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凯里灭门案
第 12 节 凯里灭门案
98 年的贵州凯里,一位银行行长全家三口惨遭灭门。
就连路过的邻居,都被当场捅死。
此案 18 年未破,成为离奇悬案。
直到一位体制内的干部落网,这场追凶十余年的悬案,真相才得以浮出水面。
1
每个在贵州凯里长大的 90 后,都有一段相似的童年阴影。
——98 年底,当地爆出了一起残忍至极的灭门案。
此案震惊全城,家家户户草木皆兵,小孩吓到不敢晚上出门。
据说,就连当地防盗门的销量,都突然暴涨了好几倍。
如今,凯里老人还会告诉你,灭门案之前俩月,市里还发生过另一起离奇的命案。
离奇在何处呢?
此案的被害人安坤,那可不是个普通人,他是凯里大十字派出所的副所长。
而且,此人生平极为谨慎,他当年的同僚赵海回忆说:安坤素来枪不离身。
其他人不出任务,枪就存在所里,但安坤就连下班,也要带着枪。
或许,这和当时黔东南混乱而恶劣的社会状况不无关系:
贩毒、吸毒、抢劫杀人的案件,在各自治州可说层出不穷。
——改开后第一个来贵州开厂的港商李锦先,94 年的一个深夜暴毙凯里街头,此案至今未破……
暴力对抗警察,乃至报复性的袭警,也属于家常便饭。

90 年代的凯里
赵海说,安坤对此格外提防,他怕人找上家门,甚至不肯住单位宿舍,宁愿在外面独自租了一间屋。
这间屋子,位于凯里一家电影放映公司的三楼。
比较僻静,不好找,而且楼下还有保安。
然而千算万算,他不会想到,自己还是倒在了家门口。
10 月 18 日凌晨时分,当大十字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现场时,副所长安坤已成了楼道内的一具死尸。
死状,已不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安坤俯卧在楼梯上,后脑血肉模糊,血水混着脑汁,凝结在好几级台阶上。
一看就是用极重的钝器,猛烈击打头部所致。
法医将尸体翻开后,发现前胸还有一处锐器造成的外伤,贯穿肋骨,直刺心脏。
这一刀,下手又狠又准。
并且,整个正面躯干,只有这一处伤。
法医愣了一会,喃喃自语道:
「这一刀,大概率是补刀。凶手是为了确保安队长必死。」
此外,现场还有明显搏斗的痕迹,意味着安坤很可能激烈反抗过。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腰间空空荡荡——随身佩戴的那把 64 式枪,连同 6 发子弹,都被凶手夺走了。
此情此景,令在场的办案人员都面面相觑

案发现场,墙面的血迹已经铲除
作为一个从警多年的高级警员,谨慎小心,又随身带着枪,怎么会就这样被人轻易弄死了呢?
被抢了的那把枪,又去了哪呢?
如此凶残的暴徒手上,凭空多了一把枪,会犯下多大的案子?
简直不敢细想……
2
不过,对于凯里市民而言,显然并不知道巨大的危险就潜伏在身边。
比如在凯里 418 医院上班的刘巧云。
418 医院,就是如今的贵州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刘巧云在这当护士,已经干了十几年。
由于为人和善又热情,她时常被病人们交口称誉。
98 年 12 月 1 日这天中午,刘巧云调休在家。
她的家在 418 医院的家属区 17 号楼,这是一栋典型的仿苏式红砖建筑,一层只有两户,在当时的凯里,属于标准意义上的「高档公寓」。

17 栋家属楼至今还在
她浇了一会花,忽然听见隔壁 50
1 房传来阵阵器物撞击的异响,还夹杂着人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在搬运家具,但听着听着,总觉得很不对劲。
刘巧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侧着耳朵仔细倾听。
突地,对门又传来小女孩尖厉的哭喊声。声音十分凄厉。
「这……该不会是在打孩子吧?」
刘巧云知道 501 一家有个刚念初中的女儿,可是,平常从没见她父母动过粗啊……
501 的女主人房晓远,跟刘巧云是同一科室的同事,而她老公乐贵建,则是中国银行凯里支行的行长。
在 90 年代,这样的家庭无疑是相当优渥的。
他们住的这片医院家属区不但位于市中心,治安也算凯里数得着地好。
再加上此刻是正午,可谓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刘巧云完全没往坏事上想。
只是……女孩的哭喊越来越响了。
「要不得啊,这么打要出事的……」
刘巧云拨了个电话过去,刚响了几声便被挂断了。
热心肠的她干脆打开家门,打算亲自过去劝一劝。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501 房内又传来「叭叭」两声诡异的爆响,余音回荡在楼道里。

案发现场就在顶楼
可惜的是,刘巧云并不知道,这是枪声。
她甚至压根没多想,只顾着「咚咚」敲门。
门开之后,探出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阴冷的目光射在刘巧云脸上,令她不寒而栗。
刘巧云下意识想跑,却被那人猛地拽进了房内,又锁死了大门。
房里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男子,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刃上还不住滴着血……
他的脚下,乐贵建和房晓远正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女儿乐璇趴在沙发上,浑身是血,不住呻吟、抽搐,已然神志不清……
目睹这一切,刘巧云吓得跪在地上,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用尽全力说道:
「我、我只是路过……不、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这是刘巧云人生最后所发出的哀求。
遗憾的是,两名行凶者丝毫不为所动,其中一人拔出枪,对着刘巧云胸口开了一枪。
另外一人提刀便捅,把这个可怜的女人当场杀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还没有罢休,他箍住乐璇的脖子,把这个还在抽搐的少女活活勒死。
这,便是震惊全城,甚至惊动了公安部的「12·1」凯里灭门案。
3
案发后,凯里警方立刻封锁了现场,并进行了勘验。
专案组人员发现,这起灭门案有几大疑点:
1,现场有极其浓郁的酒味。
酒精含量高到什么程度呢,干警带去的警犬,直接「醉倒」在案发现场……为什么要遍地倾洒白酒,这一奇怪的举动令人费解。
2,凶犯选择正午作案。
虽然凯里是座小城,但这座居民楼地处闹市,正午时人来人往,绝对谈不上冷清。在这个时间段作案,是行凶者特意挑选的,还是被迫为止,暂不清楚。
3,案发地的 5 楼是封闭的。
整个 17 栋的 5 楼,从楼道就安装了铁门,除了死者两家之外,其他人无法直接进入。这意味着,案犯是先获得了乐家人的信任,才得以登堂入室的。他们是否过去便相识呢?

5 楼楼道安装的铁门
4,此案和袭警抢枪案有没有关联?
经过弹道痕迹鉴定,灭门案所用的枪支,和两个月前安坤被抢走的,正是同一把。专案组因此做了并案处理。但问题是,凶手是事先就计划好两起案件,还是临时起意呢?
通过对死者的身份核实,警方还发现,这些人大都身居高位。
比如安坤,是市中心核心派出所的副所长。乐贵建是银行行长,就连他太太也是医院人事科的主任,岳父母都是州委的高干。
凶手选择这些「大人物」下手,是有什么目的吗?
在专案组内部,有着两种不同的看法:
第一种认为,这就是单纯的打劫。
受害者位高权重,家资颇丰,于是成了动手目标。
乐贵建的家有 110 多平,家里空调、大彩电、冰箱一应俱全,在 90 年代的凯里可算是「豪宅」。
这样的物质条件,很难不被人眼红。
乐贵建的熟人还透露,他经常会出入高档场所,吃穿用度大都是高消费,这种铺张的作风被人盯上,也不难想象。
在案发现场,乐家确实被洗劫了:
大量现金被带走,为了找钱,席梦思都划开了。乐贵建国外带回一块价值 30 多万的金表,也不翼而飞。
这也证明了,抢劫是确实存在的。
第二种观点却认为,这或许是雇凶杀人。
受害者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被人雇来杀手弄死了。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
一路走来,乐贵建官升得很快:从长征无线电厂的学徒工,到凯里水轮机厂副厂长,再到中国银行的支行长,堪称顺风顺水。
甚至行里在市中心的大楼,也是他主持修建的。
这座四十多米高的大楼,是当年凯里的第一高楼,风光无限。
如果不是遭遇意外,乐贵建已被确认调到中银驻新加坡分行,连机票、签证都办好了。
所以,乐贵建的仕途太顺,会不会牵涉到了什么利益冲突,动了其他人的蛋糕呢?
由于此案过于离奇,传到了网上,也引来议论纷纷,堪称是互联网早期的热门事件。
论坛里,有人大胆推断,是乐行长有把柄在安所长手上,就雇人去杀他灭口,没想到杀手做完案后,因为酬金没谈拢,又和乐行长起了冲突,一怒把他全家杀了……
此言一出,竟引来无数附和,觉得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还有人说,凶手是学梁山好汉,专挑有权有势当官的杀。
不过,尽管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直到最终也没谈论出个结果。
事实上,别说网上,就连贵州警方,也一筹莫展……
为了侦破这两起杀人案,黔东南州最高峰时投入了数百名警力。
要知道,整个州里一共也就 1000 多名警察。
这些干警们远至各地,摸排
线索,当年整个黔东南很多 20-40 岁之间的男子,都被叫去问过话。
然而,限于当时简陋的刑侦技术,始终未能锁定真凶。
当时警方发布全国通缉令,所开的 20 万元缉凶赏金,至今依然是黔东南州警方悬赏的最高赏金。
然而,这么年复一年,投入了上千万,专案组的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案件却成了悬案。
以至于专案组内部甚至有人怀疑:
「逃犯已经溜出国了吧?否则不可能这样都抓不到。」
那么,犯下这两起大案的真凶,究竟藏在哪里呢?
4
恐怕谁都不会想到,此人不但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而且,还在凯里市政府里当官。
这已经不是「大隐隐于市」,简直是「大隐隐于仕」了……
(钩子建议 1)
在中国犯罪史上,逃亡十数年,混入各个领域的大案逃犯大有人在:
比如逃亡中还开公司的天才毒枭刘招华,混成《潜伏》演员的吉世光等等。
但是,能混进政界当官的,那真的是罕见了。
要细说此人的犯罪逃亡史,就必须从这位「奇人」早年生涯说起。
他叫黄德坤,1968 年生人,侗族。
黄德坤的老家在凯里边缘的镇远县,家境属于底层。
他父亲是货车司机,常年家暴妻子,以致两人早早离异。
自幼年起,缺失了母爱的黄德坤便无心读书,逃课那是家常便饭,常常一个人独自离开学校,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同学王文辉评价此人,说他「性格很孤僻,爱独来独往」。
青春期时,黄德坤最大的兴趣,便是「习武」。
为了练拳,他走访了凯里各地的「武术高手」,四处拜师,又每天勤练,拳不离手。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读不来书,只能打出一片天。
而且,这种好勇斗狠的气质,和凯里当时的大环境,也是完全分不开的。
自从 50 年代黔东南自治州成立后,凯里便成了州府所在地。
60 年代,国家为了发展这里的经济,大搞「三线建设」,在凯里创办了一大批国营、军工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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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6595397.webp" alt="" class="richText-img-source"/> 大批外来支援人员,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山城凯里。他们的子女,就成了当地第一批国企子弟。
这些半大小孩,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按照不同国企大院,各自拉帮结派。
一时间,打架斗殴几乎成了日常。
其中,以运输树木和旅客为主业的凯里汽车运输总公司,因为坐拥数万职工,成为当地的「巨无霸」。
打架时,但凡提一嘴「我凯运司的」,别人都要掂量掂量。
黄德坤的父亲,便是这家公司的司机。
在当时,黄德坤和一大批凯运司子弟生活在同一大院,也在同一个企业子弟学校上学。
这当中,他只跟两个人玩得熟。
一个叫潘凯平,算是他的小弟,对黄言听计从。
另一个,就是安坤。
彼时的他,只是个汽车修理工的儿子。
安坤年纪大一些,成绩又很好,遇到实在摆不平的事,安坤会想点子解决。
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这都不是问题,只靠黄德坤的一对拳头,就可以对付。
王文辉就说,在凯里混的,没人敢惹黄德坤,他打架太凶了,下手根本没谱。
有一回,他们几个人在沙田坝街上违章驾驶,被交警拦下来,要罚款。
安坤还在那辩解,黄德坤过来,二话不说,抽冷子一拳怼在交警脸上,直接打断了对方的鼻梁骨,血溅当场。
那一年,黄德坤才刚刚年满 14 岁。
这种异于常人的勇悍和暴戾,加上浑身的江湖气,注定了他人生之路,也迥异于一般人。
勉强念完了初中,黄德坤像其他国企子弟一样,也进入了凯运司。
领导知道他性格暴躁,不让他开车,给了一份修理工的活。
三兄弟中,潘凯平成了他的车队同事。
只有安坤,因为学习拔尖,高考恢复后便考上了贵州民族学院(现贵州民族大学)的中文系。
可以说,从此之后,三个人的人生,便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5
平心而论,在凯运司车队上班的这段日子,黄德坤倒也算是老实。
反正朝九晚五打卡,下班了就找潘凯平等工人一起喝酒打牌。
就这么一干就是好些年。
直到了 9
0 年后,黄德坤的心态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随着改开的高歌猛进,经济浪潮也从广东流入了贵州,大山中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
在凯里,也不乏一些辞去铁饭碗,出去闯荡的年轻人。
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凯运司子弟,衣锦还乡时,总能吸引一片羡慕的目光。
黄德坤也见证了这一切。
其实,他早就对现状不满——在车队干了这么多年,单位从来没涨过一分钱工资。
这种不满在 92 年的某天,达到了顶峰:
当时,财务领导要求他缴纳社保。
黄德坤脸一黑,破口大骂:「这他妈不就是克扣我工资吗?老子不干了!」
就这样,24 岁的他脑子一热,脱离了单位,去到社会闯荡。
他的下一站,是大十字。
在贵州,凡是叫「大十字」的地方,都意味着城镇中心。
凯里的大十字也不例外,是城里最大的商业区。

90 年代的凯里大十字
在大十字绕了一圈,他相中了这里最高的一座商业楼,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八楼」。
他想,干脆在这里租个店面,卖点时髦东西。
于是,他利用自己跑运输的经验,往返于广东和凯里之间,主要进的货是电子表和钢笔。
那阵子潘凯平偶遇黄德坤,见他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两个手臂都缠满了电子表,衣兜里还插着一支支的英雄钢笔。
你还别说,凯里人还真的吃这套。
电子表和钢笔,都很畅销。甚至可以说,进一批货,就卖断一批。
黄德坤干脆劝说几个车队的老同事,一起出来拉货,跑生意:
「这不比车队挣得多多了?社保,我帮你们交!」
显然,这当中就包括潘凯平。
靠着当「倒爷」,黄德坤只用了一年,便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93 年,他租下了凯运司的职工俱乐部,把它改造成了一家录像厅。
当时无人监管,他便每天播点港台的盗版黄片,吸
引工人们下班来看。
当时整个凯运司,可以说几乎人人都光顾过他的录像厅,这是职工们枯燥生活里最大的乐子。
随后,他又租下更多场地,办起了桌球室、保龄球馆。后者是全城唯一,球馆有八个球道,收费很贵,但从不缺玩家。
毕竟,对于凯里人而言,这都是新玩意,又大受年轻人的欢迎。
看过电影《路边野餐》的就知道,凯里人曾经多么痴迷这些娱乐场所。
黄德坤的生意越做越火,但他也明白,这些项目都是租别人的,要真想把生意做大,必须自己买地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