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她的荣光
12她的荣光
她的荣光
我和苏迟都是天才画家。
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和死对头,事事争第一,然后一起包揽各大奖项。
直到我看到一个女孩在他参赛的作品上涂鸦,他却笑着亲吻她说是惩罚。
他爱上了一个贫穷小白花,为她缺课休学,为她离家出走,甚至为她想要放弃画画和家业。
背地里,那个女生向我勒索了一笔钱,说拿到钱就分手。
不想看他继续堕落,我答应了。于是苏迟恨了我一辈子。
他毁掉我最珍贵的双手,害我再也无法作画,害我父母早早病逝,家破人亡。他顺利功成名就,我陨落神坛落魄潦倒。
一睁眼,重回到了他们轰轰烈烈热恋时。
我不再阻拦他,这一次,他终于如愿放弃所有和贫穷的小白花离家出走。
我也终于能够再次提起画笔,拿回属于我的荣光。
1
画室里有人,两个。
我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里面是苏迟和姜暖暖。上辈子,就是这一天,我意外撞破了他们的恋情。
我和苏迟是青梅竹马,住隔壁,又都有着极高的绘画天赋,从小一起上课,一起练习,一起去各地看画展,还一起考上同一所顶级美术学院。
但我俩也从小谁也不服谁,都想争夺各类赛事的第一名,是互相怎么都打不倒的死对头。
周围人都默认我们是一对,两家的父母常笑说我们是欢喜冤家,他们注定是要成为亲家的。
苏迟也从不反驳,偷偷跟兄弟说毕业以后就向我表白。
可他食言了,我撞见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在练习室里深情地拥吻。
这个练习室是苏妈妈特意为我们两个准备的,别人一般进不来。
那个女孩堂而皇之地在里面和苏迟调笑,打翻了许多颜料,把整洁的画室弄得凌乱不堪,苏迟却没有丝毫介意。
往常我但凡碰歪了他一点东西,苏迟都要大发雷霆,他从来不许我动他的手稿,不许我在画室吃东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处处都是禁忌。
我以为他性格如此,原来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可以对他任性的人。
即使女孩拿着毛笔在他的画架上涂鸦,苏迟也只是假装生气,扣住她亲吻,又笑起来说这是惩罚。
那可是他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参赛作品,我亲眼看着他推翻了一版又一版,一点点磨出来的最满意的一幅,而且第二天就要截止交稿了,他根本来不及重新画。
这是很重要的一场比赛,十年才举办一次,错过了实在可惜。在此之前,我和苏迟都信心满满,还说好拿到奖金一起去北方看枫叶。
当时我无比生气,冲进画室把姜暖暖手里的画稿夺了回来,斥责她为什么要胡闹。
当时苏迟是什么反应来着?
他顿时冷了脸,把我推开,只顾着维护她。他说:「关你什么事?许芙,别多管闲事。」
2
认识这么多年,苏迟第一次语气如此冷漠,我们不欢而散。
那天姜暖暖不仅涂鸦了他的作品,还把我的画折成了纸飞机,抛着玩时画纸掉进了水池里。
他们的纸飞机青春又浪漫,我费了无数心血和努力的比赛作品被毁得格外可怜。我熬了一晚上补救,勉强交了一幅画稿,然后不出意外落选了。
期待了那么多年,准备了那么久的比赛,就这样草草收场,我和苏迟都被淘汰在了初赛,我的作品粗糙又潦草,他的作品被人有意涂鸦。
对我们寄予厚望的教授和同学们纷纷不可置信,相继来找我们询问原因。
我说我是自己没有发挥好。
苏迟说是我毁坏了他的画。
他不想看到姜暖暖被众人责备,于是把锅推给了我。
于是学校里都传言我自己没有发挥好,又不想看到苏迟夺冠,嫉妒心作祟,临赛前搞破坏。任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那是苏迟亲口承认的。
在我饱受流言飞语的困扰,忍受着同学们异样的眼光,还因为给学校丢脸而自责时,苏迟带姜暖暖飞去了大兴安岭看枫叶,在红叶间牵手,拥抱,亲吻。
还发了一条配图十指相扣的朋友圈:【青春就该浪漫至死不渝。】
3
上辈子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苏迟
一点一点陷入泥潭时,一次又一次把他拉起来。
所以再一次站在画室门前,我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径直走到角落把自己的画都收了起来,接着准备离开,全程对一旁的两人视若无睹。
我不会再拉他。
苏迟见我进来,下意识把姜暖暖往身后藏,见我压根不搭理他们,目光掠过丝丝疑惑。
姜暖暖藏在男人身后,望着我,扯着他的衣角,明知故问:「阿迟,她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吗?」
她垂下头,自卑怯弱的模样,小声说:「她可真好看啊。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苏迟回神,反握住她的手,余光瞥我一眼,眉头皱起:「宝贝,别这么说,怪扫兴的。」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曾信誓旦旦说要和我表白却食言,一个明知道对方有青梅竹马还凑上前,此刻拿我当话头腻腻歪歪,真是恶心。
我走向他们,苏迟目露警惕:「许芙,你想做什么?」
他下意识认为我会吃醋,会嫉妒,会想方设法拆散他们。
我把这栋房子的钥匙拍在他面前:「钥匙还给你,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和你一起听课练习了。另外,祝你们长长久久。」说完转身就离开。
苏迟有些错愕,没想到我反应如此平淡。
这一次,我顺利把准备已久的画稿寄出去,不出意外斩获了头奖,拿着丰厚的奖金,我自己找了好朋友一起去看枫叶。
漫山遍野的红,蔓延到彩霞之下。
另一边,苏迟初赛就被刷下来,让人大跌眼镜,有人发现他的画稿上面满是涂鸦,怀疑有人用阴招让他落选。而苏迟和前世一样,怕姜暖暖被谴责,把锅推给了我。
在大家骂我骂得最凶的时候,我玩尽兴了,施施然回到学校,当众放了一段录像,画面里,女孩俏皮地把沾了颜料的手印在苏迟的画架上,苏迟反而笑着说她可爱,放任她笨拙地在上面乱抹乱画。
安静过后,接着一片哗然。
4
苏迟污蔑我又被拆穿,校内外议论纷纷,苏家好不容易给他请来的国画大师也拒绝再去任教。
苏父苏母又急又气,也知道了他和姜暖暖偷摸谈恋爱,于是了解了姜暖暖的身份——隔壁专科学院一个差生,家境不好,也就长相清秀可人,但风评实在差劲,女生们都不爱和她玩。
他们理所当然看不上姜暖暖,不断给苏迟施压逼他和那个女人分手。
被父母知道他喜欢姜暖暖后,苏迟索性也不再瞒着,明目张胆和姜暖暖腻在一起,苏父苏母越阻止,他越逆反,慢慢发展到常常缺课去隔壁学院找她。
他的导员和兄弟们也劝他,苏迟不耐烦听他们唠叨,更是不愿意回学校。
上辈子,苏迟缺课,我就为他做笔记,替他录课,甚至帮他完成各种小组任务,努力帮他完成学业。他向来不领情,我曾亲眼看到他转头就把我辛辛苦苦为他写的笔记扔进垃圾桶里。
他和姜暖暖外出去玩,也总是把我喊过去,又晾在一边,拿我当借口打掩护,害我总是被两家父母和老师责怪,说我耽误他练习。
因为马上我们就要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内部比试,第一名可以成为一位德高望重老教授的关门弟子,那位老教授可是国画方面的顶尖人物,这是改写人生的机遇,所有人都暗自努力着,时间寸秒寸金。
现在我不想再掺和进去,他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人传到我耳朵里,但这些都干扰不了我每天四点一线,学习、画画、吃饭、睡觉。过着他们眼里一点也不浪漫的生活,为那场重要无比的考试做准备。
而苏迟,一边厌恶着苏父苏母的管教,一边花着他们的钱带姜暖暖去世界各地旅游,带她开游艇,给她买包,买表,买各种奢侈品,或是和她一起腻在宾馆里。
这一次,没有我费尽心思地帮他,苏迟的学业很快一塌糊涂,成绩不好,又长时间旷课,挂科了不知道多少门课程,到最后被强制休学,身边人都逐渐对他失望透顶。
但苏迟并不在乎,他的眼里只有他那伟大又宝贵的爱情。
因为姜暖暖委屈哭诉的一句:「为什么?你爸妈说我配不上你。」他回到家大闹了一场,威
胁父母不接受姜暖暖的话,他就带着她离家出走。
那场考试马上就要到了,苏迟说他要放弃画画和家业,离家出走。
5
苏父苏母心力交瘁,找到了我,求我去劝劝苏迟。
「小芙,你和苏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又是同龄人。我们说他,他有逆反心理,你去劝劝他,说不定他就听进去了。」
苏妈妈曾经那么端庄优雅的贵妇,现在头发都白了几根,脸上的妆容也不如往常精致得体,遮不住的憔悴。
像极了前世我爸死后,我妈病倒时那模样,一眨眼就苍老了。
上辈子苏父苏母也来求过我,我找到苏迟苦口婆心劝了他很久,苏迟喊来姜暖暖当着我的面亲她,扭头厌恶地看着我,说:「许芙,你真恶心。」
他厌恶我,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没多久姜暖暖就找上了我,向我索要了一笔钱,说拿到钱她就分手离开。在此之前,她已经分别管苏父苏母要了一轮钱。
姜暖暖从一开始接近苏迟就是奔着钱去的,她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真的嫁进苏家,所以要利益最大化,不断引诱苏迟堕落,然后以此为筹码要挟我们。
我念着和苏迟从小到大的情分,念着苏父苏母的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最重要的是,念着马上就要进行的考试,答应了她。
从小和苏迟争到大,他是我唯一放在眼里的竞争对手,也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我不想看到他就此堕落,我想和他堂堂正正地争个一二。
姜暖暖拿到钱离开得非常爽快,当晚就甩了苏迟。苏迟从来不喝酒,那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摔烂了一屋子的东西,然后抱着破烂的桌脚大哭。
我们都以为这荒唐的恋情终于结束了,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姜暖暖上飞机离开前,忽然给苏迟打了一通电话,抽抽噎噎地哭诉,说:「许芙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
苏父苏母给她的钱才是大头,她只字不提,明明是她主动勒索,她也不提。藏头露尾的话,成功引导苏迟误会,认定是我逼迫她离开。
即使我把当时的录音给他,苏迟也宁愿相信姜暖暖一句哭诉,不信我实实在在的证据。
谁也没想到,姜暖暖那趟飞机失事,她正正好死在了两人热恋上头的时候。
于是苏迟念了她一辈子,也恨了我一辈子。
6
姜暖暖飞机失事的那天,苏迟闯进我家和我大吵了一架,他的目光仿佛淬了毒,恶狠狠地盯着我。
「许芙,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吧?你们终于都满意了吧?」
我有些无措,想上前安抚他的情绪,没想到他猛然把我推开,旁边旋转楼梯的栏杆只是个精美的装饰,很矮,我踉跄着直接摔了下去。
骨折了一只手,一双腿。
苏父苏母伛偻着身子来替他道歉,替他赔钱,替他来天天照看我,我住院好几个月,苏迟没有出现过一回。从此两家的关系也开始慢慢转淡。
考试到来那天,我的伤还没好,妈妈抱着我轻声说:「小芙,算了吧,你的手骨折还没好全。」语气里藏了看不到尽头的遗憾。
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等待了那么久的一次机会,为此努力了那么多,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我不服。
我扯断了针管,换了衣服,偷跑出了医院,一路跌跌撞撞,迟到了几分钟赶上了考试,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亲自在旁边看着,看到我凌乱的衣服头发,憔悴的面容,还迟到,有些不满。
整洁得体的着装和良好的精气神,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对作品的尊重。老教授对我第一印象极差。
没有时间解释太多,我仓皇地坐下,拿起画笔才发现右手疼得发抖,我就这么忍着钻心的疼,强求自己完成了一整幅画。
结果当然是没有反转,没有逆境突围,我的作品成了垫底,老教授全程皱着眉评赏,最后只是说:「细节歪七扭八,基本的技巧都掌握不好。」
这话很重,压得我越发脸色苍白,旁人隐约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我假装从容地解释自己骨折带伤所以没画好,拿出来自己以往的优秀成绩和作品,总算争取来了教授的谅解。
他说我的毅力和热爱值得尊重
,决定等我伤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却被人打断。不知道是谁,角落里轻嘲了一句:「涂鸦对手画稿来竞争的人,她的话怎么能信?」
我在学校里风评不好,在场的人纷纷附和。
于是我被赶了出去,老人家最讨厌这种旁门左道。唯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出意外,苏迟获得了第一名,被教授收为关门弟子,苏家还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衣香鬓影,好不风光。
我出院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爸妈出差去了,朋友们都应邀去了苏家赴宴。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寒冬的马路上,看着分岔口白色的划线。
我和苏迟的人生就像那两道划线,平行着蜿蜒了二十年,如今开始分道扬镳了,从此他开始往上走,我开始往下坠。
他奔赴太阳,我跌落沉渊。
7
苏迟拜入顶端人物名下,国内外举足轻重的大师们许多都是他的师兄师姐,学校以他为骄傲堆叠资源,平台、人脉、声望的加持下,必然是一路顺风顺水。
毕业以后他去了国外进修,接着开办自己的画展,随便一幅作品拍卖上被疯抢,毫无疑义功成名就,年少有为,一颗耀眼夺目的新星。
而我,甚至都没能顺利毕业。
我被卷进一桩作弊事件里,被污蔑抄袭、作弊,对方各种证据都有,于是我临毕业被学校退了学。
想都不用想,这是苏迟的手笔。自从姜暖暖那件事以后,他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我,害我被退学,用他在圈里的强大人脉打压我。
另一边,苏父苏母去了国外,把国内公司的股权都给了苏迟,他瞒着他们利用苏家的企业打压我爸妈的公司。
苏家是当地豪门望族,富了不知道几代的家族,底蕴深厚,而我爸妈,是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把公司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根基不深,很快就被苏家的竞争逼垮了。
项目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清算,我爸还倒欠一大笔钱,负债累累。
为了还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们一家搬进了城中村,爸妈日夜操劳不停工作,赚一点还一点。
家里落魄了,当然也再供不起我画画,加上我被打压在圈里毫无出头之路,我只能把以前的奖杯和画稿放了起来,拿着高中文凭,去找各种低端的工作,疯狂赚钱补贴家用,只为爸妈能轻松一点。
每每夜深人静,我总是忍不住一件一件去翻以前的那些画,趁爸妈看不到的时候,一件一件去翻。
偶尔有了空闲,我也会偷偷藏起来画一些东西。
即使它们不能卖钱,不能为我斩获各种奖项,我也依然会去坚持。这是我毕生的热爱,我的精神支柱,我穷愁潦倒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8
虽然生活困苦不堪,但好歹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惜好景不长,我爸在工地上累病倒了。
他早就感到身体不适,害怕我们母女俩担心,害怕治病费钱,一直不声张,拖着拖着,小问题就拖成了大问题。
这一病倒,我们才发现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根本没有挽救的余地,我爸甚至没能多撑一段时间向我们交代后事,匆匆地,潦草地,就去世了。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哭得眼睛通红。
我一个人处理后事,一边还要看着我妈防止她寻短见,好不容易熬出来,我妈又病倒了,癌症。
她是精神状态不好,影响了身体,俗话说心病。我一边熬夜加班赚钱,一边抽空照顾她,一边要操心医药费,一边得应付各种上门催债的人。
在生活即将压垮我时,苏迟出现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他戴着昂贵的手表,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眉眼成熟了许多,俨然和我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提着一袋子廉价的速冻馒头,忽然感到难堪。
他的手上还套着一根陈旧的皮筋,浑身上下的贵重物品间,却掺杂了一根几块钱的皮筋。
显然是姜暖暖留下的东西。
他还对那个死在热恋时的白月光念念不忘。
苏迟是来看我笑话的,打量着四周破旧的家具,言语刻薄地羞辱我,末了又跟我说:「我可以给你一百万,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百万
,对以前的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如今却是救命稻草,这一笔钱,可以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可以把剩下的债还完。
我捏了捏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提手,垂着头答应了。
如果有钱,我想带妈妈去吃一顿火锅,她常常艳羡地看着隔壁一家人吃火锅,虽然她从来不说,可我一直记在心里。
9
苏迟的条件很恶毒,他要我自己,亲手,把我最珍视的一双手毁掉。
毁掉这一双天才画家的手,让我再也不能画画。毁掉我的热爱,我的信念,我的精神支柱。
我愣怔地望着他。他真是一次比一次卑劣、恶毒,无所不用其极。
他盯着我,语气冷漠:「怎么,你不愿意吗?」
我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最终揉揉酸涩的眼眶:「可以。」
我最终是没有亲手伤害自己,因为苏迟见我犹豫,没有耐心,直接敲碎了一个玻璃罐子,拿那尖锐的断口,狠狠地扎在了我手上。
他依然是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仇视地盯着我。
「许芙,要不是你,暖暖不会死。
「如果没有你,我们两个肯定会很幸福,会一辈子在一起。
「你说她只爱钱。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你看看你现在,不也是为了点钱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你就是嫉妒,嫉妒她被我喜欢,所以把她赶走,还做了假录音来污蔑她。她那么单纯美好的人,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她?凭什么都不喜欢她?
「……」
手背被扎得血肉模糊,我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苏迟出完了气,平静下来,冷眼睨着我:「许芙,记住,这都是你应得的。」
他扭头就离开。
他又食言了,他毁了我一双手,却没有依言给我那一笔钱。
我妈拖着病体义愤填膺地去找他,被苏家的保安丢了出来,一气之下病得更严重了。
10
我的手伤得很严重,但如果花够钱的话还是可以修复如初的,我没舍得花这钱,去了便宜的小诊所包扎。
好了以后,手总是使不上力,绵软、发抖,再也提不起画笔了。上面坑坑洼洼的疤,实在是丑陋。
家里没钱治疗,我把以前的奖杯都卖了凑医药费,我妈知道后偷偷从医院回了家,死活不愿意再回去。她假装轻松,可我看得出,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我妈走之前已经瘦骨如柴,那天她自己去菜场买了好多菜,兴冲冲打电话给我,说等我下班吃火锅。
等我赶回家时,她已经走了,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可以看出准备的人有多用心。
我再次一个人操持完后事,回到寂静孤独的家,一个人哭着把早就不新鲜了的火锅吃完。
后来我死在了一场火灾里,那天正好是姜暖暖的祭日。很难不怀疑那场火和苏迟的关系。
死前我想着,我到底没能把债还清,既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那些等着工资过年的工人们。
我一次又一次地后悔,后悔在苏迟即将深陷泥潭时,把他拉了上来。
他因为我才没有彻底堕落,他夺走了我的机会才平步青云。
他的成功其实很大一部分靠我,靠苏家,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始终认为是他自己足够厉害。他始终怪我把姜暖暖支开。
他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11
「小芙?
「小芙,你在听我说话吗?」
苏妈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顿了片刻,转头望着对面,反过来劝她。
「伯母,我不会去阻止他的。苏迟要作,你们就放弃他好了。」
苏父苏母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儿子,毕竟偌大的苏家总要有个继承人,她很讶异我会这样说。
我一笑,意味不明:「我找到能治疗苏哥哥的医生了。」
一句话让苏伯母瞬间忘记苏迟那些糟心事,愣了半天,攥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又期待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苏迟其实还有一个哥哥,四五年前因为救苏迟,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昏迷不醒,很多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这位苏家的大公子。
上辈子苏父苏母突然放下全部事务,双双跑到国外,就是带着苏迟那个哥哥去寻医,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医生,能帮助大儿子尽快
醒来,等终于安了心回国看看小儿子时,才发现昔日的好友许家被苏迟折腾得家破人亡。
那时候我的妈妈已经去世,苏伯母听闻好闺蜜的惨况,气愤地拉着我去找苏迟,一见面就扇了他好几巴掌,哭得毫不优雅端庄:「当初应该生出来就把你溺死,省得你哥哥为了救你半死不活,省得小芙一家被你这样作践!」
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来,苏迟的哥哥才是他们更看重的那一个。
我重生以后就派人去找了那位非常厉害的医生,只要他哥哥醒来,苏家也就不会那么在乎苏迟了,放弃一个愚蠢任性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家族、钱、势兜底,苏迟什么也不是。
12
姜暖暖私下找到苏父苏母和我要钱,不出意外都被拒绝,于是她怒了,回去教唆苏迟和他父母对峙。
苏迟再一次嚷嚷着不让他女朋友参加家宴,苏父苏母不接受她,那他就带着姜暖暖离家出走的时候,苏伯母破天荒地没有再拦着丈夫骂他。
苏伯父一拍桌子:「要走就走,谁拦着你了?走了就别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苏迟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惯着他,顺着他,对他的好他太习惯了,心安理得地受着,对他一点不好,他就生气暴怒,心生怨恨。
苏迟发了一场脾气,当晚就收拾东西,结果当真没有一个人拦着他,苏父苏母还带了律师,难得语气冷淡,让他要走就签协议,从此和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苏迟想都没想就签了,拉着畏畏缩缩的姜暖暖摔门而出,路过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我,他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没等我回答,他接着冷笑质问我:「是他们让你来劝我回心转意的吧?许芙,你可别多事。」
我细细打量他,噗嗤一声笑:
「别自作多情了,没人想劝你。
「苏迟,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喜欢你,并且很妒忌姜暖暖,所以要帮着你爸妈拆散你们,好给自己创造机会?
「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都是想分开你们的坏人,想阻止你们在一起,而你们为了爱情披荆斩棘,突破千难万险,浪漫又感人?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是个天才,肯定能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
「你是不是以为姜暖暖真的很爱你?」
苏迟脸上神色变幻,语气不太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们的爱情幼稚矫情自以为是。你离开苏家什么也不是。姜暖暖不爱你,只爱你身为富二代的钱。
「你迟早会后悔,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今天的你有多可笑。」
苏迟破防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大声地反驳:「我也从来都不喜欢你,谁稀罕你的喜欢?你不要污蔑暖暖了,她这么单纯善良的人,可不像你。没有你们碍眼,我和暖暖肯定会很幸福的,你等着被打脸吧!」
「我不会后悔的,你等着瞧吧!」苏迟又重复了一遍,扭头抓着姜暖暖上车走了。
13
听说他们当天就离开了 A 市,不知道去了哪里,倒是做足了抛弃所有的姿态。
这一次,苏迟终于如愿放弃所有和贫穷的小白花离家出走。
学校里校长老师们知道后,也只是惋惜了片刻,苏迟之前污蔑我的事情,让他在老师同学间风评不好,损失了一个有天赋却品德败坏的学生,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个人的成功,光有天赋大概率也是昙花一现、泯然众人的结局。只有天赋、努力、机遇、平台、资源、审美……各方面都恰到好处,才能炼出一粒闪闪发光的金子,这就是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天才。
而「选择」,往往比这些东西都重要。
苏迟选择为爱发癫的时候,我选择不停地练习、练习,再练习。终于等到那场重要的考试,这一次,我衣装得体,淡妆精致,用我完好又柔软的手,一笔一画,从容又郑重地画完了这一幅画。
教授们看到我的作品,不住地夸赞,我很清楚,我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这本该是属于我的荣光。
我去了新拜的师父家见师兄师姐们
,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拜师宴,名声大噪,风光无限。散场的时候,谁也没发现我一个人踱步到了外面,蹲在马路边吹冷风,突然就感到很想哭。
如果我一生顺遂,那其实这一次比试的好赖输赢也不那么重要,可是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一场比试开始,往下坠落,一蹶不振,满是遗憾。
所以我觉得它很重要很重要,就像莫名执念,如今命运改写,缺憾弥补,终于有了一种让人想落泪的释然感。
「你怎么哭了?
「这不是你最想要的胜出吗?」
一抬头,貌美又温柔的男人穿着病号服,清瘦手背上还留着针孔和淤青,捧着一束鲜花,递给了我纯白的纸巾。
他的眼眸凝望着我,深邃又静谧。
我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苏迟的那个哥哥,苏禅。
14
苏迟高中的时候发癫,有次搬着个画架跑马路上去「找灵感」,差点被车撞死,被来找他的哥哥推了开去。
于是被撞的那个换成了苏禅,半死不活成了植物人。
消息在学校里传开的时候,不知道伤了多少花季少女的心。
那个时候,苏禅可是大家一票一票投出来的 A 市最帅校草,白月光一样的少年。
那个时候,苏家老爷子还健在。苏禅是老爷子亲自带大的,用严格的标准培养长大,优秀到无可挑剔,是苏家无可置疑的继承人。
而苏迟是父母养大的,没指望他继承家业管理公司,所以也就随他去学画,对他也一向溺爱娇惯,养成了现在这副性子。
两人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即使医生们都说苏禅醒来的机会渺茫,苏父苏母也依旧想方设法找人医治。
苏禅从医院醒来,谁也没惊动,穿着个病号服就来找我了,还能顺路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捧花。
这一次,他没有错过我的拜师宴。
上一次家里办这么重要的宴会,还是我考上现在这所学校,正好赶上生日,爸妈给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加升学宴。
苏禅没赶上,他来时出了车祸昏迷,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我都有心理阴影了,后面无论再重要的日子都没有办过宴会,直到这一场晚宴。
苏迟赌气出走后他爸妈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有苏禅在,他们对苏禅充满着愧疚,忙着帮苏禅铺路。苏禅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学业,然后开始接手家里公司的事务。
我跟随老师去世界各地巡展,接着又忙毕业设计,然后申请了国外的大学继续深造。
大家都对苏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绝口不提,直到我回国时,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身影。
苏迟站在苏家对面很远处,时不时地朝这边张望,似乎在纠结什么。
他头发长而凌乱,胡子没刮干净,身上衣服皱巴巴的,也没再戴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看着真是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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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迟或许以为他离开 A 市我们就找不到他,其实他的一举一动,有人暗中盯着,我们都知道。只是我很久没有去关注过他了。
稍微了解一下情况,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回来晃悠。
苏迟带着姜暖暖去了另外一个大城市,他卡里的钱没冻结,一开始两人还挺潇洒的,住着市中心酒店总统套,不用再上学,也没人管他们,终于自由自在,可以尽情地疯狂。
两个人草率地领了证,天天开着跑车炸街,去酒吧开最贵的酒,包场看电影,说走就走坐飞机去世界的另一头吃午饭……其实苏伯母在他临走前偷偷往他卡里打了一大笔钱,只要他不挥霍,足够他下半生过着富裕的生活。
但奈何他挥霍啊,坐吃山空,很快他的钱就快用完了。
苏迟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没有告诉姜暖暖他快没钱了,他把身上值钱的手表珠宝高奢都卖了,继续维持着姜暖暖的高消费生活。
强撑了一段时间后,苏迟终于发现他的卡刷不出来钱了,被当时的店员狠狠鄙视了一通,人生第一次因为金钱被羞辱,那个时候的苏迟想必难堪得很煎熬。
他们的生活越过越拮据,住所从大平层总统套,到公寓,再到出租房,现在挤在老
城区和别人合租,吃穿出行当然也和过去没法比。
然而姜暖暖的胃口已经撑大了,她连偶尔去买菜的包都要求是奢侈品,各方面都要最好的,接受不了突然变得这么困窘。
于是原本为了爱情可以抛弃一切的他们开始为柴米油盐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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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暖暖嫌弃他无能,嘲讽他没钱当什么大少爷,开始频频在网上加男人撩骚,苏迟发现以后,她开始还有些愧疚,后面破罐子破摔不遮掩了,频频彻夜不归。
然后姜暖暖傍上了另一个大款,不过那个大款又老又丑又胖,苏迟好歹长相帅气还有才华出身又好,姜暖暖哪个都不想放手,就这么脚踏两只船拖着。
苏迟很痛苦,曾经在他眼里单纯善良可爱的女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变了,变得嫌贫爱富,虚荣市侩,看到她和老男人在一起,感觉她身上也一股子老男人的臭味。
两个人一天三吵,出了门,苏迟又假装两人恩爱如初的样子。
他不想承认自己离家出走以后,其实过得不好。
后来姜暖暖怀孕了,苏迟挺开心的,但是他现在没钱养孩子,他退学了,大学白上,只有高中毕业证,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他也没有什么谋生技能。
苏迟不得不重新开始画画,以前他的一幅画也算值钱。他信心满满,可是当他画了一幅又一幅,没有人愿意收的时候,他才发现,没人欣赏时,他画的那些东西也就一文不值。
艺术这个赛道,伯乐比千里马更重要,有名声别人才会看你的实力。
以前他是顶级美术学院最优秀的那一批学生,年少成名,业内顶尖的大佬都是他的老师,又有家族作支撑,别人当然愿意卖苏家卖学校面子,投资一个潜力股收藏他的画,万一以后能价值翻倍呢?
现在的他,空有才华,什么也不是。就连才华,也因为技巧生疏,生活穷困失了灵气,开始蒙尘。
而且他之前在学校,污蔑对手,缺课挂科,前科太多,更没人会欣赏他,本来这就是一个需要爱惜羽毛的赛道。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摔得多疼啊。
就像,我上辈子那样。
17
苏迟实在走投无路,默默搭车回到了 A 市,在家门口远处晃悠了好几天,想上前又拉不下脸来,最终还是外出买菜的保姆发现了他。
「二少……苏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被发现了,苏迟下意识想跑,刚转身,又艰难地顿住了脚步。
保姆告诉了苏家人,苏父苏母都不愿意见他,连姑舅叔伯们都不愿意见他,唯有苏禅,百忙之中派人把他接了过去,在低调奢华的中式园林会客厅里,慢条斯理地亲手给他倒一杯上好的茶。
「想回家了?」
周围都是高管秘书,政府官员,围绕在苏禅身边。
他的语气温和、沉缓,并不避讳在众人面前提及家丑。
苏迟还来不及震惊亲哥什么时候醒了,所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击溃,忽然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内心深处莫名自卑,面上却梗着脖子不肯再服软。
「谁说我想回来?我已经不是你们苏家的人了。我只是来把我留在这里的东西取走!」
苏禅透过茶盏上朦胧的雾气看他,说:「那你得去找许芙。」
苏迟走后不久,苏伯母一天晚上睡觉醒来,忽然就让人把苏迟没带走的东西全都清掉,房间改成客房,从此家里不留一丝他的痕迹。我猜她也是重生了。
保姆把他的东西都堆进了原来的那间画室,锁上房门以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而我,正好还有之前遗留的备用钥匙。
于是我替他把门打开了。
苏迟好像有点没脸见我,一直不肯跟我说话,我就这么站在一旁,看他把那些之前没带走的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搜刮一空,甚至把从小到大的奖杯也装了起来,东西都翻完了,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你怎么还不走?」
就这么站旁边一直看着他。
我眨眨眼,很诚实地说:「我来看你的笑话。」
18
其实钥匙保姆那也有,不一定非得找我,苏禅知道我就是想看他的笑话,把人送到了我跟前。
我也一
句话让他破大防,苏迟气得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憋出来几句话。
「那你要失望了,我好得很。我和暖暖早就领了证,她还怀孕了,我马上就要有一个可爱的宝宝,我们一家三口非常幸福。」
他这话,细听其实没什么底气。
苏迟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得很差,死守着那残留的一丝骄傲和自尊。
我看破不说破,先他一步离开了。
监控显示,苏迟在那间画室里还待了很久,待到很晚才赶车离开 A 市。
他在里面画了一幅画,然后惊觉已经画不出来想要的感觉,于是就又撕掉了。
他从 A 市别墅区,换乘几趟辗转奔波,回到他那个老城区阴暗狭小的出租房里,隔壁室友是考研的学生,捧着一本书在床边背诵。隔音不好,外面小吃摊的吆喝声和对面楼的炒菜声乱糟糟的,吵闹得让人心烦。
姜暖暖又一身烟酒气,到很晚才回来。
苏迟又和她大吵了一架,第二天起来,又不得不为生计烦恼,为她把自己以前用的值钱东西全都卖掉,包括他那些来之不易的奖杯。
换了一笔钱,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是当晚,他就因为姜暖暖背着他用他的名义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被一群混混群殴。
姜暖暖躲着不敢出现。
苏迟一个人在医院半死不活躺着,交不起医药费被迫提前出院,待在昏暗的出租房里,又发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姜暖暖回来了一趟。
第二天稍微清醒一些,他才发现,姜暖暖卷走那一笔钱跑了,一毛钱都没给他留下。
19
苏迟高烧一场,终于熬过来,拖着残破的病体出现在苏家门前,看到人的一瞬间顿时崩溃大哭。
他苦苦维持的骄傲和自尊也崩塌了。
苏迟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抛弃父母,抛弃所有跟一个见钱眼开的女人私奔。
他终于意识到了姜暖暖的真面目,恨得咬牙切齿,亏他当初眼瞎,竟然认为那个女人单纯。
上一世他是因为被姜暖暖分手崩溃大哭,现在他是因为后悔和姜暖暖谈恋爱崩溃大哭。
苏迟死皮赖脸待在苏家门前,终于给他蹲到了回家的苏伯母,他说他后悔了,他想回家。
或许在苏迟的潜意识里,依旧认为,只要他想回去,苏家就会接受他,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所以当苏伯母冷淡回答「你已经和我们断绝关系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时,苏迟惊愕,惶恐,不可置信。
接着便是语无伦次:「不是,妈,我想回家啊!为什么不让我回来?凭什么不让我回来?」
苏迟从小到大都被宠爱,别人对他的好,他意识不到,也不珍惜,他对别人的恶,他也没察觉。
他为了个外人对自己父母恶语相向的时候,不会意识到,即使是再亲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早晚会有心被彻底寒透的一天。
上辈子他挨完苏伯母几巴掌,就把自己父母强行送到了养老院,半软禁起来,因为家里的权力已经在他手里,父母也制不住他。当然,他实在是没有管理能力,不久后就把家里几十年的基业糟蹋一空。
这让苏妈妈怎么能不寒心。
所以和苏迟预想的,他一回心转意,家里人就会兴高采烈欢迎他回家不同。没人欢迎他回来,他被苏家的保安丢了出去。
就像,上辈子我妈妈去找他被丢出去一样。
20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迟拦在了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想让我帮他跟父母求情,我当然不肯。
我嘲笑他:
「你脸真大。
「你以为你还是之前那个身为我青梅竹马的苏迟吗?」
我确实从来没喜欢过苏迟,甚至有一点点厌恶他的人品,以前对他的好,只是念旧情,之前旁人想把我们凑一对我没反对过,也只是因为他最合适。
那点子旧情,早就被他作完了,对他的厌恶,却与日俱深。
奈何他不相信,苏迟依旧认为我喜欢他,他信誓旦旦地许诺:
「阿芙,你之前不是还答应过和我一起去看枫叶吗?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曾经想过等你毕业就向你表白,没想到耽误了。你去和我
爸妈说说,他们一向把你当亲女儿,你的话比我和我哥都管用。等我回到苏家,我就向你表白,我们一起去看枫叶,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我被恶心得想吐。
「你可别自作多情了,看到你我都嫌晦气。」
苏迟愣了一下,没再继续求我向他父母求情,而是情绪莫名激动起来。
转而愤愤不平,怨我,质问我:
「当初你为什么不劝我?我要带着姜暖暖走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都没人拦着我?
「听说姜暖暖之前问你们要钱,拿钱走人,你们为什么都不给她?」
21
他激动之下,上前想抓住我手臂。
我懒得跟他废话,从包里摸出防狼电击器一把将他击晕,踹了他两脚走开。
第二天苏迟又拦住了我。
不过这回,他冷静了很多,或者说,沉默了很多。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他说:
「我上次去画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捡到了一枚你落下的发卡。
「以前你一天到晚泡在里面,总是饿,偷偷囤了很多零食在各种角落。你喜欢花,种了各种品种的花在花盆里,摆得到处都是。你其实很喜欢这种凌乱绚烂的美感,你的画也是这样。
「其实那天我走进那个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它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了,各种杂物堆在里面,落了灰尘。你的那一半,太空了,我感觉我心里也空荡荡的。
「我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你在我的人生里意味着什么,你的存在太长久,我都感觉不到了。等一转身看不到你了,我才发现很空。
「……」
我定睛注视他,看了半晌,看明白了,笃定地问道:「苏迟,你重生了?」
他一顿,没有反驳。
他说:「对不起,昨天我说的那些话太可笑了。」
现在他知道很可笑了。上辈子我劝他,拦着他,结果他只信任姜暖暖,对我疯狂报复。
但我并不需要他的道歉,他说再多对不起在我这里也没有意义,我需要的是他实质性的报应。
不需要他道歉,我会自己给自己找回公道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别想好过。
22
上辈子我就已经报复过他。
那时候苏伯母因为愧疚把祖传的珠宝身家都补偿给我,我毫不心疼,直接换成钱,去国外兜了一圈,回来时已经整成了新的面容,换了个新身份。
我的新长相和姜暖暖七分相似,在我刻意引导下,苏迟把我当作了替身,我等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时,又抛弃他,看他像狗一样跪在大雨里求我。
一边联合苏家其他人夺走了他的股权,制造车祸让他瘫痪坐轮椅,手也残了再画不了画。等他人财两空,又主动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苏迟被刺激得放了一把火烧死我,要和我同归于尽,当然他没死成。他不知道,他犯罪的证据全程被人收集着,我死后想必他不是死刑也是在牢里蹲到老。
我要他活着,活着痛苦一生。
重生以后,苏迟神奇地对我没有一丝怨恨,反而经常用那种幡然醒悟的、深情的眼神看我。
本来我这辈子就还是看他不顺眼,现在就更不顺眼了,于是我帮他把姜暖暖找了回来。
姜暖暖被迫回来见到苏迟, 非常心虚, 又虚张声势:「苏迟,怎么是你?」
苏迟看到她, 只剩下厌恶和愤怒,谁也拉不住, 冲过去掐着她的脖子:「你还敢回来?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
姜暖暖慌了:「放开我, 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虎毒不食子。」
苏迟迟疑了一瞬。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她早就流产了,和那个老男人太激烈了。」
苏迟瞬间更愤怒了,手上使了狠劲, 我事先给了姜暖暖一支防狼喷雾,她被逼急了喷了过去:「你还有脸怪我。苏迟,要不是你自大无能, 我用得着去傍那个老东西吗?都怪你!」
接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好像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这间灰尘满满的画室, 我记得上次见他们两个在这的时候, 还是一个人俏皮地拿画笔到处涂鸦, 一个人宠溺地亲吻对方说是惩
罚。
23
苏迟和姜暖暖其实还没领离婚证,两个人被迫绑定在一起, 互相纠缠, 互相消耗。
离婚后, 苏迟被姜暖暖那个情人派人打断了一双手,丢在了垃圾堆旁, 姜暖暖再次消失。
后来听说,姜暖暖那次流产伤了身体, 不能生育的事情被老男人发现,老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姜暖暖年轻的时候全靠男人养, 没有任何谋生手段,最终去会所当了小姐,死于性病。
我早撤去了暗中盯着苏迟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我学成回国以后, 在母校挂了个职位,经常和师父一起回去给学生上上课, 有那么偶然的一瞬两瞬, 我好像看到一个很像苏迟的人,游荡在校园内外。
他浑身脏兮兮的, 两只手不正常地弯折, 艰难地翻找垃圾桶里的塑料瓶,撞见我, 那人僵了僵,残缺的手,下意识扣紧了手里的蛇皮袋。
我想起上辈子,我提着一袋冷馒头,迎面撞见风光无比的苏迟时,捏紧了塑料袋的那一幕。
师父苍老又健朗的声音响起:「小芙, 看什么呢?你那个黏人未婚夫可在车里等得望眼欲穿喽,赶紧走赶紧走,高校门口停着个限量款学生们走路都不爱看道了。」
不远处苏禅没听到师父调侃他过分黏人,见我看过去露出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高冷矜贵得很。
我回神,笑着和师父拌嘴,道完别上了车。
没再往回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