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里的女人
集装箱里的女人
集装箱里的女人
罪案故事馆
我女朋友唐穗失踪后,我在一个缅北的直播间里,看到了她。
直播间背景有些昏暗,像是在一个集装箱里面的,周遭都是隔音板和隔热垫,集装箱的顶部和底部焊着手铐、脚镣。
而在视频中央,是一个牙医手术椅,手术椅的扶手和脚踏板上,设置有捆绑的束缚带,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这手术椅上绑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随后,竖锯、手术刀、锤子、手枪等各种折磨用的工具,被一一摆在手术椅前的桌子上。
当一个穿着橙红色衣服的男人,拿起竖锯,准备实施暴虐的时候,镜头对焦到女人的身上。
尽管她光线昏暗,视频模糊,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这个可怜的、满脸绝望、遭受如此折磨的女人是唐穗,是我消失已久的女朋友!
1
在数百条残忍的弹幕不断的滚动下,我意识到,此刻在遥远的不知道哪个角落,一个狭小逼仄的集装箱里面,唐穗正在经历着这非人的虐杀直播表演。
在我录下两秒左右的视频,直播间就因为违规被关闭了。
视频内容里只有一闪而过的折磨刑具,以及那个橙色衣服的人在施虐前,说的一句话,准确地说,是一个词。
“lar die.(腊叠。)”
年纪稍大点的警察告诉我,如果我说的是真的,那唐穗这会很有可能在国外,因为我说的情况,是一种虐杀平台的表演形式。
人口贩卖、杀戮表演、街头狩猎,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真实地存在着!
唐穗,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让她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凄凉绝望地死去。
深夜,我来到于钦家里,告知他唐穗正在经历的一切。
我们是最好的三人小团队,唐穗失踪后,我跟于钦都坚信,她还活着,坚信能找回她。
我将我所看到的,告诉了他。
他一言不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张世界地图。
上面标注了上百个红色的圆点,近百条人口贩运的线路,在地图上蜿蜒着,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到发暗的大大的圆点:“掸邦,她在这里!”
2
当踏上掸邦这片陌生的土地后,看着崇山之上的柚木林,田间种植的烟草、水稻,我感到一阵恍惚,为了救唐穗,我们来到了缅北掸邦。
于钦告诉我。
“lar die.(腊叠。)”
是漂亮女人的意思。
这是掸语,是缅甸一种少数民族的古老语言,甚至没有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因为这种语言只有当地的掸人会使用。
于钦说:“世界上,有两大人口贩运的重灾区,一个是新几内亚,另一个……”
他指着脚下:“就是这里!”
缅北掸邦,在这里,卖一个漂亮女人,可以赚到 2000 美元。
于钦比我敏感,他有怀疑过,唐穗是被绑架的。
而我们相邻掸邦,而这里又是人口贩运的重灾区,所以于钦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过这里的地理和语言,再加上掸语太过有辨识度。
所以他才能肯定,有很大的概率,唐穗就是被关在这里。
人口买卖、代孕交易、器官移植、残忍虐杀、强制奴隶……
集运箱、诱拐、绑架……
3
这些都来自一个叫做 red room 的组织。
红房子!
一个用来直播处理“人类商品”,以残酷虐杀为主的房间,它起源于互联网下层的谋杀直播。
它就像是一个变态与血块的容器,里面的内容不断地突破着人性的底线,只要付费就可以用于观看直播视频,包括强奸、酷刑、谋杀……
于钦电脑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这都是唐穗失踪前用各种手段,去深挖出的残酷真相,她想将人口贩卖背后隐藏的罪恶,公之于众。
“她成功了,她触及到了水面之下,她触碰到了人口贩运背后的黑色产业链,所以她被红色刑房的人盯上了。”
来之前,于钦给我看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强壮的男人,一步步地虐杀了一位亚裔的妇女,并且挖出了她的眼睛。
这个世界是分层的,水面之上和水面之下,是两个世界。
水面之下的是尊严被践踏、生命被泯灭。
我感到悚然,因为这些跟我们只有一个屏幕之隔,就在身边。
于钦说的是真的,因为我曾亲眼看到了那个用作虐杀直播的集装箱,或者说……红色刑房。
4
掸邦地处边境,仰光政府军对边境控制能力不足,导致这里常年军阀混战,和政府矛盾尖锐,大大小小的民族武装有十多个。
而我们所处的勐拉,是掸邦的一个小城,这里由一个叫作掸南同盟军的武装控制着。
在 10 多年前,这里就人口贩运的终点地带,是失踪人口流向世界各个地区的重要通道。
小小的勐拉,明面上的经济支柱是博彩业,所以很多游客蜂拥而至,有些人定居了下来,成了这里最常见的移民。
我们找了一家写着四折大酬宾的宾馆,只要 100 多块,就能住个双人标间。
宾馆老板姓姚,我们叫他姚老板,他是华裔,这并不稀奇,在掸邦,有大量的华族,是主要的缅北华人聚居区。
尽管我们都是华人,可姚老板都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
我有意跟他攀谈,他也只是寒暄应付一下。
吃过晚饭以后,我们在房间里,开始整理随身带着的一些物品,其中包括一把珠箭两用的短弩、两把美式卡巴刀,这是我们在合法的途径所能搞到的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在这片土地上,在民族武装不时冲突的掸邦,这些东西,总算是能给我们一点点的安全感。
“有没有办法,搞把手枪?”我边说,边冲着于钦比画了一下。
于钦摇头:“你以为是拍电影呢?找个黑市就能弄到枪?这种东西,在哪里都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
我承认,他说的很对。
看着床上摆着的弩弓,我不知道怎么的,只觉得恍如做梦一样。
我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但我也不富有冒险的精神,如果不是为了唐穗,我根本想象不到,我会来到这里。
于钦躺在床上,摆弄着手里的那把刀,我想他的心情,跟我一样沉重。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5
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我们吓了一跳。
“是我。”姚老板的声音响起。
我强装镇定打开门。
姚老板塞给我几张卡片:“需要服务,就打上面的电话。”
来勐拉的人,大部分都是去赌场和红灯区潇洒的。
姚老板塞给我们六张卡片,有蓝盾、新宝两个赌场的联系方式,打上面的电话,赌场那边会派车来接。
剩下的四张,都是上门服务的广告。
姚老板说:“少妇、小姐都是 200 元,外国妞是 300 元,处女是 4000 元。”
我说不用了。
他有些意外,强调我们是捡到了,现在处女便宜,以前最贵的时候,要被卖到 1 万元。
“来这里的赌客,都会开处的,这样会给他们带来好运气。”姚老板提到这里,态度好了不少,“来一个嘛,出来玩,没必要这么抠抠搜搜的,一辈子能有几次呢?”
我看了一眼于钦:“你要吗?”
于钦露出厌恶的神色。
没有办法,我只好冲着姚老板耸了耸肩膀。
现在不是旅游的旺季,姚老板的店里生意不太好,我们不需要服务,他就拿不到回扣,所以有些不高兴,悻悻地下了楼。
一连几天,掸邦的天气都是闷闷的。
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这天,我在街上看布告栏上的寻人启事。
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6
我抬头就看到一个神色慌张的家伙一个劲往前面跑。
“抓小偷!抓住他!”
远处有个汉族女孩在着急地喊,我才意识到这人是个小偷。
我撒开腿就追了上去,追得紧了,那个小偷估计也是胆小,从怀里丢了一个包出来,七拐八拐地就没了踪影。
我气喘吁吁地捡起地上的包,递给了身后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个女孩。
女孩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谢谢你。”
我跑得脸色煞白,摆了摆手,扶着腰往回走,有点岔气。
回到住的地方。
我歇了一会,听到外面走廊上有声音。
推开门一看,是之前那个被我见义勇为的女孩,她看到我,显得很高兴:“是你!”
我说:“真巧,你也住这儿。”
“我旅游来的。”女孩笑道。
于钦从床头探出头来:“来这旅游?你吃饱撑……”
他后半句话被我瞪了回去。
因为有一起追小偷的这层缘分在,我们不到一个下午,就熟络了起来。
她叫赵欢,大学刚毕业,因为实习的时候,被领导开黄腔,她当场就把公司给炒了,梦想一边打工,一边周游世界。
掸邦是她周游世界的第一站。
赵欢很年轻、很漂亮,有点学生气,性格外向,让人觉得很亲近、很舒服。
讲到她以前那个猥琐组长,她很后悔离职的时候没有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我附和她说,那太可惜了。
顺便问她,下一站去哪。
“去哪?回国继续当社畜。”她无奈摊手。
“那你周游世界的计划……”
“没钱,暂时搁浅了,而且,我想我妈了。”
她笑了笑。
我们约定回国以后,再联系。
快吃饭的时候,姚老板主动过来,热情地给赵欢拍了张照片。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好。
因为睡到半夜,隔壁赵欢的房间,发出很大的动静,就在我准备过去看看她是不是需要帮忙的时候,那边突然就消停下来了。
7
次日起来以后,我想起还没她的联系方式,就去隔壁找她。
隔壁的门是开着的,姚老板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她人呢?”我问。
“走了,一大早就走了。”姚老板头也不抬地擦着地。
我嘀咕了一句,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我还有些懊恼,没来得及留她的一个电话。
等回到屋里的时候,于钦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他要出去一趟。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我怕他又想丢下我一个人。
“算是吧。”于钦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晚上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回去。”
“回哪?”我站起来,“我们是一起的。”
于钦说,总要有个人留下来,万一有点什么事,也不至于全军尽没。
他说的有道理,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四五个小时很快过去。
于钦没有任何消息,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处境,也不敢给他打电话。
我能做的只有等。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生出了许多不好的猜测,想到红房子,想到了唐穗,想到那些残忍的刑具、那些行刑的人穿着的橙色衣服。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于钦还是没回来。
就在我精神紧绷,快要被强烈的不安折磨疯掉的时候,门锁吱嘎响了一声。
“怎么不开灯?”于钦走了进来,把灯给摁开了。
白光刺得我有些发晕。
我庆幸他没事的同时,也有些埋怨他。
看到我幽幽的眼神,他抱歉地掏出手机:“手机没电了,就没给你打电话。”
“介绍一下,这是老魏。”
于钦看向门口。
我这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
8
他双鬓微微发白,看起来 40 来岁,眼神有些黯淡。
他冲着我抱歉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耽搁了不少时间。”
老魏来掸邦,跟我们的目的一样。
于钦是一个多月前,在国内一个人口失踪的论坛上,认识老魏的。
老魏在那个论坛上,有揭露过人口贩运的一些内幕,还提到了红色刑房、新几内亚等一些东西。
可他说得太过耸人听闻,根本没人相信他,帖子也没什么热度,没多久,就被禁言了。
可于钦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所以他联系上了老魏。
他们两个人交换了很多信息。
我将手机里录制的视频给老魏看,他也证实了于钦的猜测。
“你们的朋友,就在这里。”
老魏说,lar die(腊叠)的意思,就是漂亮女人,在这里,只有掸人会用这样的称呼。
而这个称呼,有一定的贬损的意思,lar die(腊叠)在这里是商品,指被贩运的女人。
唐穗,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商品。
老魏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
而在女孩照片下面,则是一则明码标价的拍卖讯息。
人种:亚裔
现货:缅北掸邦
年龄:19 岁
三围:34D-25-35
拍卖日期:20年 3 月 1 日
起拍价:10 万美元
9
她像是一件商品一样,被打上标签,标上三围,在全球范围内售卖,东南亚地区甚至可以“免邮”。
“是我的女儿。”老魏说。
老魏女儿所居住的住宅,在某天晚上陷入了黑暗。
年仅 19 岁的女主人魏婷,突然消失。
和唐穗一样,无论警方如何地毯式寻找,都没有找到她的一丝踪迹。
魏婷像是一团迷雾一样,消失了。
而在一周后。
老魏收到了一条匿名的邮件。
邮件内容就是我所看到的。
对方要求他在两周内,支付 10 万美元的比特币(虚拟币的一种)。
如果他做不到,那魏婷将会按照邮件里标明的那样被拍卖。
现今世界有 1000 万至 2700 万人沦为奴隶,全球每年的跨国人口贩卖数量达到 80 万,其中受害者中 80% 是女性。
魏婷就是其中一个。
老魏支付了 10 万美元的比特币,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对方并没有如约将魏婷还回来。
“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不会把魏婷还回来的,他们已经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再无人性和灵魂可言。”
我说。
“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
老魏就是溺水的人,为了能找回女儿,只要一丝线索,他都想抓得死死的。
老魏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比我们更了解这里。
老魏告诉我们:“今年 2 月份,当地警方在掸邦的边境,进行打击犯罪时,发现了七个海运集装箱。”
10
但是这则新闻在播出之后没多久,就因为某些原因被禁播了。
好在,他在禁播前,从网上将其拷贝了下来。
摇晃的镜头里面,警察挨个打开这七个海运集装箱,其中六个集装箱的内部,都装有隔音板和隔热垫子,顶部和底部焊着手铐、脚镣。
而最后剩下的一个集装箱,已经被改造成了酷刑室。
箱子当中是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牙医手术椅,地面和墙壁上,是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液。
可想而知,这里面发生过什么样毛骨悚然的事情。
“有抓到人吗?”我问老魏。
老魏看着我:“天真,怎么可能抓到人?在这里,就连这件事被报道出来,都是个意外。”
“这是个产业。”老魏心情沉重道,“不说默许,但官方肯定是知道这种事情存在的,因为有利益链条,所以他们不作为。”
老魏告诉我们很多细节上的东西。
现在的掸邦,也包括我们所在的勐拉,局势很不明朗,仰光政府军那边,已经着手要收回这里。
几个民族武装联合了起来,跟仰光政府军那边对抗。
所以这里人口贩运泛滥,而漂亮的女人可以为他们赚到很多钱,用于购买食品、药物、武器等东西。
老魏说,他在收到于钦消息的时候,感到很震惊,他钦佩我们的勇气,为了一个渺小的希望,可以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异国他乡,来到这个充满罪恶的土地。
老魏的到来,给了我们一丝希望,或许我们真的能找到唐穗跟他的女儿。
又过了两天。
我们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老魏打电话过来,说在掸邦北部,发现了一个乱坟岗,里面有 40 多具尸体。
11
在去乱坟岗的路上,我跟于钦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们害怕。
怕这里面有唐穗,怕看到她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们到的时候,40 多具尸体,还没完全挖出来,旁边的空地上,是一个个麻布袋,里面的尸体已经轻度腐烂,几乎辨别不出模样。
这些尸体中,有的是移民,有的只是外出游玩的游客。
而无一例外,尸体都被精心解剖过,被解剖下来的器官,通过缅北这个巨大的贩运中转站,流向世界各地。
老魏指了指乱坟岗旁边的带刺竹笼,我大概能想象到,他们生前经历了何等的痛苦。
他们被当作奴隶一样对待,当作牲畜一样被凌虐,在残忍虐杀后,还被摘掉了身上的器官。
40 多具尸体都被挖出来后,老魏给警察塞了点钱,让我们得以过去认尸。
里面没有唐穗的尸体,也没有老魏的女儿。
这并不值得庆幸,因为有其他的家庭,承受了这份残忍。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有一具尸体被挖了出来,这具尸体明显死去没多久,可我跟于钦,却怔在了原地。
12
她是赵欢!
是那个还有点学生气,赌气来这里旅游,最后无奈结束了旅行,准备回国的赵欢!
她的背上有两道巨大的创伤。
我心里揪得疼。
痛苦不堪的我,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于钦在挖出来的杂物里面,找到了赵欢的护照。
是她,她死在了这里。
她本来应该已经坐上了回国的火车,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在家里,跟她的妈妈在一起。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妈妈了。
我从于钦手里接过赵欢的护照,把它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轮流混迹在红灯区的各大赌场、舞厅这些可能跟人口贩运有关的地方。
而老魏的频频到来,以及我们的反常举动,也引起了姚老板的注意。
他不止一次地警告我们,不要给他带来麻烦。
因为仰光政府军的打压管控,勐拉的形势越来越不好——药品受限,食物短缺,民族武装生存困难。
这段时间,失踪的游客越来越多。
13
我们都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
又是毫无头绪的几天过去,这天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老魏的电话打了过来:“听我说……呼呼!”
电话那头,他喘得很厉害。
“该死!”
“我太不小心了!”
“妈的,我被人跟踪了!”
“他们穿着橙色的衣服,到处在抓我。”
“我可能逃不了了,帮我!”
“帮我找到我女儿!”
“他们来了!”
老魏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跟于钦都觉得事情不妙,连忙给他把电话回过去,但那头已经关机了。
最坏的一件事情发生了。
在这个电话过后,老魏就失踪了。
他一连失踪了两天,再无任何的消息。
我跟于钦偷偷去他住的地方找过他,可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旁边的居民告诉我们,两天前,这里被一场大火烧光了。
14
而老魏就是两天前给我们打电话,说有人盯上了他。
就这样,第三天的晚上,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通知我们去认尸。
我跟于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在两个警察的带领下,我们在停尸间见到了老魏。
见到老魏的第一眼,我的手不由得一颤。
他已经死了,左半边脑袋凹了进去,满脸都是血。
于钦没忍住,哭了出来。
警察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今天下午的时候,老魏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一个桥洞下面,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身上还有被汽车碾压过的痕迹。
在他的手机里,最后的通话人是我,所以我们才会接到警方的电话。
我走到老魏的尸体前,蒙着他的白布上都是血,我感到恐慌,感到害怕,好像冰冷铁架子上躺着的不是老魏,而是我。
巨大的死亡隐隐笼罩着我。
“咣当!”
老魏的手从白布里掉了出来,他的手紧紧地攥着。
我想到了什么,掰开了他的手指,里面有一张被攥成一团的名片。
15
从医院出来后,我将老魏临死前死死攥着的这张名片,给于钦看。
他想给我们留下些什么。
这是一张赌场的宣传卡片,上面写着“新宝”两个字。
新宝,是掸邦的一个大赌场。
老魏肯定是在那里知道些什么,才被红色刑房的人给盯上的。
正如于钦说的那样,我们不能全军覆没,我说服了他,这次让我去。
我答应他,无论在新宝赌场有没有发现,两个小时后,一定回来。
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我给新宝赌场那边打去电话。
没多久,那边就派车来把我接了过去。
因为仰光政府军那边对边境加强管控,有意打压掸邦这边的民族武装,许多这边的大老板都撤了,一路上我看到有许多赌场都是关门的状态。
剩下的,也因为风声紧,有所顾忌,将自己的招牌悄悄改掉。
新宝赌场现在就改名叫新宝大酒店。
新宝大酒店有 11 个厅,我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几百台赌博用的“拉巴机”,却没有几个赌客。
上了二楼后,我发现这里也只开了一个厅,走廊上有几个保安在来回巡视着,赌客明显多了很多。
最里面那张台最高可以下 30 万元一注,而外面这几张台,最高是 10 万元一注,最少是 100 元一注。
赌厅里贴着“禁止拍照摄像”的字样,每张台子上面都有四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厅里有上百个摄像头严格地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保安在来回走动。
16
前段时间,我曾经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赌客被人当街砍死。
在厅里,都有“大耳窿”,也就是放贷的人,利息一般都是 10% 起步,要是输光了,没有钱,就会被人关起来,直到家里人打款过来,要是那边也打不过钱来……大概就回不去了。
因为我只是在赌场流连,而不下注,已经引起了保安的主意,有个赌场放贷的人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没钱下注。
我知道搪塞不过去。
想起之前姚老板跟我说过的,我就问这个人,能不能开处。我最近运气不好,想求点好运气。
他会心一笑,朝着我身后的两个保安使了眼色:“他要好运。”
那两个保安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就不再关注我了。
放贷的这个人领着我下了地下一楼。
当我走进这里的一瞬间,我就明白老魏为什么在临死前,还要把那张新宝赌场的卡片死死攥住了。
17
地下一楼。
昏暗狭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又一个挂着帘子的小隔间。
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五个人,他们都穿着橙色的衣服!
他们管理着这里的“小姐”。
这是个由红色刑房的人开的性剥削场所。
放贷的人,跟一个穿着橙色的人说了两句,然后指了指我。
于是,我就被他带到了一个比较大的房间里面。
房间里有一张大圆床,灯光是那种艳俗的粉红色。
没多久,一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被人粗暴地推了进来。
比起虐杀表演,性剥削在人口贩运的形式中更为常见。
在掸邦,79% 的人口贩运,都跟性剥削有关。
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我想到了赵欢,她应该跟赵欢年纪差不多大。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吓得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着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她身上都是伤痕,她已经被打怕了。
我赶忙制止她,把她的衣服拉了上去。
我不敢跟她吐露我的目的,只是表现出善意,说是想跟她聊聊,问她这么小,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她一下子就泪崩了,哭着说,她是被骗的!
18
她叫小 C。
20 岁,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她说,可以给她安排个秘书的工作,一个月 7 万元。
她就来了掸邦。
结果却被卖到这里,和她一起的,还有四个女孩。
她也曾经反抗过,遭到了毒打,直到她不再抵抗。
在这里,她们活得很卑贱,卑贱到无法喘息。
一旦接客数未达标,就会付出代价。
最严重的一次,小 C 被打得差点失明。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的同伴在这里,很多都感染了艾滋等性病,可那些穿着橙色衣服的人,并没有因此放过她们。
直到她们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挖走她们的器官,尸体被丢弃在洒满污水的桥洞下面,或者是埋在垃圾遍布的地下。
像小 C 这样的年轻漂亮的女孩,一个月就能带来 1 万美元的利润。
而且,红色刑房的人,还会将女孩反复卖给不同的人。
在这样巨额的财富中,人性荡然无存。
一旦失踪人口进入缅北,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样的价格,沦为变态屠宰的玩物。
更难以想象,她们会遭遇什么样的摧残后,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跟魏婷一样,跟唐穗一样,跟赵欢,跟小 C 一样……
我答应小 C,出去以后,第一时间,就将这里的情况跟大使馆说明,我保证,她会被救出去。
我在房间里弄出一点动静后,就走了出来。
穿着橙色的衣服的人,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看我。
19
我怕他看出什么来,赶紧把钱塞给他。
离开这里之前,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小 C,昏暗狭长的走廊,她像是被关在这里的一只动物。
从新宝赌场出来后,我想立刻给于钦打电话,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他。
可我却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绕了几条街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没错,有人在跟踪我!
在我离开新宝赌场的一瞬间,有两个人跟了上来。
跟老魏一样,我被盯上了,我太冒失了。
我加快脚步,我应该往哪里去,回住的地方,去警察局?
我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都是老魏的惨死的模样。
我伸手摸向腰间的那把卡巴刀。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辆车停在我面前:“杨森!”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就抽出了那把刀。
“我!是我!”姚老板从车窗探出头来,“紧张什么?”
“我还以为……”我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姚老板笑着问:“一道回去吧?”
我觉得有些奇怪。
以往,他对我,对于钦,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他怕我们给他招来麻烦。
但我没有时间往深了想。
“哦,好!”
我上了姚老板的车,在车上我打开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于钦打来的,我给他回拨过去,没有人接。
回到住的地方,姚老板执意要送我上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等我掏钥匙开门。
门突然就开了,一个彪形大汉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了进去。
20
地板上都是血,有打斗过的痕迹,墙角躺着一个大汉,大汉的手臂被一只弩箭给射穿了。
那把珠箭两用的弩,已经被拆得报废,但于钦并不在房间里。
四个彪形大汉把我摁在地上,姚老板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我。
我懂了,我都明白了,姚老板跟红色刑房的人是一伙的。是的!有什么比一个华裔旅店老板,更容易寻找贩运目标的呢?!
我为赵欢悲哀,姚老板那晚反常地给赵欢拍照,也许那会,她的信息就被传给了那些穿着橙色衣服的人。
我难以挣扎,牙齿几乎要咬出血来,可还是被人给打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随着汽车停下,我被人从车上丢了下来。
只看到周围有浓密的柚木。
这里道路泥泞,通行困难。
我被押进了几乎与世隔绝的丛林深处,这里有一个废弃的渡口,腥臭肮脏的水面上,漂着一艘艘木船。
满目望过去,木船上都是一个又一个的铁笼子。
一群人被囚禁在这个不足一人高,只能勉强蜷缩身体的铁笼里面。
我被粗暴地丢进笼子当中。
21
无法坐立,无法躺下,就这样挨了两天,才喝到了一点脏水,吃到了一些黏稠的米饭。
在这里,没有办法交流,稍有一点动静,就要遭来毒打。
这群跟我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残疾,不用猜,肯定是遭到了虐待和殴打。
夜深的时候,我试着跟旁边的人说话,却没有人回应我。他们的眼中,都是迷茫、麻木,他们的心已经死了。
我被关了两个礼拜,两个礼拜的非人的遭遇,让我心生绝望。我会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也许会死在某个红房间当中,被人用残忍的手段虐杀。
是的,我只能死在这里。
这天,红房间的人来了,他们带走了十几个关在笼子里的人。
又过了几天,我和几个同伴被放了出来,被指使去一块空地上挖坑,我们挖了十几个坑出来。
很快,我就知道这些坑是用来做什么的——用作之前那被带走的十几个人的坟墓。
他们的尸体被人从卡车上丢下来,在我将其亲手掩埋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些死去的同伴,就是我的终点。
我想逃。
可我只是抬起头,就被人暴力地用枪托砸在地上。
22
当天晚上。
有人把我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一个带着缅北口音的家伙,指着我说:“他是不安定的因素,把他抹除掉。”
有两个穿着橙色衣服的人,走了上来,把我押了下去。
在废弃渡口往南四五百米的地方,有四个集装箱。
行刑的人打开其中一个集装箱的门,我又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刑房,在刑房的顶部和底部焊着手铐和脚镣,当中是一张固定在地上的牙医手术椅。
椅子前面,是摆满刑具的桌子。
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这张椅子。
我被两个人押了进去,一个人走到摄像头前,开始调试起机器来。
另一个人把我摁在牙医手术椅上,准备把我绑在上面。
他们用掸语交流了两句,然后其中一个人开始在地上翻找起来。
我有想过,我会跟唐穗一样被用作虐杀直播间的商品。
到了这个时候,我反倒是不害怕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正在调整束缚带的那个人,他也是愣了一下。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然后飞快地站了起来。
另一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不等他扑过来,我已经疯了一样,跑出了集装箱。
后面传来恶毒的咒骂声,和刺耳的警报声。
好几个大灯同时都向着我这边照了过来,四面八方跑出来很多穿着橙色衣服的人,开始围堵我。
23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
跑!
我只想逃出去,我想活着!
强烈的逃生欲望,让我向着丛林的深处跑去,后面的人紧追不舍。
摇晃的手电筒、挥舞着棍子的咒骂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我前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条 10 多米宽的河,横在我的面前,湍急的水流冲刷着河岸。
“砰!”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子弹打在我身旁的树干上面。
有人开枪了!
我没有退路,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一下子我就猛灌了一口水。
在我临近意识模糊前,看到河岸有很多穿着橙色衣服的人,他们追逐了我一会,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冲走。
幸运的是,我被冲走没多久,就撞到了一截横在河道中的断木桩上面,求生的本能,让我死死地攀着这截木头,直到我翻上来,顺着它爬到了岸上。
我逃出来了。
我在林子里走了两个多小时,四周是死寂一般的安静,我走不动了,我坐在树干底下,开始想这些天的遭遇。
想到了唐穗、于钦、我的朋友、老魏的死、赵欢的死,还有新宝赌场的地下室、那一艘艘的船、船上的铁笼子。
24
我都是咎由自取,我不但失去了唐穗,也连累了于钦,就连我,都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下雨了,噼啪的雨点落了下来。
我强撑着继续往前走,继续我的逃亡。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小镇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又回到了勐拉。
混迹在人群中,我向着渡口的方向走去。
只要 30 块钱,在这里坐船,然后 40 分钟后,再转小巴,我就能去仰光大使馆,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们。
在我靠近渡口的时候,我发现有人盯上了我,他们的眼神在我的身上流连不断,然后向着我走了过来。
脚步声变得嘈杂,越来越多的人向着我这边跑了过来。
“抓住他!”
姚老板站在码头,开始大声嚷嚷。
“抓住他!”
“抓住他!”
“抓住他!”
越来越多的人向着我这边跑了过来,我掉头狂奔,将面前的鱼档摊位掀翻,他们追着我,大声喊着、叫着。
25
我跑上了大路,恰好有一辆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货车驶了过来,我从后面,死死抓着这辆车的马槽,翻了上去。
他们从各个路口追出来,十几个穿着橙色衣服的人混在其中,大货车飞驰而去。
我又累又饿又困,躺在车斗子里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地方。
我跳下车后,再次开始奔逃。
我向着大使馆的方向,穿过一个个小镇、一个个村寨,隐藏着自己,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我吃着偷来、捡来的食物,有的时候,还要驱赶餐馆后面的野狗,从它们的口中抢夺食物。
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乞丐,没有人能再认出我来。
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将这里的罪恶揭发。
有天晚上。
我被一阵炮击声惊醒,远处的天际,炮火不断,映红了山林,桥洞下的乞丐,都在议论着,是仰光政府军打过来了。
是的,仰光政府军那边,开始收服掸邦。
一个姓周的将军,用铁血的手段,已经打到了勐拉附近。
我蹲在河边,看着头发粘连成一片、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的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我又该走了,去下一个小镇,逃到下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