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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人生:孤独者

量子人生:孤独者

量子人生:孤独者

罪案故事馆

我接诊了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幻想症病人,后来他真的死了,在他死去的三年后,我居然在电视上看到了他,而周围人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接诊过这个病人。

1

“名字?”

“周寻。”

“你说你总梦到另外一个自己?”

我抬头看向这个面色苍白的小伙子。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七岁。”

“你现在多少岁?”

“三十五岁。”

“可你之前的病例上写着二十七岁。”

我微微蹙眉,仔细打量着他。

他太瘦了,眼眶下泛黑的淤青尤其明显。

“对,对,是二十七岁,梦里那个我三十五岁。”

他摸了摸脸,讪笑道。

我提笔在病历上刷刷写下:存在意识障碍和判断紊乱。

“职业?”

“画家。”

“画作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

他从背包里掏出平板,打开他的电子画展,递给我。

我吃了一惊。

他的画作居然得了世界最高美术奖项——亚历山大卢奇绘画奖金奖 。

画展里的画不算多,但整体风格奇谲诡秘,似乎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景象。

代表作有三幅画,分别画着一只血淋淋的绿毛断掌、一座墓地环伺古建筑的小岛、一群嘶吼着的长毛怪物。

看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网页海报醒目的位置上写着,“后现代主义”“中国毕加索”。

“这些都是你梦里的场景吗?”

我将平板递回给他。

“是。从我十七岁时在一条大河边捡到一个漂流瓶起,就一直做这个梦。”

“能讲讲吗?”

我记录完最后一个字,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

“我梦到杀人和打怪。”

“谁杀你?又是谁打怪?”

我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是,是我杀别人,不,是我杀我自己,别人杀我,也是我打怪。”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纸上写下:语言功能紊乱,有被害妄想倾向。

“能具体讲一下吗?详细一些。”

“可以。”

他舔了舔嘴唇,开始给我讲他做了十年的梦。

2

血月孤悬,鸦鸣阵阵,此乃乱象。

我和哥们儿岳霖为了完成一个课题,前两日来到位于西南边陲的岜沙族古村落居住,想碰碰运气,看看有什么发现。由于不是本村人,村长老杜将我们安排在山脚守林员曾住过的小木屋里。

许是不适应,抑或是昨晚天象过于异常,我一夜心神不宁,睡得极差。

“开门,快开门,两位老弟,出事了。”是老杜的声音。

我看了看表,凌晨五点半。

岳霖被拍门声吓得一激灵,坐了起来。

我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连蹦带跳开了门。

老杜脸色煞白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递给我一个盒子。

“周老弟,你快看看。”

那是一个比巴掌稍大的盒子。

雕花古朴,肌理润泽,阴沉木所制,盒子上裹了一层深红油亮的包浆,一看就是老物件儿。

我接过盒子,轻按开关,随着“嘭”的一声脆响,盒子应声而开。

盒子里的东西我只看一眼,便心惊肉跳。

黄色丝质布上蜷缩着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断掌,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绒毛。

这些绒毛映着昏黄的灯光,仿佛活的般轻轻蠕动。绒毛的顶端有蜗牛触角似的小小的眼睛。

手掌断面渗出斑斑血迹,但这暗红的血液却闪着毒蛇眼睛般的荧光绿。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的悸动,“啪”一声盖上盒子,攥在手里,后背直冒冷汗。

这个断掌,我他麻见过。

我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放学,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画廊,看了一个画家的个展,画作里有很多长毛怪物,有座神秘的小岛,还有一只古怪的断掌。

那种难以言说的神秘诡谲气氛,如漩涡般将我吸了进去,从此,我迷上了神秘物种,大学时报了神秘物种研究专业,师从沈平教授,硕博连读,成为了一名神秘物种研究学者。

3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梦里那个你看过你的画展?而且因为看了你的画展而从事神秘物种研究?”

我忍不住打断道。

面前的年轻人挠了挠头道:“对,是这个意思,我的画对他的人生影响很大。不过,我当时对此毫不知情,在现实中也从未见过他。”

“据你所说他的年龄比你大,为何他会在十七岁的时候看到你的画展?那时候你应该还没开始画画吧?”

“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是时空错置吧?”

我在病例上飞快写下几个字:思绪混乱,有人格分裂倾向。

对他道:“请继续。”

4

岳霖拿盒子打开一看,差点儿把盒子扔地上。

“这东西哪儿来的?”我问老杜。

“这不前天嘛,就是你们到的第三天,发生了一次小地震,你们住的这个地方可能不明显,村子里却晃得厉害。地震完第二天,村边的大河中心就出现了一座小岛,昨天村里组织了五六个人上岛查看,奶奶的,人全部都不见了,等了一夜也没有一个人回来。”

“今早村里渔夫打鱼打上来这个断掌和盒子,吓得尿了一裤子,拿给了我。你们不是搞什么神秘物种研究的嘛,我就拿给你们看看是什么怪物的断掌?你们说村里派上岛的人会不会被这怪物给吃了?”

“周寻,这个断掌看着很邪门儿,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岳霖问道。

其实,就算我见过又如何,这些年,我查了很多典籍都一无所获。

“不清楚,是绿毛僵尸之类的东西也不一定。”

“报警了吗?”岳霖边穿衣服边问老杜。

“山里没信号,刚才派人出山报警去了,这山路光走出去就得一天,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走,去看看。”我披上衣服,带上望远镜,对老杜道。

我们住的地方距离河边儿大概一里多地,我和岳霖跟着老杜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儿赶。

赶到河边儿时东方微微泛白,河面轻纱般的晨雾在天光的照射下已渐渐稀薄,河中心飘飘渺渺现出一座月亮形小岛。

别说,虽是河,还挺大,说它“气蒸云梦,波撼岳阳”都不为过。

我拿起望远镜朝岛上望了望。

岛上植被不多,一座疑似庙宇的古建筑孤零零伫立在岛心,鼓鼓囊囊馒头似的坟包子一层层环伺在外,中间偶尔夹杂着断裂的墓碑,映在这淡淡的晨雾里,越发显得凄清诡异。

“现在不是农忙季节,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有人手。这些人家里着急,就想着你俩会些拳脚,又见多识广,想请你们帮帮忙,跟我一起去看看。”

老杜言辞恳切,就差下跪求人了。

这个岜沙汉子是村里唯一一个退伍兵,右腿当兵出任务时被流弹击中,留有残疾,无法外出打工,枯守村中,堪称村里老弱妇孺的石敢当。

“有家伙什儿没有?”我问老杜。

这小岛看着甚是怪异,没有点儿冷热兵器防身还真不敢贸然去登。

“有,有火枪,我回去拿。”

我和岳霖也要回去拿装备,便跟老杜约半小时后在河边集合。

5

等我和岳霖背着背包,再次赶到河边儿的时候,却见村子里老弱妇孺全员出动,好像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拉住一个村民一问才知怪物出现了,就在刚刚,一个浑身长绿毛的怪物从水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往村庄走。发现者叫来了全村人,拿了农具和火枪,打怪物。

那怪物发出凄厉的怪叫,被老杜一枪打中,往水边逃窜。

我和岳霖匆匆赶往河边,就在挤出人群、看到那如成年男人大小的怪物那一刹那,怪物跃入水中,同时几声枪响,水怪伴着一团血雾,“扑通”一声,没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打中了,打中了!”

打枪的几个半大孩子激动直跳。

连中几枪,那个怪物恐怕凶多吉少。

但村民们在河边搜索一遍,什么也没发现,又不敢贸然下水查看,只得悻悻返回村落。

昨日上岛村民的家人来到水边触景生情,坐在地上嚎哭,被老杜劝了回去。

6

“我寻了三把火枪,咱们一人一把,都装了消音器。”

老杜自己背上背一把,又递给我和岳霖一人一把。

我不太会打枪,尤其是这种岜沙火枪,岳霖倒是不含糊,啥枪都摸一下。

“我这儿有几把削铁如泥的黑曜石狩猎匕首。”

岳霖从包里掏出两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递给了我和老杜。

我则给岳霖和老杜一人一把电棍。

搞我们这行儿的经常野外作业,这些都属于必备品。

老杜去准备船的时候,岳霖对着雾气弥漫的河面摩拳擦掌。

“周寻,这趟咱们 loser 兄弟来对了。不仅可以行侠仗义,说不定还能整个怪物回去,这样咱俩的课题就都解决了,到时候看谁还说咱俩是废渣。”

的确如此,此行不但可以帮村民找人,而且还可以顺便探寻神秘生物,若能拍到或者抓到未经发现的神秘物种,便可以告慰我逝去的导师沈平教授了。

由于建国后不许成精,就算成精也不许显摆,神秘物种研究到我这一辈儿已然成为死局。

我导师沈平教授厚着一张老脸研究了一辈子神农架野人疑似毛发和天池水怪模糊照片,到死没拿出一件像样儿的实物和清晰的照片。

所以,我们这个专业和隔壁生物工程专业被人戏称为镜花水月废渣同盟专业。

巧的是,在下是神秘物种研究专业的独苗儿,我哥们儿岳霖是生物工程专业中众多伪精英中的一粒准废渣。

7

当天边出现一丝血色云霞时,我们一行三人套上救生衣乘着马达船开向小岛。

“周寻,老杜,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马达船的噪音很大,岳霖大声喊道。

老杜侧耳听了听。

“听到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哭。”

不,那不是哭,那是一声声吼叫,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我们三人对望一眼,我和老杜不约而同拔出了腰间的电棍。

“岛上好像有人。”

老杜挥起电棍指了指前方。

我拿起望远镜,除了岛上古老而破旧的建筑和一排排坟包子外什么也没看到。

距离小岛还有七八分钟路程时,水底有什么迅速游过,带起的巨浪呼啸着卷过来,船差点儿被打翻,被推出很远。

岳霖极力稳住小船,我和老杜手持电棍警戒。

我后背冒了一层又一层冷汗,喘息得厉害,紧紧握住手里的电棍。

去年前往非洲找沙漠食人虫的时候,我两次感染重型疟疾,痊愈之后,神经系统受损,很容易恶心头疼,喘息无力,心跳过速,我真不知道危险来袭时,自己会不会晕厥,一头栽入水中。

就在我们离小岛一箭之地时,水中哗啦跃起一个墨绿色身影,径直扑向气垫船,我本能地拿电棍挡在身前,却被那怪物一巴掌打飞落入水中,被它扑倒在船上。

“吧嗒”一声,身上的木盒子在突如其来的撞击下,掉落在船上,盒子被震开,断掌滚落出去。

可我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断掌和盒子,双臂用尽全力,握住怪物黏腻的前肢,拼命躲避它的攻击。

老杜眼疾手快在它血盆大口张开,对我的头咬合的一瞬,一匕首刺入它的脖颈,紧接着一个横切,那怪物的头颅如西瓜般掉落水中,徒留抖动的身躯在船上喷血。

老杜飞起一脚将那无头躯干踹入河中,浓稠的血伴着它的尸体坠落,如雨般喷洒了一船,溅了我们三人一身,狼狈不堪。

怪物的尸体一掉落河中便泛起一大片怪异的红色,水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香甜嚼食声。

我如烂泥般瘫倒在船上,大汗淋漓,浑身虚脱,几根能动的手指摸索着将木盒子夹起,合上重新放回身上,但那个断掌却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刚才搏斗中被怪物带入水中。

老杜端起火枪,对着水中点射,水中的嚼食声音渐渐消失,更大范围更多的泛着萤绿色光的血在船周围散开。

“都坐稳了。”

岳霖大喊一声去你大爷的,拼命将船开向小岛,船带着惯性冲上岸十多米。

8

水里仅仅平静了片刻,在我们匆忙下船的同时,水中“呼啦呼啦”声此起彼伏,浪头一个一个带着腥臊之味扑向小岛的滩涂,随着浪花爬上来一个个绿色的似人非人的怪物。

他娘的,这怪物竟然像鳄鱼一样是两栖的。

“跑!”

老杜瘸着腿边拿枪射击,边对我们喊道。

我和岳霖每人随手拎了一包物资,往岛上狂奔,越过一个个坟包子,身后传来“呲啦”一声巨响,我回头一看,有两个怪物争夺我们的船,将小船生生撕成两半。

老杜边打边退。

“周寻,老杜,这边儿!快!前面有座庙。”

岳霖对我们大声喊道。

我抬头一看,原来那个古建筑是座庙宇,看起来颇有年头儿,庙门上的匾额红漆斑驳脱落,已全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大门虽陈旧腐朽但颇为厚重,应该可以抵挡住一些冲击。

我背着物资气喘吁吁,往前方跑,眼前的古庙摇摇晃晃。

一个怪物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一把扯住我的肩膀,张开大嘴对着我怪叫。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在对我说:“回去!快回去!”

我惊恐万分,操起匕首,对着抓住我衣服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削了过去,这黑曜石狩猎匕首果然锋利无比,随着怪物的一声惨叫,我身上一松,温热的血从它断掉的手腕处喷溅出来。

老杜赶上来,对着它打了一枪,它就地一滚,翻回到河中,不见了踪迹。

我们三人气喘吁吁推开古庙大门,在关上庙门的那一刻才发现那些怪物根本没有跟上来,而是躲在树荫下嘶吼,不知道它们是在害怕阳光还是不敢靠近古庙。

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不乐观。

若是害怕阳光,太阳一旦下山,它们便会攻进来,若是害怕古庙,那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可怕的怪物如此忌惮?

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9

刚关上庙门还没转身,岳霖便指着我的肩膀,一脸惊恐道:“卧槽,你肩膀上是什么?”

我寒毛唰一下竖了起来,扭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怪物的手掌被我削断,还挂在我的衣服上,兀自不松手。

方才在船上盒子里那个断掌弄丢时,我颇为遗憾,如今误打误撞有了新的断掌,心下顿时安慰不少。就算我们抓不到怪物,仅凭这只断掌,也足以让我们在学界扬眉吐气一番。

我就差哼着小曲儿把断掌装进盒子里,然而当断掌放进盒子的那一瞬,一种熟悉感从我的心底蒸腾而起。

他娘的,是不是因为怪物都长得差不多啊,这断掌跟之前的断掌简直一模一样,连手指蜷曲程度以及手腕处的断痕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正想拿给岳霖和老杜确认一下,不料,岳霖脸色煞白地指向殿内。

而老杜早已端起枪。

我顺着老杜的枪望过去,头皮嗡了一声,刚刚趴下去的汗毛,全部如刺猬般竖了起来。

在窗外天光的掩映下,庙内房梁上暗沉沉地吊着密密麻麻十几具干尸,其中有几个脚掌已经白骨化。

而且,大殿正中五尊巨大神像瞪大了眼睛正盯着我们三人。

这足以媲美恐怖片的场景,让我刚才出的一身热汗,瞬间倒吸进毛孔,一滴不剩。

“周寻,特么这是什么庙?这么瘆人。”

岳霖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

“瘟神庙。”

这五个神像自然是五瘟使者,由左至右应该是,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中瘟史文业、秋瘟赵公明和冬瘟钟仁贵。

五瘟使者又称五鬼,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司瘟疫之神。

“周寻,你看,这五个神像手里都拿了一个球,很特别啊。”

的确,神像手里都握球,的确很少见,但我那时劫后余生,惊魂未定,没有心情去深究这些问题,这也为后来的不幸埋下了隐患。

“你说这些干尸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干尸应该是大灾之年献祭之人。”

我绕开头顶这些干尸,四处打量庙内的光景。庙的正殿很大,东西还各有一个偏殿。

“他奶奶的不用这么多吧?”

岳霖数了数一共十二具干尸。

而岛上的地下埋得更多,那一个个坟包子下恐怕都是大灾之年来不及烧,就地掩埋的死去之人。

所以,这个岛应该以前不是岛,而是某地的乱葬岗。

10

以防万一,我们三人戴上了口罩,开始搜索庙内,从大殿转到东西偏殿,愣是一个人没有,连一个村民都没发现。

老杜掩护,我和岳霖又围着古庙转了一圈儿,除了坟地还是坟地,还是一个人都没见到。

“真他麻的邪门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岳霖骂道。

“周老弟,岳老弟,你们说这几个人会不会真被怪物吃了?”

老杜指着伏在河边儿树荫下低吼的红眼绿毛怪物说道。

“这……极有可能。”

我后背的汗唰一下冒了出来,照刚才这些怪物的战斗力来看,再多一倍的人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麻的,别找不到人,咱们几个再交代在这里。”岳霖有点儿急了。

我说估摸着这些怪物怕阳光,离天黑还有段时间,船没了,咱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鬼气森森的岛。

“那就扎个木筏子。”老杜说。

“当然前提是要杀光这些怪物。”他又补了一句。

的确如此,正常情况下,木筏载我们三个人还勉强可以,但若再来一次来的时候那种险境,恐怕很难平安回到岸上。

岳霖一听来了精神,说扎筏子和打怪物他都在行,撸起袖子招呼老杜把带上岛的物资倒腾出来拿家伙什儿。

殿内幽暗,仿佛总是罩了一层黑雾。我点了蜡烛在殿内到处放,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与之相通的左右两个偏殿沐浴在半明半暗之中。

岳霖正要将一个包裹扔在地上时,被老杜紧张地一把接了过去。

“岳老弟,这个可不能扔,里面有一包 TNT 浓缩炸药。要是爆了,咱们几个就回不去了。”

岳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老杜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我还加了定时器,以备不时之需。”

老杜憨厚地一笑,挠了挠头。

不愧是行伍出身,想得相当周到。

11

老杜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僵了,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做了噤声的手势。

就在我们面前的地上,烛光摇曳中,房梁上悬挂的十几具干尸投下的影子旁,多了一个伏着的微微颤动的影子。

老杜悄悄端起背后的枪冲房梁上猛地开一枪,噼里啪啦掉下来不少瓦砾,地上的那个影子一晃不见了。

由于受到剧烈震动,房梁的干尸摇摇晃晃掉下来了一两具。

“不知道是个什么鬼玩意儿,真他麻的晦气。”

岳霖和老杜嫌弃地将掉落下来的干尸移到大殿一边儿。

不料“当啷”一声,其中一具干尸身上掉下来一个物件儿,小小的,有金属光泽。

老杜捡起来,对着烛火边看边自言自语道:“娘的,什么东西?”

刚看一眼,就好像被火烫了眼睛似的,打开头灯,仔仔细细,反复看,看完之后,骂了句:“麻的,真特么邪门儿。这个干尸身上特么居然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弹壳项链。”

我凑近一看,那是一个用真的弹壳做成的复古项链,按理说这些干尸应该是古代祭祀的产物,身上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尸体是民国时期也不一定。”

我安慰老杜。

“你确定跟你的项链一模一样?”岳霖凑过来,拿起来看。

“弹壳上有编号,你们看,真的跟我那颗一模一样。”

他掏出脖子里的项链。

我头皮有点儿炸开了,特么果然一模一样。

地上的尸体已经严重脱水,整个身体已经干枯缩成一团,体表敷了一层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已破损殆尽,仅脖领处还留有一丝布条,也看不出什么材质的衣服。

老杜嫌弃地将项链扔回干尸身上,激起一层尘土。

“啊嚏!”岳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捂住了鼻子。

不对,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我调亮头灯,仔细查看干尸,发现这具干尸身上那层灰其实是一层铜绿色的绒毛,像极了发霉长出来的绿毛,这绿毛让我想起了木盒子里那只断掌。

“这尸体上不是灰,是绿毛,这些干尸不是人,是怪物。”

岳霖和老杜面面相觑,脸色都很不好看。

“太特么邪性了。走,扎筏子去,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岳霖有些绷不住了。

12

庙前的空地上有几根现成的木棍,刚刚好够扎个筏子,我们七手八脚扎完筏子,忙活了一身汗。

我们三人回到庙内打算喝完水就拿上东西离开的时候,纷纷开启狂挠模式。

我极力忍住钻心的瘙痒,掀开自己的衣袖,做梦般地看着自己汗毛一根根变长,一根根变绿,一根根长出眼睛状的孢子。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岳霖和老杜皆是如此。

我们颤着手打开药箱把抗病毒药和抗过敏药倒进嘴里,又出了一身黏腻的汗,不知道是药起作用了还是心理作用,身上好像不怎么痒了。

但,身上的绿毛却一点儿也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正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撞击声,我们轻手轻脚走到殿门,透过缝隙一看,乖乖,三四只绿毛水怪撕烂了我们刚刚扎好的木筏,堆在殿门前,一下一下地撞击殿门,陈旧而古老的门板正发出爆裂前夕的吱吱呀呀声。

本来就挺不爽,我们直接开干,岳霖和老杜一上一下通过门缝一刀一刀刺进撞门怪物的身体里,红中泛绿的血液顺着缝隙淌进庙内。

我推开大殿窗子的一角,尝试用火枪在侧方攻击。

推开窗子的一刹那,我才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变暗,夕阳的余晖刚好映在殿顶毛茸茸的尸首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水般兜头浇灌下来,这瘟神庙里的干尸也许根本不是怪物,而是感染神秘菌类死去的人,身上的绿雾便是成熟的孢子。

所以,从我们进庙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变成满身绿毛的怪物,而门外的那些绿毛怪物恐怕便是之前上岛查看情况的那批村民。

经过一番杀戮,门外撞击声渐渐变小,老杜和岳霖直接开门,拿出枪射击,我如梦初醒,冲过了过去,但已为时已晚,门外血流满地,已没有一个活口。

也罢,这些人异变之后早已丧失人性,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顾不了许多了。

13

一番战斗之后,我们三人几乎累瘫在地。

我将我的猜想说给了岳霖和老杜。

“现在咱们三个身上开始长绿毛了,八成是这样,没跑了。”

岳霖掀起衣服一角擦脸上的汗,露出肚子上刚刚冒头的绿绒毛,一脸生无可恋。

殿外有绿毛怪物,殿内有病菌,简直是绝境。

如今太阳下山,正是怪物们四下活动的时间,不适合离岛,我们商量了一下,两害相权取其轻,先活着再说,所以还是暂时留在了殿内,明日一早,太阳一出来,拿枪突突了这些怪物,然后离开小岛。

老杜长叹一口气,对我俩道:“对不起,两位老弟,老哥不该求你俩上岛,如今害得你们身处险境,要是你们有什么好歹,老哥死一万次也赎不了这个罪。”

我和岳霖安慰他道,咱们的初衷是上岛救人,是行侠仗义,是好事,而且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宜过度悲观。

老杜含着热泪点了点头。

当晚,我们三人在殿内铺上睡袋和衣而睡,极度的疲乏和瘙痒不适令我们在睡和醒之间辗转。

似是半夜时分,偏殿方向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极轻,就像落在人的心尖上。

我们猛然警醒,对视一眼后,默默打开头灯。

我示意岳霖留在正殿,我去左偏殿,老杜去右偏殿。

我从小练武术,虽然现在身体状况不乐观,但仍有几分底子,胆子也在。

老杜子弹上膛,我手持电棍,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轻手轻脚走进两侧偏殿。

左偏殿的窗子似乎更小,夜半的月光透过窗子漏进地砖上,如霜似雪。

殿里正中是一座供讲经论道的法坛,法坛前放着一条香案,上面一个铜香炉插着几根残香,香案前的地上随意放了几个稻草蒲团,殿内靠窗的位置,挂着几幅看不出颜色的布幔,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我正要走过去看看布幔后面有没有人躲藏,却听到正殿传来一阵密如爆豆的枪响。

我匆忙跑了出去,一出左偏殿,便看到老杜拿枪指着我。

“老杜,你这是做什么?”

我脑袋“嗡”了一下。

此刻,大殿内的蜡烛几乎熄灭了大半,在阴翳和光亮交织的光影中,岳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用滴着血的手指指着我道:“是他,是周寻他要杀我。”

“什么情况?老杜,岳、岳霖,我一直都在左偏殿,真的,听到枪响,我才出来,我……”

我百口莫辩。

老杜子弹上了膛,岳霖口中不断往外涌着鲜血。

“我刚才看到你的背影了。”老杜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等等,为什么?我杀岳霖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一激动我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不能光凭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对不对?”

“可……我看到了你的脸。周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岳霖奄奄一息,双目透出浓浓的失望和恨意。

“庙外面有怪物,庙里面有一个神秘的影子。操!就算是我要干掉你们也不是现在啊。”

我急切地为自己辩白道。

“你终于承认了。”

老杜对准我一步步靠近。

“我他妈的承认什么啊?岳霖可是我兄弟!”

我又气又恼,心脏咚咚撞击着胸膛。

剧烈的情绪激动令我胸闷缺氧,眼前慢慢模糊一片,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无力感和绝望感如绳索般将我五花大绑。

“砰!砰!”两声枪响。

在我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岳霖已经泛绿的身体随着枪声弹了两弹,僵在地上不动了。

老杜右手腕被打断,枪掉在地上,掉落在一个黑影脚下。

黑影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在老杜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对着老杜又开了两枪,又朝岳霖身上补了一枪,确认他们都死透了,才摘下帽兜。

我努力睁眼辨认,震惊程度不亚于人类看到太空飞船。

他特么长得几乎跟我一模一样,是一个比我更加绿意融融的我。

他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如水纹般一圈圈荡开,变窄,一点一点坠入无边的黑暗。

14

这是另一只怪物。

我勉强支撑着身体,用力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拿枪抵着我的头,一字一句地道:“抱歉,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既然如此为什么杀他们?你杀我一个人就好。”

我喘息着说道。

“哼,装什么伟大?不杀了他们,难道要等着他们来分这些逆天的发现?你还记得那些人是怎么嘲笑你的吗?就差说你不配活着浪费粮食了。研究神秘生物?你当初是鬼迷心窍了才会选择这个专业,太难出成绩了,你的导师沈教授死不瞑目,为什么?你说说看。”

他蹲在我面前用枪点着我的脑门儿道。

“什么逆天发现?”我咬牙问道。

他哈哈一笑。

“你们没发现吗?这几座神像和他们手里的圆球都是高品质的陨石,任何一块拿出去,都足以震惊学界。而且这些陨石球切割了时空,你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但却有着相同的命运。这些发现,我统统都要拿走。挡我者死!”

原来如此,我说这些球看着怪怪的,当时岳霖提了一嘴,我也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那是最大的失误。

“我才不要做什么曹雪芹、梵高,活着的时候一文不名,尊严被庸人踏进泥土里,死后被钉在艺术的十字架上供人膜拜,被一大批人消费啃食。做人当作爱因斯坦、雨果,生而伟大,死后不朽!”

他疯魔般发表着演讲,说出了我内心多年的怨念。

原来这样的我,竟如此丑陋!

我摸索到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电棍,朝他奋力一击,他难以置信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人啊,要花多久才肯承认自己的平庸?要用多大的勇气跟自己和解,容许自己的平庸?

这大概是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的课题。

我闭上眼睛,将电棍戳在他身上,直到他浑身冒烟,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死去。

如此,便解脱了吧?

我拖着他的尸体,一步一步挪到殿外,扔进河里。

不料,在我把他扔进河里的一瞬,用力过猛,我衣服口袋里放有断掌的木盒子随着尸体一起甩落河中,瞬间被浪推走。

我无比惋惜地望着渐渐飘远的木盒子。

看来,我跟这断掌还真是有缘无分啊。

15

旭日初露,晨露已晞,漫长的黑夜之后,终于迎来黎明。

远处渐渐传来马达声,好像是一艘船,我兴奋地挥手,可能是距离太远,他们看不见,我掏出迷你望远镜,只望了一眼,就如同被雷劈中。

他麻的,竟是又一船我们,我们指的是我、岳霖和老杜三个人。

我拔腿就跑,气喘吁吁地跑回大殿,发现老杜、岳霖长满绿毛的尸体已经被什么人用绳索逐个吊起,挂在房梁上。

我一腔愤然,顺着柱子,攀着爬上房梁,试图解开绳索,我想着我总得把他们埋了不是?

这时,朝阳已喷薄而出,这些尸体,被晨曦一照,竟肉眼可见地干枯干瘪,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孢子腐蚀殆尽,在阳光下,迅速颓败成陈旧的破布。

我蹲在房梁上,想伸出手去摸摸,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被阳光照到的那一瞬间,手指竟冒起了青烟,剧烈的灼烧感,让我疼得差点儿从房梁上掉下来。

原来,感染了这个病菌之后,是怕阳光的,怪不得那些怪物白天只在树荫下和水里嘶吼,日暮才敢行动。

日光流转,星星点点照在地上的血迹上,这些血迹竟缓缓化成一股绿雾,飘散在空中。

怪不得我们刚进入庙中的时候,总觉得庙里浮着一重雾,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原来是血雾。

我们的痕迹消失殆尽,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我们刚进古庙的样子。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安慰自己,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一切就好了,我应该还是在小木屋里,不曾来过什么小岛。

是了,一定是这样。

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外不远处响起“岳霖”的声音。

“周寻,老杜,这边儿!快!前面有座庙。”

很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接着是“岳霖”指着刚进庙门的“我”提醒肩上的断掌,“我”先是一惊,接着淡定地扯下挂在肩头的断掌,放进身上的木盒子里。

我忍不住又闭上了眼睛,无力感如箭般穿心而过。

我陡然想起,我们进庙门不久整理完物资,擦拭完神像,发现房梁上投下一个影子,而老杜将会枪击房梁,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就在我睁眼的一瞬间,“老杜”正端起枪对准我的位置。

“砰!”一声,装了消音器的火枪,声音小得如同放了个响屁。

我匆忙闪躲,撞上了房梁上挂干尸的绳索,引得十几个干尸全部抖动起来。

“扑通,扑通!”两声,掉下来两具干尸,其中一具正是刚才挂上房梁的“老杜”。

下面的“老杜”拨弄干尸,发现了自己的项链,开始跟“我”和“岳霖”讨论。

我紧紧抱住房梁,如同陷入梦魇般地冷汗淋漓。

不久,他们出去扎木筏,然后开始浑身痒,长出绿毛来。

门外开始响起撞击声,他们去打门外的怪物,我趁机通过气窗逃离了这座庙宇,一口气跑到水边。

如同窒息又重获氧气般,我大口喘着气,在天边最后一丝亮光的映照下,我发现水中的自己全身几近赤裸,浑身长满长长的绿毛,吓得我差点儿晕死过去。

我全身的衣服已被孢子腐蚀成破布,背包也仅剩一根带子挂着,犹如风化的塑料般,我伸手一碰便分崩离析,背包里东西散落在地,小小的笔记本夹着我的笔,掉在草地上。

我戴上手套,颤着手拿起笔,打开头灯,写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因为一时冲动来到这座小岛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看到这封信的人,切记,千万不要登岛。

我将写有我经历的信卷好,放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抛进河里。

16

“抱歉,你说梦中的你写了封信,做了个漂流瓶抛进河里?之前你说你十七岁的时候捡到一个漂流瓶?这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我忍不住再次打断他,用笔捣着病历上的记录说。

他眉毛轻皱,看向我,好像对我的贸然打断有些不满,但依旧回答了我的问题。

“没错,我捡到的漂流瓶正是梦里的我抛进河里的。自我十七岁捡到这个漂流瓶,看了这封信之后,就一直在找这座小岛,可当地人说根本没有这座岛,而且也根本没有老杜这个人。但我确定一定有,也许它出现过已再次沉没,抑或它还未出现。”

“我根据他描述的场景和我所做的梦,创作了这些画作,可以说没有这个漂流瓶就没有这些震惊世界的杰作。”

他很冷静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似乎在判断我对他所说的一切的相信度。

幻想症的患者有很多把梦境当现实的,还有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以及梦境的,时空在他们那里完全是打乱打碎的,这些患者其实很痛苦,他们意识模糊,记忆混乱,每天都备受折磨。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根据你的讲述,你们二人的人生彼此影响,而且都是很关键的有决定性的影响,比如你的画影响了他的人生抉择,他的漂流瓶开启了你的梦境,并使你走上了艺术创作之路。”

“可以这么理解。”他脸上现出一丝欣喜,对于我能说出这番话很满意。

我在纸上写下“漂流瓶”几个字。

“那个瓶子还在吗?”

“还在,我带来了。”

他翻找背包,从中拿出一个旧矿泉水瓶,瓶身没有标签,透明的瓶子里蜷缩着一个纸卷,他掏出来递给我。

信纸泛黄陈旧,我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字迹潦草,还有个别错别字,一看就是写于匆忙之间,部分语句略微不通,写信的人明显处于慌乱和思绪混乱之中。

但不能说明什么,很多幻想症患者都是表演型人格,部分还合并人格分裂。

这个周寻应该是从十七岁时就开始病了。

“刚才我没听错的话,在你的梦中除了有一个『主我』还有其他『我』因为时空碎片汇聚在一起?而你捡到了那个『主我』扔进河里的漂流瓶?”

他眉心展了展。

“是的,那些神像手中的球切割了时空,导致时空错乱,让分处不同空间的我们在小岛上汇聚在一起。而我和『主我』很有可能我们处于同一空间的不同时间,甚至很有可能是时空交错。由于某种原因我和他的时空,如同两根铁丝般被扭在一起,时而交织,时而分离,彼此纠缠,彼此影响。”

我心里一沉。

他已然把梦境当成了现实,而且还运用了物理学的平行时空和量子纠缠理论,将之合理化,并深信不疑。

若是此刻我说他有幻想症,估计他得跟我拼命。

“冒昧地问一句,既然你对自己的梦如此坚信不疑,为何会来看精神科?”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嗤笑一声,用双手搓了搓脸,道:“在你们看来,我不该来精神科吗?人性使然吧,就像『三人成虎』,原本自己很坚定的事,当周围人一而再,再而三,否定你的想法,灌输与之相反的观点,慢慢就连自己也会怀疑自己有问题。若是万幸还能坚持自己原来的想法,那就会被周围人用看傻的目光鞭挞,直到你屈服或者崩溃。”

他眼圈泛红,哑着嗓子继续说道:

“我去了无数个精神科,找了不下十个心理医生,就是想看看有谁可以相信我,让大家包括我自己不觉得我有精神疾病,而只是个经历奇特的正常人……”

我理解他的痛苦,但是作为医生,我无法违背我的职业操守去违心安慰他,去告诉他他精神没有问题。

“对不起,你的梦,你懂的,太……太过于离奇,实在超出了我们理解的范畴。”

我试着解释我对他的质疑,将漂流瓶还给了他。

“你若是觉得累,我们可以改天再继续……”

他深呼一口气,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说他可以。

17

孤月当空,河水映出面目全非的我,我忍不住发出绝望的嚎叫,凄厉而无助。

我浑身燥热得厉害,如同百虫咬身般,疼痒难耐, 翻滚在地,落入水中,“扑通”一声激起一大片浪花,入水清凉,舒服不少,水中蛰伏着三四只个赤睛绿毛,阔嘴尖牙的水怪,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惊肉跳,奋力游走,它们却不曾追来,蓦然发觉我竟已然是它们的同类了。

我浮出水面,清澈的河水里,映出我黑色的眸子,这也许是我与他们唯一的区别吧。

可为什么我与他们不同呢?

我猛然发觉,此刻的我不再恶心头疼,也不再乏力了。

看来,我与他们之所以不同,还有一丝意识,或许是因为我感染过疟疾,中和了一部分毒素。

这还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很快,晨曦又来了,带来了马达声和人声。

又一船“我们”来了,我急忙游向他们,冲他们喊“停下!”“回去!”

不料发出的却是恐怖的嘶吼。

很快,水中的怪物攻击他们,他们逃上岸,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刚刚登岛的“我”身边,一只手紧紧扯住他的肩膀,努力地冲他喊“回去!快回去!”

他满脸惊恐,用手中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削断了我的手掌,血流如注,我疼得大喊一声。

另一个“老杜”赶上前来,冲我开了两枪,我忍住剧痛,就地一滚,掉入河中。

18

“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第三次打断了这个小伙子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客气一点儿叫“烧脑”,不客气地讲那就是“太绕”,我完全听糊涂了,必须确认一下。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是之前老杜拿给你的那个盒子里的断掌,其实是你自己的手掌?而且是后来又一个登岛的你砍下你的手掌装进盒子里的?再后来掉进河里,被打鱼的渔夫捡到,交给了老杜。这是一个循环,对不对?”

他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道:“肖医生,你是第一个听出这是个循环的医生。对,我拿着老杜送来的断掌登岛,但在途中,我与水怪搏斗的时候弄丢了,后来我砍了另外一个『我』的手,装进盒子里,在我杀了庙内那个『我』,把他尸体扔进河里的时候,盒子和断掌掉进河水里,清晨被渔夫打鱼捞上岸,送到老杜手里,老杜拿着断掌来找我和岳霖。这是一个圆。有点儿绕是不是?”

我很想客气一句说不绕,但是我很难违心说出这句安慰他的话。

我揉了揉泛酸的太阳穴,在纸上写下:断掌。

并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19

我把头埋在水草里,过了许久,才从剧痛中缓过神儿来。

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还没有完成课题,还没有完成我和我导师的梦想,无论如何,我都要证明神秘生物研究不是废柴专业,而我自己也不是废物,我要功成名就,我不要做 loser!

我奋力划着水,向河岸游去,游啊游,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次晨曦来临之前,我终于到了河边,我摇摇摆摆从河里爬出来,却被一个早起的老大爷看到,他大叫着转身逃离,我冲他喊:“莫怕,我不是水怪。”

可他跑得更快了。

很快,他带着一群手拿武器的老弱妇孺还有一个“老杜”。

他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枪,真疼啊,好像肋骨断了一根,我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向河边跑去。他们紧跟其后,在我跳入河中的一瞬,“砰砰砰”三四个子弹射进我的身体,其中一颗嵌入我的心脏,血雾四散,在我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奋力挤出人群的又一个“我”和又一个“岳霖”。

呵,原来如此。

“扑通”一声,我没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竟让我生出一丝温暖的错觉。

我睁大了双眼,血一股一股地冒出,混入水中,一片血红中,我轻轻落在了河床上,躺在了无数个断了一只手掌的怪物尸体中间,与我一模一样的不同腐烂程度的怪物中间。

20

“没错,我们一开始来到河边,遇到村民打怪物,那个怪物正是另一个『我』,但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也就说循环和平行空间也许早就开始了。”

这次他主动停下来给我解释,倒免了我想要再次打断问他又不好意思的尴尬。

“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看了很多科幻小说?”

他紧紧抿着嘴唇,脸色更加苍白,呼吸加重,足足停顿了七八秒才道:“你也认为我是在编故事?我以为总会有一个医生能相信我,看来我错了!”

糟糕,他情绪出现了巨大波动。

“抱歉,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如有冒犯,我向你道歉。”

其实那时,我心里已经很肯定他是有自我迫害倾向的幻想症了。

但是职业操守让我必须道歉。

他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也很有耐心,肖医生。你是唯一一个能听出来所有关键点,而且耐心听到现在的人。”

我聪不聪明我不知道,你必须得住院这个我确定以及肯定知道。

“你考虑住院吗?”我试探着问道。

他一愣。

“我的意思是你梦里的经历太过于惊险刺激,以至于你神经紧绷,睡眠质量奇差。我可以帮你调理。”

我尽量轻描淡写,平静平淡地描述他的病情。

这种病人个别还有暴力倾向。

他微微一笑。

“我听您安排,肖医生。”

在我写住院通知的时候,他说:“肖医生其实我还没讲完,你还要听吗?”

我本不想听,但他的眼神恳切而哀怜,让人不忍拒绝。

我点了点头。

21

“周寻,我们终其一生执着追梦,对还是不对?”我的导师沈平教授弥留之际,握着我的手,泪眼摩挲。

“老师,若是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选择神秘生物研究,就像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九死未悔。也许我不自量力,也许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但不试一试,不拼搏一番,直接认怂,我做不到。”

我眼里水雾蒸腾,灼热难耐。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傻不傻?”

“不傻。”我吸着鼻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沈平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滑落枕间。

“周……寻,周……寻,周寻,醒醒,不要放弃,这次换你来好不好?”

遥远而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在耳边响起,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眼,依然还在水底,依然还在一堆“我”的尸体中,不同的是,我的伤竟奇迹般地痊愈。

我又哭又笑,呵呵怪叫。

虽然我还是怪物,虽然我还是断了一只手掌,但,我活过来了。

我奋力向小岛游去。让我就此放弃,还不如死去。

我,要完成我的梦想。

如果真的像庙内那个“我”说的那样,是神像手中的球切割了时空,这些球肯定是切割时空矩阵的关键部分,所以挪走任何一部分应该都可以破坏矩阵或磁场,让一切回归正常。

22

日暮时刻,夕阳如金。

我游回小岛,轻手轻脚从水里爬出来,在草丛中翻找当时从我破碎的背包里,掉落在树丛荒草中的东西。

我趴在地上,用长满毛的手摸过每一寸土地和草根,终于陆续捡回这些被腐蚀得锈迹斑斑的家伙什儿。

我戴上手套和头灯,恍惚间仿佛还是刚上岛那会儿。

此刻应该是“我们三人”在庙里休息的时候。

我悄悄绕道古庙后方,准备从后窗爬进去,头灯扫过之处,一片荒芜。

然而,在这荒芜之中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头灯照过去,三四只水怪趴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上,睡得正香,其中一个还咂着嘴吸流出来的口水。

在我准备爬墙的时候,头灯的亮光刺激到其中一只怪物,它睁开了猩红的双眼,摇摇晃晃向我走来,我吃了一惊,它们不是应该把我当作同类吗?

我低头一看,身上背着绳索,头上戴有头灯,还斜背一个背包,确实不太像一个正宗的怪物。

这些醒来的怪物对我紧追不舍,幸亏异变后的我身手敏捷有力,我掏出绳索抛向古庙房檐,钢爪挂上,以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殿内的人听到动静,到门口查看,正好看到那三四只怪物攻到门口,双方展开激战。

我趁机钻进气窗,爬上房梁,正遇到另一个“我”要逃出去,我闪身躲在一边儿,目送他仓皇而逃的背影。

殿内的人注意力都在门外的怪物身上,巨大的血腥味儿吸引了更多怪物爬出水面参战。

我腰挂绳索,用仅剩的一只手攀着大殿的柱子,双腿夹紧,腾挪而下。

正当我打算跳上香案,攀上神像,去拿那几块陨石时,战斗接近尾声,我只得匆忙逃进左偏殿,躲进窗边的布幔里。

半夜时分我打盹儿倒在地上,发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我猛然惊醒,以最快的速度藏好。

很快,殿内那个“我”进左偏殿查看,然后出去引发血战,我安安静静一直等到死的死逃的逃,打算开工的时候,一出左偏殿便看到另一个长毛的“我”在悬挂地上的尸体,他淡定地挂完所有尸体到房梁上,然后端起枪,对准我道:“是你自己上去?还是我挂你上去?”

我张大嘴巴,发不出一个正常的音,他带着一丝惊喜道:“已经异变完了?正好抓了回去做活标本。这比照片有说服力多了。”

他一手拿枪一手拿了绳索靠近我,在他将绳索套进我脖子的一瞬间,我快速抢过他手里的枪,抵住他的脑袋,他很意外也很惊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能杀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完成我们的梦想,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处于不同空间而已,对不对?这样,我放你走,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不好?”

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知道吗?

就算是梦想相同,目标一致,但是底线不同。

我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他瞪大眼睛,不甘而绝望,倒在冰凉的地上,血慢慢从他的头颅里漫了出来。

我登上香案,攀上神像,去拿它们手中的陨石球。

然而,根本拿不动,太重了。

是我疏忽了,有的陨石虽然体积很小,但是重量非常非常重。

我无力地瘫坐在香案上,眼睛扫过大殿的角落里老杜遗落的背包,我记得,他说过以防万一,他带了一包装了定时器的 TNT 浓缩炸药。

天外已经渐渐发白,时间不多了。

我从香案上一跃而下,掏出那包炸药,放到五座神像之间,设置好时间,按下开关,抛下身上的装备,关上陈旧的殿门。

晨曦再次来临,我迎着人声走出去,跟仓皇逃回大殿的另一个开始长毛的“我”擦身而过。

很快,他们再次登岛,我越过浑身绿毛完全异变的另一个“我”,用仅剩的一只手掌抢先一把扯住刚上岛的“我”,用尽全力说出了一个字:“走!”

他惊恐万分,对着我的手便是一刀,手起刀落,血喷溅一地,断掌兀自抓住他的衣服不松手。

不远处的古庙发出轰天巨响,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刚登岛的三人,顾不上拿卸下的装备,飞一般地坐上船逃离小岛,惊魂未定的他们不忘对着我和小岛拍几张照片,然后激动万分地喊:“拍到了,拍到绿毛怪物了。”

那个逃离的“我”,在“岳霖”的粗口中淡然取下断掌,装进盒子,放进口袋里。

我微笑着转身走向还在爆炸中的古庙。

老师,他带着我的手掌和照片走了,这次一定可以震惊学界,为神秘物种研究正名。

我们这样算不算追梦成功了呢?从此没人再说我们浪费粮食了吧?

夸父拥抱了太阳,精卫将自己填进大海。

可惜了,我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叫醒我的声音是谁,谢谢他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

23

“讲完了。”

他笑着对我说,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我上学的时候最怕看的就是科幻悬疑小说,今天真是补回来了。

“你听过量子纠缠吗,肖医生?”

“听过。但是不是很明白讲的是什么。”

我作为医生第一次觉得有点儿心虚。

“量子纠缠吧,简单来讲,就像有两个地球,分处在不同时空,注意是时空,而不是空间。这俩地球在自转的同时围着太阳公转,然而他们自转和公转的方向截然相反。如果改变其中一个的方向或者状态,必然影响另外一端的那个地球的方向或状态。大概就是这样子。”

这……我大脑已上锈。

但下面他说的话,让我的大脑瞬间转动了起来。

“虽然我不确定我和他是否分处不同的时空,但我想做个实验,根据量子纠缠理论,若是我死了,那个『我』是不是就能逃离小岛,活得很好,还可以功成名就。”

“其实最后一部分是我自己脑补的,是我推理的我自杀之后对那边儿造成的影响。”

他笑了,笑得像个淘气的孩子。

“周寻,其实、其实你没有必要做这个实验,生命只有一次,不能随便拿来做实验。”

我干巴巴地说道,有些慌乱。

他竟还有自杀倾向!

“这是我欠他的。从我十七岁捡到那个漂流瓶起我便欠了他的。我根据他的描述创作了《逃不出的孤岛》系列画作,获得了世界最高奖项,蜚声国际。而他却在另一个时空拼命挣扎,不断出发和死去,我要救他,我必须救他。”

“功成名就之人永远无法理解郁郁不得志之人努力向上、日夜渴望成功、想要证明自己的执着。但是我能,我已经在梦中经历了他的一切。”

他情绪很激动,甚至落下了眼泪。

我安慰他说我理解我懂。

其实我懂个屁。

24

最终他办理了住院手续。

我按照幻想症给他制定了一系列的治疗措施,然而一个月后,他自杀了,用剃须刀割了手腕,发现的时候,血基本流干了。

我因为这个事故被调离了精神科。

三年后,我在办公室看本年度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直播。

当我看到诺贝尔生物学奖获奖者上台发表演讲时如同雷击。

那是一个中年的周寻和他叫岳霖的搭档,他们合作发明了一种可以治疗疟疾的新药,这个药不仅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还可以预防疟疾。

电视里那个周寻说他和他的搭档几年前有奇遇,得到了一只绿毛怪物断掌,从这个断掌上提取到了一种很厉害的病毒,这个病毒刚好可以杀死引起疟疾的寄生虫。

关于他这个药的故事,电视台做了一个专访,我全程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观看。

这个断掌是他从一只怪物身上亲手砍下来的,他还拍了很多照片,他说回来之后他做了很多梦,梦到自己是一个画家,画了很多有关绿毛怪物的画,得了国际大奖,年纪轻轻,功成名就,但是他总是想要自杀去救一个人,最后自杀成功,叫醒了另外一个世界已经死去的自己。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电视上的周寻摇着头,一脸不解。

虽然非常相像,但我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寻,而是另外一个周寻,梦中那个周寻。

看完专访的我,后背已经全部汗湿,回头看向置物架上两年前周寻死前送给我的那个漂流瓶,愧疚感将我包裹得几近窒息,整个人翻倒在地。

“肖医生,你怎么了?”

一个值班护士将我扶起来。

“我,是我害死了周寻,那个病人,三年前来精神科找我的那个病人。快,麻烦扶我回精神科。”

我头晕目眩,心脏“咚咚”剧烈跳动着,仿佛病了。

那个护士一脸疑惑,但是还是交代了手头工作,将我送回精神科。

25

“肖医生,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查了资料,压根儿就没有周寻这位病人。而且你当初调出精神科是你自己申请的,并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医疗事故。”

管资料的张护士长,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怎么会?当时明明……”

“小廖、小王你们当时也在啊,那个周寻还是小廖护理的病人。小廖,你有印象吗?三年前的事。周寻最后割腕自杀了,当时你第一个发现,还吓晕了。”

“肖医生,你、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小廖一脸迷茫,似是压根儿想不起来有这档子事儿。

“你们来看。”

我颤着手点开手机视频,找出周寻被采访那段儿。

“你们看,你们见过这个人没有?”

我紧盯着这几个人。

“没有。”

她们居然无一例外地摇了摇头。

“我想起来了。”小廖指着他道。

我一喜,看向她。

“这不是获得诺贝尔生物学奖那个周寻吗,大科学家。”

“还有呢?”

“没……没了。”

“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周寻,没在咱们医院住过院?你没护理过他?”

我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小廖脸上看了。

她依旧一脸迷茫,摇了摇头。

26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精神科的。

我终于知道当年周寻的感受了。

失落、愤懑、委屈、不解、焦灼。

我特别特别想有一个人能够对我说:“我相信你,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过这么个人。”

可惜没有。

一个月后,我办理了辞职手续,辞呈上写着:我罹患了抑郁症,已不适合奋斗在医疗第一线。

27

夜晚,我独自躺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遥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

平静而孤独。

灿烂星河,茫茫宇宙。这个世界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甚至很多问题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但如有一日我们遭遇了,那便注定变成这个世界上无人理解的“孤独者”。

而这份孤独,将成为我们永远的秘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