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鹅肝罪

鹅肝罪

鹅肝罪

罪案故事馆

“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坟墓外佝偻着背对我的人问道。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冷汗直冒。

她明明已经入棺下葬,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坟墓外。

就在我以为抓住杀害她的凶手的时候。

1.

收到外婆死讯,我第一反应不是伤心难过。

而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年 66 岁,虽然患有骨质疏松,但并不严重,也一直在药食并用调理。

就算还有其他的小毛病,也不至于就这么病死在鹅场。

那么注重饮食和运动的人,猝不及防,就这么死了?

骨质疏松也不至于啊!

我问柳青山,也就是我的舅舅:“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陡然暴怒,将我狗血淋头骂了一顿。

“你还好意思问,柳絮,你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也就算了,连电话也不多打几个,你外婆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送你上学,你良心呢?喂狗了?”

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

柳青山的声音震得我耳膜都快要破了,他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不待见我,也不待见我外婆,平时都是假孝顺。

怎么这会儿人都死了,反而怒气冲天的。

倒像是真孝顺了。

我和外婆关系冷淡,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用得着现在这么生气吗?

我径直挂了电话,开车前往鹅场。

外婆原本是富家小姐,知书达理,却偏偏嫁给了一穷二白的外公。

那个年代对女子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思想仍旧根深蒂固。

可外婆显然不在这个行列。

八九十年代私有经济放开后,她就租下村里这个自带荷塘的天然草场,搞养殖。

起初什么都养,鸡、鸭、鱼、羊都养过。

折腾了五六年,终于成为村里最有钱的农户,可就在这时外公出轨了。

知书达理、果敢能干的富家小姐第一次像个农村泼妇,举着刀撵着自己的男人追了大半个村,对那个当了小三的女人,反而一个眼神也没落人家身上。

人都说柳家小姐不是凡人。

果断踢走没用还背叛的男人后,自己抚养两个孩子,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偏偏自己的女儿是个糊涂的痴情种。

书没念成,倒是和一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小混混搞在一起。

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婴后,就不见了。

那个女婴就是我。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说我妈是一个浪荡贱人,说我外婆就算自己是个富家小姐,还不是生了一个不成器的女儿,更过分的是还有人颠倒黑白,说当初是我外婆先和村里的男人乱搞,我外公才气愤报复找女人的。

对于流言蜚语,外婆置之不理,辛苦经营着养殖场。

后来喜欢吃鹅肝的人越来越多。

鹅肝丰腴的口感就像一个湿吻,也有人说那是罪恶的诱惑。

罪恶的诱惑也意味着巨大的商机和高额的利润。

外婆抓住了这个商机,引回了朗德鹅鹅苗,养殖后专门售卖鹅肥肝。

近几年一年出栏的朗德鹅至少 400 万只,年产值 10 亿以上。

还不算上那两个食品加工厂。

生意越做越大,可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只是对我一如既往冷淡。

我知道她恨我妈。

我顶着一张和我妈像极了的脸,她对我爱不起来。

我对她也仅仅只有作为外孙女该有的责任、尊敬,以及不敢轻易表露出来的畏惧。

六个小时后,天快黑时,我到了鹅场。

还是盛夏,青草绵延,荷塘里的荷花荷叶已经被鹅糟蹋得残败破落。

天空暗紫处的桃林沙沙作响,背光下好像隐着幽幽鬼魅。

风拂过我披散的卷发,我皱了皱眉。

埋藏内心深处的恐惧隐隐作祟,这么热的天却觉得后背阴寒。

我抬步往灯火光明人声嘈杂处走去。

这里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空气中散发着难以忽略的腥臭味。

有令人忍不住作呕的恶心。

2.

灵堂已经摆好,我看着已经穿好寿衣、整理好仪容的外婆了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

柳青山见我进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理会。

也没有立即跪拜点香烧纸。

而是径直绕过去站在棺材侧边,近距离细细地打量着已经逝去的外婆。

她面容安详,没有一丝痛苦。

好像真的就是在午后熟睡中去世的。

那双干枯充满风霜的手,真是奇怪,怎么裂口这么多……

心思微动,我看向柳青山,等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毫不闪躲地承接着我审视的目光。

待我走近,将病历本甩在我脸上。

除了骨质疏松,外婆的身体的确还有很多的毛病,高血压、风湿关节炎、慢性支气管炎。

我冷冷地盯着舅舅,提出自己的质疑。

“这些并不是不可控,外婆她自己明明也很注意。”

“死丫头,你什么意思,你还怀疑我害了我自己的亲妈不成?”他突然暴怒。

“难道不是吗?”

“我……我能为了什么害自己的亲妈?死丫头,我还收拾不了你了我!”

他急转着四处找趁手的东西收拾我。

像小时候那样,一旦让他瞧不顺眼让他生气,他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一出“人前训子”的戏码。

可我不是他的女儿,他也不是我的父亲。

我给出理由:“当然是为了得到鹅场,还有那两个食品加工厂。”

他终于抓到扫帚。

但挥向我之前,听到我给出的理由时,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

很细微,不过我还是看见了。

舅妈也生了气:“小絮,你胡说什么,你舅舅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我睨了一眼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妇女。

她拉着我舅舅,但也仅仅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而已。

最终挥向我的扫帚被温爷爷拦了下来:“你们干什么!人都死了,要在灵堂前胡闹吗?”

“青山,你给我出来!”

他是村长,德高望重的老者,舅舅自然不敢放肆。

只得放下扫帚,对我怒目圆瞪。

然后跟着温爷爷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回来的时候温爷爷的眼眶猩红。

满眼含着浑浊的泪水。

他看了我一眼,悲叹道:“絮丫头,老人生病不比年轻人,一个不注意人就有可能没了。你们怎么能让你外婆身边没个人看顾呢?唉,人老了啊就容易遭人厌!儿女顾着工作顾着自己的小家,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村里的人还有劲儿的,都外出务工,没钱的只能春节回来,有钱了的在城里安了家。

一年到头,村里能看见的也只有空巢老人和没能力接出去的孩子。

温爷爷不仅在感慨村里的现状,他也在责怪我和我舅舅,对我外婆的关心太少。

我垂眸不说话。

转身点香磕头烧纸。

按照村里的风俗,停棺守灵七天才能下葬。

外婆和自己的娘家早就断绝了关系。

她也只有我妈和舅舅两个孩子,有我这么个外孙女。

所以我得和舅舅舅妈轮流为外婆守灵。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外婆的脸依旧严慈而令人心生胆寒。

也许是我多心了。

她或许真的是病死的。

3.

夜深人静,陪我守灵的是温爷爷和比我大两岁的阿强。

阿强看我面无表情地跪在灵堂前,以为我是伤心过度,承受不住外婆去世的事实,身体为了自我保护,才会平静得令人惊诧。

他有过类似的经历。

所以蹲在我旁边,一边将纸钱丢进火盆里,一边安慰我:“小絮,你别难过了,生死有命,对你外婆来说,与其在病痛中受尽折磨,还不如早些解脱。”

我不说话,他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老人。

“我觉得温爷爷说得很有道理,小絮,你要想开些。”

这句话是温爷爷告诉他的?

我也转头看向这个和我外婆有着深厚交情的老人。

他的眼里含着浑浊的泪水。

拿着旱烟吧嗒吧嗒抽着,出神了一样在盯着外婆的照片看。

他好似没有听见阿强说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强继续说:“唉,明明一个星期前,遇到你外婆和温爷爷,她看起来还很好。”

一个星期前?

“阿强,你还记得我外婆是哪天来鹅场的吗?”

“就半个月前啊!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我敷衍地回答。

半个月,也就是说今天是外婆结束半个月巡查工作,离开鹅场的日子。

而阿强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一个星期前。

即使生病卧床,可也不能一个星期都躺在床上不出去透透气。

更何况鹅场和两个加工厂有很多事还需要她决策,她人就在鹅场,不可能不见人。

从舅舅的反应来看,他也不知道外婆病重。

将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外婆,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病榻前没有儿子外孙女守着伺候的。

村里有很多人都在鹅场工作,我悄悄问遍了所有人。

他们见到外婆最后一面是什么时间。

给出的答案都至少是一个星期以前,有的甚至以为外婆提前结束了巡查工作,离开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婆还在鹅场!

那在加工厂的舅舅舅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是什么时候回到鹅场来?

一个星期与外界没有联系没有人照顾的外婆真的是卧病在床吗?

那些病也并非急性重症。

卧床一个星期还没有人知道这也太奇怪了。

舅妈给出的解释是舅舅一直在加工厂,而她虽然时不时地回鹅场,却都在饲养鹅舍区,没有来过外婆的居所。

发现外婆去世,也是因为得回来询问一下和王总续约合同的事。

我狐疑地看着她。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也很奇怪。

觉得我不相信,她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嫁给你舅舅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你外婆她不喜欢我,我又怎么会没事到她跟前碍她的眼?”

她看起来又委屈又难过。

我皱了皱眉,外婆不喜欢舅妈是事实,但原因绝不是不能生育。

加工厂的人的确能够证明,舅舅每天都会在加工厂出现,鹅场的人也说没有见过舅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到鹅场来。

鹅场没有监控,又是绵延的天然草场,村子住户都不在这一带,距离得有将近三公里。

村里工人只有白天的时候才会过来。

这里只有外婆自己一个人的三层红砖别墅小楼。

黑灯瞎火的,谁也不敢保证会有什么人来过,会发生什么。

我还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

更诡异的事情摆在了我的面前。

她去世的第三天傍晚,我想要进她的卧室看看。

门却锁了。

4.

“为什么把门锁了?”我问。

“哦,这是一楼,又人来人往的,我怕里面有些文件和贵重东西,所以……”

“舅妈,外婆不会在卧室里办公。”

“哦,你外婆不是生病了吗?所以她……”

她回答得小心翼翼,好像我会怎么她一样。

“打开房间,我要进去。”

我不喜欢她这副任何时候都像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退到一边。

地面很干净,桌子柜子上却积了一层薄灰,床头柜上的确放着几份文件,梳妆台的抽屉里也有昂贵的耳环和项链,但是好像少了一只金手镯。

我将抽屉关上。

转身看着舅妈,她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说:“舅妈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确定什么:“好,你有事再叫我。”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转头。

“小絮,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外婆,但别待太久了,你外婆知道了会心疼的。”

她说得好像很恳切真诚。

我几乎都要当真了。

这个房间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地板似乎刚拖过不久,没有人进来过。

既然要打扫房间,为什么不连柜子上的灰也擦拭干净?

还有外婆如果久病在床,床铺也应该是旧的脏的。

怎么还特意换了一套干净的?

掩饰痕迹做得这么蹩脚。

如果不是他们愚蠢,那就是突然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突然闯了进来,让他们不得不停止清理房间。

外婆死后,白天人来人往的,晚上也有守灵的人。

所以只好锁着等事情结束?

那只丢失的金手镯是舅妈拿走了吗?

不对,如果是她,那我打开抽屉时她应该不是那个反应。

要拿也应该全部拿走。

我将抽屉的东西都拿出来查看,却猛然发现抽屉底部还有个暗格。

我慌忙伸手,手里的圆形金耳环却不小心掉落。

顾不上捡耳环,我打开暗格,那是很薄很薄的暗格,只能装信件。

里面的确有几封信件。

年代久远,纸张有些泛黄。

但我没想到那些信件居然是情书,署名:温雁行。

村长温爷爷!

这些信上面的时间我无法确定究竟是在外公背叛之前还是之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即使现在依然有人提起,我也不清楚个中缘由。

我轻轻念出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书言,难道他的背叛,他的死亡,也改变不了我无法拥有你的悲苦命运吗?”

书言是外婆的名字,那这个“他”是指外公?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很苦情的告白,我却想起第一天晚上守灵时,看见的那双充满浑浊泪水出神地看着外婆黑白照片的眼睛。

他说:“与其在病痛中受尽折磨,不如早日解脱”。

早日解脱?

背叛?死亡?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有些不安地将这些信件折叠好又放回暗格里。

将拿出来的首饰收拾好准备放回原位,我才想起刚才有只耳环掉了。

奇怪,掉哪去了?

天快暗了,我不得不弯腰四处寻找。

原来滚到床底下了。

我趴在地上,有些费劲地伸手去拾那枚耳环。

余光一瞥,陡然发现一把刀尖带血的匕首冷冰冰地躺在床底下的另一边。

刀尖正对着我,灰暗中那血看起来浓稠得有点发黑。

这怎么会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我冷汗直冒,心跳突然加快。

咚咚咚!门突然被敲响。

我惊得猛一抬头,脑袋撞在床板上。

哒哒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空荡荡静悄悄的房间里响起。

一双黑色低跟皮鞋出现在我的视野内。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外婆?

脚步停下,离我不到一掌距离。

我一动不动,如芒在背。

我能感觉到后面有一双像枯树空洞的眼睛盯着我。

散发着幽幽的光。

沉默而威严,有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的心脏狂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正准备说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时,来人开了口。

“小絮,你干什么呢?”

不是外婆,是舅妈!

真是见鬼了。

她为什么穿着一双和外婆一模一样的鞋?

我陡然松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蹲下伸手帮我揉着脑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怪异的笑。

“小絮,你钻床底下干什么呢?你外婆也不在床底下呀,她在棺材里躺着呢。你这孩子,当心你还没找到外婆,她就先来找你了。”

她说话的语气温柔而平静。

这么闷热的天气。

却听得我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警告!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低眉顺眼委屈样的瘦小妇人。

我还真是低估她了。

为了避免被她发现床底下的这把带血匕首,我只好装作一脸无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哎,累死我了,外婆的耳环掉床底下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捡起来。”

我将那枚耳环递给她,扶着床沿站起来。

“舅妈,我饿了,今晚我们吃什么?”

“我就是来叫你去吃饭的。”她将耳环重新放回了首饰盒里。

“好,你先去招呼,我这就来,歇口气。”

我耷拉着肩膀坐在床上,用手扇风。

等舅妈走后,我立即找个文件袋,用手帕隔着将那把带血的匕首装好。

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外面吃饭。

还没到下葬的日子,所以也只有村里十几个帮忙的人一起。

阿强看见我,立即招手。

我环视一圈不禁嘟囔:“哎,怎么没有看见那个精神病女人?”

“谁?”

“那个疯子。”

阿强扬着脖子也四处看了看。

“不知道,可能离开村子了,一个疯子,你管她去哪儿,赶紧吃饭吧。”

“真是可怜。”我舀了一勺豌豆肉末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

看着一桌的美味佳肴,不禁有些可惜。

原本我已经准备好叫人给她拿个大碗,多给她一些米饭和红烧肉。

不过我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久。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查看尸体上有没有伤,还有找出匕首的主人。

5.

到了深夜,所有人回去休息。

只剩下陪我守灵的阿强和温爷爷。

他每天晚上都在。

瞌睡也不打,就那么坐在棺材前。

出神地看着外婆的照片。

之前我还单纯地以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朋友。

可自从看过那几封信后,我明白温雁行温爷爷爱我外婆。

很爱很爱的那种爱。

让我不禁有点害怕的那种爱。

我得想办法自己一个人检查尸体是不是有伤。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点水饺。

然后回到灵堂前。

“阿强,温爷爷,看你们今天晚饭都吃得少,我煮了点水饺,你们去吃点吧。”

“阿强,去厨房吃水饺。”我拍拍打瞌睡的阿强。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地往厨房走去。

温爷爷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看外婆照片的视线,劝道:“温爷爷,我看你今天下午基本都没动过筷子,你去吃点吧,你这样身体受不了的,我外婆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她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终于,他的手指微动。

眼里一直含着的浑浊泪水差点就要流出来。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伸手擦拭。

他哭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知道这样的深情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不能上前去安慰他。

我得抓紧时间去检查尸体。

虽然开着灯,是夏天,到了深夜也并不冷,火盆整日烧着纸钱,灵堂里有些闷热。

可是看着了无生气的那张严慈的脸,我还是紧张害怕得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我开始一粒一粒解开寿衣的扣子,紧张让我不断地咽口水,满头的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进棺材里,我也顾不得擦拭。

迷药最多让他们昏睡半个小时。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加快速度扒开寿衣。

尸体的手肘和脚都有轻微擦伤,应该是外婆在鹅场巡查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果然,胸口处有刀伤。

刀尖将近两厘米染血,是直刺。

没错,可是伤口处并不是致命的地方。

而且伤口处皮肉外翻。

我翻遍了尸体全身,也没有发现有其他伤口,那外婆究竟是怎么死的?

中毒?不,这也不像。

如果凶手是舅舅和舅妈,那带血匕首这么重要的证据,他们怎么可能这么随意地就将它丢在外婆的床底下?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可舅舅舅妈为什么隐瞒不报?这并不影响他继承鹅场和加工厂。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来不及了,我看了一眼手表,立即着手给尸体穿上寿衣。

我正俯身系上最后一粒扣子时。

灵堂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就在我慌忙从棺材旁撤下,以为是阿强和温爷爷时,却发现门外鬼鬼祟祟地探出一颗脑袋。

四目相对,他突然转身就跑!

匕首的主人?

脑子灵光一闪,我立即追了上去。

阿强正从厨房出来,一脸茫然:“哎,你去哪儿?”

我顾不上回答他,加快奔跑的速度。

月亮被云遮住,黑漆漆的绵延草场上我紧紧盯着前面奔跑移动的身影。

风在我耳边呼啸,猛烈地灌进喉咙里。

灼烧让我感觉肺都快炸了。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我不知道自己追着跑了多久,腿脚已经开始发酸无力,但我不能停下。

这是唯一知道真相的机会。

我们离草场边缘越来越近,离那片让人恐惧的桃林也越来越近。

黑夜中婆娑暗影的桃林让我犹豫了。

突然前面奔跑的人被什么绊倒,我抓住机会,狂奔过去将要爬起来的人扑倒。

他不停地挣扎,手打脚踢想要逃跑。

我死死地压着他,骑在他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两巴掌。

在他微微愣神之际。

我快速地从兜里抽出一把很小的折叠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别动!再乱动我就割破你的喉咙,让你死在草场上。”

他终于老实,惶恐地看着我。

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终于确认这个人是谁。

温爷爷的孙子温石!

“你跑什么?”

“小絮姐,你不追我我也不会跑啊!”

“别废话!你不做亏心事,你见到我你跑什么?你爷爷就在守灵那儿,你要来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外婆?”

“不不不,不是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起来快哭了。

“温石,我告诉你,你行凶的那把匕首就在我这儿,只要我报警,让警察核实上面的血迹和指纹,你就跑不了你知道吗?你这是故意杀人!你说,你这脑袋够枪毙你几回!”

他害怕了,浑身颤抖。

终究不过是一个 15 岁孩子,不经吓唬。

他摆着手,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我真的没想杀人,小絮姐,我真的不敢杀人,我只是……我只是偷点东西。但是,我真的没有……我也不想的,那是意外,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外婆会死,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

他捂脸崩溃痛哭。

看来那把匕首真是他的。

6.

守灵第五天。

温爷爷死了,自杀。

手腕上的血滴落在遗书上。

溅起一朵血色凄美的花。

遗书上交代是他害死了外婆。

可究竟是怎么害死的却只字未提。

温石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把拽过他,将他带离屋子人群,猛地将他推到树干上。

压低声音吼道:“我不是说不会告诉警察吗?你怎么回事,现在你爷爷用命来替你背锅!”

他抽噎得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也哗哗地流。

我忍无可忍:“别哭了!”

他终于平静下来。

“小絮姐,我没有告诉我爷爷,我真的没有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睨了他一眼,他眼睛都哭肿了。

看样子也不像是说谎。

“这件事除了我知道,你还跟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坚定地否决。

温石以为是自己失手杀了人,他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来灵堂,肯定也不敢告诉别人。

难道温爷爷真的和外婆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温爷爷写的字很难模仿,那封遗书,应该不是伪造。

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停,我伸手按了按。

事情越来越复杂。

可令我担忧的远远不止这些。

鹅场和两个工厂因为外婆的去世出了很多乱子。

管理层在暗中选立场,他们在决定由我还是舅舅来继承外婆的位子。

还有一些重要决策项目因此停滞或者根本就走错了方向。

对鹅场和加工厂失去信任,终止合作的大有人在。

客户在不断流失。

雷厉风行手腕狠辣的外婆去世,也就意味着鹅场和加工厂的活招牌停止了它的作用。

……

第六天相继有客户来吊唁。

我在灵堂前,对他们的到来一一鞠躬致以谢意。

神情平静而严肃。

但一个人的到来还是让我忍不住变了脸色。

王雷,最大的合作客户。

舅妈说过和他的合同应该要续签了。

如果再丢掉他这个客户,那鹅场和加工厂都将面临巨大的危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走进灵堂。

脸上的皱纹尽显肃穆。

他走进来点燃香之前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一种平静而令人恐惧的审视。

他脱帽鞠躬,将香插在香炉后,舅舅立即迎了上去。

就算在这么庄重而严肃的场合,对王雷这么大的客户他还是不由得笑得一脸谄媚。

“王总,非常感激在这么困难的时候,您还能来吊唁我的母亲。那个……续约合同,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签一下。”

这个已经 50 岁的光头精瘦男人沉默一会儿后,转身看向我。

“要签可以,由柳小姐和我谈,今天是最后期限。”

舅舅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又立即堆起了笑。

“王总,这丫头还没毕业呢,而且她也没权限啊!您要谈……”

“真是可惜,合同终止吧。”

他盯着我,不冷不淡地吐出这句话。

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恐惧,强迫自己接受他话中有话的目光。

他抬步往门外走。

舅舅着急地跟在后面。

在他背影即将消失时,我叫住了他:“王总,可以谈。”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风翻涌起绿浪,晚霞印在桃林的天空。

如果空气中没有悲鸣的哀乐和腥臭的气味,和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场景下漫步,应该称得上浪漫。

王雷也许是这样想的。

我将他带到鹅舍参观,实际上这里的腥臭味才是最重的。

工人快要下班,正在进行最后一餐的喂食。

电泵的声音轰鸣,待在细铁丝笼子里的朗德鹅臃肿肥大,却无精打采。

工人从笼子的小口处一把揪住鹅的脖子,将近三十厘米长的铁管插进鹅的喉咙里,小麦、玉米、麸皮、油脂等混合黏腻的饲料就被强行快速地灌进鹅的胃里。

为了尽快得到肥美硕大的鹅肝,这批已经适龄的朗德鹅会整日关在笼子里,不会再将它们放到草场外去吃青草鱼虾,不会让它们的身体得到运动去促进消化。

它们现在唯一的命运就是被囚禁在这方小小的铁丝笼里,被强行喂食远远超出它们胃部负荷的饲料,然后等待鹅肝肥美。

因为长期被铁管强行插进喉咙,它们的嘴和食道溃烂发炎,流出鲜血。

死亡前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但受尽折磨的结局也还是死亡。

这样的残忍在商人看来不过是获取暴利的最佳手段。

王雷并不介意这里难闻的味道,反而兴致勃勃。

“柳小姐,欧洲人将鹅肝、松露还有鱼子酱并称为世界三大珍馐,鹅肝丰腴的味道就像一个湿吻,那是罪恶的诱惑。”

他凑近我的耳边:“柳小姐,遇见你之后,我更喜欢吃鹅肝了。”

电泵轰鸣下,我还是听清了这句话。

我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他勾起嘴角自以为邪魅的笑让我感到十分恶心。

但我很快就将所有的恐惧和厌恶收敛,平静地看着他:“是吗?王总,那您就得跟我们继续合作了,您知道,从我们的养殖场出去的鹅肝是最肥美的。”

我带着他往鹅舍外走。

小张递上续约合同,我将合同和笔递给王雷:“请吧,王总。”

“柳小姐,你舅舅说你并没有资格签署这样的合同。”

“王总,我的任务是让您签下这份合同,合同我舅舅签好后,我会让小张亲自送到您的办公室去。”

他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由柳小姐来经营,想必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惜,你还有一年才能毕业。”

“我不觉得可惜。”

“柳小姐,合作愉快。”他朝我伸手。

“握手就不必了,王总,刚才在鹅舍里沾到了饲料,这种喂养罪恶的东西真的很让人恶心。小张,送一下王总。”我睨了他一眼,径直向灵堂走去。

我能感受到背后那个男人强烈的目光。

那是猎人准备猎取猎物的目光。

7.

合同成功签订,舅舅却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舅妈拿起那份合同,阴阳怪气。

“没想到絮丫头还真是有本事,这么难搞的人只是说几句话就搞定了。”

“狗屁本事,她一个丫头片子除了出卖色相还能有什么本事!”

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

我握紧拳头,恨不得打在他脸上。

外婆还没有下葬,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露出真面目。

脸火辣辣地疼。

但我会让他们为这一巴掌的侮辱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怒极而笑:“舅舅,你不会以为这个鹅场还有那两个食品加工厂的继承人是你吧。你这么愚蠢,外婆是不会把它们留给你的。”

舅舅做生意的天赋实在是一言难尽。

实际上在鹅场这么多年,他充其量也不过是挂职的富闲恶棍。

如果外婆想要给他,这么多年他不会还是个名存实亡的经理。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就算她不想给我,现在也已经是我的了!”

“如果,我有你们害死外婆的证据呢?”

看着他们惊愕惶恐的眼睛,我心情大好。

既然他们这么无所顾忌地对待我,那我也就不用替他们藏着掖着了。

“你胡说!”

“小絮,你说什么呢?”

看来这个面带微笑的女人比我那狂躁惊慌的舅舅沉稳镇定多了。

但很快她脸上维持着的平静就将会泛起惊涛骇浪。

“舅舅舅妈,今晚也没有外人在,你们,我,哦,还有外婆,咱们一家人真是难得齐聚一堂,正好这样的气氛适合讲故事,比鬼故事还要精彩。”

听到这句话,舅妈的微笑立即消失,我勾起嘴角,凑近她的耳边轻轻低语。

“舅妈,做这种亏心事儿,你就不怕外婆来找你吗?”

她一下瘫软,惊恐着后退一步。

那张黑白威严的眼睛在烛光摇曳中紧紧地盯着她,我知道她害怕了。

她一直害怕外婆。

准确来说是恐惧,即使外婆已经了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

我跪下,将纸钱慢条斯理地丢进火盆。

“舅舅,安分点听完这个故事,或许我会念在亲人一场,放过你。”

“你胡说八道,柳絮,你竟然敢污蔑我!我是你舅舅。”

“柳青山,这个死了的人是你的母亲,是你亲手杀死了她!”

我狠狠地瞪着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他作为儿子应该孝顺有责任心。

而不是做出弑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他一下跌坐在地上,惶恐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们给了温雁行什么承诺,许了什么样的好处,或许他这么做也有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理由,但总之是他帮你们把外婆弄晕带到了卧室里。”

阿强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她身边站着的人就是温雁行。

那天之后外婆就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至于凶器并不是那把带血的匕首。

凶手也不是温石。

阿强也在鹅场里工作,他的职责就是每天给鹅舍里的鹅喂食。

但是有一天他发现喂食的机器少了一台。

还一度怀疑是不是小偷。

跟我念叨是不是要在鹅舍里安装几个监控器,以免厂里的人手脚不干净。

可是就在第二天他点数的时候,机器又没有少。

只是有一台机器那将近三十厘米长的铁管上明显沾了血。

他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太在意。

因为喂鹅的时候,鹅的食道也会出血。

可是那不是鹅血,是人血!

他还朝我嘟囔抱怨,肯定是哪个工人图快,喂的时候没注意。

柳青山两头撒谎,告诉加工厂的人,外婆在鹅场巡查,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处理了。

所以他才一下有那么大的权力。

然后也告诉鹅场的工人,外婆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提前结束巡查工作。

他是外婆的儿子,也是重要的继承人选。

外婆老了,是时候做长远的打算,所以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即使有人稍有疑虑,想要打电话给外婆。

被囚禁的外婆不能接电话。

但手机落到舅舅舅妈的手里,他们可以用短信的形式和对方沟通。

这样骗一个星期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外婆本身的脾气就古怪得令人无法捉摸。

而凶器,就是那台有着近三十厘米长的铁管喂食机器。

将人当成鹅一样,活活喂死撑死。

在深夜寂静无边的草场,在这栋像孤魂野鬼的红砖别墅小楼里。

我的舅舅舅妈,亲手将三十厘米长的铁管捅进自己母亲的喉咙里,每天强行给她灌入一斤多的饲料。

一个带着病痛的垂暮老人,在这样的暴行之下根本就毫无反抗之力。

等人死后,只需要舅妈用她高超的化妆技术将嘴上的伤用死亡之气掩盖。

在来人之前,给外婆穿上寿衣,梳好发髻。

一般不会有人看出来,人是非正常死亡。

“这么好的主意,舅舅肯定想不出来。”

“舅妈,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但从来没有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几近完美的计划,只是你们没有想到温石会进卧室盗窃。”

那个蠢小子,明明胆子小得跟鸡一样,却偏偏学别人干小偷小摸的事情。

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死沉死沉的匕首。

他听说外婆已经提前结束巡查工作,这栋三层的红砖别墅就等于无人看守。

可以自由出入。

外婆腿脚不便,卧室在一楼。

他撬开窗户进去的时候,压根没有想到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在惊慌下弄出了很大的响动。

但床上的人动都没动一下。

他蹑手蹑脚地跑到床头边的梳妆台翻找首饰盒,拿起手镯往怀里揣的时候,舅妈进来了。

被这么一吓,手里的匕首掉落,插在了尸体上。

他什么都顾不了。

慌得从床上爬过去,翻窗逃跑,可那把匕首也因此被弄掉到床底下。

“舅妈,黑得跟墨一样的深夜,温石和你都一样慌乱的情况下,你一定以为那把匕首被他带走了,那晚你和舅舅一定疯了一样地追小偷,那小子很能跑对吧。但是你们都不敢大喊大叫,因为那会让人发现,在那把匕首插进外婆的胸口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对吗?”

她走过来,蹲在我的旁边。

沉默地盯着那张放在棺材前的黑白照片。

然后她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讨厌这个老太婆。”

我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舅舅,侧头看着她:“你知道从小她就告诉我,责任比爱重要得多,这一点我必须要做到,包括抓到害死她的凶手。”

她的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但是我毫不介意。

“我们也可以杀了你。”她说。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这栋红砖别墅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这的确是最佳的动手机会。

“舅妈,杀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明天下葬仪式完成之后,你和舅舅去自首吧。”

就像那床沾染血迹的床单被套。

即使被换了也毫无意义,谋杀已成为无法掩盖的事实。

她的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

她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她不明白,在我和外婆这里,责任和爱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即使我们因为妈妈的缘故而憎恨对方,也丝毫不耽误我们完成相应的责任。

除非有一天,连责任也被丢弃。

8.

在吹锣打鼓哀鸣沉痛声中。

我将外婆葬在了桃林里。

按照村里的风俗,土葬。

让她守着这片草场,守着这个让她发家致富开始新人生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我要提醒她一件事。

在鹅场边缘的这片桃林,才是开启罪恶的地方。

舅舅舅妈不知所踪。

很多人都揪着问我,我一言不发,只是眼含泪水。

实实在在地跪在墓碑前沉默地哭了一场。

下葬后,我回到红砖别墅,开始收拾归整遗物,还有自己的东西。

阿强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他难过地叹了口气:“小絮,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对,我会申请提前毕业。”

“啊?为什么?”他想了想,随即明白过来,“鹅场和加工厂不是还有你舅舅舅妈看着吗?不会出什么事的。”

无论如何,他们也回不来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收拾,没有解释。

他呆愣愣地继续说:“不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小絮,你要振作起来。”

我瞥了他一眼,轻声答应。

有些笨拙的真心,这还真是奢侈品。

收拾得差不多后,我打电话给小张:“明天下午五点半来接我。”

阿强将书架上的书都封进箱子里,抬头看着我:“小絮,你一个人害怕吗?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

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压压已经逼近的乌云。

看来即将会有一场令人心惊胆战的暴风雨。

“好。”我讷讷地拉上窗帘,开了灯。

下楼朝厨房走去。

9.

电闪雷鸣了一晚上。

到了离开的时候雨还是细绵绵地下着。

天空阴沉得厉害。

灰蒙蒙的,笼罩着难言的死寂。

在离开前,我还要再去拜祭一下外婆。

我撑着一把大黑伞独自穿过绵延的草地,裤脚和鞋被打湿。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将披散的卷发吹得凌乱。

桃林的树叶被暴雨打得残落,沤在泥里。

幸存者在狂风中哗哗作响。

脚步停住,我垂眸看着靴子上黏着泥的纸钱,微微懊恼。

“絮、丫、头……”

我下意识抬头,黑色的伞移开。

一张苍老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吓得跌坐在泥地里。

她……她的嘴肿胀溃烂得流脓流血,糊成一团。

刚才叫我的声音粗糙得好像一台已经无法运转生锈的机器。

眼睛空洞无神,透过灰白凌乱的枯发直直地盯着我。

她佝偻着背,蹒跚而坚定地朝我走来。

我惊恐地不断往后挪,翻身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转身警惕地看着她:“你、你是谁?”

她沉默着不说话。

依旧抬起脚步朝我走来。

我大吼:“别过来!”

“小姐。”身后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啊!”

我猛地转头,那张脸离我极近,吓得我急忙后退,却不小心将自己绊倒。

溅起一地泥泞,脸也变得脏污。

心脏在狂风呼啸中急骤跳动。

“小姐,别害怕,是我。”

“小、小张……”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转头看了看左边沉默不语紧紧盯着我的老人,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小张。

我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将伞递给老人,然后才过来将我扶起。

“小姐,这是董事长啊!”

“你胡说什么!我外婆下葬了,你昨天不是在旁边看着吗?能不能不要给我开这种玩笑?我快被你吓死了!”

浑身湿漉和害怕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吼出的话带着哭腔。

事实上,我的确吓得流泪了。

“小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人抬手阻止了。

她伸手掀开挡住脸的头发,我彻底傻了,呆愣愣地看着她。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外婆?”

……

“您是怎么做到的?”我看着佝偻着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老人问道。

她明明已经下葬,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坟墓外。

即使已经确定她真的就是外婆。

但我还是止不住浑身颤抖。

这比诈尸还要吓人,她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小张再次提醒:“小姐,董事长现在很难开口说话。”

对,我忘了。

伤成这个样子,很难开口说话。

外婆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许久。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愣住了,浑身紧绷。

僵硬得像根木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有着长辈般疼惜爱怜的动作。

10.

“小姐,你这场戏演得简直绝了。”小张看着已经签订的股权转让书,眉飞色舞。

“找到我舅舅舅妈了吗?”

“找到了,小姐,要处理吗?”

“不用。”毕竟是外婆的儿子儿媳,更何况她也没有开口。

“可是小姐,这次……真的死了一个人,她是无辜的。”

我睨了他一眼。

“一个无名无姓的疯子,谁会在乎?”

“是。”

“王雷挪用公款的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手指轻点桌子,我沉吟片刻后吩咐道:“开始吧,在鹅场安装摄像头之前了结。”

“是,小姐,我马上就去办。”

丰腴的口感,罪恶的诱惑……

既然王雷这么喜欢吃鹅肝,那就喂他吃鹅肝好了,血淋淋的肥美的生鹅肝,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当三十厘米长的铁管插进他的喉咙。

在电泵的轰鸣下,血糊糊黏腻的鹅肝灌进他的喉咙,直达他的胃里时。

也许他就不会觉得鹅肝是世界上难得的珍馐美味了。

不过,他的肝搅成肉糜用来喂鹅。

哦,或许鹅会很喜欢。

11.

一个星期后。

我去疗养院看外婆。

她嘴角口腔的溃烂已经基本痊愈。

但是食道和声带受损严重。

还是难以开口说话。

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风湿关节炎让她无法正常行走。

我推着轮椅将她带到院子里晒太阳。

让护工去拿来梳子。

然后我慢条斯理地给她梳头,那头灰白的头发,真像是秋天即将枯死的野草。

轻轻一碰,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成渣子。

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嬉闹追逐,天真烂漫。

即使没有爱,我的童年也曾是这样快乐的。

我将梳子递给护工。

蹲下看着外婆。

“从小村里的人就说我是个野孩子。您知道吗?我很喜欢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时,我觉得我会飞起来,那会让我的心情感到愉快。”

“可是有两次奔跑让我觉得肺都快炸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

她空洞无神的眼睛有了波动。

我握住她枯瘦得像树干皮的手,能感觉到仅有一层皮包裹下血管的脆弱。

我继续说道:“一次是追温石,还有一次,是 16 岁那年从桃林跑回来的那一次。”

她开始颤抖。

嘴角瓮动着像要说什么。

我安抚似的上下抚摸着她的肩和手臂。

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没事,没事,外婆,我都解决了,您只是一次没有尽到责任而已,我不会怪您的。”

那时候王雷能够拯救岌岌可危的公司。

外婆也无可奈何。

我知道,我怎么会怪她呢?

我只是感到遗憾。

她对我没有爱,也丢弃了对我的责任。

16 岁那年盛夏傍晚,我挂着被撕扯破烂的衣服。

浑身是伤,跌跌撞撞,不要命似的跑向这栋红砖别墅。

寻求她的安慰和庇护时。

她沉默不语。

甚至还给侮辱侵犯了我的禽兽倒了一杯茶。

我崩溃大哭,抓起电话要报警。

她狠狠甩了我两个耳光。

叫我闭嘴。

所以我也只是一次没有尽到责任而已。

关于舅舅舅妈伤害她的事情。

我袖手旁观了。

算是扯平。

不,其实我比她更尽责一点。

要不是我向温石透露外婆的别墅里其实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外婆又怎么会有生还的机会?

只是可惜那个疯子了,我还挺喜欢和她一起玩的。

不过温爷爷说得对。

早日解脱。

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毕竟我为她守了七天的灵,把她安置在最好的楠木棺材里。

她戴上人人尊敬的柳家小姐的仿真人皮面具。

她的尸体曾经获得很多人尊敬的鞠躬。

还有眼泪,我和温爷爷的眼泪。

或许她可以晚点死亡,但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外婆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沿着皱纹的沟壑流下。

她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沙哑咯吱的声音。

我站起来替她擦掉眼泪。

俯身撑在轮椅上凑在她的耳边。

“外婆,电闪雷鸣的,那天下那么大的暴雨,您不该让小张带着您来别墅,您应该待在医院里好好养伤的,别不服老。”

我替她将鬓边的头发挽到耳后。

“哦,对了,那个疯子,你怎么能让小张把她捂死给你当替死鬼呢?”

“不过,您没事做些仿真人皮面具放着干吗?怪吓人的。还好舅舅舅妈没有发现。”

“外婆,村里人都说柳家小姐不是凡人,这句话说得真没错,您都这岁数了,手腕还是这么狠辣。”

我绕到她的身后,继续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阳光明媚,孩子们扯着风筝追逐。

风也很和煦温柔。

有个小孩跑过来好奇地指着外婆问:“姐姐,她怎么哭了?”

我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因为外婆没有爱以后,连责任也没有守住。”

“爱和责任,那是什么呀?”

“赴汤蹈火也要保护……嗯,比如说像你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她没有保护小朋友吗?”

“没有。”

“啊?那怎么办?”

我捏了捏他的小脸:“所以我们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这些年我发了疯般地保护自己。

战战兢兢,噩梦连连。

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免遭二次伤害。

外婆,是您说的,没有爱可以,但不能没有责任。

您食言了。

但我不会,我会好好照顾您,让您安度晚年。

让您慢一点死去。

12.

番外(温雁行和柳书言)

1976 年,张也带着一个女孩回到村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柳书言。

她穿着温婉端庄的鹅黄色连衣裙。

眼睛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倔强。

她不该到这里来。

明明可以养尊处优,却要舍弃掉富裕的生活。

只为了张也。

张也和我一起长大,我对他再了解不过。

他这个人长得书生气,眉清目秀的。

对父母孝顺,对朋友讲义气,有爱心,很好相处。

但他是一个实打实的花丛浪子。

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可能是他那张嘴太会说话了。

被他辜负的女人不但不会怪罪他,反而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张也告诉我,娶了柳书言,他从此就会收心,做一个良家妇男。

他说这句话时笑嘻嘻的,很是得意。

柳书言是他遇到过的,同样也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孩。

无论是样貌、才学、见识,包括性格。

我喜欢柳书言。

一见钟情。

我以为柳书言会受不了村里的苦日子。

可她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

吃食上粗糙也就罢了,干活把手和脚都磨起泡来了,也不抱怨一句。

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张也似乎真的收了心。

真的安安分分和这个因为爱情愿意吃苦头的女孩过日子。

柳书言是我发小的妻子。

我知道我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她不仅仅是长得漂亮,她还勇敢果决,见识匪浅。

我费劲地和她保持距离。

可又忍不住靠近。

这种煎熬可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够体会。

我爱她,疯魔了一样。

每晚辗转反侧。

看见她独自在草场里忙碌的时候。

我甚至产生过邪恶的念头。

但是我立即唾弃了自己,为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万分。

柳书言值得用尊敬的方式去爱。

实际上我像尊敬神明一样尊敬她。

可我也想得到她。

哪怕她是神明,我也要将她供奉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开始给她写情书。

很多很多无法送给她的情书。

就这么疯魔似的过了五年。

柳书言有了两个孩子。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但事情出现了转机,村里媒婆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叶殷红,一无是处漂亮的二婚女人。

她叼着一根烟,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吞云吐雾烟头明灭间慵懒地盯着我身后的张也看。

她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敢肯定。

否则她不会在对我毫无兴趣的情况下,还趁着柳书言去城里谈生意要第二天才会回来的机会,打着更好了解我的旗号单独去找张也。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没有阻止。

她有她的目的。

我也有我的。

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任由事情发生。

第二天回来的柳书言第一次失去富家小姐的端庄,拿着刀追了张也半个村子。

叶殷红一脸看戏的模样:“你还别说,这女人有点意思。”

我懒得搭理她。

我知道,她是第一次看见不收拾小三,只收拾丈夫的女人。

这件事原本我是预知到后果的。

可真发生了,心情很复杂。

我对张也有愧疚,我害怕柳书言彻底崩溃。

可恶的是我竟然感到窃喜。

我胆战心惊地等着张也上门,他会质问我还是会对我感到抱歉,我等着他对这件稀里糊涂就发生的事情给出他的反应。

但我足足等了两个星期也没等到张也。

却等来了他失足落水身亡的消息。

我狂奔着跑到他家,黑压压地围着很多人。

我扒拉开层层的人群。

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尸体刚捞上来。

还湿漉漉地淌着水。

他的父母伏在尸体上痛哭流涕。

柳书言沉默不语地看着。

半晌,她终究还是蹲下扶起那两个老人。

她说:“我会给你们养老的。”

张也的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书言,是我儿子对不起你,是他对不起你。”

柳家小姐不凡,让这个一穷二白的家庭成为了村里最有钱的农户。

知书达理,对二老孝顺。

自己的儿子出轨,柳书言虽然已经和儿子离婚,却还愿意给他们养老。

张也的父母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柳书言垂眸看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神情漠然。

……

13.

我斟酌言辞许久。

写了第一封可以送出去的信。

她收了,但没有回。

两个月后,我忍不住又写了两封信。

在信里我请求她给我一个照顾她和孩子的机会。

我疯狂而热烈地表达我对她的爱。

但这些信最终都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应。

我知道这很无耻。

我痛苦万分,我常常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她。

却始终难以鼓起勇气走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说话。

我在信里诘问她。

书言,难道他的背叛,他的死亡,也改变不了我无法拥有你的悲苦命运吗?

绵延的草场里,红砖房子前。

两个孩子在扑蝴蝶。

书言站在一旁,笑得一脸温柔。

我看得痴了。

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她瞬间变得严肃,但终于肯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不是意外。”她说。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我杀了他。”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气话。

她平静得令人恐惧。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慌乱得不知所措。

拿着刀撵着张也跑了大半个村,那是狂怒之下的举动。

全村的人都看见也都能作证。

柳书言举着的刀没有挥下。

张也成功逃脱后,回来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他们最终还是离婚了。

张也意外失足落水,死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事情原本是这样的。

可现在她跟我说,那不是意外。

她杀了张也!

这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举动,而是冷静思考之后做出的选择。

可这更令人感到可怕。

我愣愣地看着她,嗫嚅半晌,磕磕巴巴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面无表情:“因为你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

我惊恐万分,吓出一身冷汗。

我早就应该知道。

柳书言很聪明。

“叶殷红是你的相亲对象,你却把她送到了张也的床上。”

“不,不是的,是叶殷红她……”

“但张也,他也没有拒绝。”

“是。”我颓丧着脑袋回答,什么都了然于胸的柳书言让人不敢直视。

“这不是第一次了,你不用这副鬼样子。”

她走过去向两个孩子招手。

将他们带进屋内。

我直愣愣地看着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温馨画面。

想起了死去的张也。

14.

我开始忏悔。

我找了一个很普通的姑娘作为我的妻子。

负起我该负的责任。

对于柳书言,我选择成为一个称职的朋友。

帮她抵挡那些流言蜚语。

她跑生意的时候,帮她看顾孩子。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

时间像流水一样,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15.

可是有一天青山打电话跟我说,他妈年纪大了,却还是这么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没日没夜地忙碌。

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人又犟,不但不去医院,还不肯让他们在身边服侍。

那么大年纪了,还自个儿跑到鹅场去。

只带了个小张。

根本就没什么用,也只是干递递文件的活儿。

这样下去恐怕身体熬不住。

他说至少想办法让他妈好好睡一觉。

我知道,书言的脾气古怪。

青山怕是劝也劝不住,所以只好请我想办法。

我自己在吃安眠药。

所以那天我就悄悄在书言的水杯里放了一粒。

她很快就觉得困了。

要去卧室休息。

我便离开了。

等过两天我去找书言的时候。

门紧锁着。

鹅场的工人说她可能已经提前结束巡查工作,回城里了。

人不服老不行啊!

我没有多想,就回家去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死了。

絮丫头在灵堂前质问青山的那些话顿时让我起了疑。

不是应该回城里了吗?

怎么会是在鹅场发现人死了呢?

我将青山拽出来。

“不是说你妈回城里了吗?她怎么会死在鹅场!”

他声音比我还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我媳妇回来才发现的。”

我握着拐杖恨不得揍他一顿。

可是那天我来过,门锁着,根本就没有人。

她既然在鹅场,怎么会没有人知道?

我越想越觉得心寒。

这些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关心书言。

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也怪我,我那天怎么就不再仔细看看?

如果我再耐心敲敲门,再多喊她几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人老了,生点病真是要命啊!

都是我害了书言。

是我害了她。

她年轻的时候,我害她没了丈夫。

她老了,又是我害她没了命。

我凭什么说我爱柳书言呢?她悲苦的命运全是由于我的袖手旁观造成的。

活了这么大岁数,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书言,我来陪你好不好?

这次,请你别再拒绝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