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诉旧年
第 20 节 诉旧年
初识秦哲那天,他就告诉我:「你可以图我的钱,但不准图我对你好,想跟我就听话,别太把自己当人。」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拿钱干活,尽心尽力。
眼看合同快要到期,可以重新去生活。
却不想我的初恋横插一脚,激发了他的占有欲。
他怎么也不肯放手,碾碎我自尊的同时,又深情款款地对我说:
「我可以爱你,你试试。」
1
我和秦哲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从不越界。
直到——
这天秦哲刚离开,酒店的门又被敲响。
打开门。
裴玉州穿着警服,身姿挺拔,右手拳头抬起,维持着暴力敲门的动作。
一双眼睛透着犀利的精光,落在我身上,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人性内里的腌臜。
不等我说话,他径直走进房间,左右环顾。
我有些心虚,总感觉空气中还残存着某种不可描述的气味,望着他的背影,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他回过头,目光滑过我露在被子外的肩膀,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关门。」
我没来由笑出声,胸口泛起不合时宜的钝痛。
我和裴玉州自幼相识,在还不懂责任和情爱为何物时,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轰轰烈烈地招摇过市。
他是三好学霸,我是有钱学渣。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却碰撞出热烈的火花。
只是后来,我家道中落,被昔日好友痛打落水狗,诬陷偷东西,进局里关了三年。
再出来,他已经当了警察,连分手都没提,就开展了新恋情。
我自然有自知之明,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以每次远远撞见他,我都掉头就走。
偶尔不幸被朋友约到同一个饭局,我更是装傻,称很多事都忘了,不记得。
但也不知道是什么作孽的缘分,最近这两个月,我一直和他偶遇,躲都躲不开。
现在和别人干这事,还能被他撞上,真是无语到家了。
「警察查房吗?」
我关上门,极力克制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裴玉州皱眉,摘下警帽,夹在手臂内侧,「刚在前台查案,看到你名字了,过来看一眼。」
我盯着他,心里无端涌起一股怒气。
查案你就查案,看什么看,你有什么
资格看。
我们是那种可以对对方私生活感兴趣的关系吗?
「哦,看完了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指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劝告我。
我自然清楚他的欲言又止,若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他是不会露出这种怜悯得让人难堪的神情。
手一扯,睡衣滑落肩头,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痕迹一览无遗。
「现在是不是更清楚我在干嘛了?」
他的冷静瞬间崩裂,快速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狰狞。
我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坦荡地落在他身上。
我想,这回我的羞耻心是真的死了。
但他还是要脸的,嫌恶地扔下一句话,逃一般离开了。
「周敏,做错事不可怕,但要是自甘下贱,那就谁也救不了你。」
2
在酒店蒙头睡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我顺走了所有能顺走的一次性用品,连没喝完的红酒都没放过。
受过穷后,这些毛病就改不掉了。
驱车去疗养院看完母亲,我回到家。
客厅的灯没关,地板上横七竖八倒着酒瓶,空气散发着食物油腻的气味。
我见怪不怪,扔下包就开始收拾。
等终于把最后一点垃圾打包好后,沙发上的人动了动,不怀好意地笑道:「富婆回来了,这次又捞了多少钱?」
赵念是秦哲的前秘书,也是我的室友。
我能攀上秦哲,都是她的功劳。
这些不好和别人启齿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时我都怀疑,秦哲派她给我做室友,到底是想让她监视我,还是想让我伺候她。
她真的很懒,辞职之后尤甚。
「他这次心情不错,给了十万。」
赵念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两眼放光,「可以啊,你这二两肉也太值钱了。」
我动作一顿,很快又释怀。
这种程度的讽刺,还不值得我动怒。
「眼红吗?年轻漂亮的才有这机会,你这样的,还是好好找工作吧。」
说完,我走进房间,反手锁上门,打开电脑,熟练地点燃一支烟。
秦哲和我签订的合同中,明确规定了我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参加工作,要把所有时间留出来等他召唤。
但他找我的频率实在
不高,我闲得发慌,于是在网上学起了写小说。
男主原型是裴玉州,讲的是他和女主校园相爱,不离不弃,哪怕女主遭受万人唾弃,他也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撑起一片晴朗。
现在已经更新到女主父亲投资失败,崩溃跳楼,留下巨额债务,妈妈无力应对,也想一死了之,在家割了腕,被女主发现。
刚满十八岁的女主拖着失去意识的妈妈,跪在堵着门口的债主面前,求他们给救护车让出一条路。
可没有人为她心软。
最无助时,男主出现了,背着妈妈牵着她,浑身是血地冲出了重围。
我心中忍不住一涩,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书的数据很差,没什么人看,更没有编辑签约,但我写得挺起劲,用这种自嗨的方式圆年少遗憾。
有时太过投入,晚上还会梦见裴玉州,场景十分温馨。
最后一口烟抽完,我点开网站,发现有一条留言。
是个新注册的账号,头像和 ID 都是网站随机的。
「他们最后会在一起的,对吧?」
终于有读者关心后续了,我有点兴奋,激情回复:
「会的,真爱可迎万难。」
矫情又虚伪。
真爱有屁用。
3
因这条留言,我写得格外用心。
以至于接秦哲电话接慢了,惹得他很不高兴。
等我赶到后弦酒吧时,他脸色还没好转,直接当着一众男男女女的面,拎着我的后衣领,压在沙发靠背上沉声质问:
「合同还没结束呢,你的心思就飞了?」
此时,我身上穿着他要求的短款白衬衫,露出一截腰身,百褶裙只堪堪遮住大腿根。
被这样粗暴对待,简直是上下失守。
好在这里灯光够昏暗,让那些冒犯的凝视不那么明显。
「秦哲,我错了,我喝酒赔罪好不好?」
我软声说道,手指用力抠着沙发的皮革来控制住颤抖。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后退一步,松开我,嘴角噙起一抹轻慢的笑意,转头看向卡座上的其他人。
「我家敏敏想喝酒,来,让她喝高兴了。」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跑过来争先恐后地和我敬酒。
一杯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没一会儿我就顶不住了,吞咽变得困难起来。
而坐在一旁的秦哲始
终挂着淡笑看热闹。
喝到第十六杯时,我真喝不下了,捂着嘴往卫生间跑去。
过道上不知道谁伸脚绊了我一下。
我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去。
眼见要脸栽地,一只手从身后揽过我的腰,将我捞了起来。
粗粝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小腹,没有立刻放开,那人在我耳边沉声问道:
「没事吧?」
我两腿一软,瞬间分辨出他是谁,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又遇上了?
「舒服吗?」
秦哲阔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扯进怀里。
这下好了,本就靠毅力压下去的反胃再次涌上来,我没忍住,吐了他一身。
「呕!」
「yue!」
秦哲愣了愣,一脸痛苦面具地推开我。
我踉跄两步,摇摇晃晃撞进身后裴玉州的怀里。
秦哲见状,又伸手想把我拉回去。
但裴玉州按住了我的臂膀,没让他得逞。
「她喝醉了,我带她回去。」
秦哲眉头缓慢蹙起,他脱下带着汤汤水水的外套,信手一扔,颀长的身姿往前一步,更近距离地和裴玉州目光交锋。
他们两个人都很高,我被夹在中间,只到他们胸口。
秦哲大手掐住我的下颚,逼迫我扬起脖子看向他,但他却没看我。
「小敏儿,他是谁,要带你回哪儿?」
我吞了吞口水,含糊不清地解释:「应该是个爱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背后的裴玉州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定义。
秦哲也愣了愣,低头对上我的视线,沙哑地问:「那我是谁啊?」
我没有丝毫迟疑,挣脱开裴玉州,伸手攀上秦哲的脖子,甜腻地拖长语调:「老公,你是我最爱的人。」
话音刚落,裴玉州紧绷着下颌线,昂首挺胸地越过我和秦哲,大步离去。
背影在摇晃的光影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受伤。
我不由看得失神,晕涨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过往。
夏日蝉鸣,青春年少,不惧岁月,莽撞而勇敢,然而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后颈,轻轻揉捏,吓得我一阵战栗。
秦哲俯身在我耳边细语:「怪不得对我不上心,原来是有野男人了,他比我给你的还多吗?」
4
秦哲今晚很不开心,他最不喜欢我怠慢他。
晚接一会儿他电话他都要闹,更何况是我拒绝告诉他我和裴玉州的往事。
一路拽着我来到停车场,他不由分说地将我塞进后座,随后也跟着坐了进来。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格外清晰。
四目相对,什么都不言而喻。
这人一向大胆,从不挑场合,现在只是在等我主动。
他想要我从里到外都向他臣服。
僵持没一会儿,酒意全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看的东西全变了模样,身上说不出来的热。
我胡乱解着扣子,半天不能成功。
一只好看的手探过来,蛮横一扯,布料破裂声响起。
「笨蛋。」
这个充满宠溺的昵称,瞬间将我拉入回忆。
以前裴玉州辅导我作业时,就爱这样喊我。
声音带着一点哑,语气无奈又好笑。
回过神后,我格外动情,几乎是扑过去索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秦哲很满意我的反应,难得温柔,妥帖地照顾着我的感受,耐心地一点一点消融我的僵硬。
然而我却被荷尔蒙冲昏了头,意乱情迷间不小心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阿州。」
秦哲骤然停下动作,眼睛通红地盯着我。
酒精麻痹了我的思维,我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依然沉浸在浪潮中。
见我还向他贴,他用力丢开我,吼道:「周敏,你特么看清楚了,老子是谁?」
我浑身一震,但很快又松懈,熟练地应答:
「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说完秦哲果然笑了。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渐渐被酒精夺去意识,沉睡过去。
但没多久,一阵失重感袭来,我被人丢进了游泳池。
水灌进口鼻,我整个人都清醒了,连忙扑腾着往岸上游。
终于撑到池边,一只手忽然摁住我的头。
我没防备,再次被按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
快要窒息时,头顶的力道终于撤去,我挣扎着探出水面。
秦哲蹲在岸边,没事人一样冲我笑。
等我剧烈咳嗽完,他慵懒问道:
「小宝贝儿,认识我吗?」
劫后余生的愤怒和惊恐在此刻到达
顶峰,我哭着嘶喊道:「秦哲,你是不是有病?」
秦哲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明艳了。
「啧,终于认主了,小白眼狼。」
心脏又重又快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抗议,我顾不上和他争执,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平复情绪。
他却看不得我沉默,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逼迫我抬头和他四目相对,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质问:
「阿州是谁?」
我呼吸一滞,眼神下意识闪躲。
他更用力地扯我的头,吼道:「说。」
我痛得面目扭曲,眼泪直流,可不敢轻易开口。
实话我不敢说,但对他编谎我更不敢。
头皮的痛意一阵比一阵强烈,明白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泪眼蒙眬地看着他,抽泣道:「秦哲,三年之期快满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这些无关的人,你就不要追问了。」
「呵。」
他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笑容恶劣:「你在教我做事?」
……
5
秦哲的偏激我见识过,但次次都无可奈何。
他愿意宠别人的时候,哪哪都好,要星星都能摘来。
可如果他想较劲,以死谢罪都不够。
昨晚,他的惩罚漫长且激烈,最后我实在撑不住,晕死了过去。
这会儿,人在私立医院的 VIP 病房。
手机被秦哲摔坏了,我无事可做,只能躺着发呆。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落地窗外,城市绚丽的霓虹灯汇聚成一片星海。
「宝贝儿,想我没有。」
一道磁性的男声打破寂静,我机械地扭头看去。
秦哲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站在门口,白衬衣,黑裤子,短发清爽,眼角眉梢流荡着温柔笑意。
看上去真是真诚且深情呢。
「想了。」沉默数秒,我干涩地发出声音。
他走过来,献宝一样将花伸到我眼前。
「送你的。」
我心底涌起一阵疲累,但还是尽力配合他的表演。
「谢谢,我很喜欢。」
「只要你听话,我加倍疼你,日子还长着呢。」
他望着我笑,瞳孔里倒映着玫瑰的热烈。
日子……还长着呢?
为什么?
合同约定的三年之期,
只剩最后七天了,他想干什么?
我垂下眼睫,挤出一抹清浅的笑容算作回应。
秦哲竖起食指戳了戳我的脸颊,「乖。」
语气宠溺。
然而下一句话意味全变,充满危险。
「以后那种烂小说就别写了,我看了恶心。」
我瞬间僵住,眼睛睁大。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窘迫。难堪。
最熟悉我有多卑劣的人,竟然发现了我自己都羞于启齿的纯洁。
那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杜撰出来的幸福美满,对照现实里的一切,多像个笑话。
十六岁的我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红着脸表白心意,但现在我哪里配啊?
秦哲随手将玫瑰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橘色火星在他指间忽明忽暗,烟雾缭绕在他身侧,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阴郁低沉。
「秦哲。」
我低声唤他。
他夹着烟,侧头看我,白雾自他唇间缓缓泻出。升腾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没有那么脏,对不对?」
我只跟过他一个人。
从女孩到女人。
「嗯,所以才卖了一个很好的价钱。」
他毫不犹豫地扯掉了我的遮羞布。
我望着他笑,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
他吞云吐雾,姿态慵懒,浑身散发着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轻蔑。
是啊,我卖了。
6
秦哲就这样直勾勾盯了我一个多小时,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病房。
我不明所以,但也提不起兴趣追究。
对于秦哲,不理解才是常态。
第二天中午,护士送来一部新手机,告诉我,有人已经帮我办理好出院手续了。
我接过,从旧手机上拆下手机卡,装到新手机。
信号格出现后,接连涌进裴玉州的信息,不等我点开,电话进来了。
还是裴玉州。
犹豫了几秒,我点下接通。
电话那边的人没有说话,我也沉默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在哪儿?」
捏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到泛白,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疏远而冷淡:「有事吗?」
他似乎在纠结什么,好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我疑心电话已经被挂断时,他
才出声:「周敏,不要一错再错了,你的人生还很长。」
竟然是打电话来说教的。
我忍不住失笑,「裴警官,你可真是个好人。」
「秦哲会毁了你的。」裴玉州加重语气,「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捷径虽然轻松,但人活着得有尊严。」
「受教了,谢谢你啊,但以后请你不要再对我指指点点了,我不喜欢听。」
我淡淡说完,挂断了电话。
看完手机里的未读消息我才知道,裴玉州昨晚去我家找过我,还向赵念打听了一些我的情况。
过分感兴趣的样子,惹得赵念误会。
「他好帅啊。」
「你哪里钓的?」
「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未雨绸缪的人,和秦总还没结束,就已经找好下一家了。这回是打算从良还是玩玩?」
裴玉州,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拯救失足前女友,会显得你很高尚吗?
离开医院,我打车来到疗养院看妈妈,却被告知妈妈已经离开。
接走她的人,叫秦哲。
脑海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这个社会总有人能仗着身份跳过规章制度,轻而易举地就把手插进别人的生活里。
顾不上和疗养院的人争执,我边往外跑边给秦哲打电话。
拨了三次,对方才接通,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乖乖,我在工作,晚上找你……」
我打断他,厉声道:「你把我妈带哪儿去了?」
「生气了?」他不紧不慢地反问。
「秦哲,你怎么折腾我都可以,别把我妈扯进来,做人不要太没下限。」我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轻笑一声,「阿姨自己想住大别墅,我帮你尽孝还做错了?放心,有私人医生和保姆呢,比疗养院滋润。」
「你……」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忍住怒气,「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好啊。」
秦哲让我在疗养院门口等,他安排车来接我。
十几分钟后,一辆帕萨特在我身前停下。
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位穿着墨绿色吊带裙的女人,她款摆腰肢,徐徐走到我面前,笑容明艳而妖娆。
「你好,是周小姐吗?秦总让我来接你。」
我愣了愣,心中涌起一阵难堪。
她也是秦哲的女人吗?
真漂亮。
「谢谢
。」
她笑笑,替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不用,阿哲会自己来谢我的。」
7
三层高的豪华别墅,盘踞在山顶,与世隔绝。
进到客厅,更是震撼。
不仅面积大,装修也十分考究,每一样家具都彰显着主人的品位和实力。
但就是太冷清,没什么人气。
送我来的女人在我下车时就离开了,管家领我在沙发上落座后也走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耐心很快耗尽,正想给秦哲打电话问个明白时,右前方的电梯忽然开了,妈妈坐着轮椅被管家推了出来,高兴地冲我招手。
「敏敏。」
我忙疾跑过去,蹲在妈妈的轮椅边,见她脸色红润,重重松了口气。
「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跟别人走了,吓死我了。」
她戳了下我的额头,嗔怪道:「你找男朋友和我商量了吗?都在一起快三年了,我这个做妈妈的还蒙在鼓里,你可真能藏事。」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周小姐,秦先生交代过,您不喜欢陌生人,让我少出现在您面前,免得您不自在,他还说您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有顾虑,这就是您的家。」
说着,管家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就给我电话,我会第一时间出现为您解决。」
脑海中快速分析一通后,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想离开,你能随时帮我安排车吗?手机信号好不好?影不影响我上网?」
管家笑容不变,恭敬回道:「家里有车有司机,您想去哪儿随时可以安排,手机信号很好,网速也很快。」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谢谢你。」
管家离开后,妈妈问我:「秦哲一直这么宠你吗?」
我尴尬笑道:「热恋期的男人是这样的,爱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体贴。」
别墅负一楼有很多娱乐设施,唱歌、台球、电影、游戏机等一应俱全。
吃完管家安排好的中饭后,我和妈妈泡在摆放着十几个夹娃娃的游戏房,玩得不亦乐乎。
一般有钱人来山里建豪宅,都是图个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秦哲倒是反其道行之,避开俗世躲在山里游戏人生。
「小敏啊,你要好好关心秦哲,他很寂寞的。」妈妈忽然打
断我的思绪,眼神担忧。
我微微一愣,警铃大作。
秦哲又和我妈乱说了什么?
但没想到,妈妈之前在疗养院和秦哲外婆是病友。
那时候,她就经常看见秦哲来疗养院陪外婆。一来二去,她也和他们熟悉了起来。
秦哲外婆告诉妈妈,秦哲小时候过得特别辛苦,表面光鲜亮丽,太子爷一样的存在。
其实人生处处都是否定。
他是那种考试考第一名都得不到夸奖的小孩,百分百满分才是他应该完成的目标。
就因为他从出生起,拥有得比别人多,起点比别人高,所以周围的人不接受他软弱、有属于他的年龄该有的童真,更不接受他像普通人一样,结交普通的朋友。
他的童年,都是高强度的学习,用自己的优秀去为父母的成就添光加彩。
十六岁时,他被爸爸强硬送出国,几年后学成归来,他才知道家没了,父母在一年前已经离婚。
妈妈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
爸爸还是独身,但他接受不了婚姻的失败,前妻对他的抛弃,逼着秦哲跟着他一起讨厌她,讨厌女人。
还不停给秦哲灌输女人都是男人绊脚石这种观念。
秦哲妈妈知道他爸爸的偏执,从不让秦哲来找她,连私下见面都拒绝,只是每年生日从太平洋的另一端寄来一份礼物。
四年前,也就是我妈住进疗养院的前一年,他外婆中风,他妈妈没办法回国照顾,所以托人把老人家送进了疗养院。
秦哲得知后,经常偷偷过来看望。
一个星期前,他外婆去世了。
听完后,我第一想法是不信。我会把妈妈丢在疗养院,是因为她行动不便,我没有能力一天二十四小时守护,保证她不出意外。
而秦哲那么有钱,怎么可能把自己外婆丢在疗养院呢。
妈妈又说:「这里的所有娱乐设施,都是秦哲用来弥补自己童年的。包括接我住过来,也是他不想你重蹈他的覆辙,在有能力陪伴亲人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珍惜,等到失去再追悔莫及。」
「他亲口对我说,你对他很重要。孩子,如果一个人愿意这样为你着想,你也要加倍对他好才行。」
我……一直以为,秦哲是想利用我妈妈的存在,逼我乖乖留在他身边,受他掌控。
难道我错了?
不可能吧。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他是
我男朋友的?」我问。
「接我离开那天啊,他手机里全是你们在一起的照片,看时间有几年了,你们瞒得是真好,我还说呢,人家怎么每次来都要特意给我带东西,陪我聊聊天,合着早就把我当丈母娘了。」
妈妈半是埋怨半是欣慰。
丈母娘?
怎么可能,我和他压根不是正经的男女朋友关系。
他接触我妈几年了,但却从没告诉过我。心机真是深沉。
到底想干什么?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越想越烦躁,我语气不太好。
妈妈也委屈了,「你每次来匆匆忙忙的,我哪有机会和你说。」
那是因为我在做一件不光彩的事,我怕她看出来,所以每次坐一会儿就走,根本不敢多待。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见我没说话,妈妈又问。
我低头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秦哲对我的好,让我觉得很有压力。」
「傻瓜,你就是值得被这样对待的。」妈妈说。
那是在她眼里。
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所以她觉得我配得上任何男人。
8
这天晚上,妈妈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等秦哲回来。
之前晚饭时,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忙,晚点会来这里见我。
可一直到凌晨两点都没出现。
我没熬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人是在客卧的大床上。
落地窗外,连绵起伏,错落有致的山峦上白云皑皑,苍翠茂盛的树木沐浴着阳光,有风吹来,树海沙沙作响。
一切都显得生机蓬勃。
从震撼的山色美景中回过神来,我飞快爬起来查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跑出房门,四处寻找,也不见秦哲的踪影。
正疑惑时,管家从身后冒了出来。
「秦先生已经走了,但您放心,他今晚还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是在宽慰我,我没有失宠,他主子今晚不会翻其他人的牌子,还会来我这儿。
我冲他笑笑,没说话。
秦哲来过,却放任我睡了一个好觉然后又走了?
这太奇怪了。
以往哪次他不把我薅起来欺负两下才满意
。
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里鄙夷自己。
「我怎么跟受虐狂一样……」
又陪妈妈在别墅里过了一天舒心日子,到晚上时,我喝下一大杯高浓度咖啡,熬到凌晨三点,终于等来了秦哲。
他看着累极了,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黑衬衣解开好几颗扣子,露出两根凌厉锁骨。
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等他,他微微有些诧异,精神看起来振奋了不少。
「够贤惠的。」他边脱西服,边往我这儿走。
我迎过去,接过他的西服,又小跑去冰箱拿来一瓶水递给他。
他陷在沙发里,伸手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拉长的脖颈上喉结滚动,很是性感。
喝完再看我时,眼底染上了笑意。
似乎很满意我这种体贴。
我抓住时机开口:「秦哲,谢谢你把我妈妈接过来,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还是想把我妈妈送回疗养院。」
他眼神蓦然一沉,周身气势冷了下来。
我硬着头皮继续:「我也不想让我妈妈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她会接受不了的,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他依然不说话,用眼神折磨我的耐心。
就在我忍不住要拿合同说事时,他轻蔑出声:「求人要怎么求,我教过你的,你忘了?」
我心一沉,但面上却挤出微笑,蹲在他身边仰视他,语气讨好卑微:「那我们现在回房间吧。」
他弯腰掐住我的下巴,露出危险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发号施令:「就在这里。」
我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在这里?
他要我在这里用那些不堪的伎俩讨好他?
沙发右上方,直对二楼走廊,我妈的房间就在走廊第一间。
一旦我妈走出房间,或者隔音不佳听到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我才稳住心神,沙哑着嗓音说道:「秦哲,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你给我留点脸可以吗?」
他啧了一声,扭了扭脖子,「不可以,我出钱了。」
一句话让我失了所有立场,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走,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紧接着,天旋地转,我重重倒在沙发上。
他压过来,没有任何怜惜,直奔主题,一气呵成。
再然后,灯光晃荡出一圈圈光波。
凌晨三点
的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煎熬。
被抱回自己房间,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我听见秦哲在我上方自言自语:「是上次开车接你的那个女人还不够漂亮吗,你为什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还是说,你早等不及回到那个野男人身边去了?」
「周敏,我就没想过放你走。」
9
早上醒来,秦哲已经离开了。
身上残存的痕迹无声提醒我他的残暴。
很用力洗了个澡后,我才出门去找妈妈。
却不想妈妈在后院和管家聊天,心疼秦哲的早出晚归。
「周小姐好福气,遇见秦先生这样好的男人。」
听到管家这句话,我顿时觉得讽刺极了,失态地冲过去,厉声打断他们:
「够了,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管家尴尬一笑,离开了。
妈妈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小敏,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我更委屈了,红着眼睛看着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从一开始,我就偷偷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妈妈知道,自己疼爱的女儿经历了什么摧残,又做过什么堕落的事情。
但现在看他们站在一条战线,我忽然不想坚持了。
或许,把这些错误全部归结到她身上,让她陪我一起难受,陪我一起怨恨命运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否决,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对妈妈说道:「没事啊,和你一样心疼秦哲而已。」
接下来几天,我学乖了,没有再等秦哲,理直气壮地当起了金丝雀,和妈妈一起享受他给我的高品质生活。
而他依然很晚回来,天不亮再赶回市区上班。
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也不知道图啥。
反正我不心疼,更不心动。
终于等到合约到期这天,我一改常态,没有睡懒觉,五点闹钟一醒,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赶到楼下时,秦哲还没出门,在餐桌旁喝咖啡,看报纸。
「她还是什么都没向你打听吗?」他闲散问道。
管家恭敬回道:「没有,周小姐平时很少找我,倒是她母亲,对你很好奇。」
他放下报纸,刚想说什么,一侧头就看到我管家身后的我,表情僵住。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招手向他问好:「早安,秦先生。」
他低头浅酌了一口咖啡,再抬头时,表情又变得一贯的轻佻散漫。
「又想说什么我不爱听的话?」
我噎了一下,走近他,「合同已经到期了,我是特意过来和你告别的。」
他捏着杯子手柄的指骨瞬间收紧泛白,眼神里染了一层冰寒。
好半晌,他慢慢开口:「你是觉得这里不够好吗?我还有很多房子,住腻了可以换。」
「这里很好,可是我想开始自己的新生活。秦先生,还是那句话,好聚好散,可以吗?」
他轻笑一声,站起来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转身往外走。
我亦步亦趋跟着他,等他回应。
可他直到钻进车里,也没看我一眼。
几秒后,车子启动,在朦胧的天光中消失不见。
「周小姐,您现在要用早餐吗?」管家问。
我收回目光,正色道:「你说过,我想去哪儿都可以,我现在要离开,麻烦你帮我备车。」
管家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周小姐,家里已经没有车可以安排了。」
一直以来的预感得到验证,我气极反笑。
秦哲果然是想把我困在这里。
他是料定我不敢报警吗?
「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
撂下一句话,我转身往屋内走去。
10
管家在我回房后不久,就打开了藏在别墅里的信号屏蔽器。
我的手机先是没有信号,再是彻底死机,成了一块砖头。
找到管家对峙,他却装傻,说山里信号就是差,我习惯就好。家里也没有别的备用手机了。
撒泼耍赖都不顶用,我想一走了之,徒步下山。
却不想他轻飘飘地告诉我,门也坏了,打不开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忍无可忍,冲他凶道。
「忘了告诉你,私人医生今天请假了,您母亲的心脏不好,别吓到她。」他回。
这是威胁。
秦哲早就计划好了。
突然坏掉的手机,是我出院那天,他送来的。可能那时,他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切断我后路了。
我等今天,和他好聚好散,两不亏欠。
他等今天,用我妈威胁我,困住我。
尝试了好几次开门都没成功,我不敢再弄出其他动静,回到了房间。
没多久,妈妈醒了,问我今天手机怎
么不能联网。
我犹豫着要不要用她的手机报警,但还是退缩了。
动静闹得太大,她会怕吧?
我找了本书给她,用管家敷衍我的理由敷衍了过去。
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不多时,窗外山景被缥缈的雾气遮掩,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不停祈祷秦哲今天能回来,和我好好谈谈条件,解决问题。
晚上八点,雨势依然不减,楼下院子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惨白的光柱照在窗户上,白蒙蒙一片。
我以为是秦哲回来了,鞋都顾不上穿就跑下楼去。
正好碰到管家开门,我先他一步冲进雨幕。
然而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秦哲。
而是裴玉州。
他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端,衣领正好卡在喉结处。黑裤笔直修长,皮带扎出一截紧实的腰身,更加衬得他人高腿长,身姿挺拔。
我瞬间红了眼眶,有种劫后余生忽见父老乡亲的激动。
在倾盆的大雨中,张开双臂想抱他,动作到一半又反应过来不合适,连忙收回手。
他有些不解,低垂眼眸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落。
「怎么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眼泪的雨水,「先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求你了。」
管家打伞走过来,罩住我们。
这会儿,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开错了门,口吻客气得近乎讨好。
「周小姐,你是秦先生的客人,不告而别会让他伤心的。」
我没理他,拽着裴玉州的衣角,小声说道:「我妈妈还在这里,你陪我进去把她带出来。」
裴玉州没再多问,抓起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别墅里走。
妈妈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我顾不上和她说太多,快速坦白裴玉州的身份。
「他是我的老同学,也是警察,我们先和他走一趟。」
推着妈妈离开的这一路,管家不停挽留,软硬兼施。
临上车时,裴玉州忍无可忍,单手拉下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的蓝色制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管家。
「需要我加班吗?」
管家连忙闭嘴,再不敢多说。
夜晚的山道漆黑一片,蜿蜒曲折,车速无法太快,等待让时间变得煎熬,大雨砸在车玻璃上哗哗作响,雨刷不停左右摇摆,更加加剧了紧张的氛围。
妈妈最先打破沉默,她紧紧拽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敏,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偷偷往裴玉州那里看了一眼,小声回道:「我和秦哲结束了,以后你也离他远一点,不要再稀里糊涂跟他走了。」
「怎么就结束了?」
「你别问了,记好我说的话就行,别给我添麻烦。」我不耐烦地说道。
11
很久之后,车子平安下山,驶上了宽阔的公路。
我松了一口气,偷偷侧过脸去,后怕地抹了抹眼泪。
眼见快要进入市区,裴玉州忽然一个紧急刹车,停下了车子。
我整个人朝前扑去,回过神后,才看到车前方,斜斜停着一辆跑车。
刚才如果不是裴玉州反应快,这会儿两辆车已经撞上了,后果不可预估。
「你不要下车了,是那个秦哲,我去解决。」
说完,裴玉州开门下车,往那辆车走去。
秦哲也下车了,大雨很快将他淋湿,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我扒着副驾驶的座椅后背,紧张观看。
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秦哲刚想动手,就被裴玉州擒住了手腕,反手一扭,整个人贴在了车门上。
秦哲用力挣脱,但一直没能挣脱开。
裴玉州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松开他,回头望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才回到车上。
秦哲一个人颓废地站在雨里,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车子启动,经过他身边时,我与他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很深的痛色。
「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我问。
裴玉州望了眼后视镜,和我目光对上,淡淡道:「没什么,离他远一点儿,这小子有点疯。」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租房的小区门口停下。
裴玉州帮我把妈妈送上楼,安置好。
准备离开时,我喊住他:「你身上都是湿的,要不要写个澡换身衣服再走?」
「换什么衣服?」他问。
秦哲之前在这里留下过两套衣服,本来觉得给裴玉州穿没什么,但被他一问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怪脏的。
「那你快点走吧,回家记得喝感冒药预防一下。」
他愣了愣,干巴巴地回了声好。
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玄关处的垃圾。
房间里只
剩下我和妈妈。
她直直看着我,脸色很严肃,冷声喊我全名:
「周敏。」
我低下头,不敢吭声。
妈妈肯定猜到了什么,可我还没做好把事实摊开给她看。
曾几何时,我也被父母捧在掌心,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更不懂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心酸。
现在却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没尊严,没底线的捞金女,以色侍人。
我要怎么样告诉最爱我,我最爱的妈妈呢?
一阵沉默过后,妈妈抹了把眼泪,「你就告诉我,你和秦哲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
我摇头。
她哭出声来,又连忙忍住,「怪不得你能让我住那么好的疗养院,我还真以为是你有本事,在网上写书写火了呢。」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但令人愧疚的是,那么多谎言,妈妈都信了。
在她心中,她的女儿就是很厉害,且永远单纯善良,不会骗她。
「对不起。」
酝酿很久,我也只敢说这三个字。
当初爸爸破产跳楼,债主逼上门时,她想一死了之,随爸爸而去,后来被救回来,她抱着我,也是不停重复对不起三个字。
那时我还不能体会到这话背后的分量,只觉得妈妈言语太苍白。
如今才明白,越简单的话,含义越复杂。
妈妈最终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对不起你自己。」
12
我入狱那年,家里的东西都被拍卖了。
妈妈没地方去,爸爸当年的合作者请她去做住家保姆。
表面当好人,接济妈妈,给她安身之所。
实则是为了享受胜利的快感,在妈妈这里各种秀优越。
妈妈寄人篱下,举步维艰,病情就是那几年严重的。
一直靠着信念支撑才没倒下。
可等我出狱后,她一放松,病来如山倒,险些没命。
说起来,还真挺感谢秦哲的。
他打钱够痛快。
即使不光彩,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你和秦总结束了?」
妈妈睡下后,我和赵念在客厅小酌。
她失眠特别严重,晚上都靠酒精入睡。
我抱着易拉罐啤酒,望着她笑,「对啊,这个月我就会搬出去,以后你不用再向秦哲汇报我
的行踪了。」
她尴尬了一瞬,自罚一般一口干掉一罐酒。
「原来你知道啊,不好意思啦。」
我耸耸肩,表示不在意。
「不过这次也是我向裴警官报的信,能勉强功过相抵吗,以后继续做朋友?」她又说。
「我这种朋友有什么好的,多脏啊。」
她呸了一声,「我嘴更脏,你不也一直对我很好,我就稀罕你,想和你做朋友。」
这一晚的心烦意乱和忐忑不安,在她的陪伴下,算是熬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和妈妈商量,让她回到疗养院,我去找工作。
妈妈不同意,反复强调她能自己照顾自己,不会给我拖后腿。
我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开始找房子。
有她在,合租总是不方便的,另外我也想换个环境重新生活。
三天后,我们搬到了新家,是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房。
一楼,两室一厅。
可能是排水系统不够好,南方又多雨,外面小巷子总是潮湿的,致使屋内空气也带点霉味。
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阳光照不进来,白天黑夜都需要开灯。
我心底有些愧疚,但妈妈却笑得很开心,一直驱动着轮椅,帮我归置物品。
终于忙完后,我打开手机,裴玉川给我发来三条信息。
「我放假了,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见我没回复,十分钟后,他又说:「算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半个小时后,他意思又又又变了。
「周敏,谁教你的冷暴力?你发个表情包敷衍一下我也好啊。」
我???
我刚在忙,没看手机啊。
于是我真的给他发了个汤姆猫带问号的表情过去。
他秒回:「吃还是不吃?」
他主动靠近我,我要把他推开吗?
做了好一会儿内心争斗,我才回复:「最近很忙,以后有机会再约。」
聊天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可却没有消息发过来。
我等了又等,最后掐灭手机。
13
回归平凡普通,精打细算地生活,一开始很不适应,但渐渐地,就找到了心安的感觉。
写字楼里的工作,面试通过不了,我就跟着邻居一起送外卖。
苦是很苦,但多得多劳,而且还能顺便给妈妈送饭,时间自
由。
我干得很起劲。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秦哲一直没有找过我。
我还以为他已经有了新欢,把我忘了,还挺高兴,却不想周三晚上,他会堵在我回家的必经路口。
凌晨两点的夜空,灰蒙蒙一片,无星无月。
他站在破旧脏乱的墙边,身体一半披着路灯昏黄的光,一半陷在夜色的暗,脚下一地烟头,遥遥与我相望,眼神晦涩不明。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下意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转瞬又僵住,干涩地开口:
「秦总。」
他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吃够苦头了就回来,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一直不联系我,是在等我主动低头服软。
他料定我过不来这种生活。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想笑。
他知不知道,在跟他的那段日子里,我有多期盼能早点过上这种自食其力的生活。
不被任何事情裹挟,一次一次身不由己。
「秦哲,我现在是站着的,不是跪着的,你不用再施舍我了,谢谢你。」
说完,我越过他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在我身后说道:「你已经习惯跪着了,站不起来的,我等你。」
几天之后,我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先是裴玉州被停职调查。
秦哲找了一拨人给他制造麻烦,妨碍他办公,又不停匿名举报,种种欲加之罪,让他百口难辩。
后是我在外卖圈人尽知之,同行的群里都是出入豪宅、豪车、各种高级娱乐会所的照片,走到哪儿都有人一边用一种鄙夷的眼神打量我,一边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种感觉比当面骂我婊子还要令我难堪。
「裴玉州的事情,你帮不上忙,只会越裹越乱,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工作应该也保不住了。」
赵念为难地看着我。
她得到了秦哲的暗示,跑来跟我传达裴玉州的窘状。
而裴玉州一直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我跨坐在电动车上,一手拿着头盔,一手夹着烟,仰头呆呆望着前方盘旋交错的高架桥。
桥上车流如织,灯光璀璨。
很美。
可那速度,我追不上。
「有钱真好。」
良久之后,我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
赵念叹了一口气,「你打了秦哲的脸,以他的性格,这种报复都是轻的了,要不你再和他玩两年?他腻了说不定就会放过你。」
我在车把手上碾熄烟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告诉秦哲,他的名声比我的名声值钱,再敢为难裴玉州,我就去他公司闹,去找他的股东闹,他不要以为这几年我跟着他,一点人脉都没积累到,想看他出丑的人,比想看我出丑的,要多得多。」
「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赵念不赞同。
「那又怎样,伤己一千,换他一百也行。」
说完,我启动电动车,继续派送下一单。
风自耳畔刮过,带来彻骨的凉意。
14
又是凌晨两点才结束一天工作,我拖着疲累的身体往家里走。
却不想在老地方又看见了秦哲。
这次,他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很罕见的脆弱,主动向我走来。
「今天我生日,不要再跟我斗气了好不好?」
我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几月几号,淡淡道:
「生日快乐。」
以往秦哲过生日,总是喊很多人一起狂欢,气氛最高涨的时候,他会把我拉到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看我表演,怎么将他身上的奶油舔干净。
周围的尖叫特别刺耳,笑声特别放荡。
有些人会故意把奶油往难堪的地方扔。
每年如此,乐此不疲。
秦哲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他蹙起眉头,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怀里拉,头低下来,鼻息喷洒在我脸上。
「周敏,你没有心吗?」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难不成他觉得我应该爱上他吗?
「放开我。」
体力严重透支,多说一句话都累,我转动手腕,示意他放开。
他却越箍越紧,喑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可以爱你,你试试。」
我有气无力地哼笑一声,「不了。」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像刀锋一样犀利,五指收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痛得面目狰狞,扭着成一团,不停嘶着凉气。
良久,他终于平息了那股怒气和怨气,松开我。
「钱和爱,我都给你,还不行吗?」
我揉着手腕,狠狠剜了他一眼。
刚想走时,他忽然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我发红的手腕,低
垂眉眼,「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让你痛了。」
我是真累得不想说话,否则高低得阴阳怪气两句。
回到家没多久,窗外忽然下起暴雨,雨滴密密匝匝地拍打在玻璃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爬下床关严窗户时,无意看到窗外一角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认出了他是谁,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和我无关。
15
一夜无梦,又是昏死一般的睡眠。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屋檐下一地烟头证明了那人存在过。
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雾色浓郁。
我游魂一般洗漱完,又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番,出门干活。
中午时,裴玉州破天荒地给我打来一通电话,说他复职了。
情理之中的事。
他本身就没做错什么。
「你报喜不报忧啊,出事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沉默两秒,「我发朋友圈了,你没看见吗?」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这才看到五天前他发了一条动态。
「好难过,想喝死。」
底下还带了一个酒馆地址。
「刚看见,你这……」我不好点评这种行为。
裴玉州咳了一声,「挂了吧。」
我差点就脱口挽留,好在及时醒悟。
该上班了。
但没想到,上天如此垂帘我,几个小时后,让我见到了裴玉州本人。
人头攒动的旧市场,我骑着电动车,蛇形走位,谨慎前行,突然看见他在另一条街穿着便服追赶一个中年男人。
当即我的脑海中就冒出了警匪片里的大场面。
我想也不想,一边大喊着让开,一边加速。
因送外卖跑得多,我很熟悉这里的地形。跟了一小段路后,我就判断出中年人的路线图,从一个菜市场穿过去,很快截在了他前面,开车将他撞倒在地。
裴玉州赶了过来,离那人一步之遥时,却不想那人猛地蹿起,向我扑来。
尖锐的匕首捅穿了我的腹部。
血涌了出来。
事情发生太快,我大脑一片空白,呆滞地捂着肚子,一动不敢动。
裴玉州将我面前的人掀翻在地,单膝跪在他背上,动作敏捷地给他铐上手铐。
然后才向我扑过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别怕。」
我朝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找回了神智,痛意也随之而来,刺激着身体里的每一个感官。
「完了,我妈怎么办?」
电动车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外卖箱里的外卖洒了出来。
我被裴玉州紧紧抱在怀里。
16
警车一路鸣笛,送我到医院。
紧接着,我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再醒来时,眼前是裴玉州放大的五官。
我吓一跳。
他紧张道:「要喝水吗?」
「是不是哪儿痛?」
「我马上找医生来,你等我。」
不等我回答,他一溜烟跑出病房。
几分钟后,拽着一个医生又跑回来。
等医生检查完,确认我没事,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坐下来开始数落我:
「你往上凑什么?送人头吗?危险两个字不知道怎么写是不是?」
「谁要你帮忙了?你知不知道我腿都吓软了。」
「老子从来就没这么怂过,我宁愿被捅的是我,也不要在手术室外哭得像个二傻子。」
「周敏,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
他话题跳跃性好大啊。
我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受伤的地方很痛,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但心里却没有一丝埋怨和后悔。
特别是刚刚看到裴玉州红肿的双眼时,我更加确认——这份痛,很值得。
住院期间,裴玉州接我妈来看过我几次,赵念也来过,我的同事以及裴玉州的领导也来过。
秦哲也来过……
而且是很多次。
但每次都没进来,只是偷偷把病房门打开一条小缝,远远看我很久,然后再离开。
我和裴玉州都发现了他,但谁也没点破。
出院前一天,秦哲又来了。
这回,我没再装傻,主动喊他进来。
裴玉州见此,识趣地退出,把空间留给我们。
共处一室,气氛有些尴尬。
「小敏。」秦哲坐在椅子上,略显拘谨。
我靠在床头,冲他淡淡地笑:「秦哲,你变了。」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从你放弃对付我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
说。
裴玉州的复职,我的流言得到遏制,他次次想靠近又忍住……
这些,都不是以前的秦哲作风。
「是吗?」他挑了挑眉,「说实话,这都是赵念教的,管用就好,我可以继续学。」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潮湿起来。
「秦哲,会有人心甘情愿爱你,让你不孤单的。」
「不要为了执念,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愣了一下,问:「这次你差点死了,怕不怕?」
我轻轻摇头。
他眼睛红了,站起身往外走。
「我怕。」
「周敏,你永远不会这样爱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17
出院后,我暂停了送外卖的工作,在家专心把关于那篇青春遗憾的小说完结了。
故事最终偏离了初心,男主没有和女主在一起。
他们在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后,一别两宽,各自负重前行,各自顽强抵抗。
但却在回忆起对方时,会笑着感慨:
我还曾这样爱过一个人。
我还被这样一个人爱过。
我没有辜负青春,更无愧那时炙热的感情。
当初那个关注后续的读者再一次留言:「如果有一天他们重逢,还会继续相爱吗?」
我回:「他们长大了,已经没办法像十六岁那样去爱一个人了,认真告别,才是对那段过往最好的收尾。」
发送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裴玉州。
他在电话那端故作轻松地开口:「周敏同学,我想和你约会,晚上五点,老地方看夕阳,不见不散。」
学校的后院墙已经被重新粉刷过,遮盖了岁月的痕迹。
曾经瘦小的树苗长成了大树,绿意盎然,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白墙上光影浮动。
头顶的红霞将天空一分为二,一半蓝得澄澈,一半红得瑰丽。
橘黄色的太阳在地平线恋恋不舍,挣扎着多看一眼人间。
裴玉州穿了当年的校服,站在我旁边,和我保持着一样的仰头动作。
直到夕阳彻底被拽下天空尽头,再也看不见,才笑着说出今天见面的第一句话:
「周敏,当年你翻墙扭伤脚,我背着你在前面跑,教导主任在后面追,你还记不记得?」
我失笑出声:「以前我老翻墙,从不会扭伤脚
,就那次为了在你面前装淑女,形象包袱太重才会受伤。」
「确实,你真的好重,我背着你跑差点没累死,当时我就想着,完了,年纪轻轻,腰要落下病根了。」
「那我后来不是答应你,再也不翻墙逃课,我做到了啊。」
他弯起唇角,看向我,眼里流动着潋滟的光。
「放学你老跟在我后面,扯我书包带,好烦啊。」
「谁叫你不肯把数学作业给我抄。」
「你一蹦一蹦地在操场上踩我影子的样子,特别幼稚。」
「你总扯我头发,不幼稚?」
「我考第一名,你四处去炫耀,你是人吗?」
「我那是为你骄傲。」
「你在草稿纸上用我的名字练字,太丑了。」
「哦。」
「上课不好好听课,下课缠着我补习,你给我钱了吗?」
「不是把初吻送给你了吗?」
……
他不停地用埋怨的语气细数我们过往里的细微末节。
说到最后,他眼眶微红,望着我笑。
「可谁能想到,我这么聪明,会被你骗呢。」
「你说一辈子喜欢我,现在却又说,认真告别才是对那段过往最好的收尾。」
「怎么收尾?你还欠我一句分手呢。」
「我不欠,是你先绿我的。」我坚定道。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绿你了?除了你,我就没谈过别的女人。」他咬牙切齿地回。
我一下子不自信了。
「我出狱那会儿,都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勾肩搭背,在酒店大堂卿卿我我来着。」
他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扯着嗓子喊道:「我那会儿在当卧底啊,角色需要,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蠢货。」
我也委屈了,「那种情况,我怎么问?」
我刚出狱,和社会严重脱轨,哪里敢跳到他面前招摇?
那里有自信他还愿意喜欢我?
「我不是安排了那么多次见面吗?你为什么不问?你想想你那会儿,对我多冷淡?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制造巧遇费了多少心思?」
好吧,他努力过。
我说怎么老有朋友拉我组局,然后走哪儿都能遇见他。
合着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但那时时间已经不对了,我跟了秦哲,还哪有立场问。
「裴玉州,高中毕业那年,我最需
要你的时候,你还撑不起我的苦难,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和你分道扬镳了。」
小说里,我妈割腕,是裴玉州来帮我救回我妈的。
但真实情况却是,我一个人扛着我妈,拿着菜刀左挥右砍,冲出债权人的肉墙。
我从未想过要把他拉进这场灾难中,但我又无可避免地对他的缺席感到失望。
理智让我推开他,感性逼我想念他,如此日日夜夜拉扯着我不得安宁。
裴玉州耷拉着眉眼,没再说话。
他默认了我那句,当年的他撑不起我的苦难。
「裴玉州,我爱十八岁的你甚过现在的你。」
「所以,我们就此别过吧,不要让你毁了他,也不要让他毁了我。」
「你一定要过得很好才可以,这样我会很高兴的,真的。」
我努力保持笑意,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落。
最后一个字说完后,我飞快转身。
恰好,校园里的下课铃声响起。
在清脆的叮咚声中,裴玉州在我身后说道:
「周敏同学,我喜欢你。」
我想,这是他在回应那个十六岁的周敏。
真好。
我的青春值得一辈子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