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囍
第 49 节 囍
二爷爱惨了他的亡妻,要娶我做替身。
成亲那天,先夫人的牌位突然倒下来。
嫁衣上出现两行血字:
“不要相信这个男人!”
“快逃!”
1
“起轿!”
伴随着媒婆尖锐的喊声,花轿被抬了起来。
唢呐一声响。
锣鼓喧天,鞭炮雷鸣。
我却只觉吵闹。
这场婚事并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只因家道中落,爹娘想拿彩礼还债、供大哥继续留洋读书。
而秦家这几年的生意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少,先是二少奶奶难产去世,然后是大少爷抽黑疙瘩抽死了,如今又是三少爷病重在身。
秦老太想找个人冲喜。
偏巧,我与二少奶奶生得很像。
二爷思妻成疾,想娶我做替身。
我自然是不甘的,可又能如何?
娘从小就要我熟背《女戒》《女训》,教导我女子无才便是德,要做个贤妻良母,谨遵夫家教诲......
我岂敢反抗?
“落轿!”
“新郎迎亲!”
媒婆的喊声一下将我扯回现实,带着闽南口音。
“新娘跨火盆!”
“新娘娶进门,福禄祥瑞都入门!”
“新娘迎进厅,金银财宝满大厅!”
听完贺词,我又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着跪下来。
“一拜天地!”
“二拜——”
大风骤起。
盖头被吹开时,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将它一把拽开。
形形色色的人,林立在高台上的漆黑神主牌,满桌贴着“囍”字的花生红枣,和旁边的两根红烛,瞬间映入我眼帘。
“快、快盖上!这样不吉利!”
秦老太急了,连忙叫媒婆捡盖头。
管家却突然惊叫:“老夫人,红烛灭了!”
紧接着,“啪”的一声,某个牌位突然倒了下来。
管家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急忙扶起,却脸色煞白。
“是......是先去的二少奶奶!”
“什么?先夫人显灵了?”
“这大喜的日子,怎么会出这么怪异的事情?”
众人恐慌。
我后颈一凉,禁不住颤抖:“莫非是姐姐对我不满吗?”
“别胡说!”
二爷厉声警告我。
接着,他开始安抚宾客,让他们去后厅就座,然后关了前厅的门,叫下人重新点烛。
光线渐渐暗淡,那抹烛火显得刺眼。
“把东西拿来。”秦老太一边捻佛珠,一边吩咐。
管家会意,很快拿来符、香烛和香炉。
秦老太将符贴在神主牌上,然后动作熟练地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供奉在神主牌前。
“玲珑啊,婆婆也舍不得你,可你死去的大哥无后,老三还没娶妻就病重了,就盼着淮生给咱们秦家传宗接代了,你可千万别使小性子啊,女人要识大体才行。”
秦老太苦口婆心地说了几句,又叫二爷过去。
二爷双手合十,虔诚夙愿。
“玲珑,秦家需要新的主母,也需要有人传宗接代,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待到我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必与你携手走过,望你如今谅之。”
不知怎么,他们念完后,我感觉四周没那么寒凉了。
看来,二爷对他亡妻真是用情至深。
“好了,继续拜堂。”
秦老太的语气不容反驳。
媒婆赶紧将盖头给我重新戴上,重新燃起喜庆的气氛。
“夫妻对拜!”
我俯身,目光恰好落在裙摆上。
两行血字霎时刺入我眼眸。
“不要相信这个男人”
“快跑”
“啊!”我吓得腿都软了,瘫倒在地。
盖头再次掉落。
一抬头,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神台旁有个红衣女子。
披头散发下,她只露出了血红的左眼,直勾勾地瞪着我。
“福是他的福,孽是你的孽!”
“快逃吧!”
说完,她突然朝我扑来,面目狰狞。
“啊!”
恍惚间,我眼前一黑。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2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人在床上,秦老太、二爷和大夫都在。
大夫说:“二少奶奶这是惊吓过度。”
秦老太凝眉:“桃阳,你昨日看到什么了?”
我没敢实话实说,只道见了鬼。
二爷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看错了,那不是什么女鬼,许是神台后面的纸人不小心掉了出来。”
说罢,他叫管家进来,还带了个有眼无睛的蓝衣纸人。
乍一看,我以为是自己。
管家却解释说:“这是为死者守灵的玉女,还有一只叫金童,现下也在祠堂,二少奶奶不必担忧。”
“是这样啊。”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毛毛的。
秦老太冷哼道:“本来还想娶个媳妇回来冲冲喜,谁知道拜个堂还能闹出那么多事,一晕就晕了一天,洞房花烛夜也错过了,真不知道算八字的时候有没有算错。”
秦老太越说越气,瞪着我骂了句:“晦气!”
二爷连忙宽慰:“娘,别生气,我陪你去庙里上香吧。”
“嗯。”
母子俩似乎都很嫌弃我,这便走了,管家也拿着纸人回祠堂了。
我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没多久,有个叫翠鸣的丫鬟进来伺候我洗漱,我便叫她带我四处转转。
“......”
秦府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像有双阴森的眼睛注视着我。
逛到后园时,我莫名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是从假山后面传出来的。
“那是什么?”
“回二少奶奶,那只是个坛子。”
翠鸣嘴上说得轻松,却不让我过去看。
我更好奇了,非要翠鸣说清楚。
翠鸣无奈:“前几年,有个丫鬟与大少爷私通,还怀了孕,大少奶奶一气之下,便把她连同孩子一起塞进坛子里了,四肢尽断,流血而死。”
“这坛子便叫作子母坛,至阴至煞。”
“本来是要丢掉的,可神婆说,坛子一旦移位,煞气冲天,冤鬼索命,谁都逃不掉了,倒不如就放在这,拿符镇压着。”
“再加上,秦府建造时,便是至纯至阳的格局,能镇住恶鬼。”
“只要再过七七四十九日,怨气便能完全化解,到时候再丢掉这坛子,子母坛就不起作用了。”
说完,翠鸣就急着拉我走,到凉亭上歇息。
“二少奶奶,我去拿些点心给您。”
“好。”
翠鸣走后,我正站在栏杆上看风景,突然有个什么东西飘了过来。
恰好落在我脚边。
低头一看,竟是女童模样的皮风筝。
风筝上赫然写了几个血字。
“不要相信翠鸣”
我大叫着,连连往后退。
惊魂未定时,有个女人走上凉亭,捡起了风筝。
“你是新来的弟妹吧?”
原来是大少奶奶杜月娥。
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瘦,身上有一股我从没闻过的清香。
“大、大嫂好,那个风筝——”
“风筝是我的,怎么,吓到你了?”
杜月娥语气冷淡:“我这人有怪癖,喜欢把风筝做成这样,有问题吗?”
我连忙摇头,尬笑:“没、没有。”
我哪敢有问题?
只能在杜月娥离开时,偷瞄风筝几眼,却发现那血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诗。
“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
我不寒而栗。
这可是一首鬼诗啊!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我自小就喜欢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书,我知道。
诗里说的是军阀欺男霸女,所谓的“风筝”其实是一种杀人方式。
即以肠为线,把人皮做成风筝放。
若这风筝是女童模样,肠子是夭折女童的肠子,那便是求子的意思。
因为放风筝的人已经将女童献祭给上天了。
作为回报,神明要赠给她儿子。
我吓得腿都软了,心中冒出许多疑问。
大少爷已经死了,大少奶奶怎么会求子呢?
还有,大少奶奶从未有过身孕,那献祭的女童是谁?
“二少奶奶!”
恰时,翠鸣回来了。
“您怎么坐在地上啊?快起来。”
我下意识推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
因为有只鬼告诉我,不要相信二爷和翠鸣。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多防备些总是好的。
3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唯独大少奶奶没来。
秦老太却没理会,直接动筷。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便多嘴说了句:“娘,要不我去叫大嫂吧?”
二爷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你不要多管闲事。”
秦老太嫌弃地瞥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娘没教过你吗?”
我悻悻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后来,翠鸣悄悄对我说:“大少奶奶从来不跟大家一块吃晚饭的,她睡得早,早些时候便在房里吃了。”
原来如此。
看来秦老太挺宠大少奶奶的,二爷也敬重她,否则不会容忍她这样。
吃过晚饭,天完全黑下来了。
我们刚要起身,管家却拖着残腿,火急火燎地蹦达进来,大喊着:“不好了!老太太,二爷,二少奶奶,祠堂出事了!”
“祖先牌位全都倒下来了,碰倒了烛火,一下子全烧起来了。”
“什么?”
秦老太差点晕过去,我急忙搀住她:“娘,没事吧?”
“先救神主牌,再救火。”二爷镇定吩咐。
“是。”
管家走后,二爷严肃地看着我:“你先扶娘回房休息,我去祠堂看看。”
“好。”
4
大火烧了一夜才灭。
天微微亮时,去打听消息的翠鸣回来了。
秦老太赶紧问:“祠堂怎么样了?祖先牌位保住了吗?”
“回老太太,牌位都被烧毁了,还有——”
翠鸣戛然而止,浑身颤抖不停。
我也不免担忧起来。
秦老太是个急性子,呵斥道:“快说啊!生了这张嘴是用来做什么的?”
翠鸣突然跪下来。
“大火烧了一夜,连金童纸人都被烧毁了,偏偏先夫人的牌位和那玉女纸人完好无缺,还被点上了睛,这是大凶之兆啊。”
“二爷想找神婆来化解,怎料管家回来却说,神婆昨夜莫名发病,死了。”
秦老太听完,竟喘不上气,差点晕过去。
我和翠鸣急忙搀住她。
“娘,您上床躺会吧。”
“不、不行,我得去祠堂看看。”
没法子,我们只好扶她去。
到了祠堂,下人正在收拾残局。
二爷说:“娘,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庙里重新找个大师来了。”
“那......那纸人呢?太不吉利了,快烧了它!”
“烧不得啊老太太。”管家惶恐:“做纸人的棺材铺老板说,被点了睛的纸人会招惹凶灵,烧不得,否则会惹祸上身的。”
“那该怎么办啊?”
二爷思索了一会,沉重地开了口:“这样吧,先放到佛堂去,有佛像镇压着,暂时是没事的,一切都等找到大师再说。”
秦老太无奈叹气:“也只好先这样了。”
5
当夜,二爷说心情不好,想去祠堂看看,叫我先睡。
我不敢反驳。
可这两天发生的怪事就像梦魇,不仅缠着二爷,也缠着我。
我也睡不着。
正烦闷时,不知哪里传来了女子的唱戏声。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福贵又延寿。”
这段唱词出自《窦娥冤》
声音带着哭腔。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蜷缩在被褥里,浑身打颤:“别来找我,你冤死跟我没关系......”
“嘭!”
大风骤起,房门被吹开。
月光落下的地方,是一双红色绣花鞋。
脚踝上还挂了个铃铛,清脆作响。
我吓得直接将头蒙进被子里。
一只惨白的手却从缝隙里伸进来,突然握住我的脚踝。
冰凉的。
“跟我来。”
“啊!”
我整个人被拽了出来,跌倒在地。
此时,那绣花鞋踏出了门槛,往某个方向走,好像想指引我去哪。
我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跟了过去。
月黑风高,起了雾。
朦胧的夜色里,铃铛声响了一路。
最后在大少奶奶的厢房门口停下了。
我想,那只鬼应该是想指引我到这。
可里面到底有什么?
“嗯啊......轻点......”
是大少奶奶的喘息声。
我惊诧地瞪大眼,她该不会在府里偷汉子吧?
我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纸,将眼睛凑上去,隐约看见床上有两个身影在翻云覆雨。
那个男人是谁?
就快要看清时,忽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
“二少奶奶。”
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过身,是翠鸣。
“你、你怎么会在这?”
“嘘!”
翠鸣捂着我的嘴,急忙拉着我走。
走了很远之后,她才松开我,我如蒙大赦。
“翠鸣,你做什么?”
“二少奶奶饶命,我这是在救您!”
翠鸣突然跪下来,向我解释:“大少奶奶在通灵,老太太说过,谁都不准打扰。”
“什么?通灵?”
“大少爷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老太太便向神婆买来了生犀角。传说生犀点燃后,会产生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大少奶奶每天晚上就是用这个生犀角与大少爷通灵的,所以睡得早,老太太才会准许她在房里用晚饭。”
我吃惊地张大嘴:“也就是说,老太太要大少奶奶怀鬼胎?”
翠鸣点头。
我仍不可置信:“可是二少爷尚在,他也可以传宗接代啊,老太太何须如此?”
“这......”
翠鸣犹豫着,小心翼翼站起身,凑到我耳边:“其实,二少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他是老爷跟小妾生的,二少爷的生母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老爷就把二少爷交给老太太抚养,如今大少爷死了,三少爷病重,只剩二爷能为秦家传宗接代,但都不是老太太的后代,老太太心有不忿,又怕三少爷的身体撑不住,才出此下策。”
“那、那大少奶奶愿意吗?”
翠鸣摇摇头,同情地叹了口气:“其实大少爷死后,大少奶奶就一直想离开秦家了,但老太太说了,除非大少奶奶为秦家留下个孩子,否则不放人。”
我听了,心情也是沉重的。
看来大少奶奶也是个可怜人。
“二少奶奶,还是回房吧。”
“嗯。”
可是转身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那次在风筝上看见的一行血字。
“不要相信翠鸣”
那这回呢?该信她吗?
6
翌日,管家把大师请来了。
大师看着被点睛的纸人,无奈摇头。
“冤鬼已经借着纸人上了身,此时再烧也无用了。”
秦老太不解:“师父,之前那神婆说,可以用冲喜的办法洗去府里的霉气,为何我儿成亲之后,这怪事反而变多了?”
这话听得我很不自在,但也不敢声张。
大师面色凝重地看向我:“二少奶奶,可否告知您的八字?待老衲算上一算。”
我半懵半懂地说:“己巳年,壬子月,丁未日,卯时。”
“这不是玲珑的八字吗?”二爷惊诧。
“什么?不可能!”秦老太顿时紧张起来,吩咐下人:“快、快去我房里,把桃阳那张红纸拿来。”
我有点疑惑:【成亲前,老太太不是对过我和二爷的八字吗?这反应怎么像刚知道的?】
直到下人将那张红纸拿来,我也蒙了。
“为什么会不一样?”
秦老太气得直敲拐杖,瞪着我的双眼仿佛要滴血。
“桃阳,你也想学玲珑那个贱人,用调换八字这种卑劣的手段嫁到我们秦家来吗?”
我慌忙摇头辩解:“我爹娘当初给的八字就是我方才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拿到的会跟我说得不一样,我——”
“老太太,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师打断我,叹气说:“恕老衲直言,先夫人与现在的二少奶奶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与二爷冲撞,偏偏先夫人冤魂不散,如今借了纸人还魂,恐怕今夜就要回来索命了。”
此话一出,众人惶恐。
唯独秦老太冷哼道:“她凭什么来索命?我们秦家不仅娶了她这个阴生女,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还厚葬了她,再加上,她是自己难产死的,她索谁的命啊?”
大师摇摇头:“倘若真是自己难产死的,便不会有如此大的怨气了。”
“老衲虽看不懂人心,但老衲感觉得到鬼的怨气。”
“先夫人生前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大师话里有话,说完便要走。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秦老太却急了,拦住大师:“慢着!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师笑得神秘,只丢下句:“要想活命,今夜子时前,务必全部躲进佛堂”便走了。
待秦老太叫管家追出门去,大师已经不见踪影了。
秦老太顿时火冒三丈,却将怒气撒在我身上。
“都怪你这个扫把星,阴生女!”
她举起拐杖,重重地砸在我肩上。
竟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包括我的丈夫。
我吃痛地叫了声,一边用手挡一边求饶:“娘,八字真不是我换的。”
“你还敢狡辩?你——”
“不好了,老太太,二爷!”
一个丫鬟突然哭哭啼啼地跑来。
是大少奶奶房里的青儿。
“大少奶奶出事了,做了个噩梦起来后便开始砸东西,拦也拦不住。”
“什么?”
我们都还没回过神来,二爷却下意识喊了声:“月娥!”
紧接着,他飞箭般冲了过去。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一个小叔子对大嫂的关心,反倒更像是......夫妻。
“去看看!”
秦老太一声令下。
除去收拾祠堂的人,我们都跟着去了大少奶奶的厢房。
刚进门,我便闻到一股很浓的药草香味,和上回在凉亭闻到的味道一样。
这就是生犀角的味道吗?
屋内一片狼藉。
杜月娥蜷缩在角落,疯疯癫癫地。
二爷正搂着她,摸着她的头:“没事了,别怕。”
霎时间,我感觉到无数异样的眼光向我投来。
可我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怎么回事?”
秦老太吼了一声。
杜月娥似乎有所反应,突然扑过去抓住秦老太,发红的双眼瞪得很大。
嘴里喊着:“坛子破了,尸体不见了,玲珑来索命了。”
秦老太暴怒:“你胡说什么?”
杜月娥却癫狂地大笑起来。
“玲珑来索命了,玲珑来索命了......”
她念叨着这句,突然跑了出去。
“月娥!”
二爷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着急,想追出去。
秦老太却拦住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淮生,你记着,那是你大嫂,就算是关心,也不可过了界。”
二爷悻悻点头。
秦老太接着便吩咐青儿跟过去,又让管家去后花园看看那坛子。
管家回来后,颤颤巍巍地说:“那坛子果真破了,丫鬟的尸体不见了。”
这就奇怪了,坛子里明明是丫鬟,大少奶奶为何说是先夫人?
“看来那和尚说得没错......”
秦老太面色凝重地思量了一会,最后决定,全家进佛堂避难。
唯独大少奶奶吵闹着不肯进去。
秦老太直接让人把她绑起来,封上嘴,关进佛堂内的厢房。
接着,又吩咐道:“将每个门都锁上,窗子要拿木板钉上,全都要封得密不透风。”
“是,老太太。”
下人正要动手,秦老太突然想起什么,惊叫一声:“生犀呢?”
青儿哆哆嗦嗦道:“回、回老太太,还在大少奶奶房里!”
秦老太脸色一变:“蠢货,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也忘了拿,还不快去快回!”
“我......我不敢。”
青儿哭着跪下来。
秦老太气急败坏,抬起拐杖便狠狠打下去,打到青儿差点吐血,但没人敢求饶。
我于心不忍,但也只能缩在角落。
身在秦府,我没有说话的份儿。
“老太太,别再打了,我这就去拿!”
青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出了佛堂。
天快黑时,她才回来。
秦老太叫人将生犀角放上供台,谁都不准碰,接着便带领一家大小跪在佛像前,开始念经。
门口的外国钟敲了六下。
管家说,快要到子时了。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屋内外都无事发生,安静得只剩敲木鱼的声音。
大家渐渐放松了警惕。
秦老太也累了,放下木鱼槌,被二爷扶着坐上酸枝木椅。
“都歇会吧。”
“多谢老太太。”
我也想跟着下人凑到角落去,谁知秦老太突然唤我:“桃阳,你过来。”
“是......娘。”
我低着头走过去,却被她勒令:“你现在就跪下来,对佛祖发誓,你没有骗我和淮生,你没有换过八字,若有违誓言,你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我倒吸一口气。
她要我发这么狠毒的誓言,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儿媳妇?
“怎么,你不敢?”秦老太皱了皱眉,眼神渐变犀利。
我无助地看向二爷,企图从自己丈夫那里得到一点怜惜。
二爷却面无表情道:“既然不是你做的,发个誓又何妨?”
闻言,我心都凉了半截。
这就是我的丈夫吗?
就算是拿我当先夫人的替身,也无需这么凉薄吧?
或许从一开始,连娶替身都是假的。
维护家族颜面、让人以为他对先夫人用情至深才是真的。
他最关心的,应当是大少奶奶杜月娥吧?
“好。”
我绝望地跪在佛前,抬起手刚要发誓。
“玲珑,别跟着我!”
突然跑出来的杜月娥不知发什么疯,身上还挂着断绳,却指着佛像大喊道:“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
我吓得急忙起身,连连退后。
秦老太怒喝:“谁把她放出来的?”
青儿随后追出去,惶恐地跪下来:“老太太,不是我,我只是困了,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发现绳子被人割断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抓回去!”
秦老太气得面红耳赤。
众下人慌忙去抓大少奶奶。
“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难受地捂住耳朵。
此时,杜月娥突然冲向供台,一把抓起生犀角,猛地砸向佛像。
“啪!”
巨响之下,佛像竟碎了一角。
紧接着,那裂缝慢慢延伸开来,整尊佛像开始破裂。
一具女人的尸体赫然出现。
血淋淋的。
腐臭味冲天。
秦老太惊恐大叫,差点晕过去,被二爷及时扶住。
“玲珑,我帮了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求求你......”
“害死你的是二爷,那风筝也是老太太逼我做的,我全都是受他们指使的。”
杜月娥哭着跪下来,连连给女尸磕头。
霎时间,一阵阴森的风刮过。
灯烛灭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听到哀怨的戏腔声。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
又是《窦娥冤》
是先夫人唱的吗?
那上回穿着红色绣花鞋的,也是她吗?
她......她真是被冤死的吗?
“我是被冤死的,你能帮帮我吗?”
她怎么会听到我的心声?
就在我疑惑时,一阵风呼啸而过。
我感觉肩膀被什么撞了下,身子忽然变得很沉重。
“秦淮生......”
我不受控制地开了口,连声音都变了。
“秦淮生,杜月娥,秦李氏,你们欠我两条命。”
“冤有头,债有主,今日该还了。”
身体是我的,意识很清晰,眼前的画面我也都能看见。
可我发不出声音,手脚也不由我支配。
我甚至能感觉到,先夫人在我体内。
“来人,快把灯点上!”
灯烛燃起,整个佛堂都亮了起来。
我看见所有人都在拆门拍窗,每张脸上都写满恐惧。
可他们原先把门窗封得太死,这会儿根本拆不开。
我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阴谋。
有人故意将我们引到佛堂来,为二夫人创造复仇的机会。
可我不明白,这个人是谁,是那个大师吗?
他与先夫人有什么关系?又哪来的本事把尸体藏进佛像里?那子母坛里的尸体呢?
还有,大少奶奶杀的明明是丫鬟,为何她也会对先夫人负愧?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只想借用你的身体,不想伤害你。”
“小桃阳,闭上眼睛,睡会吧。”
随着先夫人那幽幽的声音,眩晕感霎时涌上来。
眼皮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7
醒来后,我看见满地尸体。
鲜血流了一地。
秦老太被钉在佛像上,巨大的棺材钉直接穿过她的额头。
七窍流血,嘴缝针线。
供台上有个发臭的坛子,坛子里竟是二爷和大少奶奶互相交缠的尸体。
死状凄惨。
我没忍住,当场呕了出来。
“先夫人,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哈哈哈哈哈......”
好熟悉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见的竟是癫狂的管家。
他抱着那个玉女纸人,对先夫人的牌位又跪又磕,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吓坏了,忍不住惊叫。
“原来......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管家注意到我,脸色渐冷。
“是我做的,但他们都是死有余辜!”
“先夫人是个多么善良的女子啊,前些年,我娘病重,我花光了积蓄都救不了她,想求老太太给点钱,让我安葬了我老娘,谁知整个秦府竟没有一个好心的主子给我一个子儿。”
“最后,是先夫人变卖了她的嫁妆,才让我娘得以风光大葬,入土为安,所以我发誓,我要替她报仇。”
“一开始,明明是媒婆不小心搞错了生辰八字,那死老太婆却以为是先夫人故意调换八字,害得他们娶了个阴生女,自那之后,秦府上下都不拿先夫人当人。”
“那夜,大少爷赌输了钱,喝醉了跑回来,撞上二少爷与大少奶奶偷情,他竟然将怒火都撒在先夫人身上,借酒撒疯,玷污了先夫人!”
“二爷第二天早上一进屋,看见大少爷在先夫人床上,却敢怒不敢言,大少爷说是先夫人勾引他,二爷就打了先夫人一顿,还警告她不准说出去。”
“谁知道没多久,先夫人就怀孕了,二爷觉得丢脸,要她把孩子打掉,可先夫人不肯,他就和大少奶奶联手杀了先夫人,还把她和胎死腹中的孩子都塞进了子母坛。”
“怕他们到阴曹地府里跟阎王爷告状,还拿米糠塞满了先夫人的嘴,又用针线缝了起来,却骗老太太说,死的只是个勾引大少爷的丫鬟。”
“老太太见那孩子只是个女婴,不仅不管这件事,还把女婴的尸体拉出来,给大少奶奶做求子风筝。”
“可怜的先夫人,竟落得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说到这里,管家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哭着哭着,他又狂笑。
“不过,那死老太婆到死都想不到,那生犀角是假的,夜夜与大少奶奶缠绵的根本就不是大少爷的魂魄,而是二少爷,哈哈哈哈哈......她绝后了!”
“说什么用情至深,全是假的,不过是为了维护秦家和二少爷自己的颜面,就连你成亲那天,老太太和二少爷说的那番话都是假的,只有那道贴在神主牌上的符是真的,是拿来镇压先夫人冤魂的。”
我呆站在原地,双腿发颤。
愣了许久,我忽然想起什么:“那......那我呢?我的八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换的。”
“你与先夫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们都是阴命,借你的身体给先夫人还魂,是最容易的,所以你一定要嫁进秦家来。”
“为了这次复仇,我先放火烧了祠堂,又趁着火势将先夫人的牌位和纸人偷偷拿出来,给纸人点上睛,让先夫人寄魂于内,然后吓唬老太太,之后,我又杀了神婆,买通了大师,让他把你们引到佛堂,趁着二爷让我把纸人放进佛堂的工夫,我把尸体从子母坛里弄了出来。”
“原本造佛像的时候,老太太就叫我来监工,那时候我已经留了一手,所以很快就将尸体藏进了佛像,只等着子时一到,我便放出了先夫人,然后偷偷潜入房间,迷晕青儿,放出了大少奶奶, 让先夫人的魂魄去找她索命, 最后再上你的身,我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此时,我再看那玉女纸人, 更觉得诡异。
我试探性地问:“那个纸人,你当初说不是我, 到底是不是真的?”
管家冷笑一声, 摇摇头。
“假的,这个纸人就是按照你的模样做成的,是拿来安放先夫人魂魄的, 只有这样,我才能让先夫人不必经过你的同意就可以上你的身。”
我顿悟,大口大口喘着气。
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都是阴谋......”
“二少奶奶, 你不必觉得委屈, 虽然我利用了你,可先夫人也替你杀了那些恶人。”
管家抹了抹泪,抱着牌位,扶着残腿站起身。
路过我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先夫人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 她说, 二少奶奶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 你是小桃阳, 你自由了。”
说罢, 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 灿烂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落在玉女纸人身上, 竟将它一点一点火化了。
管家又哭又笑,用带有口音的嗓子大喊。
“先夫人,你一路好走啊!”
“先夫人, 你入土为安啊!”
“转世投胎, 莫再投为女儿身!”
这世道在女子的罗裙下诞生, 却容不下女子。
要复仇,还得死了以后变成厉鬼,才能替自己讨回公道。
真可悲啊。
8
管家走的时候, 放火烧了整个秦府。
大家都说冤魂索命, 二少奶奶桃阳也死在秦府了。
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回家,我离乡。
我改名换姓, 去了北边。
是先夫人后来托梦告诉我的。
她让我在那里定居, 当教书先生,还说只要我坚持下去,很快就会等来一个充满民主、自由、男女平等的时代。
到那时,女子就不会活得那么苦了。
于是, 我一边教孩子们知识,一边等待着这个时代。
彼时,是民国三十六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