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岭杀人事件
鹿岭杀人事件
鹿岭杀人事件
罪案故事馆
我最爱的女孩树生神智失常,侵犯了我哥哥。
我哥哥准备娶了她,树生却说那晚是我哥给她下了毒。
我想杀了我哥,他却离奇失踪。
多年后我在废弃的矿洞找到他的尸体,才知道给树生下毒的另有其人。
1.
2007 年除夕,鹿岭又出事了。
这座传说中被山神守护千年的山峰,已吞噬两个活人。
一个,是金矿老板赵宏图的儿子赵木生。
他在六岁那年跟着赵宏图去视察金矿,结果有去无回。
村里人都说是赵宏图挖山采矿触怒了神明,为了保住金矿,拿儿子献了祭。
而另一个被鹿岭吞噬的,是赵宏图自己。
当年赵木生消失后,他的母亲尼桑萨满就对赵宏图下了诅咒。
诅咒他魂断鹿岭、尸骨无存、断子绝孙、不得往生。
可二十多年过去,鹿岭的金子都挖空了,赵宏图依然生龙活虎。
就在人们以为萨满的诅咒早已被赵宏图用金钱打破时,他却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监控显示他在半年前的某天,一如平常地走出家门,却从此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应了诅咒里那句“尸骨无存”。
而这一次,似乎轮到了那句“断子绝孙”。
因为出事的是他女儿,我深爱着的赵树生。
2.
半小时前我爸给我打来电话,说树生把我哥弄伤了。
我赶到她家时,她正在地上翻滚,目光涣散,表情诡异。
任我如何呼唤都没反应。
尼桑萨满正对着她跳大神,敲着皮鼓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
而我哥满脸伤痕,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瞥见他敞开的裤子拉链,上去就是一脚:“王八蛋,我弄死你!”
我爸却死死拦住我:“儿子,今晚这事儿真不怪你哥。”
“不怪他怪谁?怪你非要带他来?”我已经红眼,六亲不认。
他身为村委会书记,带着我哥来慰问尼桑萨满,我哥却对树生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如果他还敢袒护我哥,我连他一起打。
他却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爸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树生家有监控,你看看吧。”
我把树生用被子裹紧,用床单束缚在沙发上,才打开监控录像。
拉回到我爸和我哥刚进门的时候,一帧一帧仔细查看。
一开始并没什么异常。
萨满看见我哥,十分高兴,忙着给他张罗饭菜。
早在几年前,她就给我哥和树生定下婚事,可树生从没答应。
直到饭菜上桌,树生也没有露面。
我爸夹了一盘菜,示意萨满给树生送去,却被拒绝。
自从木生失踪,萨满恨透了赵宏图,连带着也恨透了树生。
母女俩的关系一直淡泊如水,赵宏图失踪后,两人之间更是如履薄冰。
我爸劝不了尼桑萨满,只能亲自去给树生送饭。
我哥拽住他,递给他一杯刚倒好的酒。
我爸拍拍他肩膀,把酒菜送上楼,落座开席。
大概半小时后,树生突然冲下来,一把掀了桌子。
萨满给她一巴掌,她一把推倒萨满,嘴里念念有词。
萨满霎时变脸,跟我爸说了句什么。
树生却突然拽着我哥跑出门去。
我爸急忙追了出去。
萨满换上神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十几分钟后我爸回来了,急得团团转。
一个多小时后,我哥失魂落魄地跑进来,跪在我爸脚下号啕大哭。
我爸随后冲了出去,十几分钟后,背回了衣衫不整的树生。
3.
竟然是树生拽走了我哥?
看我哥的样子,两人显然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我看到了结果,却没猜中开头。
“树生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怔怔地看着我爸。
那个年代的监控录像没有声音,我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我爸指指尼桑萨满,艰难启齿,“你姑姑说,树生是……出马仙了。”
“没错,她被一条白蛇附身,跟你哥已生米煮成熟饭。”尼桑萨满笃定说道。
我急了,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少在这故弄玄虚!是不是你们给她下毒了?”
我爸神色一震,“儿子,树生的酒菜是我给端上去的,你怀疑我?”
“没错,你也是同谋!你们都想让树生嫁给张文,你今晚把张文带来,树生就出事了,怎么会这么巧?”
我平等地怀疑他们每一个人。
萨满却冷笑一声:“她吃的菜是从我们的盘子里夹的,喝的酒是从我们的瓶子里倒的,我们都好好的,哪来的毒?”
“谁知道我爸来之前你又对树生做了什么?你为了把她嫁给张文,什么事干不出来?不就是想利用我爸的权力保住鹿岭?”
鹿岭本来是一个鄂伦春部落的神山,他们在这里供奉了一棵上千年的大树。
后来部落凋零,族人消失,只剩下尼桑萨满一个人坚守在这里。
为后继有人,她嫁给知青赵宏图,生了一儿一女。
土改那年,赵宏图包下鹿岭七十年使用权,在谷底挖出了黄金。
人们这才知道他下乡之前是个地质工程师。
他早就发现这鹿岭下有黄金,才娶了萨满,得到这座山的承包权,申请了勘矿采矿权,把这座宝藏据为己有。
村里人悔青了肠子,这几十年一直憋着想把鹿岭要回来。
萨满害怕自己的家园被夺走,才把树生许给张文这个村委书记家的大儿子。
但树生坚决不答应,我也从中作梗,所以这事一直悬着。
谁知道尼桑萨满为达目的会对树生做些什么?
“张武,别乱说!我们两家的交情,跟鹿岭没关系。”我爸生气了。
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萨满控制了树生。
这种情况下报警也毫无理由,只能等树生醒来问个究竟。
可萨满却开始赶人:“张书记,树生睡一觉就好,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怎么办喜事吧。”
“那好,等树生醒了,你告诉她,我老张家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爸撂下这句承诺,叫着我和张文回家。
我不想走,却被尼桑萨满威胁:“那我只能报警了,鹿岭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儿子,还要念大学呢,惊动警察对你和树生都不好,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
4.
我爸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不能毁了学业,树生也不能。
身为地质工程师和萨满的女儿,树生从小就生活在极端文化矛盾中,极度渴望逃离这座山。
可尼桑萨满早就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衣钵都传给她,不肯让她读书。
赵宏图不惜跟萨满反目把她送回北京上学,却又被萨满以死相逼给接了回来。
后来经过我爸的劝说,萨满才勉强同意把树生送到镇上的小学读书。
我本来不爱读书,我爸对我也没抱什么期望,可树生非要拉着我一起上学。
她说:“弟弟,你一定要好好念,将来跟我一起逃出去。”
我答应了,可惜第一次高考她去了北京,而我发挥失利。
第二年我终于考到了北京,赵宏图却失踪了。
她回到鹿岭,就再也没离开。
我本打算开学带她一起回北京的,绝不能惊动警察。
尼桑萨满行事乖张,我不得不暂时离开鹿岭。
我爸怕我再跟张文动手,让张文开着我开来的重卡先走了。
我坐上他的破皮卡,不想说话。
经过那棵被奉为山神的古树时,我爸艰难说道:“树生……把你哥带到了树下的神庙。”
我不想听,他却还没说完。
“有人说,尼桑萨满为了延续后代,曾经也把村里的男人带到这里,才有了木生。”
我心头一颤,脊背发凉。
我听过这个传说。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十八岁的尼桑萨满有了身孕。
村里的女人们纷纷陷入猜疑,反而对自己的男人起了疑心。
她们同仇敌忾,一哄而上,拆了萨满的家。
要把她赶出鹿岭。
村里的知青赵宏图才站出来,说木生是他的孩子。
女人们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她们逼着赵宏图跟萨满领结婚证,否则就让她滚。
萨满选择跟赵宏图领证,却从不承认赵宏图是她儿子的父亲。
她给孩子起名“木生”“树生”,坚称他们是神的孩子,是鹿岭的守护者,不得离开。
难道树生是被父亲失踪的事吓到,也把自己献给了山神?
她找我哥“借种”,是为了复刻一个“小树生”?
“装神弄鬼,蛊惑人心。”我咬牙切齿说道。
“儿子,别乱说话,小心神明怪罪!”我爸一惊,车子突然熄火儿。
车窗外,一张惨白大脸正静静地凝视我们。
那就是传说中的山神,被削掉半边树皮、刻了人脸的千年古树。
5.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
电视上红男绿女齐唱《难忘今宵》。
我爸让我妈热了年夜饭,他亲手给我倒了杯烧刀子。
“儿子,喝了这杯酒,好好睡一觉,你醒了,树生也就醒了。”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昨晚你们到底对树生做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监控视频你也看了,要还是不信你爸和你哥,你就报警。”
我爸不再理我,自斟自饮起来。
“树生要是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我还要警告我哥不要再接近树生,可舌头却渐渐变硬,脑袋开始放空。
烧刀子上头了。
酒精催化了一场场荒诞离奇的梦。
酒醒时尼桑萨满竟然在我家跳大神。
她的舞姿古怪而神秘,鼓点杂乱而密集,让我心烦意乱,头疼欲裂。
我实在受不了,一把推掉炕边堆放的杂物,“别敲了!”
“儿子,你可算好了,我还当你过不去这个十五了……”
我妈扑过来,抱着我大呼小叫。
十五?我看看墙上的日历,今日元宵节。
“儿子,你那晚看见啥了?怎么把魂儿都丢山上了?”
“丢什么魂儿,别迷信。”
“还嘴硬,你半个月不认人,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发疯,要不是你姑姑半夜赶来给你招魂儿,你就回不来了!”
“故弄玄虚。”我挣扎起身,才发现被我打翻的是我儿时的百宝盒,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嘎拉哈。
我妈赶忙去捡,“你姑姑说得用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物件儿才能把你叫回来,我就把这盒子端出来了,你小时候……”
“别动!”我妈正絮絮叨叨,却被尼桑萨满喝止。
我和我妈都被吓坏,愣愣地看着她。
尼桑萨满一把夺下我妈手里的小铜铃:“这东西哪儿来的?”
“儿子,这哪儿来的?”我妈迷茫地看我。
我冷哼一声:“管得着吗?”
尼桑萨满猛地一鞭子抽我身上:“我问你哪来的?”
她语气凌厉,隔着厚厚的桦木面具,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知道她在发抖。
这个铜铃不大,但非常精巧,里外都刻着奇怪的符号,我在尼桑萨满的法器上见到过类似的。
我猜这一定是跟萨满教有关的东西。
“你放树生回去读书,我就告诉你。”我见她很在意这个铜铃,想跟她做个交易。
她却带着铜铃狂风一样卷了出去。
边走边打电话:“你在哪?我要见你,马上!”
6.
我刚要去追,我妈拉住我:“儿子,算了,树生答应嫁给你哥了,鹿岭的东西早晚都是咱家的。”
树生答应了?
她怎么能嫁给我哥呢?
我急了,抓过手机给树生打电话。
她不接。
我又打给我哥。
我哥说他在买戒指,今晚正式求婚。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想去找树生,问问她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可家里的车被我哥开走了,村里的车被我爸开走了。
会计说我爸刚接了个电话,开着村里的重卡火急火燎地走了。
我又给我爸打电话,关机了。
“你爸这几天正给你哥借彩礼,钱都在这里,你等等他,我下班了。”
会计指指我爸的抽屉,戴上棉帽子走了。
傍晚时分,我爸的破皮卡回来了,直接开到宿舍门口。
是我哥。
当上治保主任后,他就搬到了村委会的厢房。
可他却没下车,只是副驾驶下来个女人。
镇上 KTV 的陪酒女,苏明丽。
“张文,把车给我。”我伸手去拉车门。
他却突然急速倒车,倒出村委会大门一溜烟儿跑了。
我把明丽堵在他宿舍门口:“我哥干什么去了?”
明丽翻着白眼儿说他去鹿岭求婚了。
“他都求婚了,你还跟他鬼混?我爸彩礼都给他借来了!”
明丽嗤笑一声:“小屁孩儿,你懂什么?他就是生了孩子当了爹,心也在我这!”
“想得美!他要是跟树生结了婚,还能理你?你赶紧走,要是让我爸发现你们的破事儿,非打断他的腿。”
“哼!”明丽摆弄着手上没摘吊牌的钻戒冷笑,“要不是那小神婆家里有矿,你以为你哥能多看她一眼?”
7.
“什么意思?我哥娶树生是为了她家的金矿?”我一把薅住明丽的裘皮毛领。
明丽撇撇嘴:“你们不就是想让他跟那个小神婆登记结婚,再找个理由把她休了,拿回鹿岭的承包权吗?”
我的三观再次被颠覆,一时失语。
原来想利用这桩婚姻的,不只是萨满,还有我哥和村里人?
难怪我哥见过树生那么狰狞的样子还是要娶她,原来大家都各怀鬼胎,心照不宣罢了。
“这么说,我爸也是这个意思?”我看着明丽,喃喃自语。
“傻子,你爸不是村里人啊?”
明丽掰了根冰溜子,扯开我领口扔进去。
我冻得浑身一激灵,脑子终于清醒。
全村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
不行,我得去找尼桑萨满,告诉她真相,让她不要上当,不要把树生往火坑里推。
我锁了办公室大门,往鹿岭走去。
雪越下越大,积雪没过了我的小腿,走一步,灌一鞋。
我想起树生从小到大的遭遇,突然想哭。
我们还小的时候,鹿岭就出过事。
当时的老村长唆使十几名矿工挟持赵宏图,逼着他签下转让书。
幸亏我爸得到消息,提前跑到学校把我和树生接走,在我姥姥家藏了半个月。
又冒着被全村人报复的风险报了警,才把赵宏图和萨满解救出来。
可赵宏图早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他一个大男人尚且如此,萨满和树生又拿什么来对抗全村人的掠夺?
除了装神弄鬼,也只有攀附村里最有权势的人。
既然别无出路,倒不如让树生嫁我,看我爸和我哥还能怎么样。
我跋涉近一个小时,终于走到矿业公司的大门。
这里本该有保安值守,但赵宏图失踪后,保安就放飞了。
这大雪夜早不知跑哪儿喝酒去了,山门大开。
我走过闲置的矿业大楼,看见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亮着灯。
赵宏图回来了?
8.
我一念闪过,赶忙掏出手机打给树生。
她还是不接。
我又打给我哥,长话短说:“你告诉树生,她爸办公室亮灯呢,让她看看是不是她爸回来了。”
我哥没出声。
“我就在矿业大楼呢,你不说我自己上去说……”
我话没说完,他挂了。
肯定是害怕了。
赵宏图回归,他霸占鹿岭的计划失败了。
不肯告诉树生,只怕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我放弃了去矿业大楼一探究竟的念头,直奔别墅。
雪势越来越大,狂风怒吼,我深一脚浅一脚,步履维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像爆炸,又有点发闷。
是雪崩!
我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终于来到神树下。
神树上那张大脸在雪夜显得格外恐怖。
但树下的神庙是唯一的保命地。
我扒开庙门前的积雪,一猫腰钻进去。
神庙被积雪覆盖,撑起一方容身之地。
我躲在角落,忽然想起儿时跟树生走过这里的情景。
她总是躲在我身边,说:“张武,我太害怕我妈妈和这棵树了,等你长大了带我走吧……”
我为了打消她的恐惧,在神树的脸上刻下“树生的爸爸叫赵宏图”。
我想起这些,有些泪目。
这句话如今还刻在神木上,爸爸却不知去哪儿了。
“张武,出来!”外面风雪呼号,我却出了幻觉,似乎听到树生在喊我。
一定是冻出幻觉了。
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可外面的喊声更大了:“张武,不想冻死就快点出来!”
不是幻觉。
还真是树生。
我探头一看,她正冲着神庙张望,身后停着一台铲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学占卜了?”我怨念深重。
“除了你还有谁敢大半夜跑神庙来扒雪?”
“你自己出来的?张文呢?”
她不理我,径自爬上铲车。
我也赶忙爬上去,把她推到一边。
她开铲车的技能还是我教的,不够熟练。
“给你爸打电话了吗?”我推动挡杆,一边铲雪一边往前推进。
树生摇摇头:“他手机一直关着,办公室座机早停了。”
“没事儿,去了就知道了,不是他还有谁?”
她摇摇头:“我妈昨天半夜出门,现在还没回家,也不接我电话。”
9.
“她昨天半夜去给我招魂了,傍晚才回来,对了,她走时打了个电话说要马上见谁,会不会也在矿业大楼?”
树生眼睛一亮:“那别废话了,快开车。”
“你妈妈说我除夕的时候把魂魄丢在山上了……”
“张武,你是当代大学生,怎么能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树生显然很不愿提及除夕的事,厉声打断我。
可她话音未落,铲车熄火儿了。
“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绕着铲车走了一圈儿,又钻到车底看了看。
没有任何故障。
“张武,你看。”树生戳戳我的胳膊,指指车窗外。
铲车正正当当地坏在神树正前边。
就他妈邪门儿。
风雪依然肆虐。
没有铲车,我们俩就算插上翅膀也不一定能飞到矿业大楼。
“你去那躲躲,别睡着,我再找找毛病。”
我让树生先去神庙待着。
铲车的燃油有限,一直烧下去就算修好了也开不走。
树生猛烈摇头:“我陪着你,给你递工具。”
我看出来了,她害怕。
刚才如果不是为了找我,她未必会进去。
我们俩把能拆的地方都拆了,也没找到故障。
树生被冻得脸颊通红,再不暖暖就要失温了。
“回家吧,天亮了找除雪队。”我放弃了,拉着她往别墅走。
她却甩开我:“你别去。”
我愣住。
这才想起张文还在她家。
“干什么?怕我打他?那你自己回,我就在这待着。”
我生气了,转身钻进神庙。
树生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远去了。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淌了满脸。
人啊,真是复杂。
我真的累了,索性闭上眼睛睡去。
梦里春光明媚,暖阳入怀,让我渐渐苏醒。
怀里不是什么暖阳,是树生。
洁白无瑕的树生。
我本该把她推开,却没出息地把她抱紧。
“不是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没死我就真走了。”
她见我活过来,捡起衣服往身上套。
我眼睛一热,“不许走,不许嫁给那个窝囊废。”
10.
“啪!”树生一巴掌甩过来,打得我眼冒金星。
“难怪你十几天不露面,这种话你也信?”
“我不信!我想来问你,可我疯了十几天!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疯了十几天?”树生一愣,“你吃了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吃了什么,你妈说我把魂魄丢在山上了,她给我叫回来的。”
“张武,我说我那晚是中毒了,你信吗?”
“我原来也怀疑这个,我本来想等你醒了问个清楚,可我刚醒就听到你和我哥要结婚的消息。”
“我验血了,中的是莨菪碱,这东西能干扰神经中枢系统,轻则致幻,重则致命。”
“呵,这东西还能精准锁定目标,屋里三个人,你偏偏拉走我哥?”
“那是因为我恨他,一看见他就情绪激动,但毒素干扰了我的神经,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所以你明明恨他,却硬拽着他来到这里,做了和我们一样的事?”
“我是想杀了他!他杀了我爸,还给我下毒,我迟早把他碎尸万段!”树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哥给她下毒?
我迅速复盘那晚的监控录像,心头一沉。
是了。
那晚端给树生的酒,是他硬塞给我爸的。
他倒酒时背对着监控录像,谁也不敢保证他没动手脚。
但树生说他杀了赵宏图,我不信。
这人看着呜呜喳喳,实则怂得一批,杀鸡都下不去手。
“张武,你明天就去医院验血。”树生抓着我的手,“你和我的情况很像,我怀疑你也跟我中了一样的毒,才会变得神志不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我爸给我倒的烧刀子。
那杯酒喝完,我就没清醒过。
一定是我爸怕我闹起来,影响他们的计划,所以每天给我下毒。
要不是尼桑萨满半夜去了我家,他没机会下手,我今天还不会醒。
我刚要揭穿这场惊天的阴谋,她却说出另一种可能:
“你和张文每天在一起吃饭,肯定是他给你下毒,不让你来帮我。”
“也不一定是他,我爸也有嫌疑……”
“就是他!我爸失踪那天,是要去跟他谈话,解除我跟他的婚约。”树生语出惊人。
“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要求他去的,因为你要去北京找我了,我怕你因为这个心里别扭。”
我愣住。
万万没想到赵宏图的失踪跟我也有关系。
“我现在就去问他,要真是他干的,我弄死他!”
“他没在我家。”树生紧张地拉住我,“早就走了。”
我不信,去了才发现树生没骗我。
但屋里不对劲。
沙发上一大摊血,散发着腥味儿。
地上扔着一根鸡血藤神杖,也沾着暗红的血渍。
我哥的手机扔在沙发角落里。
“你们……打架了?”我瞠目结舌。
树生点点头:“我说他杀了我爸,他打我,我就给他开了瓢儿,他骂骂咧咧走了,手机落在这,你打电话,我接的。”
我沉默三十秒,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好样儿的。”
11.
暴雪下了一夜,埋没一切。
第二天一早树生还在熟睡,我带上热水和铁锹下山了。
爬到矿业大楼时,那里空无一人。
董事长办公室房门紧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里面也无人回应。
赵宏图、尼桑萨满,都不在。
我把整栋大楼找了个遍,没有发现,又往家里爬去。
刚进村就看见我爸开着重卡在除雪。
“臭小子,跑哪儿疯去了?下这么大雪,你们哥儿俩一个都不在家,想累死你爸?”
我本来一肚子话想问他,却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
“我哥不是在村委会吗?”
“村委会?你怎么知道的?”我爸突然红眼。
“昨晚我看见的啊,他还带了个女的,镇上 KTV 的苏明丽。”
“臭小子,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哥跟人跑了!”
“……”
“你哥拿了我给他准备的彩礼,肯定是带着那个苏明丽跑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涨成两个大。
我爸顾不上除雪了,把我拎上重卡开到村委会。
他的抽屉被撬了。
我回头看看我哥的宿舍。
铁将军把门。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我爸气得脸色铁青。
“他说,你让他娶树生,是为了鹿岭的承包权。”
“放屁!他敢这么干,我打断他的腿,从小怎么教你们的?”
“这不是全村人的想法吗?也不是没这么干过。”我挑衅地看着他。
我爸一脚把我踹在地上:“别人干过,咱家就得干?别人还杀人呢,咱家也去杀人?”
我爸真敢说。
我家已经杀人了。
“你丢了多少钱?报警吧。”
我爸电话号都拨出去了,想了想又挂断了。
“这钱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他不算偷,先找人吧。”
我懂了,他不希望儿子背上罪犯的身份。
“但如果他杀了人呢?”我静静地看着我爸。
我爸脸都气歪了,“杀人?就凭他?你以为他是你呢?”
是,我和我哥都是照着名字长的。
我在我爸眼里才是那种敢杀人越货的孩子。
张文从小听话,喜欢读书,在我爸眼里是老张家的希望。
但其实张文从小就是个两面派,人前正直体面,背地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不然也不会干出带着我爸借来的钱和陪酒女私奔的事儿。
“你昨天去哪了?”我这才想起他匆忙出去的事。
他气哼哼说道:“出去借钱了,早知道你哥带别人回来,我打不死他!”
“爸,找个除雪队,把鹿岭的道开了吧,我昨晚看见矿业大楼亮灯了,可能是赵宏图回来了。”
我明知矿业大楼没人,可心里还是抱着希望的,希望赵宏图没死。
12.
“回来了?太好了,我这就找人开道,上去好好给他赔个罪。”
我爸眼睛一亮,当即打了几个电话,却没找到人。
即便在最靠近北极的地方,这场暴雪也是百年难遇,除雪队都忙疯了。
上山的道路打通时,已经是正月十七早晨。
树生也去董事长办公室看过,没人。
萨满一直没回来,手机也关了。
我爸急了,当即组织村民上山搜寻。
树生也报了警。
可萨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倒是在矿业大楼附近的山坳里找到了我爸的破皮卡。
我爸推测是我哥怕被人发现他私奔,故意把车丢在那,找了别的车来接应他。
一气之下把那车拍扁卖废铁了。
我本想留在山上陪着树生,也被她无情地驱逐。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树生怀孕了。
但鹿岭重新开了电网,锁了山门,请了外地的保安,连我爸也不让进了。
“你哥不回来,这孩子还不知道跟谁姓。”我妈跟我抱怨。
我想起那个暴雪夜的抵死纠缠,心如刀割。
“确定是我哥的?”
“那可不?你哥别的本事没有,对付女人十拿九稳。”
我妈再次震惊我。
她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哥的目的。
这么一想,我哥杀了赵宏图的可能性更大了。
我不再缠着树生,而是把课余精力都用来找我哥。
我从 KTV 要了明丽的照片,跟我哥的照片一起放到网上,做了个悬赏帖。
提供线索的人还真不少,最终都被排除。
直到我大学毕业,在留京和回乡之间犹豫不决时,有人给我提供了明丽的线索。
她依然在 KTV 工作,只是去了东莞,改了名字。
三年时间,她老了不少,但我一看网友传来的照片就确定是她。
我连夜赶到东莞,把她堵在下班的路上。
她认出我,连声求饶,说她现在有钱了,可以把我爸的钱还回来,求我不要抓她去坐牢。
“你先把我哥交出来再说。”我本来也不是冲着钱来的。
可她却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你哥,也来找我了?”
“少跟我装傻,我哥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
“啊?不是啊,那晚是我铁子来接我的,你哥不是求婚去了吗?”
我哥没私奔。
也没回村委会。
他的车丢在鹿岭山坳里。
那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起树生家带血的神杖和她一再阻止我去她家的样子,不寒而栗。
后悔当时没看看监控视频。
13.
我放弃了留京的机会,回到了村里。
把我哥没跟明丽私奔的事情告诉了我爸。
我爸不信:“不可能,你说他还能去哪儿?”
我没敢说可能还在鹿岭,可他跟我父子连心。
“要不……你去问问树生?”
我不语。
我爸一脸为难,“毕竟你哥的车是在鹿岭找到的,可现在谁都进不去了。”
鹿岭的保安都是受过训练的,树生不发话,谁也别想进去。
树生的孩子该有三岁了,谁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村里人都说她成仙了,传得神乎其神。
我开着我爸新买的破越野车来到矿业公司大门口,做好了冲卡的准备。
可保安一听我的名字,竟然直接放行。
我开上山顶,那棵古树依然木着一张大脸睥睨万物,神庙加了新的桦木。
开进别墅院子时,屋里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扎着好看的羊角辫,穿着可爱的小裙子。
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奶凶奶凶地问:“你是谁?”
我一把将她举到半空,“你是谁?”
她竟然不怕,奶声奶气说道:“我是雪生。”
雪生?
我浑身一震,重回到那个暴雪夜。
我知道树生为什么不肯见我了,她怕我跟她抢孩子。
我笑道:“小东西,我是你爸爸。”
树生走出来,明媚如雪,招呼小雪生带我进屋。
我走进客厅,四处打量。
当年染了鲜血的沙发换了新的。
给我哥开瓢儿的神杖还在,血迹已经洗掉。
我看看树生:“我哥的手机还在吗?”
她一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扔给我:“拿走。”
“我不是来拿手机的,只是顺便问问。”我伸手把她搂在怀里。
14.
小雪生扯着她的手问道:“爸爸回家了,姥姥姥爷什么时候回家呢?”
树生瞬间崩溃,抱着我的脖子失声痛哭。
我等她哭够了,才问她有没有查到关于赵宏图和尼桑萨满的些许线索。
她摇头,但想了想又说,那场暴雪之后,她去了矿业大楼,虽然没看见人,但是她爸摆在展示柜的酒少了三瓶。
春节之前她曾去那里打扫,确定那些酒还在,可以肯定就是那晚丢的。
“什么酒,有印象吗?”我眼睛一亮。
她点点头:“都是有名的洋酒,网上可以查到,我保存了。”
我看了看她电脑上的图片,记住了那几瓶酒的样子。
“我妈很可能也被你哥杀了,我后悔那晚没问问他。”
“是啊,现在想问也没处问了,他死了。”
“他死有余辜!”树生对我哥的死讯毫不意外。
我心头一沉,“那你说,我哥的车在鹿岭,他的尸体会在哪儿呢?”
树生不愿再跟我讨论这个话题,起身去陪孩子了。
我哥的手机还能开机,记录也都还在。
除了跟苏明丽的通话记录,没什么可疑之处。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留在山里找找我哥。
并让他去张文的宿舍帮我找找那几瓶洋酒。
“找那东西干什么?”我爸不解。
我直言不讳,告诉他我怀疑张文失踪那晚潜入赵宏图的办公室想偷点值钱的东西,顺便带走了那几瓶酒。
我爸答应了。
沉默片刻,告诉我树生家里有鹿岭的地形图,让我好好看看,说不定我哥是掉进了什么深坑地洞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怕我听出他的哽咽。
父子连心,有些话不用说透,但我们都懂。
我们都明白,我哥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我仍心存侥幸。
如果在宿舍找到那几瓶酒,就说明我哥活着走出了鹿岭。
只可惜我爸很快给我回复,给了我否定的答案。
第二天凌晨,我早早起床,来到我哥弃车的地方。
这里如今草木疯长,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也没有碎掉的酒瓶子。
我把这片山坳转了个遍,回到别墅,发现问题。
这地方的位置,很靠近当年的矿坑。
虽然矿坑早被炸塌,可经年累月,石块总有沉陷。
总会露出一些裂隙。
我绕着矿坑转了一天,却没找到任何漏洞。
这反而引起我的怀疑。
这不合理,除非有人重新填补过洞口。
我想起树生严密封锁鹿岭的举动,后心发冷。
15.
傍晚时分,我才回到别墅。
树生没问我去哪了,只是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回北京。
“暂时不想回了,在家陪陪你们。”我违心地说。
树生重重地放下筷子:“在这里陪我们有什么意义?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毕业,等你把女儿带去北京。”
“行,我让同学帮忙找找房子,联系联系学校,安排好了就走,你也走。”
“我不走,我也想找我爸。”树生突然红了眼圈儿。
我的心阵阵绞痛,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些已经尘封入土的,就让它彻底长眠吧。
可她一哭,我才清醒,有些真相必须要让它重见天日,哪怕会挖得人鲜血淋漓。
把她和女儿哄睡后,我带着镐头连夜上山了。
天亮后回家吃饭带女儿,装作若无其事。
树生什么都不问,我也就不提。
第六天凌晨,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撬起一块足有三百斤的石块,忽然眼前一黑。
石头下没有石头,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打开头灯一照,里面金光灿灿。
不是黄金,是金矿伴随的铜矿。
我打通了矿坑的出口。
那个夏日的凌晨,我再次进入阔别已久的鹿岭金矿。
里面积水很深,寒意袭人。
我走了几十米,就看见一处地势略高的坑洞里坐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坐了一具穿衣服的骷髅。
看衣服就知道是我哥。
如我所料。
但也出乎意料。
他死得很完整,并没有被大卸八块。
我没碰他,继续往前走,把整个矿坑都走了个遍。
却再也没有发现。
我爬出矿坑,把自己挖开的石头又堆回去。
回家照常带娃,吃了树生做的饭菜,做了一夜好梦。
趁她们母女俩熟睡时悄悄离开,带了我哥的手机、那根神杖,直接开到派出所。
告诉他们我杀了我哥,在三年前那个暴雪夜。
三年多的悬案终于有了线索,派出所的人眼睛都亮了,直接上报刑警队。
刑警队通过我带来的证物和我哥的初步尸检结果确定了我杀害我哥的嫌疑,从我的口供中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但还是把我爸和树生都找来了。
我爸一下子就怒了,情绪失控,当场指认树生才是凶手。
树生静静地看着我爸,承认了。
专案组对她进行询问之后,把我放了。
因为她保留了那晚的监控视频。
推翻了我所有的口供。
16.
那份视频不但能证明给我哥开瓢儿的是她,还能证明她在我哥骂骂咧咧离开以后追了出去。
她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并不在家里。
而她交代的杀人、抛尸、弃车细节,比我更详细。
综上,警方最终排除我的嫌疑,把她列为犯罪嫌疑人。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留一手。
我走出刑警队,我爸抱着我女儿在等我,“儿子,回家吧,我跟你妈去给你带孩子,你好好缓缓。”
回家?我爸妈和我,回树生的家?
我想到这里,猛然警醒:“爸,你也想上鹿岭?”
“鹿岭是雪生的,雪生是张家的孩子,她除了我们,还有谁呢?”
“给我吧,树生不希望孩子接触张家人。”
我爸愕然:“可你是我儿子,这是我孙女儿啊!”
“我会给你养老送终,但鹿岭跟张家没有关系。”
我爸愣了一会儿,突然捶胸顿足:“我张天德做错了什么?大儿子没了,二儿子跑了,孙女还不认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哭着哭着,突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送到医院,没检查出明显问题,只是受了刺激,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孙女,孙女……”
我最终也没带他上鹿岭。
我自己也像个丧家之犬,每天带着女儿四处奔波,给树生请律师。
并且在律师的建议下,强烈要求对我哥进行深度尸检。
又回了趟家,翻箱倒柜找出张文那年除夕穿的羽绒服。
谢天谢地,初一之后,这件衣服就被他遗弃,再也没穿过。
而我妈又有个好习惯,旧衣服直接收,从来都不洗。
我把这件衣服送到刑警队,请求检验衣兜里有没有莨菪碱的残留物。
这是树生正当防卫的证据,她当年的验血报告还在。
只要能证明我哥被埋进矿洞的时候还没死,树生的故意杀人罪就不成立。
刑警队给出的结果却再次让我震惊。
张文的衣服里没有检出莨菪碱,骨头里检出来了。
17.
尸检结果证明,张文真正的死因并非因为外伤,而是因为大量摄入莨菪碱。
我给出的证词反而指向树生报复杀人。
因为张文临死前喝了树生家的茶。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树生坚决否认下毒,对自己的话绝对负责。
三天后,刑警队对矿坑的勘察结果出来了。
张文尸体附近发现打火机,又在矿坑内侧发现带有他指纹的雷管。
根据矿洞坍塌情况和落石轨迹,确定最后一次爆炸发生在矿坑内部,且时间晚于之前封堵矿坑的时间。
据此,怀疑是他自行进入矿洞后,安装了雷管,炸了矿坑,之后服毒自杀。
因为他体内的毒素含量不支持他服毒之后再去完成这些。
我猛然想起那晚在山上听见的巨响。
不是雪崩,是爆炸。
可张文为什么要自杀?
难道是被树生戳穿他杀人的事情,畏罪自杀?
以他的性格,倒也有可能。
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炸塌矿洞?
答案只有一个,这里有他想要彻底掩埋的事物。
征得刑警队的同意后,我开着挖掘机掏开了矿洞,买来几十台水泵进行排水作业。
抽了两天,尼桑萨满的神袍露出来了,上面压满了石头。
里边包了一具尸骨。
警方把尸骨带回去鉴定,确定了那就是尼桑萨满。
死因也是莨菪碱中毒。
三天之后,赵宏图的尸体出现了。
死因相同。
基本可以确定都是死于张文之手。
而这么巨量的莨菪碱,来源成谜。
我又回了趟村里,把家里和张文的宿舍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莨菪碱,却找到一本古老的医书。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是个老中医。
我随手把它扔到一边,它却自然地展开“天仙子”那一页。
我的心狠狠一颤。
我知道天仙子的种子就富含莨菪碱,不需多量就能致命。
但我一直以为张文不知道。
毕竟他不学无术,是个草包。
我合上那本书,小心包好。
我妈却伸手来抢:“放那,你爸年轻时每天靠他催眠呢!”
18.
我爸?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撕开我满脑子的疑团。
如果一切都是我爸干的,那所有的事情就都说通了。
真正想霸占鹿岭的,还是他。
张文只是他精心打磨的一把刀而已。
他知道天仙子能致幻致死,再把这个毒招教给张文,怂恿张文替他做尽坏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文最后还是不堪重压畏罪自杀,而我和雪生,成了他合理侵占鹿岭的最后借口。
我把医书塞进包里,刚要走,想了想又折回来。
翻出我爸那年除夕穿的羽绒服和毛呢裤子,一并带走。
先去了趟医院。
我爸状态非常不好,头发都白了。
我妈说,他没有别的心愿,就想认回自己的孙女儿。
我支开我妈,直奔主题:“爸,张文做的一切,是不是你指使的?”
他一愣,不念叨“孙女儿”了。
片刻之后,突然冲我“嘿嘿”一笑:“张文,儿子,你回来啦?带我去找孙女儿……”
“行了,我不是张文,没那么好骗,你不跟我说实话,就留着跟警察说吧。”
我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傻笑声。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医书和他的衣物送到了刑警队。
警方在医书“天仙子”那一页提取到密密麻麻的指纹,都是我爸的。
在我爸的羽绒服内侧口袋里和毛呢长裤上,分别提取到天仙子种子的粉末。
裤子上的痕迹呈指纹状,可以证明他在捏完粉末之后,用裤子擦了手。
可警方对他进行询问后,又把他放了出来。
因为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沾染了那些粉末,而那件羽绒服经常被张文穿走。
我妈和羽绒服上提取到的毛发皮屑证实了他的说法。
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些粉末是他制造的。
换句话说,即便真是他教唆张文杀人,没有确凿的证据,警方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这个惊天的发现,等于没有发现。
但我爸的态度却坚定了我的猜测。
张文做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摘清自己,顺利脱罪。
难怪我告诉他要找张文的时候,他特意提醒我看看鹿岭的地形图。
这说明他早就知道张文死了,死在矿洞。
他想让我早点找到张文,让这件事尘埃落定。
可矿洞被张文炸塌,他是怎么知道张文在里边的?
答案只有一个——他知道张文进了矿洞。
也就是说,张文自杀前,跟他见过面;
或者在张文死后,他进过矿洞。
19.
如果是后者,他从哪进去的?
我拿出地形图,苦苦研究了几天,终于发现一点眉目。
这个矿坑本来有两个出口,但其中一个极其隐秘,不是内部人员绝对找不到。
而我爸,恰恰是知道这个出口的人之一。
我把这个发现告知了刑警队,请求他们从这个方向调查。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警方根据这个隐秘洞口的石头和植被,很快确定这里也在封堵之后被打开,又一次封堵过。
时间和大洞口最后一次被炸基本一致。
这个洞口极小,封住洞口的只有一块石板,轻易就能打开。
这就说明,很可能是另一人杀了张文,把他抛尸矿坑,制造了他炸坑自杀的假象,又从另一个坑口逃离。
而从那些雷管、导爆索的布设轨迹来看,也说明炸塌矿洞的是个老手矿工。
张文没这个本事。
但我爸可以。
疑点再次指向我爸,但这一次的询问比上次更糟糕。
我爸进精神病院了。
警方找到他时,他眼神呆滞,行动迟缓,嘴里不停地念叨:“孙女,孙女……”
我们都知道他装的,但没有他涉嫌犯罪的确凿证据,连司法精神鉴定都不能给他做。
矿洞已找不出更多的线索,我毫无头绪,只能每天去矿业大楼转悠。
我把楼上楼下转了好几遍,在正对着董事长办公室后窗的花圃里发现了疑似洋酒瓶碎片的玻璃碴子。
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摔酒。
这说明很可能有人喝了那几瓶酒,把瓶子摔了。
那个暴雪夜,是谁在这里喝了三瓶酒?
我把碎片交给刑警队,期望能提取到指纹之类的东西。
警方很快给我反馈,这些玻璃碴子上,分别提取到了张文、我爸和尼桑萨满三个人的指纹。
20.
也就是说,那个暴风雪之夜,这三个人都曾经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
是了,除了树生和萨满,没人能打开那扇门。
我猛然想起尼桑萨满离开我家时打的那个电话,她要见的人,竟然是我爸和张文?
为什么?
我爸依然装疯,不肯回答。
尼桑萨满和张文都死了,死无对证。
我猛然想起被尼桑萨满抢走的那个铜铃。
那个铜铃为什么会让她突然变脸?
她死后,铜铃又去了哪里?
整个董事长办公室唯一可能藏东西的,只剩一个巨大的保险柜。
可树生也打不开那个保险柜,只有赵宏图和尼桑萨满可以。
我通过律师征得树生的同意后,让人破拆了保险柜。
因为金矿停产,办公大楼闲置,保险柜已经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那个铜铃却被装进一只名表盒子,结结实实锁在里面。
看来的确是对尼桑萨满很重要的东西。
我给它拍了照片,让律师带给树生辨认,她看了很久,说好像见过这个东西,却忘了是在哪里。
因为她这句话,我把她家的别墅也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样的铜铃。
却在尼桑萨满床头的一本古书里有了意外发现。
书里夹着一张老照片,是尼桑萨满抱着一个小婴儿在神树下的留影。
小男孩儿的衣领下,隐约露出半个小铜铃。
和我被尼桑萨满抢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小男孩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木生了。
他也有个这样的铜铃。
可我的铜铃是小时候捡到的。
尼桑萨满是不是误会了,把它当成木生的东西了,所以才要见我爸?
我爸和张文难道是因为这个小铜铃杀了她?
难道……这个小铜铃就是木生的?
我想起自己捡到铜铃的地方,突然害怕。
这是我小时候跟我爸去上坟,在自家祖坟的草丛里发现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浮现,让我脊背发凉。
我连夜上山,挖了自家祖坟。
在当年捡到铜铃的位置,几锹下去,就挖到一个小小的头骨。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个失踪了近三十年的,神的孩子,竟然埋在我家的祖坟里。
21.
两天后,我在精神病院见到了我爸。
他已经完全不认人了,像复读机一样念叨着:“孙女,孙女……”
我拍拍他的肩膀,拔下他一根白发,在他耳边说道:“爸,我找到木生了。”
“孙女,孙女……”我爸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两天后,木生跟我爸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确认系医学上的亲子关系。
这一次,是我妈提供的思路。
村里人在得知张家的祖坟里挖出了尼桑萨满的孩子时,都说赵宏图这人够狠。
杀了尼桑萨满借种的孩子,埋到了别人家的祖坟,这不是嫁祸给村里人么?
只有我妈听到消息,气得捶胸顿足,指天骂地。
大骂我爸不是东西,骗了她一辈子。
说着是为了得到鹿岭,跟尼桑萨满走得近些,谁知道两人早就勾搭成奸,还把个小野种埋进了祖坟里,这是要让他认祖归宗不成?
我猜到是我爸杀了赵木生,又找了个绝佳的藏尸地,却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仔细一想,我爸似乎从不怀疑木生是“借种”的产物。
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尼桑萨满一定是猜到赵木生被他杀了,找他对质,才会被他和张文灭口。
我纠结两天,还是向警方提出给木生和我爸做亲子鉴定的建议。
鉴定结果摆在我爸面前时,他终于有了反应,摩挲着 A4 纸上“木生”俩字号啕大哭。
“老赵,老赵,老赵杀了我的木生,我找了二十多年……”
我笑笑:“爸,不装了?不装了就自首吧,说说你是怎么杀了张文的。”
“张文?张文?他杀了赵宏图,又杀了尼桑萨满……”
“张天德,我们怀疑你在 2007 年元宵节谋杀了你大儿子张文,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刑警队的人来了,打断他的表演。
因为他的疑点实在太多,警方不得不把调查重点放到他身上。
甚至在镇上的废车场找到了他那辆被拍扁的破皮卡,在车架上发现了被重卡撞击的痕迹。
警方把它和村里那辆重卡做了比对,确认发生撞击的正是这两辆车。
那晚我爸接到电话匆忙出去,开的就是这辆重卡。
22.
“孙女,孙女……”我爸又开始装疯卖傻。
但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又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结果显示他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必须依法接受审讯。
可审判的过程异常艰辛,因为我爸咬定死人不会说话这一条,什么都往死人身上推。
在他的口供里,尼桑萨满把他灌醉生了赵木生;赵宏图利用尼桑萨满取得了鹿岭的承包权,又过河拆桥杀了赵木生;
张文觊觎鹿岭金矿而求娶树生,被赵宏图反对后杀了赵宏图,迷奸树生,又因为被树生打破了脑袋而迁怒,毒杀了尼桑萨满。
他开着重卡撞击那辆破皮卡,是为了追赶张文劝他自首,可撞车后张文和尼桑萨满就不见了,他也没想到张文会畏罪自杀。
几桩命案被他完美衔接起来,天衣无缝。
而且都与他无关。
只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在拿到赵木生和我爸的亲子鉴定结果后,我就联系了苏明丽。
把我哥的死讯告诉了她,请她回忆回忆我哥生前有没有说过关于我爸的事。
我想我爸能杀自己的儿子,就能杀外人,根本不必假以人手。
张文很可能不是我爸的刀,充其量就是个替罪羊而已。
“呵,你爸不是手眼通天么?当年那个小神婆她爸要找你哥谈谈,你哥不敢去,给你爸打电话,你爸不是直接给摆平了么?”
“还有,那小神婆不想嫁给你哥,不也是你爸帮他搞定的么?”
苏明丽念在我没有追究那些钱的份上,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神奇的是她为了不被追回张文买给她的钻戒,至今保留着张文写给她的情书。
情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是我爸为了得到鹿岭的承包权逼他跟树生结婚。
他不敢不照做,否则我爸也会用对付赵宏图的方式对付他。
我爸至死都想不到,他眼里可以任意威胁摆布的大儿子,还是在爱情面前出卖了他。
我以那笔钱为要挟,把苏明丽逼上了证人席。
她的证词和那封情书成了锤死我爸的铁证。
而最终打垮他的,却是树生把鹿岭的承包权转让给我的消息。
我让律师把合同带给他看看,并且给他带了句话:
“你唯一幸存的儿子,一手握住了你想要的金矿,一手把你推上刑场,这结果如你所愿了吗?”
23.
律师说,他听完这句话,哭得像个孩子。
哭过之后,全撂了。
鹿岭那些尘封的人和事,终于重见天日。
三十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尼桑萨满跟我爸偷尝禁果,怀了身孕。
可我爸却根本不想娶她这个异类,亲自炮制了“神的孩子”的谣言。
尼桑萨满遭到女人们的围攻时,赵宏图站出来,认领了赵木生。
土改开始后,赵宏图又豪掷万金包下鹿岭七十年产权,保住了尼桑萨满的家园。
尼桑萨满是感激他的,所以才有了木生。
我爸也是感激他的,以为从此高枕无忧。
可赵宏图挖出金子后,我爸坐不住了,他觉得,这座金山本该是他的,只是他拱手让给了赵宏图而已。
为了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他开始挽回尼桑萨满,可她已经对赵宏图死心塌地,不可撬动。
他只能杀了木生,散布谣言嫁祸赵宏图,撕裂尼桑萨满和赵宏图的婚姻。
可没想到赵宏图坚决不肯离婚,让他一等就是二十多年,还试图阻止他的联姻计划。
他不得不解决了赵宏图,又帮着张文迷奸了树生。
还特地打电话让我知道这件事,造成我对树生的误会。
又给我下药,阻止我跟树生见面。
只可惜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好不容易等到树生答应嫁给张文,却被尼桑萨满发现了他杀害赵木生的证据。
尼桑萨满约他在董事长办公室见面,他又用老办法解决掉尼桑萨满。
张文被树生指控杀了赵宏图,才明白自己被他当了替罪羊。
下山时张文发现办公室亮着灯,赶去查看时,正撞见他准备抛尸。
张文以此威胁,要求跟树生退婚,风风光光迎娶苏明丽,否则就说出他杀了赵宏图和尼桑萨满。
眼看张文要搅了他筹谋二十多年的局,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为幌子,骗张文喝下毒酒。
然后轻车熟路地抛尸炸洞,伪造了张文畏罪自杀的现场,转头来练我这个小号。
可惜,我是神明派来惩罚他的。
他精心掩埋的罪行,被我一锹一锹挖了出来。
他花了三十多年、四条人命也没得到的鹿岭,落到我手里了。
他被执行死刑那天,我陪着树生把赵宏图和尼桑萨满的骨灰撒在了神树下。
树生笑着说起赵宏图与尼桑萨满初见时的情景。
他说,那一刻,他信了这世上真有神明。
他心甘情愿把她请回家,供养一生。
他认领了她的孩子,守住了她的家园,给了她花不完的钱。
她给他生了女儿,给他一片土地。
他们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我说:“他们已经是了。”
我话音未落,一阵风来,卷起满地烟尘。
三岁的雪生忽然挥动小手:“姥姥再见,姥爷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