房子是时深一个人买的,想着这样他们能高看时深一眼。

但没想到,我会意外身亡。

而时深一点儿向我爸妈坦白的迹象都没有。

十五万,给他人做嫁衣了。

「这事有什么好为难的。」路明俊牵强地笑了笑,「比杀人简单

多了。我只恨自己太懦弱,不能帮你更多。」

「谢谢你路明俊,给你添麻烦了。」

和时深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的真情假意我没能看清。

但他在意的事情是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他对金钱的渴望,对成功的欲求十分强烈。

别人都夸他是积极进取、努力上进。

但我知道,他是穷怕了。

他讨厌没有话语权、没有尊严地苟活于世。

如果现在要他偿还我的十五万,他营造的一切体面都会崩塌。

他又会回到那种捉襟见肘的状态。

很期待呢。

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很爱笑。只是后来笑得越来越少了。」路明俊说。

笑意僵在唇角,我下意识地抬头往时深居住的房子望去。

是吗?

活着的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些。

原来我曾经是一个爱笑的人啊。

11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女孩天天来时深家。

两个人成双入对,一床两好。

我在他们的嬉戏打闹中,大概了解了他们的故事。

女孩叫周卿好,是学美术的艺术生,还没完全走出社会,对爱情有一种很美好的幻想。

比如,她见到时深第一眼,就认定是一见钟情。

恰好时深也寂寞空虚,然后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么确认了关系。

干柴烈火,不过一周相处,就燃烧得「噼啪」作响。

怪不得路明俊会感慨牛啊牛啊。

我都想给时深鼓掌。

真棒,自我调节能力满分。

前女友尸骨未寒,而他温香软玉抱满怀。

周卿好不会做饭,她点了好几种外卖,收到之后,换上好看的盘子盛放,再点燃香薰和花瓶一起摆在餐桌。

氛围感和仪式感拉满。

相比我,傻傻地在烟火缭绕中准备晚饭,她要懂情调很多。

「我家老婆辛苦了。」

时深从背后抱住周卿好,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几天下来,我对他们频繁地发情,已经免疫了。

「但是我不能陪你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对不起,宝宝,你自己先吃好不好?」

周卿好不满地嗔怪:「你

才下班回来怎么又要出去啊?谁比我还重要吗?」

时深耐着性子解释:「当然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可是我要赚钱养你啊,乖,好不好?」

「不好。」

周卿好嘟着嘴,不依不饶,继续用柔情攻陷。

本以为时深会就范的。

却不想几番下来,时深烦了,用力地推开她,拔高音调,下达命令一般地说道:「我快去快回,你在家等我。 」

哈?

这不是对待我这个烦了、腻了的旧爱才会有的态度吗?

怎么他这么快地就舍得用在新欢身上了?

周卿好显然也没想到,愣了愣,才委屈巴巴地点头。

「那你注意安全,我会乖乖地等你的。」

时深随便地敷衍了一句爱你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

我好奇地跟上他,心里隐隐地猜测,这和路明俊的行动有关。

12

下楼之后,路明俊的车等在路边。

时深快步地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准备坐进去。

路明俊制止了他:「坐后面。」

时深疑惑道:「怎么了?」

路明俊下车,从车头绕道副驾驶这边,冲着我挑眉一笑,然后才回答时深:「你别离我太近,我害怕。」

时深冷笑一声:「还犯着病呢。」

他看不见我,自然不知道原因。

我得意地钻进副驾驶,这种有队友的感觉,真的舒爽。

见我已经坐好,路明俊关上车门,对时深催促道:「快上车,别废话。」

时深不甘心地坐上后座。

车子启动,驶离小区。

我注意到时深一直在偷偷地打量时深,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为什么会和小文有关?」

路明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文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少阴阳怪气,到底什么情况?」

路明俊轻蔑地扯了扯唇角,没说话,只是加重油门,一路飞驰。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剑拔弩张。

时深一路憋着火,脸色很难看。

等下车发现路明俊带着他来到墓园,他忍无可忍地吼道:

「路明俊,你到底疯够没有?我知道你喜欢孟文,可她已经死了,你还要闹我闹我多久?」

「你看不到她,感受不到她,甚至像

想不起她这个人一样,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带你来这里。」路明俊讥笑道:「我想把你的良知唤醒。」

时深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什么意思?」

「走吧,先去给她上炷香。」

路明俊从后备箱拿出雅致的白菊花和香火纸钱,冲我做了个走的动作,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墓园上面走去。

可是几步过后,回头一看,时深竟然还在原地,没有跟上。

路明俊也发现了,他捏紧拳头,隐忍着怒火喊道:「走啊,还是不是男人了?」

时深抿着唇,肩膀垮塌下来,好半晌才艰难地迈开步伐。

上两段台阶,右转直走。

我一个鬼,和两个活生生的男人,停在了我自己的墓碑前。

石碑上的遗照,我笑得像原谅了一切一样。

时深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看天,偶尔看地,就是不看遗照上的我。

路明俊将白菊认真地摆放在墓前,又点燃高香,插在香炉,然后一沓一沓地烧着黄色冥纸。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悲伤的面容,灰烬在他头顶盘旋,让我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

我在他身侧蹲下,轻轻道:「谢谢你,路明俊。」

他苦笑了下:「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啊,人只能避无可避地迎接未知。

我回头看向时深,他就一直在向前看,好厉害啊,像没有心一样。

路明俊顺着我的目光也回头看去,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时深,来啊,和她讲讲话。」

时深避开路明俊的视线,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后,他才像平静了一点,哑着嗓子问道:「人死如灯灭,这种假模假样的事我不屑做,你到底喊我来干什么?再不说我就走了啊。」

路明俊怜惜地望了我一眼,站起身,面对时深目光锐利道:「好,你没有心,那我就不和你讲感情了,你买房的首付,其中有十五万,是孟文出的,按照法律,你得把这钱还给孟文的父母。」

时深震惊地看着路明俊,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谁告诉你的?」

路明俊悠悠地侧头,指着我的方向:「孟文。」

时深顺着路明俊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地皱眉:「你逗我呢?」

路明俊轻笑:「信不信是你的事,钱你得还。」

时深深呼吸了好几下,重新对上路明俊的目光:「谁能证明

她出过钱,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路明俊,咱俩是兄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一定要这么搞我?有意思吗?」

路明俊嘴角荡开一个讥笑,背脊挺得更直了:「就因为你曾经是我兄弟,所以我才会多给你一次机会,不然你已经被孟文的父母告上法庭了。」

「什么意思?」时深有点儿慌了,拿烟的手抖了两下。

路明俊继续道:「我这人做事一向求稳,来找你之前,已经收集好证据了,就在孟文父母那里,现在就看给你脸你要不要了。」

时深死鸭子嘴硬:「不可能,这房子就是我一个人买的,我和孟文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我在一旁听着,恨不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什么狗男人,还敢赖死人的账!

「他什么智商啊?转账记录一查就能查出来,不承认有用吗?」我恨恨道。

路明俊满眼失望,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一般:「时深,你不用说服我,说服你自己就行,今天算我仁至义尽,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路明俊看向我:「我们走吧,今天不打他了,我有点累。」

我又气又好笑,虚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和多年兄弟闹成这样,能不累吗?

他又不像时深,自我调节能力超乎常人。

13

离开墓园,坐进车里。

我透过车窗看到时深还站在我墓碑前,一动不动,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时深这会儿在想什么呢?会内疚忏悔吗?还是怨恨你我跟他算账?」

我轻声道,像是问路明俊,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路明俊启动车子,目光落在远处,下颌线和鬓角绷得紧实:「不重要了。」

我叹了口气,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又道:「你之前有没有特别想去又没去成的地方,今晚多远我都陪你去。」

我好笑道:「你开的是车,又不是飞机,我想去南极看极光,你也能去?」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过于残忍了啊,就不能卖我回面子说个可以实现的?」

我认真地想了想,回道:「去游乐园吧,那里快乐多,适合我这个怨鬼。」

去年情人节,时深答应我,陪我去游乐园,可却临时爽约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游乐园门口,哭得像个傻子一样。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的惨样。

但事后去描述那种心情,却无法精准,说出来好像只是一件小事,弄得时深一直说我矫情。

「好。」

路明俊话音刚落,我耳边忽然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从遥远未知的地方传来的私语。

「小文,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你死之后,我没有难过多久,就又往前走了。」

「可是你知道你自己有多恶毒吗?你用你的好,将我牢牢地捆绑在你身边,我连不小心生出一点分手的心思,都觉得是罪过。」

「你把我对比得好不堪啊。」

「我只能不停地忍受,不停地忍受,我真的要疯了。」

「我一直都希望你能主动地看透我的卑劣,快点离开我,不要再让我一个人受这种折磨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就永远无法忘掉那些落魄难堪、被人同情嘲笑的过往。」

「我总感觉我低人一等,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感觉我永远低你一等。」

「呵……现在你死了,我就好受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换个活法了。」

「我再也不用活在你的怜悯里,抬不起头了。」

「我的新女友很爱我,她和你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哈哈哈哈,没有你,我真的越过越好了。」

……

时深在我墓前坦露心迹,竟然会传递到我耳朵里。

或许老天都在给我机会,让我快点放下执念,离开这个不堪的世界吧。

和他纠缠,不过是自讨苦吃。

想到这里,我讥讽地笑出了声。

路明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急刹停车,身子重重地一晃。

「怎么了?」

我歪着头看向他,含着眼泪笑道:「不去游乐园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种地方,也不是非要模仿别人情侣的甜蜜,我只是想向自己证明,有人在意我,有人愿意宠着我、陪着我,我拥有其他女生一样的特权,而不是一直懂事,一直体谅你。」

「我对你没有别的期望,我对爱情也没有特别高的奢求,我就想奔一辈子去,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互相照顾,不离不弃。」

一股脑说了太多话,我像剧烈运动过后脱力了一样,躺在座椅上,目光呆滞,胸腔剧烈地起伏。

路明俊默默地聆听,没有打扰。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理不理解,但被时深嫌弃过太多次作和矫情,此时我很感谢他能接纳我的负能量且没有擅自点评。

缓了好一会儿,我无助地看向路明俊:「我好想我爸爸妈妈啊。」

死后,我不是没有去看过他们。

但那场面,我一个人真的承受不住。

他们两个人,老了好多啊。

一向爱漂亮的妈妈,蓬头垢面,连鞋都不穿,在家里走走停停,时不时地陷入回忆中,喊我的名字。

爸爸照常上班,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两鬓的白发、佝偻的身躯,无不告诉我,他快被压垮了。

「我现在就给叔叔打电话,我带你回家看他们。」路明俊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这些天,他应该已经和我爸妈接触了。

我连忙摇头:「不能去家里,我妈她也能看见我,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还逗留在这个世上,无法安息。」

其实在路明俊看见我之前,我就已经隐约地猜到这个规律了。

特别想见我的人,是可以看见我的魂魄的。

路明俊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就陪我在我家附近逛一逛,离他们近一点儿就好了。」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只想回家。

可我不能回去。

我回去只会让那个好不容易平静的家,又变得波涛汹涌。

有一次我半夜回去,我妈突然醒了,看见我,疯了一样地哭了一夜。

我爸安抚不了,急得跑到我灵位上说:「孩子啊,你好好地去吧,别天天来梦里刺激你妈了,她身子骨差,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要真想家,就来找我。」

路明俊伸手在我头顶上方,轻轻地拍了拍,假装在我拍我的头。

「好,我们就去你家附近,想逛多久都可以。」

14

车子刚停稳,我就急不可耐地跑下车。

看门的大爷一如往常地在小小的保安室用报纸盖着脸打瞌睡,腿高高地放在桌子上。

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牵着狗,有说有笑,小朋友欢快地追追赶赶。年轻的男女各自低头刷着手机,和陌生人擦肩。

我在热闹又熟悉的夜色中跑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停下,回头去找路明俊。

道路旁的树枝割裂了月色,他恰好站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充满了宿命感。

五官模糊看不清,可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有穿透阴阳生死的力量。

我好像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很吵。

盖过了身边一切。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可我什么反应都做不了,只能失神地看着他,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

等我再回过神时,路明俊已经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好久,嘴角带着一种宠溺无奈的笑容。

「路明俊,我也不想辜负神明。」我轻声地说。

他曾经对我说过:「既然上天让我看到你,那说明神明很信任我,我不想辜负神明,也不想辜负你。」

如今,我也不想辜负神明。

但后半句,我不敢说,没资格说。

谢谢神明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让他出现,教我收余恨,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我和他在月色中悠闲地散步,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太多的回忆,每途径一个地方,我都能絮絮叨叨地说很久的趣事。

他如过往一般地打趣我,句句回应,以至于我差点儿忘了,我是个死人。

直到越来越多的老头老太太停下脚步,用奇奇怪怪的眼神审视他,议论纷纷,我才反应过来。

我已经死了,别人看不见我,他们只会认为路明俊脑子不正常。

一瞬间,我的热情就凉了下来。

阴阳相隔,好远的距离。

路明俊低声地问道:「怎么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话好多啊,你说我都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要说呢?蠢死了。」

「哪里蠢了?我爱听什么,你就讲什么,多聪明,再多讲会儿,我付费听。」

我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付费?烧纸吗?不够啊,我要金元宝,还要大别墅。」

他眼神暗了暗:「好。」

我带着他绕到小区后面的湖边,这里没有人,而且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妈的卧室。

万家灯火,我家也亮着。

真好。

「路明俊,没遇见那个人之前,我挺幸福的。」我感慨道。

沉默许久,路明俊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孟文,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愣了愣,无力地笑道:「傻子,这是我的劫,和你没关系。」

他垂下头,轻扯了一下唇角:「是啊,我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拿不出手,我是个多余的人。」

心口像被针扎了一般,泛起细密的疼痛,我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我们都是感情里的懦弱者,只会用自认为最

稳妥的方式爱着另外一个人,不为胜算,只求减少伤害。

不小心沉默太久,月亮悄悄地挪了位置。

天空暗得如化不开的浓墨,几颗孤星遥遥相望,形单影只。

「路明俊,太晚了,你该回家休息了。」我故作轻松地开口。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路明俊问得太直白,我一时不好回答,想了想,我才认真地看向他,说:「你的生活还要继续,而我要做的,是和这个世间告别。」

路明俊还要说什么,我打断他:「不要留恋。」

月色太美,我们都不要留恋。

点到为止,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

15

路明俊走后,我又一个人逛了好久。

听风,赏月,看人间灯火。

有时我是这花花世界的过客。

有时我是这烟火人间的归人。

等到终于累了,再无处可去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回到时深家。

却不想时深也刚玩完,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鞋子也没脱,就往沙发上一倒,然后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客厅里散发着外卖油腻的味道,垃圾桶倒在地上,电视无声地播放着电视剧,餐桌上的碗筷没有收拾,出门前还鲜艳的玫瑰花呈现出了疲态。

好乱啊。

刚想去卧室看看周卿好在不在,她就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猪宝,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时深一动不动。

周卿好摇曳着腰肢,走到时深身边蹲下,抱着他的手臂,娇软着声音撒娇:「你怎么了?怎么喝那么多酒,是有什么心事吗?」

时深猛地侧头,对上周卿好的目光:「你为什么不生气啊?为什么不和我吵架?」

周卿好轻笑出声:「我不和你吵架还不好?」

时深脸上掠过失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了一个「好」字。

「我不是不生气,我只是舍不得责怪你,傻瓜。」周卿好又说。

真会啊。

我和她相比,简直是二傻子。

时深大为感动,按着她的后脑勺就吻了过去。

我嫌恶地挪开视线,往阳台走去。

「小文。」

一声呢喃忽然钻进我耳朵,仿若带着无限深情与怀念。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往声

音来源看去。

周卿好也愣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只有时深还没反应过来,依然紧紧地抱着她,不舍得撒手。

「你看清楚我是谁!」周卿好颤抖着嗓音说道。

时深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飞快地放开周卿好,慌乱地辩解道:「小文是我们公司一个同事,叫习惯了。」

周卿好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甩在时深脸上。

「抱着我想别的女人,你太恶心了。」

说完,她拿上包,夺门而出。

时深追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傻笑:「又是骂我恶心,呵……」

「孟文,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来毁我?」

他忽然失控,捞起手边的东西就开始砸。

我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他的崩溃,没有觉得痛快,反而觉得十分讽刺。

时深,你知道吗?

否定你的过程,我比你更难过。

良久,时深终于发泄完了,他随地而躺,蜷缩着身子,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时深,你后悔吗?」

他像是听到了一般,放下捂着脸的手,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本没想得到回答的,但他这个样子,太像是能看到我了。

于是,我忍不住又试探着问了一遍:「时深,你后悔吗?」

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突然放声大哭。

「小文,我好想你啊。」

孤单寂寞了就想我。

情绪上头了就爱别人。

时深,我后悔了。

要是没有认识你该多好。

我转身去到书房,静等天亮消失,再不愿看他一眼。

16

路明俊说到做到,真给时深寄了律师函,联合我爸把他告上了法庭。

看到时深急得焦头烂额,每天早出晚归,活得越来越狼狈,我心里的怨气逐渐地消散,隐隐地感觉到,我快离开了。

并不是我原谅了时深,而是我想算了。

好累。

这天晚上八点,时深还没回家,楼下又响起两长一短的车喇叭声。

我知道,是路明俊来了。

下楼见面后,我故作轻松地和他打招呼。

他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同,紧张道:「你好像变透明了一点儿?怎么回事

?」

「托你的福,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回。

他眼睛瞬间变红,喉结滚了滚,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

「我舍不得你。」

我用力地点头,表示知道。

「可我很懂事,不会留你的,放心走吧,以后你的父母交给我来照顾。」他提高音量,用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他说我爱笑。

其实在我印象里,他才是真的爱笑。

爱对别人笑,爱逗别人笑。

我忍住眼泪,也挤出一个笑容:「今晚我陪你做你想做的事。说吧,想做什么?」

「我……」他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样,愣了好久才说,「我想做饭给你吃。」

一句话使我破防,我连忙转过头,看向别处。

「这简单,走,去你家做饭给我吃。」我哽咽道。

路明俊开车开得很慢,好像这样,我们就能相处得更久一般。

车外,是精彩纷呈的七情六欲。

车内,是不舍离别的人鬼殊途。

命运啊,真是难以参透。

「啊——」

正胡思乱想时,身体忽然传来被烈火焚身的疼痛。

路明俊当即刹车,关切道:「怎么了?」

我扭曲成一团,鬼体开始若隐若现:

「不知道,好痛,我感觉有东西在吸我过……」

还没说完,眼前一黑,紧接着,我就凭空地出现在了时深家里。

此时客厅沙发挪到了一旁,空荡的屋中心摆设着法坛。

一个穿着破旧道服的老头,在法坛前手持桃木剑,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时深一脸严肃地站在一旁观望。

「小伙子,你感觉得没错,你就是被鬼缠身了。」

老头往桃木剑上喷了一口酒,顿时剑上就蹿起一道火蛇。

而我明显地感觉到焚烧自己的火又加大了好几分,倒在法坛不远处,一边打滚一边哀嚎。

痛。

好痛。

时深,你到底要做什么?

「是吧,怪不得我最近这么倒霉,大师快帮我灭了她,让她魂飞魄散。」时深激动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要加钱,这可是大活。」

「行。」时深答应得很干脆。

老头手持桃木剑,不停地变化招式。

我感觉我马上要被烧

化了一般。

妈的,江湖骗子那么多,他怎么就遇到了一个有真本领的?

不行。

不能就我魂飞魄散,他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赤红着双目,死死地盯着时深,心中再一次积蓄起强大的执念。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阴森森的风在屋内席卷。

法坛蜡烛熄灭,头顶白炽灯破碎。

「时深。」

「你不得好死。」

我凄厉地吼道。

「孟文……」时深瞳孔瞬间放大,他指着我,抖如糠筛,「大师,快灭了她啊。」

老头慌了,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符,嘴里念着咒语,眼神做贼一样地四处瞟。

我看也不看他,迅疾地朝时深扑过去,双手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

与其同时,阴风也咆哮得更叫猖獗。

似同我助威一般。

很快地法坛被掀翻,桃木剑断裂。

「哎呦,怎么就遇见真鬼了,我就学了那么一招啊。」

老头见状不妙,一刻没停留,打开门,逃得要多快有多快。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时深,你好蠢啊,就不知道找个厉害一点儿的阴阳先生吗?」

「孟文,我错了,我只是想找个先生帮帮看看风水,求个心安,不是真的想害你。」

「闭嘴,你还想骗我。」我愤恨地将他丢到地上,「现在我有时间陪你慢慢地玩了,你想怎么死,告诉我?」

他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脸色比我这个鬼还要苍白:「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哦,原来他这么怕死啊。

那他怎么就不在乎我的死呢?

「家里有麻绳吗?你觉得吊死怎么样?」我充满好奇地看着他。

他发出一声惊恐地喊叫,瘫坐在地上,两腿之间流出腥臭的液体。

「不不不,我死的时候,脸都烂了,你也应该要这样才对。」我兴奋地看着他,「不如,你从楼上跳下去吧,十七楼,应该可以摔成烂泥的。」

说完,我的脸慢慢地变成死后的模样,半边脸凹陷,脸颊上的肉挂在皮上摇摇晃晃。

时深瞳孔放大到极致,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我又变成死前完好的模样,饶有兴趣地继续和他讨论:「你觉得怎么样?」

他像没听见一般,陷入了呆滞。

正当我疑心是不是把他

吓死了,路明俊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孟文,你没事吧?」

我直起身,指着四周的狼藉,轻蔑地笑道:「你的好兄弟找了阴阳先生要灭我呢。」

他捏紧拳头,喘着粗气要向时深冲过来。

我拦住他:「你走,他今天必须死,你别掺和,免得到时候择不清楚。」

路明俊垂下眼睫,沉默数秒,忽然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又向我走了一步。

离我更近了。

我反而吓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前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可现在,我不敢不信。孟文,你想做的事情,让我来。

若有报应,也让我受。」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一字一顿:「我说,让我来。」

肆虐在我心中的怨恨顿时轻了一大半,眼里的赤红也退了下去,看东西再不是鲜血般的颜色。

「你……杀他?」

我的声音因为太过诧异而发抖。

他点头,冲进厨房,拿起刀,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时深。

他的手在抖,可眼神很坚定。

「我……我……」

眼泪流得太汹涌,我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冲路明俊摇头。

不用。

我不用你帮我。

我想谢谢你。

谢谢你明知代价巨大,还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可时深这种人,不配脏了你的手。

路明俊马上要走到时深面前时,时深忽然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我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我说了算。」

「我才不会让别人瞧不起我呢。」

「我才不会求人呢。」

「呵呵……」

时深失心疯了一般,自言自语地走到阳台边,然后从栏杆处翻身滚了下去。

很快地,沉重的落地声响彻整栋楼。

路明俊呆滞在原地,手中的菜刀脱力地掉落到地上。

好久后,他才不知所措地扭过头,看向我:「他……他,跳下去了。」

是啊,他死了。

而我也快维持不了鬼体,快消失了。

我深呼一口气,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啊,路明俊,我们都死了,你真成多余的那个了,但是你别伤心,我会保佑你拥有健康平安又暴富的人生,以后,

你还会遇见一个爱笑的女孩,记得守护好她的笑容。」

腿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上半身还飘在半空中。

我笑不出来了,哭着喊道:

「时深是被我吓疯了才会跳下去的,和你没关系,不要算在自己身上。」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求你了。」

「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彻底地消散时,我听见路明俊喊道:

「孟文,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来了。

啊,我还欠他一顿晚饭呢。

算了,下辈子吧。

路明俊,你要好好地活着。

我慢慢地等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