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连线师
第 44 节 连线师
在网上找了个旅游搭子,她却将我拐回去给她哥做老婆。
我不从,跑到了他们家的坟地里。
我看着地上的白骨,笑道:“听说过连线师吗?”
我拿出针线,将白骨串起来,几架骷髅便自己站了起来。
1
我家祖上是连线师,连线师就是将已死且身体分离的人用针线连接起来。
与现在的入殓师差不多,但是传到入殓师的时候,很多手艺都失传了。
曾经的连线师,连接的不只是死者的身体,还有死者的灵魂,让死者能顺利转世。
如今世上,只有我们万家这一脉是正宗的连线师了。
可是家里不允许我暴露连线师身份,我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一样,只是会在身上带一份针线。
我最近想出去玩,便在学校表白墙找旅游搭子。
恰好遇见一个同样想出去玩的女生,她叫乔澄,和我还是同校的,便约了一起出去玩。
我本来想去西藏,可是她说如今是旅游旺季,去西藏的人太多,都玩得不畅快。
于是她主动担任了导游的工作,做了好些攻略,选了一个小山村。
我去网上搜了搜,村子有一个专门的网站,里面的评论都说好玩,还放了很多风景的照片。
想着都是出去玩,这个村子看起来也不错,我就答应她不去西藏,去这里。
我们很快就踏上了旅途,在火车上,她给家里打电话。
她笑着和她哥打视频,她哥哥问她准备去哪。
她开心地回答说和一个同学去外面玩,还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看到了手机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挺年轻,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突然暴露在视频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你好。”
他也回应道:“你好,晚些记得来家里玩。”
这一路上,乔澄热情地和我分享她以前走过的地方。
我也将我玩过的地方都告诉她,告诉她哪里值得去旅游。
坐了两天火车后,我们坐上了进村的大巴。
路上的风景确实很美,我拿出手机拍了很多照片。
大巴走了一段路就停下来了,需要我们步行走进去。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来旅游的,要是还得自己走上一段路,很影响我旅游的心情。
我拒绝了乔澄,想就停在这里。
她立马耷拉下脸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那就在这休息一晚再走吧,今天实在走不动了。”
她劝了我好几句,我都没同意。
最后还是决定在这休息一晚,第二日再往山里走。
晚上,乔澄给我递了一块糕点,说是当地特产。
我吃下后,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沾床就睡着了。
说来奇怪,这晚我睡得很沉。
2
第二天一早,我一醒来,就发现不是在之前的酒店了,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动了动胳膊,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只能勉强坐起身。
这时,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我吓得立马往后坐了坐,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换谁都会害怕。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眼熟,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
他是乔澄的哥哥。
乔澄哥哥看到我醒了,将手里端着的食物放下,对着门外道:“澄澄,你这个朋友醒了。”
此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突然到了她家,是不太妙的事情。
乔澄从门外走进来,坐在我床边:“万迟迟,欢迎来我家。”
我抬头冲乔澄笑了笑:“来你家做什么?”
她捏了捏我的胳膊,像是看商品一样,道:“不做什么,做嫂嫂。”
我看向她哥哥,见他轻轻点头,意识到我这是被拐卖了。
她哥哥回看了我一眼,点头笑笑:“欢迎来玩,以后你就是她嫂嫂了。”
嫂嫂个头,原来她一早给她哥打视频,就抱着拐我回来的想法。
我想站起来,可是整个身体都是酸软的。
她将饭递给我,道:“嫂嫂,你也别想着跑了,村子里来过多少女人,没一个成功跑出去过,你觉得你能吗?”
看她无所谓的样子,我觉得心中一凉。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惯犯,但是起码她本人见过很多次这种事。
她刚刚说村子里来过多少女人,原来他们之前就拐过很多女人。
我心中害怕,但是以我现在的体力,根本跑不出多久,只能先安稳下来,静待时机逃跑。
等他们走后,我起身找手机,可是手机早就被他们拿走了。
带来的行李箱里只有一些衣服,和一个针线盒。
这个针线盒是连线师的专属物品。
我除了缝尸体外,从不起针。
而我连线师的手艺,也只能在遇到尸体时才能用。
我在这住了几天,其间我既不表现出要跑,也不理乔澄一家。
我就每天站在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日。
按照习俗,他们会去坟地上坟。
如果我能找到他们坟地,便有机会碰到尸体。
碰到尸体后,我或许能用连线师的技法,控制尸体为我所用。
七月十五日子特殊,他们看到尸体动了,定然会更加害怕。
这可能是我逃跑的唯一机会了。
乔澄会每天给我送饭过来,然后将我的房门锁上。
3
七月十四日,她来给我送饭。
我第一次叫住了她。
“乔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闻言,停下脚步,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村子里都是这样的,我哥都快三十了,还没老婆,我就给他找了一个回来。”
“你就不怕我逃出去,然后报警吗?”
她笑了笑:“不怕啊,没人出得去,你这后半辈子,都会守在这个小村子里,出不去了。
“任你再有心机,也出不去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眼里竟然带着怜悯。
她道:“万迟迟,我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便劝你一句,如果你想过得舒服些,就好好待在这给我哥做老婆,我们家不会为难你的。”
真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坦然说出让我给她哥做老婆这种话。
我更不敢想,这个村子里曾有多少无辜的少女,被他们困在这里。
我虽然不赞同,但是还是点点头:“那我能出去逛逛吗?”
因为我现在要做的不是逞口舌之快,我想获得自由,哪怕短暂的自由。
她闻言,想了一会,才点头:“可以,但是得我哥跟着。”
她哥叫乔肃,是个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就回村里了。
我知道后更震惊了,家里两个大学生,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而且他明明有机会在大城市发展,为何还要回村里。
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们深入聊聊。
我在四周简单逛了逛,第一次看到了他们的父亲,是一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
他父亲不会说话,每天就是去田里农作。
我一直没见到他们的母亲。
第二天,便是七月十五。
我早早就起来了,坐在他们家门前的台阶上。
乔澄和乔肃在厨房忙着做早饭,偶尔转头看我一眼。
村里的所有人都拿着纸钱蜡烛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想来,那里就是村里的坟地。
我来这里这几日,他们给我吃的饭里放了迷药。
药量不大,只会让我略微头晕无力,但是不会彻底晕过去。
这些药却足以让我跑不掉。
不知道吃久了会不会对身体有伤害。
到了晚上,他们又叫我吃饭,我吃了几口为了迷惑他们,便没有继续吃。
吃少点,药量就小点。
4
夜里,村里人都睡了。
乔澄和乔肃的房间灯也熄了,我拿出针线盒,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因为迷药的作用,我跑不快。
我刚出了门,就被门口一根细绳绊倒,然后整个村子都响起铃声。
我知道这是他们防止我逃跑的手段,我看了眼四周,村民家里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我顾不上后面追我的人,朝着东北方向跑去。
今日是鬼门大开之日,阴气极盛,我能清晰感受到东北方的阴气,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边跑过去。
身后追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我被一截露出的白骨绊倒。
此时,村里的人也追来了。
还好,我也到了我的目的地。
乔澄和乔肃站在最前面。
乔澄举着手电,灯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看不见她的脸。
她说:“迟迟,都说了你跑不掉的。”
我笑了笑,摸了摸身后的白骨。
“乔澄,你听说过连线师吗?”
她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用力扯住白骨,扯出一截手骨。
“抱歉了,也不知道这是你们谁的老祖宗。”
人群中一名老人道:“是张家的第一个小媳妇。”
我点点头,继续挖土里其他的骨头。
“无所谓,什么小媳妇,老太奶,都无所谓,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连线师。”
他们一直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看我在刨坟,也没敢上前阻止我。
今天日子特殊,这里还是坟地,都要靠人气给自己壮胆。
而且大半夜来这儿挖骨头,大有点对死人不敬的意思,他们不敢碰。
我终于挖出一具完整的人骨来。
我拿出身上带着的针线,一边缝一边和他们说话。
“我啊,叫万迟迟,因为我是我们家族最晚开窍的人,但是很不巧,我虽然开窍晚,但是却学得最快。”
我们连线师是有专门的技法的,即使是普通针线,刺穿骨头也不费什么力气,很快我就将一具人骨连好。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拍了拍连好的白骨,白骨突然就站起身。
她身上连着线,另一头在我手里,由我掌控着。
“刚刚听说你是张家第一任小媳妇,和他有仇的话,自己去找他吧。”
骨头点了点头,缓缓朝着其中一个男人走去。
他们看到白骨自己站起来,慌乱地往后退。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尖叫着往山下跑。
今天晚上是中元节,在中元节看见白骨自己站起来,他们更加害怕了。
村子里有懂些风水的老人,就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了连在白骨和我的手之间的丝线。
他指了指白骨,又指了指我:
“大家不要怕,这不是鬼魂作祟,看到那些丝线了吗,她居然是真的连线师。
“连线师确实能通阴阳,但是看她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在我的认知里,还没见过这个年纪就能通阴阳的人,她现在不过是通过丝线控制了白骨罢了。”
我点点头,让白骨继续往前走去。
“连线师确实能通阴阳,与魂魄对话,如今我……”
我正想说我也不过几个月前才能通阴阳,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周围就传来好多呜咽的哭声。
我往后看,这才注意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圈。
中心位置有墓碑、花圈,而最周围一圈,都是小小的土包,连贡品都没一个。
虽然那个懂风水说了不要怕我,可是村民依旧不敢贸然前进。
白骨一步一顿,缓慢地朝着张家人走过去。
我往后退了退,往坟地里走了几步。
我刚一往后退,懂风水的老头也往前走。
他确实不怕。
我朝着哭声的地方走过去,可是越走越奇怪,周围全都是悲哀刺耳的哭声。
我看了看其他人的状态,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具白骨,似乎没人能听到这个声音。
周围还有很多白骨,我挑了几具用连线师的技法,将白骨连接好。
连线师,连接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魂魄。
5
我刚连接好这具白骨后,就看到一个年仅十七八的魂魄出现在我面前。
她手臂之前是断掉的,现在刚连好,活动着胳膊冲着我笑。
我看了看手里的白骨,白骨已经年岁太久了,她的魂魄没法附上来。
她们这种魂魄,只能附身在刚死的新鲜尸体上,这样我们的对话能维持久一点。
笑了一会后,她脸上又浮现出愁容。
“我叫莫连枝,是三年前被拐到这里的。”
听到她的自我介绍,我点头。
她突然就跪到我面前,手想扯我的腿,却因为她是魂魄,我是人,而无法触碰。
我看了看夜色,如今折腾这么久已经不早了,过了午夜十二点,中元节就过去了。
过了中元节,阴气逐渐减小,我未必能与她交流。
我蹲下身子,朝她小声道:“有什么快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点点头,和我讲述了她的遭遇。
又或者是这个村子里,几乎所有女人的遭遇。
她被拐来那年才十九岁,刚上大学,因为轻信了舍友,就被拐过来了。
明明她的舍友也是女生,明明舍友就是从这个魔鬼地方爬出去的,可是舍友还是想要把她也拖进这个地狱里来。
她来了之后,被村子里的男人竞价,最后被卖给了一个老光棍。
她不从,就会挨打。
可与刚刚被我控制的张家小媳妇相比,莫连枝的遭遇还算好一些。
张家小媳妇名叫胡然。
莫连枝被拐来的时候,胡然已经来了村子几年了,她一直想逃,却多次逃跑未果。
张家一共三个光棍,两个儿子一个爹,都要她一个人伺候。
胡然生了两个孩子,甚至都不知道是张家哪个男人的。
她那时候精神状态很差,见莫连枝来了后,胡然就总是来找她。
她们曾一起策划了一次逃跑,依旧没能逃出村子。
莫连枝的手臂就是那次被打断的。
但是胡然却没那么好运,她被张家三个男人打断了腿,吊在房梁上吊了三日,最后吊死在房梁上。
村子里都说这是不祥之兆,就找了个风水先生,做了两场法事。
风水先生就是刚刚那个老头,他来了村子后,便再也没离开。
因为他懂风水,贪恋在村子里享受的尊崇。
莫连枝蹲在地上,不停用那只废手试着拿起树枝,但是都徒劳无功。
因为她只是一息魂魄了。
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还有一个原因,他在村子里,只要看上哪个女人,都可以去睡,没人会拒绝他。”
恐怕这才是主要原因,亏他还是风水大师,做这等损阴德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6
风水大师给胡然做了两场法事后,又把她压在水里泡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才捞出来埋了。
水聚阴,最容易使人尸体生变,恐成僵尸。
我看向莫连枝。
她点点头:“确实变成僵尸了,在地里埋了一年,最终尸变了,他们又把她挖了出来,在太阳下暴晒了三日。”
最后烧了,只剩这副骨架了。
变成僵尸的尸体,魂魄定然还在体内,没有入轮回。
经过暴晒,魂魄彻底烟消云散。
是真的只剩这副骨架了。
怪不得,我刚刚给她连线时,她的魂魄没有出现。
她现在能走动,只不过在烟消云散之前,还有几分仇怨,没有消散罢了。
人群突然纷乱起来,我看到胡然一手掐着张家一个年轻人,一手狠狠掰断了他的腿骨。
风水先生慌乱地从包里拿出符纸,贴在胡然的骨架上,可是她已经没有魂魄了,这些符纸对她来说,再没有用处。
“那你呢,怎么死的?”
我看向莫连枝,问她。
她脸色阴郁了些,站起身看向周围。
“只是走了这个村子里所有女生的宿命罢了。”
她亲眼见到胡然的下场,不敢再逃跑。
可是她不甘心,她本可以有明媚的人生,如今却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是她力量小,一人之力如何抵得过整个村子。
她还是怀了老光棍的孩子。
如果是男孩,他就会继续变成村子里的魔鬼。
如果是女孩,她就会和拐她来的舍友一样,去拐其他无辜的女孩。
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是疯子。
所以她故意摔倒,干重活,最后孩子流掉了。
老光棍知道后疯了,拿刀直接把她捅死了。
莫连枝笑了笑:“我的命运已经很好了,起码他给了我个痛快,没有让我也被吊在房梁上三日,最后死不瞑目。”
我听得心中又悲又痛,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他们将女生的命视为草芥,将法律视若无物。
莫连枝看向我:“谢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将这些说出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出去,但是如果你能出去,一定要报警,我想看他们受到惩罚。”
我点头。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一定会将这个村子曝光出去。
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也需要些光亮,不然都不知道站在你身边的,是人还是鬼。
7
但是如何逃出去是个问题。
我的手机平板都被乔澄拿走了,不知道藏哪儿了。
莫连枝同我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异常团结。
村子是呈一圈一圈排列的。
如果村子里有新拐回来的女孩,就会放到村子最中心的人家里。
他们的房子建造得都是一样的,搬家是常有的事。
就像现在乔家把我拐回来,因为我是新来的,乔家就会搬到村子最中心。
从村子最中心到最外圈,家里的女人是按拐回来的时长算的。
因为来得久了,就会逐渐失去逃跑的念头。
新来的人如果想逃,无论从哪个方向逃,都要穿过无数人家。
一般在还没逃出去的时候,拐人的人家就会发现人不见了。
只要拉动院子外的铃铛,村里人就会立刻行动,所以很难逃出去。
而村子特殊的布置方式,也会让人迷路。
我越听越心寒,我虽然是连线师,但这是手艺活,是谋生的手段,可不是在末路用来求生的方法。
莫连枝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边是大山,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给你引路,可是山很大,你能从山里活下来吗?”
我摇摇头:“活不下去,所以我回村子。”
莫连枝指了指自己的尸骨,道:“你取下一截我的骨头吧,以后你有需要了,就可以叫我,你不是可以转接阴阳吗,应该能联系到我吧。”
我确实可以联系到她,我看了看她的尸骨,最后取了左手小拇指的一截指骨,揣在怀里。
此时,村民们已经尖叫着四处逃窜。
我转过头,看到胡然已经杀了两个张家人,还有最后一个。
张家人如今只剩三个光棍了,胡然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现在在外地上学。
她掐着最后那个人的脖子,将他的衣服扯下来,吊在了树上。
看样子他应该是其他两个张家人的父亲,因为他看起来最老。
胡然用森森白骨的手,将他的腿和手臂各卸了一个下来。
他虽然还有气息,可是没几日好活了。
做完这一切后,胡然转头看向我。
两个空空的眼眶里虽然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从她的骨架上,看出了释怀。
她看了我片刻,点了点头,朝后倒了下去。
最后的仇怨没了,她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莫连枝跑到她身边,想扶起她,却怎么也扶不起。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周围的阴气逐渐变弱,阳气越来越重。
莫连枝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我看向她:“你可以转世,我可以送你转世。”
她摇摇头:“我在这,等着给你指路。”
此时,村里的人上前将我扣住。
我不是不能跑,如果真的按照莫连枝的路线,我可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得留下来,我想要看看村子里的其他女人都怎么样了。
我只有一个人,我甚至不能自保,但是我想救他们。
能救一个是一个。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走,可如今知道了,便无法袖手旁观。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毕竟,我是一个连线师,我能转接阴阳,让这些无辜枉死的女生,拥有完整的魂魄去转世。
送她们一个好一点的来世,也算是不枉我做一世的连线师。
8
他们将我扣下后,将我带回了乔家。
同时,风水大师也住进了乔家。
风水大师姓周,是有点真本事。
本来乔家不想要我的,他们也确实被吓到了。
但是村子里没一个光棍愿意要我,周大师说他跟过来,亲自镇压我,乔家才同意我回来。
他们捆着我的手脚,将我所有的针线都收走了。
第二天晚上,乔澄给我拿了饭过来。
以前我吃的饭里都放了让人手脚酸软的药,所以我猜这次的饭也一样。
我撇过头不吃。
她依旧害怕我,不敢离我太近,将饭放到我面前就退出好几步。
她脸上有些难过,望着窗外的方向:“这次张家死了三口人,我有些后悔把你带回来了。”
我的手脚都被捆着,做不了动作,只能冲她笑笑。
“乔澄,你知道什么是对错吗?”
她点头:“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她眼里浮现出难过的情绪:“我不把你带回来给我哥做老婆,我哥哥就会把我换给村东头那个老光棍,他也有个妹妹。”
她叹了口气:“我不想留在村里,可是我也逃不掉。”
我听了愤怒万分,却因为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骂她:
“乔澄,你生在这里,你无辜,便要拉我下水吗?”
她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后悔,但是不过片刻。
她哥推门而入后,她立马又变成一副高傲样子,骂了我几句,就离开了。
她哥带着周大师来了,周大师坐在我床边,一双黑漆漆的手在我脸上蹭了蹭。
他一副油腻做派,道:“你放心吧,她只是一个普通连线师,没了针线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不用怕。”
乔肃摇摇头,道:“要不是乔澄把她带回来,我们乔家根本不会留她,周大师本领高,能治得了她,不如就送给周大师吧。”
周大师表面上推脱,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乔肃退出了房间。
周大师瞬间原形毕露,装都不装了,开始脱外衣。
我看了看周围,桌上放着刚刚端给我的饭菜,装饭菜的碗都是陶瓷的,打人应该挺疼的。
可是我现在手脚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周大师手已经摸上了我的腿,我突然就想到了办法。
我立马叫住他:“周大师,我是不是根本逃不出村子?”
他停下手,点点头:“就省省力气吧。”
我装作后悔的样子,开始忏悔我今晚做的错事。
“周大师,我确实初来乍到,不知道村子防守这么周密,因为我会点连线师的皮毛手艺,就动了逃跑的念头,可也是这个愚蠢的念头,让我知道村子里的人是这么团结。
“回来后,我也想了一下,倒不如就这么从了算了。我昨晚挖出四五具白骨,有的胳膊那儿是断的,有的腿断的,有的肋骨也断了,想来她们都是不听话的吧。
“我可不想过这种日子,所以周大师,以后你能待我好吗?”
他一双眼盯着我都放光了,只等着我说完,立马办事。
他点头点得如拨浪鼓一般。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脚上的绳索解开。”
他立马收了笑容。
我忙解释:“您别误会啊,你看我的手还被捆着,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就把我手绑在床上,我想解开脚主要是为了一会儿方便你,你看我现在被捆得这么紧,你也不方便不是?”
他坐在我身边,将我周身看了看,又思考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他果然将我的手扣在头顶,绑在了床上,这才将我腿上的绳索解开。
他期待地搓手,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我动了动脚踝,道:“当然可以了。”
然后我就用双脚将他的脖子扣住。
9
他双手扒着我的腿,脖子被勒得青筋暴起。
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药效已经过了。
现在我力气大得很。
我抬脚踹在他的肩膀处,便卸了他的胳膊。
我从小就经过培训,要想做连线师,必须要了解人体结构。
我可不只会连线,也会拆线。
虽然双脚比不上双手灵活,但是也足够将他的全身骨头错位了。
我先是卸了他的胳膊,然后又卸了他的双腿。
他耷拉着胳膊,不停喊着乔家人。
可是不太巧,乔家人把周大师送到我的床上后,就去参加张家人的丧事了。
村子里有人死了,邻居都要去帮忙的。
他们信奉死者为大,这个时候,得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
他见叫人无果,躺在地上哼唧。
“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有点本事,倒是我小瞧了你。”
我抬起脚,用脚拆手上的绳子。
拆绳子比卸周大师骨架可费劲多了。
花了好一会工夫,累得我满头大汗,总算将胳膊上的绳子卸下来了。
我用绳子将周大师绑起来,替他将腿骨接好。
他一边哀号一边骂我:“你完了,等着他们回来,你就完了。你根本就逃不出村子。”
我实在嫌弃他太吵,将他的下巴卸了。
我先去厨房找了一把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周大师,你别怕,我没杀过人,所以轻易不会动你,但是你知道我是连线师,我控制不了活着的你,死了的你我还是能控制的,一会儿村子里的人要是发现了,还非要抓我,我会立马杀了你。”
他一双眼瞪着我,嘴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手里只有周大师一个人质,但是他是风水大师,村子里没有别的风水大师,村民又见过我控尸,多少会忌惮我。
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村子里人太多了,如果真的围剿我,我一点优势都没有。
而且我还想要看看村子里其他的女子如何了,绝不能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跑掉。
我架着周大师在乔家周围逛了逛,想看看地势。
刚走到他们家房后,便听到铁链的撞击声。
我看向周大师,他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我用菜刀拍了拍他的脸:“指路。”
他们村子都是一条心,村里大事小事估计他都清楚。
他看见菜刀不敢有其他动作,带着我到屋后的一块草地上。
我摸了摸地面,发现这里是铺着的草皮。
“下面是什么?”
他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呜呜咽咽地吐出两个字:“女人。”
声音虽然模糊,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清了。
是个女人。
10
我拉开草皮,下面是一个通道,里面很黑,点着几根蜡烛,空气里是难闻的味道。
我拉着周大师下去,里面又脏又乱,大部分都是堆放的杂物。在杂物中间,有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她的头发乱作一团,看不清她的脸,双手被铁链绑着,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移动。
她一听到声音,立马往后面躲。
我将周大师打晕,拿着蜡烛朝着女人走过去。
我小声道:“别怕,我没有恶意,你是谁?”
她依旧很害怕,不停往后躲。
我又凑近了些,才看到她的双腿都是断的,只能用手拖着挪动。
“你是这家的人吗,我叫万迟迟,是被拐过来的。”
她听到我说被拐来的,才探头看了看我。
看了许久,她才生硬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快跑。”
我摇了摇头,将蜡烛放到地上,看了看她的腿。
她被我触碰时非常害怕,紧张得全身都抖,过了好一会才安定下来。
她的腿已经被打折很多年了,现在两条腿都已经坏死了。
我安慰她道:“我能帮你把断腿接上,但是会很疼,而且你的腿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了,恢复的过程也会很疼。”
她听到我能接她的腿,眼睛都亮了。
她问我:“医生?”
我摇头:“我是连线师。”
她摇摇头:“不认识,我能忍。”
乔澄把她家里和我的针线都给销毁了。
可是连线师可不是一定要靠针线。
我从头上扯下一根长头发,开始将她的骨头缝合。
头发缝合不同于用针线,头发发根虽硬,但是终究不敌针线锋利,缝合难度较大,她也会更疼。
她痛得全身冒汗,一直咬着自己的胳膊,却没喊出一声来。
她也怕被其他人发现。
做完这些已经很晚了,上面逐渐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乔家的人发现我失踪了。
11
女人拉住我的手,抬头朝上面看了看,示意我上面有人。
我点点头,小声道:“先不管他们。”
我终于将她的双腿接好,她摸着双腿,哭了又笑。
忙活好之后,我问她:“你也是被拐来的?”
她点头,应该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她的声音很沙哑。
“也不算,我是自己来的,我以为我能出去的,可是没出去。”
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被拐过来的女人,可是她竟然说是自己来的。
“来旅游吗,我来之前,看到村里的人还专门在网上做了个网站,应该就是骗无辜的人进来的。”
她摇头,将一个小盒子交给我。
“我是警察,来这里卧底的,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女生,她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吃惊地看着如今的她,没想到连警察来了这里,都落得如此下场。
她摸了摸我的头:“这个盒子里是证据,一定要把它带出去,还有,这些证据千万不能交给当地警方,要交到大城市的警局去,这样才能引起重视。”
我看向她:“那你呢?”
她看了看自己的腿,道:“我出不去了,也不想出去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如今带她出去确实困难,她的腿还需要时间休养,现在即使能走,也跑不了多远。
“村里其他女人呢,我想带她们一起走?”
“不必了,你能把证据带出去,就已经是救我们了,我们的命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唯一希望的,是没有后来者,希望以后,不会再有女生被拐卖。”
她说的没错。
以我一人之力,只能勉强自保,恐怕谁也带不走。
若是我能出去,我是人证,如今也有了物证,定能捣毁这个魔鬼村。
我点头,继续问她:“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控制不住。”
我试探地问她:“你是乔澄和乔肃的母亲吗?”
她依旧摇头:“不是,他们不是我的孩子,我的胯下生不出侮辱我的人,一个被旧思想荼毒,一个接受了新时代的教育依旧无法觉醒的人,不配做我的孩子。”
她想到这,脸上满是厌恶:“他们就是两颗毒瘤,让我每每想起就更加厌恶自己。”
我看着她的反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都说为母则刚,可是这样被强迫生下来的孩子,真的值得让一个母亲付出一生,委屈一生吗?
特别是当一个母亲发现,她教育不了自己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魔鬼同化,变成新的魔鬼,这还算是自己的孩子吗?
突然有人打开了地窖的门,我把周大师拉过来,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率先下来的是乔肃,乔肃先是厌恶地看了女人一眼,才转头看向我。
“看来周大师也小瞧你了。”
他们已经往前走,我看到后面跟了很大一群人。
我喝住他们:“都给我站在那,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村长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斜着眼看着我们。
“杀了吧,风水大师我们还能再找,但是让你逃了,我们村子可就要遭殃了。”
没想到他们完全不在乎他的命。
我将刀架得更近一些,道:“你不在乎他的命,我也不在乎,但是他一旦死了,我就能控制他为我所用,你们不会忘了张家人怎么死的吧?”
村长拍了拍手掌,表面是在赞许我,实际上正眼都不想看我一眼。
“万迟迟是吧,你没了针线,还能连接阴阳吗?”
原来他是把宝压在这了。
巧了,我还真能,我可有青丝万千。
从来没想过头发茂密还能救我一命。
我转身,用头发将女人手腕上的铁锁撬开。
村长冷哼一声:“怎么,还要把这个乔家的女人一起带走吗?”
我终于控制不住,朝他大吼:
“她有名字,她不是什么乔家的女人,她不是乔家的附属品,还有胡然,她也不是什么张家的小媳妇,她叫胡然。
“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吼完,心里觉得畅快无比。
女人握住我的手腕,勉强让自己站起身,朝我笑了笑:“我叫宋宁,我们都有名字,我们只是我们自己。”
12
我给宋宁找了个拐杖,让她拄着。
我依旧拿着刀架在周大师脖子上。
宋宁看向我,问道:“刚刚你说,你能控制尸体?”
我点头:“可是现在没有尸体。”
虽然我一直说要杀周大师,可是我毕竟没有杀过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这个手。
宋宁听到我没有反驳,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说完,她抢下我的菜刀,捅在了周大师的肚子上。
周大师哼唧了一声,痛得清醒了几分,但是很快就没了呼吸。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突生的变故。
她将菜刀塞给我:“这种事情,我来做。”
我也明白她的心思,立马拔了一缕头发下来,连接到一起,串在周大师身上。
村民看到我控制着周大师站起身,开始往后躲。
他们都见过胡然杀人的架势,不敢贸然上前。
连村长也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后,往后退了退。
我一边控制着周大师的尸体,一边不停地接头发,好让一会儿的发挥空间大一些。
我们缓步走出了地窖,村民一直与我保持一定距离,紧紧跟着我。
宋宁腿刚刚接好,走得很慢,我也不急着跑。
因为如今的阵势,我根本跑不掉。
我要想逃出去,需要先引开这些人,然后找到正确的出村子的路。
可是之前乔家人都把我看得太紧,我根本没走过远路。
我只能寄希望于宋宁。
宋宁点头:“我知道出去的路,可是我现在的腿走不快。”
“没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索性坐下来,控制着周大师四处乱窜。
我进屋将我背来的书包拿出来,将宋宁给我的证据装在里面,还带了些吃的,为逃跑做准备。
宋宁站在我身后,不停练习走路。
她边走边问我:“一具尸体是不是不太够。”
一具尸体是不太多,可是我也没那么多精力控制那么多尸体,头发也不够啊。
我正头疼呢,突然看到周大师的毛衣毛裤。
我找了找线头,拿了个棍子,让他四处乱跑,我把线都收集了起来。
这一番操作下来,夜已经深了。
这样我能控制三具尸体。
我将缠好的线揣起来,突然就摸到了口袋里的指骨,那是莫连枝的指骨。
我还可以联系她。
我取了根头发,将头发缠在指骨上,嘴里默念口诀。
过了片刻,我觉得周围有些阴冷,便猜到是有魂魄来了。
我念了个口诀,再睁眼,便看到几个魂魄飘在我面前。
是莫连枝和几个我上次连线过的白骨主人的魂魄,还有几个残存的魂魄。
莫连枝依旧爱笑,指了指周大师:
“你还能控制几个?我们力量小,但是能附身,或许能帮帮你。”
就算力量小,制造一场混乱也是好的。
我控制着周大师,又杀了几个人。
很快,魂魄们都附身到他们身上。
本来死了人,村民已经很害怕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现在他们刚死了,又站起来了,就更害怕了。
13
趁着混乱,我控制着周大师背着宋宁,让她替我指路,同时还用周大师的毛衣毛裤控制着另外两具尸体朝着村外面跑。
可惜刚刚我控制周大师杀村长的时候,被他躲了过去。
现在他正带着几个胆大的跟在我们后面。
他们越追越近,我让两具村民尸体拦住跟上来的人。
可是丝线长度有限,我跑上一段路后,不得不抛弃了他们。
我们一路朝前跑,还好村子不大,虽然比较绕,但是只要知道路线,很快就能跑出去。
我和宋宁站在一条小河旁,她道:“沿着河道往下走,就能走出去,有水源有鱼,凭你的本事,活下来不是难事,这一路上不要上大路,直到看到一座大桥,才能上大路进城,进了城不要报警,打电话给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去省里报警才行。”
我点点头,将她说的话一一记下。
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问道:“那你呢?”
她摇摇头,冲我笑了笑,从周大师的身上下来。
她回头,我也随她一起回头,这才发现村长他们已经跟过来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直接推进了河里。
一起跟过来的,还有那几具被魂魄附身的尸体。
她们一起围堵住村长他们,不让他们过来一个人。
我顺着水流, 往下游游去。
刚游出一段路,就看到漆黑的暗夜里, 亮起一段火光。
巨大的爆炸声, 混着魂魄被符纸灼烧时的呻吟声,还有人们的哀号声响彻天际。
我看到一个小小的魂魄,肚子上贴了一张符纸,从符纸上开始燃烧,然后蔓延全身。
莫连枝看向我, 小声道:
“我看不到他们的报应了, 可是求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不想,再有其他女孩受伤害了。”
声音很小很轻, 可是却一字不落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宋宁把炸药藏在了哪里, 但是我想, 她从手起刀落杀了周大师那一刻, 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吧。
经过这一炸之后,再没有人追我。
我沿着河一路向下, 走了七天, 背包里有从乔家带出来的一些吃的,但是根本不够, 我便只能渴了喝水, 饿了吃鱼, 终于看到了那座大桥。
这条路线,不知道宋宁设想了多少次,心中暗自琢磨多少次,可惜她都没能自己走出来。
14
我找了个公共电话给家里人打了电话。
他们十多天联系不上我,已经急疯了。
如今知道我的消息, 立马飞过来接我了。
我们没来得及休整, 直接飞到省里报了警, 我将证据交给警察,他们非常重视, 立马成立了专门的小组,处理这件事。
我做了笔录后, 就回家了, 警察说以后有问题再联系我。
回家后第八天, 警察给我打电话, 说村里的人逃窜了一大半, 现在天南海北都有, 而且村子里的人互相包庇, 根本不愿意指证其他人,不太好查, 恐怕要耗费好长时间了。
但是抓回来了几个,需要我去指认一下。
我去了警局后, 见到了几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其实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我都没见过。
可是在见到他们时,我怀里的那一截指骨突然开始窜动。
那是莫连枝的小拇指指骨,这是她给我的信号。
她的魂魄被烧散之后,定是将自己的魂魄留在了村里人身上。
她知道自己无法转世了, 居然还留了这个给我。
我看向警察,道:“也许,我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