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盛宴
第 30 节 盛宴
你听过盛宴吗?
有钱人的一场游戏。
在这里,任何东西明码标价,都可以被买卖。
二十年前,仅用三十万,我爸卖掉了自己的人生。
从那天起,他娶指定好的女人,哪怕只是路边痴傻的流浪汉;他做被操控的生意,哪怕已在黑白边缘游走。
后来,一杯牛奶。
他杀了我们全家,包括自己。
1
2003 年冬,我站在川江市最高人民法院的被告席上。
被指控犯下七起命案。
手段残忍,丧心病狂,歹毒冷辣到不像一个女人。
法官当庭宣判死刑,法槌落下时,我还没如何,对面公检法里的小江警官就红了眼。
认识江意那年,我十六岁。
是在川江市第三精神病院,她靠在电击室外的窗户旁,看着我。
那天,她也哭了。
哭起来,和今天一样好看。
从记事起,我爸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怪人。
明明住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公苑,身上却总穿百十来块的地摊货;明明一堆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往上扑,却守着个半身瘫痪的痴傻女人。
是的,我没有妈妈。
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流涎水、不会说话、没有意识、一天时间半天都在吃喝拉撒换尿布里度过、浑身腥臭的陌生女人。
她是给过我一副肉体骨骼,但也不是出于她所愿。
她根本没有愿不愿。
七岁那年,我五官长开了,从没关心过我的爸爸,第一次把我叫到近前好好观察,然后神色勃然大变。
狠狠地,他把我按在花盆里。
捅了蚂蚁窝,有小虫子爬上我的脸,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酥痒疼痛的恐惧之感,于是挣扎着尖叫着哭泣求饶。
爸爸的手却更加有力。
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直到我的脸上、身上全糊满了烂泥。
他才薅着我的头发,将我掼在地上,冷冷地从我身上跨过去:
“往后不许洗脸、不许洗澡,不许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知不知道?”
我蜷缩在地上。
小小的、脏脏的,像条流浪多时、无家可归的狗。
两个多月没有洗澡,又是在夏天,我的身上很快传来腐臭。
电视里正在播放林正英的僵尸片,僵尸凑近人时,主角哇地一下就吐出来,我嗅嗅自己的头发,胃里也源源不断地痉挛起阵阵干呕。
这天,碰到了爸爸的合伙人上门。
我被关在杂物间里,搬来凳子,透过猫眼,看着客厅的一切——
合伙人叔叔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爸爸跪在地上,不断地扇自己耳光。
在脸肿成小山高时。
叔叔挪了视线,若有所指:
“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今年几岁了,我听说,长得不错?”
有钥匙穿过门孔的声音。
我忙撤下凳子,将自己缩在墙角,一滩烂泥样被人押到叔叔面前。
他纡尊降贵看我一眼,抽抽鼻子,面带嫌露地就要移开,却忽然想到什么,让保镖给我把脸擦干净。
重重的一巴掌突地抡上来。
我耳里、眼里燎原了灭不尽的火星子。
是我爸。
他从地上站起来,发疯一样踹我、打我,拎着我的头发把脸往茶几上撞,被几位保镖按住后,仍破口大骂不止:
“丧门星的小婊子,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见老子落了难,还偷偷笑。就不该带你到这个世上来,讨债的晦气种子。”
黄昏里。
是即将到来永远沉沦的夜晚,长夜难明,明天,真是个奢侈又美好的词。
保镖给我擦净脸上的泥垢。
露出的却是青肿交加、看不清底色的五官。
合伙人彻底没了兴致。
慢条斯理,端着自带的茶水啜了一口,在烟香缭缭里,活得像装坐泥盘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什么不该来到这世上的种子。闻大海,你别忘了能有今天是靠了谁。也掂量看看,全身上下你哪里能做主?
“他们让你生,你就得生。这个孩子,养多大,养多久,你说了可不算。”
点头哈腰送走了一行人。
我爸连多给我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走上二楼书房。
那晚,我没有睡着。
看我爸支走保姆,在花园里把一沓信件烧毁,炙热的火光穿透深夜,给他浓墨重彩地镶了个边。
我瞧见他眼底扭曲的愤怒,血丝一根根膨胀,像是丛林里埋伏的恶狼,静待时机,要一击咬碎敌人的咽喉。
可恶狼还没出击。
就中了猎人的陷阱。
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喝了酒,回家很晚,家中客厅亮着灯,是爸爸在等我。
难有的温情。
他看我换了鞋子,和我说了一会儿话,还亲手端了杯牛奶给我,笑着说,这样晚上会睡得好一些,不会做噩梦。
那杯牛奶的味道很腥,还有些苦,我只抿了一口。
回到卧室后,胃里的酒颠肠倒肚,我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就地一躺,倒在卫生间里,睡了。
再醒来是半夜三点钟。
臭味透着门缝闯进来,拽着我的鼻子将我勾醒。
我推开卧室下楼。
爸爸穿着一身新西装,很阔,闭着眼睛安然躺在沙发上,他身旁的是妈妈,也换了身白裙子,只是面相狰狞,口吐白沫。
身下的真皮沙发都被抓出了洞,许是求生力很强,指甲盖挣翻了四个,露着嶙峋的血肉。
再往过是厨房。
两个保姆阿姨交叠着死在过道里,一个仰天,一个看地。
身下扑满了因身体丧失机能而失禁的排泄物。
也是臭味的来源。
这天我生日,爸爸杀了全家人,包括他自己。
我推开窗户,风雨大的像要将我卷走,有阵阵的闷雷打过,照亮我颤抖发白的指尖。
尸山血海里。
我平静地按下了报警电话。
2
我爸死后,我进了精神病院。
其实是有人收养我的。
就我常见的那个合伙人叔叔,不知从哪拿来张资产公证书,大刀阔斧地登堂入室,在血味还没散干的客厅,将手搭上我的肩,要收我做养女。
什么养女。
明明是大棋子生的小棋子。
是我父辈出卖人生所延续的附加品。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快跑完收养手续时,跳下车,在熙熙攘攘的闹市里,见东西就砸。
一路砸到警察局里。
做笔记的叔叔如二月春风温润:“小姑娘,你……”
他话没说完,我就『噌』地一下站起来,冲向押我来的保镖面前,左右开弓扇了他两巴掌,紧接着,抄起刚坐过的凳子,劈头盖脸就把他砸了出去。
还要再砸,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扫下去。
手被合伙人摁住,他盯着我:“闻樱,闹够了没有?”
我踹了他一脚,没踹中,也不在乎,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
并不看他,只是盯着警察:“我爸妈刚死,我有精神病。”
“你没病。”合伙人松开我,转身要去找警察销录。
我拎起烟灰缸,猝不及防地就向他脑袋抡过去,右臂险些脱力,青天白日的疼。
他缓缓倒下身,血溅在我脸上,被风一吹,满是腥味的艳烈。
口里轻嚼着血味。
我哼着一首节奏舒缓的拍子,把手送到一旁已被吓得鹤立鸡群的小警察面前,笑得齿亮:“警察叔叔,我有精神病,逮捕我吧。”
从心理咨询室出来,坐着红蓝灯警车一路驶向市精神病院。
我靠在车窗前,看绝尘而去的景观,只看见了灯火下雾蒙蒙的一片黑。
恍惚间,我陷入一种错觉。
好像我永远也挣不开过去已陷入的泥潭,它们正结成一张网,铺天盖地把太阳换掉,举目四望,只剩跳不出的网孔。
快下车的时候,路边有位把脸遮得严实的环卫工人,正在铲除墙体上的传单,只一瞬间,只有我,看见了。
那上面写着——你别想逃。
别想逃吗?
不,逃给你看。
在精神病院待了两年,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药片、扎针、心理辅导、定期测试……
这些都很好应付。
不好应付是电击。
那年月国内对精神病人的治疗还处于摸索期,大多数医院都局限于『控制住病人不要添乱』的目标。
我言行举止模仿的是隔壁狂躁症患者,不免学着他三天两头掀桌子踹椅子,把饭扣人头上,也因此,总要定期去电击室里接受特殊的治疗关照。
轻车熟路把电击线套在脚腕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上面落了朵被风吹下来的樱花,手捻起来,我嚼得香甜。
江意就是这时闯入我眼帘的。
她穿一身白裙子,头发很软,怀里抱着本心理学的书,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隔着窗户来向我问路。
都是十六岁花一样的年龄。
她天真不知事,陪着名牌大学授课的奶奶来精神病院访查取材,在光明的路上,一头撞开青春期的大门。
我却被绑在禁闭室里。
背后泛起浇不灭的白毛汗,病号服下是见不得光的苍白皮肤。
于是轻轻笑了。
指了一条和院长室背道而驰的路。
她定定看我,黑眸里闪着光,轻声说『谢谢。』
把大白兔奶糖叩在窗台上。
“你在读高几?什么病进来的。
“其实也不怕,我奶奶已经在研发药物了,到时候,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她夹着书。
自然而然地和我告别,走向我指的那条错路。
真蠢。
两个小时后。
活动园里闹出的动静惊动了院长,一堆精神病人围着个小姑娘吆五喝六、上天下地:
有演蘑菇的、装小鸡的,还有神秘兮兮拽着她,要从房顶一块跳下来的;最严重的是个杀人犯,拉着江意不撒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眼睛真好看,挖下来给我当珠子好不好?』
小江同学被解救下来后。
靠着墙,仰天把眼泪憋回去。
但我还是看见,回途露过电击室,她红着眼睛,狠狠地往这边瞪了一眼。
江意最后还是没把我供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我报复性地撒谎,跟她开了个恶劣玩笑。
而她。
留给我。
一滴泪,和一颗黏死牙甜味剂超标的糖。
3
转眼又过去两年,我的生日快到了。
这段时间,我已经把发病的频率降低,症状也掐着度肉眼可见地好转。
等十八岁到了,我就申请出院,再也没有监护人,可以偷偷离开这座城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心理医生给我讲了四年的梦,她说,外面的世界,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人们都安家乐业,做错事了会说抱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害另一个人。
我想去看看,我都十八岁了,那样的生活,我一天都没有过过。
可在生日的前一晚。
院长说有人来看我。
我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坐的是合伙人先生,下意识想跑,他却一把将我拽了进去,来不及反抗,几个巴掌就抡了下来。
“贱人,你别以为躲在精神病院就安全。
“要不是上头这几年把你那个短命爹的活都交给我,忙不过来,我能让你在这儿逍遥吗?
“你不是会拿烟灰缸给人开瓢吗?开啊。有本事,来,冲老子这再开一个!”
我被电线绑住双腿捆在桌上。
合伙人拎起放在桌角的高尔夫棍,扁圆形黢黑的头,在我眼前不断放大。
嘭!
鼻腔、唇腔的血不断流出。
可他仍不满足,一棍一棍地接着打上来。
直到累了,他才解开衬衫上的口子,手在脸前不断扇风。
踱着步子。
他说:“还想跑?你爸卖了自己的人生,没有我们的决定,哪有你来这个世上?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财产。
“下贱到骨子里的东西,好日子过久了,你就忘了当初是怎么说的了吧?
“不听话,不怕,有的是让你听话的法子!”
血滴滴答答,在我的脚下流出一条长河。
他开始解衣服,解到只有一条内裤时,向我扑了过来。
令人泛呕的欲望迎面而来。
我遍体生寒,躺在脏污的地板上,他的手摸在我伤痕累累的脸上,一路向下移,直至摸到脖子时,有根针尖烁起寒光。
针筒刺肤的电光火石间。
我身后的戒指小刀磨开电线,一只模糊带血到露骨的手打偏针筒,我侧身一躲,带着椅子倒在地上。
这次反抗让他更加愤怒。
追上来就踹,嘴里是能想到的所有带器官爹娘的脏话。
我小腿还绑在椅子上,站起来几次又被绊倒,只能蜷缩起来护住自己的肺腑,避免被他踹的内出血。
到最后。
他拽着我的头发嗬嗬喘气,眼里是通红膨胀的血丝,瞳孔因兴奋而放大。
黑影笼在我的身上。
最后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左右开弓,他又扇了几巴掌过来,我手背在后面,拿戒指里暗藏的小刀争分夺秒地磨开腿上的电线。
合伙人打累了。
两手拎起我将我摔到墙角后,他平复呼吸,转头要去捡地上的针筒。
千钧一发,手都挥出重影,脚上的捆缚终于解开。
我踉跄几步,随手乱抓,从地上捡起一个烟灰缸。
『梆』地一声,毫不犹豫地砸在他的后脑勺。
他摇摇欲坠,我趁势而上。
骑在他的背上,像砸西瓜一样,不住地用力砸。
一下一下地。
眼里有些泪,好像要把这十八年来的愤怒和绝望一同发泄。
“为什么……我都不想找你们算账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没有人配掌控它的走向,神来了也不行……你们都死吧,都去死吧……”
仲夏夜悠长。
窗外响起十二声鸣钟。
零点了,我的十八岁生日。
闻樱,欢迎来到地狱。
回过神后,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少女的脸,又青又白又红。
把水撩在脸上。
洗着洗着,我就笑了。
好像又回到四年前生日的那天,屋里全是死气。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走下深渊,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眼里都是血泪,用长满尸瘢的手紧紧拽着我不松:
“小樱,为什么,你爸妈都被人逼死了,你活着却什么都不做?”
待在精神病院的时间,我最喜欢往心理辅导室走,那儿,有小山一样看不完的藏书。
书中说,童年的创伤会对一个人的成长产生重要影响。
童年阴影呵。
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看不见天日的小屋。
果然,还是没办法原谅啊。
4
我第二次见江意。
是在花市街一家群魔乱舞的摸摸唱。
她扮作陪酒女,包臀裙大波浪,缠着手就往大哥身上贴,却被烟呛得直咳嗽。
大哥被逗笑了。
搂着她的腰,一扭一扭就往二楼跑。
我戴顶鸭舌帽,在楼梯转角和他们擦肩而过,看清了大哥的脸庞——
卖粉的毒龙王。
最喜欢迷晕的小姑娘,在床上拍些刺激东西。
小江警官知道这些吗?
快到门口的时候,扫过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我猛然停住脚,然后飞速折返上去。
二楼拐角最里面的房间。
毒龙王正要关门,我适时把发卡别在门缝里,待里面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才推门进去。
江意果然中招,五花大绑地躺在床上。
我从桌上拎起矿泉水就往她脸上浇,她迷瞪瞪醒来,下意识就往腰间掏。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我帮她割断绳子,问:“还能走吗?”
反应过来腰间没枪后,江意也手忙脚乱地松绳子:“能走,你是……”
她话音刚落。
卫生间的门就被推开,我一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冲毒龙王砸了过去,然后拉住江意的手,猛地就往窗边跑。
干净利索跳了下去。
小江紧跟随后。
只是被高跟鞋影响了发挥,崴着脚闷哼一声扑在我怀里,震得我胸口生疼。
她红了脸,犹犹豫豫就要道歉。
我一把拽住她,横冲直撞往巷子里冲,此刻身后已有追兵,拎着棒球棍酒瓶子的一帮五颜六色打手一拥而上,蹿起来飞快。
“就是她们,大哥说,抓住一个五千块!”
巷子里七拐八折。
我带着江意翻了几座墙。
一路狂奔。
心跳怦怦怦,好像在合奏交响乐,直到上气喘不来下气,快走到路口时,才发现这半边路都被五颜六色堵住了。
得。
我和江意成了他们包的饺子。
小江把我拉在身后:“我劝你们早点自首,情节还轻点,不要一错再错。我同事马上就要到了……”
那些杀马特却根本不吃这套。
个个面露狰狞地就往这边涌。
直到退无可退。
我倚着墙角,看江意仍在努力扯皮拖延时间。
微微地笑了,猛地松开拳头,扬了一把土灰子过去,冲着最近的两位打手,猝不及防就抡上他的鼻梁骨,小江反应极快,也紧跟着踹翻一个。
短暂地撕开一个小小的突围口子。
然后撒丫子就往外面跑,露过辆八二大自行车时,我连忙推着江意把她安在后座,然后长腿一横,骑上车就跑。
她说:“这不是偷车吗……不好吧。”
我骑得飞快,脚蹬子都快蹬出火花:“怎么能叫偷呢,是借,借用一下!便宜行事,警校没教过你啊。”
千禧年的仲夏夜之梦。
我和江意,骑着辆偷来的自行车,疾行在藏污纳垢的花市街,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彩虹打手流痞。
那天的情形,我已记不大清。
只记得速度太快,她怕被甩飞出去,所以紧紧抱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身后,有暗香涌动,我心跳如鼓。
后来险些都快蹬不动了。
已上了大路,那群打手仍死咬着不松口。
我喘着粗气,额头的汗一层覆盖一层:“你是抢了毒龙王老婆吗?不就涮他一回,至于这么多人狗一样追着?”
小江不好意思道:“他迷晕我前,我偷了他的钱包。里面好像有什么证据来着……”
说话间。
身后有铁棍酒器飞来。
小江闷哼一声,抱我腰的手更紧。
她说:“你不要害怕,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同事马上来了,再坚持一下……”
他们追不上,砸也能把我们砸死的。
是我失算,目标太大了。
我冷着脸,看前面有缓坡的小路,让江意跳车,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率先跳了下去,把她接在我怀里。
腿磕得生疼。
小江背上已有很多血渍,不知替我挡了多少暗箭。
看围上来拎着棍器的打手。
我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堪称可怕的笑容,身后手上的戒指刀已被推出来,舔了舔唇:“小江,他们要是死了,你说,法院会怎么判?算我为民除害?”
她没听清我说话。
只是茫茫然地望过来,眼睛有些亮。
就在我要孤注一掷的时候。
她的同事及时赶到。
小江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我也要去。
救护车上,她冲我道谢。
我弯腰看向她,笑得弧度勾人,手擦上她的头发,很自然地在她脖颈处短暂停留。
上车时,小江简单套了件带帽子的 T 恤。
“头发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我说,“帮你取下来了。”
她应一声,没察觉到帽子里多了点东西,又说了遍谢谢。
医院门口。
我们分道扬镳。
冲她挥挥手,我弯弯眼:“再见,小江警官。”
*
同一时间。
川江市刑侦大队里,队长白度坐在会议室里,听法医一板一眼的汇报:
“死者陈富,川江一大半夜总会的老板,今晚九点二十七分死于花市街三楼的私人包间里,喉咙有贯穿伤,初步判定,他是被割喉致死的。凶器是一把小刀,长度仅有 3-5cm……现场没有留下挣扎痕迹。”
“和之前的两起富豪杀人案,作案手法一致,基本认定是同一凶手所为,可以并案侦查……”
白度沉下了脸。
身后绘案板上,钉着几张嫌疑人的模拟照片——
身高 170,体型偏瘦,看不清脸。
不会让你逃了的,他想。
手下支队长推门进来,气喘吁吁:“问清楚了,花市街今晚有缉毒队那边的行动,动静闹得有些大,连街口两个摄像头也都砸碎了。走访群众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已经打过招呼了,那边捎带会帮我们查一下。”
走出医院。
有两位警官歉意地拦住我,简单搜了个身。
“抱歉,闻女士,配合刑侦那边的工作。说凶器便于携带,让我们帮忙搜一下,您别在意啊,实在麻烦了,您还救了我们队员……”
我笑着说没事。
垂眼看向自己光洁如新的手。
一刻钟前,那儿还戴着枚古朴雍容的戒指。
淡淡道:“配合警方工作,我们应该的。”
自然查不出什么,连头发丝都是自然无害的模样。
走远了,还能看见三楼靠窗,灯光打上去透过的小江身影。
她穿着一件帽衫。
弯腰好像正在读书。
岁月静好。
我哼着调子,慢悠悠地离开。
5
我租在了江意的隔壁。
早上八点,对面准时响起兵荒马乱的劈里啪啦,我推开门,和嘴里叼着牛奶的小江警官面对面。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乖巧的愕然:“你……”
“我是闻樱。”
我伸出手,笑得如愿以偿,“往后我们就是邻居了,真有缘,我还以为在这个城市,我不会有什么朋友呢。”
从一开始的几句寒暄,到之后的登堂入室,不到半年,我就活成了这个两居室的另一位主人。
此刻正大剌剌收起尾巴,以朋友的名义来蹭饭。
小江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我蜷缩在沙发上,看一本心理犯罪学的书。
听她和我闲聊:“……你看新闻了没,这几天川江市那个连环杀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专杀富豪,局长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最近一起就在上周三,我们一块吃饭的楼上。幸好那天走的早,听隔壁同事说,受害者的舌头都被割下来切成几块了呢,真残忍,你说为什么要……”
唔。
那天我有割他的舌头吗?
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深夜闪着红光,我旋开戒指上的小刀,嘴角带笑,干净利落地割开他的喉管。
朦朦胧胧里。
他倒下去前,嘴一张一合,撕裂了我的耳膜。
后来的事,我记不得了。
歪头把书合上,我笑的轻描淡写:“可能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吧。”
江意从厨房探了个疑惑的脑袋出来。
我冲她眨眼睛:“什么时候你也管刑侦的事情了,那边白队长是不是你的追求者?我记得你老讨厌他了,上次还听你骂他呢。”
小江警官没好气地递过来一杯牛奶:“先喝点堵住你的嘴!”
语气又软下去,“汤还要炖一会呢,垫垫吧,我看你胃也常不舒服。”
连生气都恼得这样可爱。
我倏地逼近。
她吓了一跳,牛奶杯差点滑开。
我自如地接住,在她手背上激灵起一路电流,然后把牛奶放在一旁茶几上,好像无事发生,只是有意无意地松开了自己的领口。
本就大一号的衬衫彻底放飞了自我。
从江意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闯出来透气的双峰沟壑,蜷列在线相分明的锁骨下,绽出了名为『诱人』的色之花。
警察学院里只教男同学要提防美人计。
却没想,这年头,女孩子也经不住美色的冲击。
有暧昧的气氛散在空中。
逼红了小江警官的脸。
她同手同脚地又缩回厨房,对着咕嘟冒泡的大锅怀疑人生,雨雪圆缺在心扉转了个遍。
我轻轻笑了笑。
借着洗手的水声,把牛奶倒了个干净,视线露过杯壁上的白色残渣——
粘腻的、浑浊的、带着腥甜气味的。
喉咙不由呕了出来。
真恶心。
6
这年的冬天并不太平。
混乱的川江市里,几位大富豪一死,藏在水平面下的小鬼像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冒了头,抢劫盗窃近乎成为常态。
江意最近很忙。
但还是每晚雷打不动地要接我回家。
这个年轻文静的小姑娘,一头扎进我为她编织的暧昧牢笼,在钢丝纠结的两边来回旋转,还大大咧咧地自我欺骗:朋友这样,很正常。
从我上班的产业园开到市中心,要途经一条小路。
地处偏僻,浓稠的黑暗被抛在车后。
我正一阵一阵逗小江玩,却敏锐地听到,在身后,还有一辆车跟着。
紧紧追随。
江意和我对视一眼,踩快了油门。
却在下一秒,『轰』地一声巨响,车胎被小路上的碎石压伤,光荣爆胎。
我心里一抖。
电光火石间,猛地按下小江的头,有子弹霹雳带风呼啸而来,一枪打破玻璃。
江意要从外衣里掏枪,却被安全带绊住弹匣。
袭击者的第二发子弹顷刻而至。
我把江意死死按住,手腕被车体的急刹震得生疼,我忍着麻意,俯腰从地上捡起弹匣,三下五除二开了保险。
握住小江警官的手,一口气扫出三下点射。
在黑夜里掀出浓稠的气浪。
远方已有警车呼啸,袭击者判断形式,当机立断地转车扬长而去。
看向后车窗,我把心脏的鼓动咽进肺腑,脑里飞速旋转着杀手的身份,餐饮业的王老板?那天杀他前他是不是在跟人打电话来着……
江意突然开口。
汗水湿透了她的半个背。
“是来杀我的……”
她平复呼吸:“两个月前,我逮捕了一个毒犯,他跪在地上求我,说母亲生病了,需要很多钱,他没有办法。求我让他做完最后一单,把钱给母亲打过去。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后来我查到,他真有个病重母亲,因为交不起高昂费用,死在犯人进监狱的第三天,连下葬钱都没有……”
犯人打小多病。
父亲嫌他是个累赘,一早丢弃他走了,只有母亲勤勤恳恳,将他带大。
为了生计,母亲做卖菜的营生,从乡村到城里三十里路,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担子压塌了双肩,日复一日走细了腿。
零零散散的几毛钱攒满很多罐子,母亲没有改嫁,只知道多赚点钱,将来给儿子留着娶媳妇。
然而厄难专挑苦命人。
犯人成年后,母亲查出了癌,昂贵的治疗费给这个家挖了个无底洞,母亲不想拖累他,于是拔掉针管,颤着腿挪上天台。
那个雨夜。
他在楼顶把母亲紧紧拽住,就此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审讯室里,他从女警察那儿听来死讯,几乎把手铐撕开。
他怒吼道:“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世上坏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等我妈的病好了再抓我!你们这些杀人犯,你得给我妈偿命。”
那天的撕心裂肺,穿过时空。
在劫后余生的空当里冒头,从小江警官的眼里涌出来。
她有些难过:“老太太的尸体还在停尸间,她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如果有人拉他一把,很多事情,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将手拍在她的肩上。
温柔又冷酷:“但他犯罪了。江意,犯罪就是犯罪,不要和罪犯共情,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很多情况下,罪犯都会用借口为自己开脱,是命运不公,是老天爷逼我的。
“但那只是借口,当法律和道德的底线被践踏,他们会做出什么,都已不可预计。这样的人,一定会走向失控。”
我仰靠在警局墙头,看人来人往,将淡漠敛进瞳孔。
小江警官做完笔录后,是白队长送她出来的,围她左右,鞍前马后。
我从他手里接过江意。
空气中有短暂的交锋。
我扯起嘴角。
你好,白度,一头雾水的追凶者。
回程的路上,江意突然问我:“闻樱,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你……会用枪?”
我向她靠近几分。
指尖慢慢下划,越过脸畔,滑到腰间。
半认真半玩笑:“小时候跟我爸做生意,去国外时学的。
“我想用这把枪,杀一个,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杀的人。”
她愣住了:“你……”
还没说完。
我就将手指收回,慢条斯理地舔了舔:“骗你的,江意。”
昏暗的空间里,气味都交融在一起,她眼里是猛烈生长的火烧云。
我的脸缓缓靠近。
留下肾上激素分泌过度的一个吻。
7
我被捕的时候。
江意正在外省出差,走之前,我说要送她一份礼物。
然后就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记得那天是个雪夜。
已临近春节,远处有璀璨的烟火散在空中。
我撑着下巴,浑身是雪,坐在窗台上,看着碎灭的火星子发呆。
有点想小江了。
身后有团血肉在『嗬嗬』地喘气,羔羊一样,将我从回忆拉扯到现实。
他被我割了三十九刀,如今只剩下残余求生的本能。
最后一刀。
我割了他的舌头。
喂他喝下大量矿泉水,然后哼着小曲,平静看他失血而亡。
他翻起白眼。
再也没有,曾经压在我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风采。
我是自首的。
带着镣铐被押送出法院,露出囚服的脚腕处缠满绷带,人群中的小江逆流而上,几乎失控地站在我对面,红了眼:
“闻樱,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有人诬陷你,五年,十年,二十年,我帮你翻案……”
我看着江意。
她很好看,头发丝都闪着浮光,红了鼻头就更可爱。
有能力有家世,公检法队伍一半都是她奶奶的学生,又有一个做检察院长的父亲,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却因为认识我,险些出柜坠入泥潭。
“是真的。”我平静地说。
把她的哭声抛在脑后。
我不想毁了她,我还想,再送她一份礼物。
监狱中有个舍友是人贩子,我来时,她正倚着墙角款款而谈,十足大姐大的威风,呼来喝去要我把刚分来的馒头上贡。
我微笑地看向摄像头。
然后突然暴起掐住她的喉咙,把手里馒头直直塞了进去,两个狱警都拉不开,再晚一些,馒头就会塞爆她的气管,她将活活憋死。
进来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惹了事,自然要被关监禁。
在黑暗里,我仰头,心情很好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我没有回头,似笑非笑地:“你终于来了。”
*
江意缠着专给犯人做心理辅导的师兄混进监狱时,已是下午。
狱警乱成一团,吵吵嚷嚷。
她从人群中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就听见监狱长在呼叫增援:“禁闭室那个疯子劫持了老局长,谁他妈知道他俩怎么在一起的。快,要狙击手来……”
消息如雷贯日砸得她脑壳发昏。
几乎险些站不住。
死拉着一个狱警不撒手:“谁?谁挟持了老局长?是……闻樱?”
她顺着视线往过挪,眼睛像画笔一样,死死框住一个栏窗。
我站在窗户后面,闲庭信步地扼住人质的喉咙,手里还操着一把刀,那是买通狱医埋在我皮肉里的凶器。
江意尽量稳住我。
“闻樱,别一错再错了……是我不好,我想起了,怪不得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原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十七岁那年的暑假。
川江第三精神病院里。
江意遇见过一位女孩。
那天有户外活动,正逢滂沱大雨,很多病人都在亭子下躲雨,只有那女孩,贪婪地虔诚地趴在墙边,听着一墙之隔外行人的说笑声、脚步声。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江意看见她,眼里闪着光,从地上捡起一朵被雨水蹂躏的蔷薇花。
轻轻吻在花上。
像在亲吻这个世界。
她已泣不成声:“我早该想起的。那个时候,你明明,你明明还有别的选择,你其实一点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你向我求救过的……闻樱,是我没拉住你的手……”
我安静地看着她。
声音没有起伏:“江意,你知道盛宴吗?一群人的狂欢,却葬送了我的人生。从记事起,我一天就只能说五句话,不能对不认识的人笑。有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哪怕是在大街上让你脱衣服,你也要照做。
“每天的事情都是固定的,稍微吃饭晚几秒,就要关在笼子里,像狗一样活着。这都是家常便饭,其实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你的想法、你的灵魂也要被整理。就像我手中掐着的这个人,你认为他德高望重, 可在我看来,他烧了我爸收集多年的证据,才是最该死的人!”
江意把困难的呼吸咽下去。
“你还可以上诉, 可以相信法律,闻樱,我会帮你……”
我打断她:“然后呢?”
手下慢慢收力,人质已快喘不过来气。
“不要!”
江意下意识大叫,她的神经两边拉扯, 一边在和闻樱那些甜的冒泡的过去沉沦,一边在老局长微弱的呼救声里炸开。
他不仅是她的上司。
还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
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什么都不是,事到如今,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 一条鲜活的人命惨死吗?
我手下的力道更大。
老局长面色涨红,已经翻出白眼。
救援的狙击手还没有到位, 狱警不配枪, 这个角度, 这个场合,能出手的只有她。
脑袋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时,江意已服从了大脑的指导, 朝向我, 扣动了扳机。
她看见。
那枚子弹, 划破空中气,割出裂痕。
而子弹的尾巴上,用马克笔涂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然后枪声响起。
正中我的胸膛, 血染红了白色囚服。
老局长被解救出来, 没有大碍, 拉去了医院。
于是,整片天空。
就只剩下她和我。
江意茫茫然地将我抱住,手拼命堵上我胸前的弹孔, 可血怎么也堵不住。
怪不得。
怪不得……
她说:“江意,不要和罪犯共情,他们会失控的。”
她说:“我想用这把枪, 杀一个,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杀的人。”
原来。
那个人, 是她自己。
……
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嘴角漾开笑容, 世间有位姑娘,为我留了一滴泪,我想帮她擦干净,却实在没有力气。
我生于黑夜,长于黑夜。
亲爱的姑娘, 请不要为我哭泣。
因为, 从一开始,你就是我选好的归宿啊。
好像又梦到很多年前,精神病院的窗户外,有个女孩向我问路, 蔷薇花开得正盛,我指了一条正确的路。
她笑着对我说:“你好,我是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