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暮云烟
第 12 节 暮云烟
太子快死了,国师选中了我家女儿去陪葬。
得知消息后,父母帮着阿姐和我的未婚夫连夜私奔。
所有人都叹我可怜,命不由己。
我却欢喜极了。
因为这每一步,都是我算计好的。
偏心的父母、狠毒的阿姐以及负心的未婚夫,终究都只是我爬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罢了。
1
父母偏心阿姐,我一直知道的。
两岁那年,阿姐生了重病,得用同胞姊妹的血入药才能根治。
于是,我出生了。
可阿姐并不喜欢我,在她眼里,我只是个药引子罢了。
一个药引子,吃喝用度决不能比过她。
于是她铰碎了我的新衣裳,抢了亲戚送我的金锁,打死了我最喜欢的小狗。
我曾经很喜欢骑马,我喜欢马背上无拘无束的感觉。可她哭着去找父亲:“二妹明知我体弱无法骑马,还要如此刺激我。”
自那以后,父亲再也不许我骑马。
在他心里,阿姐永远是对的。
而我,永远是不配和阿姐相比较的。
他为阿姐取名周玉竹。
却懒得细细思索我的名字,只为我取名“翠翠”。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去求他,求他为我改名。
他一巴掌打在了我右脸:“数你事多。”
自那时起,我便萌生了离开周府的想法。
2
这个想法我等了四年多,直到谭靖出现。
他是父亲的学生,父亲总说他有状元之才。
我看得出,他喜欢抬首低眉皆有韵味的周玉竹。
没有几个男人不喜欢她,毕竟她是父母用金玉捧出来的娇小姐,能吟诗作赋,会琴棋书画,就连待人接物时的笑,都恰到好处。
相反,我从未跟着父亲读过书,笑不掩齿,行如疾风。
这样的我,很难被谭靖喜欢。
不过他是否喜欢我,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让周玉竹以为,他喜欢我。
3
从父亲身上,我看得出他喜欢被女人崇拜着的感觉。
谭靖能和他相合到住进周府,想来和他脾性也一样。
我在谭靖的必经之路上捧着书念,他过来时我蹙着眉头装不懂。
“二姑娘,可有难处?”
我笑着指了一句:“这儿
我不懂,父亲公务繁忙,阿姐身体又不好,我也不知该问谁。”
谭靖细心地替我做了解答。
我满脸崇拜地看着他:“谭公子真是博学多知,难怪父亲总说你有状元之才,将来或能入阁拜相。
“以后我念书再有不懂的地方,还能问你吗?”
谭靖点点头:“当然可以。”
自那以后,我便每日缠着他。
时间久了,下人之间关于我和他的流言,便传到了周玉竹那儿。
4
燕儿给我学周玉竹:“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蠢丫头,那谭公子还真能喜欢她不成?也不嫌害臊,黏着人家。”
我和燕儿一起嗑瓜子:“不急,再过些日子,她就笑不出来了。”
我每日会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给谭靖,这些小玩意儿不难做,大部分还是燕儿做的。
他劝我别做了,怪累的。
我摇摇头:“只要谭公子喜欢,算不得什么。”
可燕儿在一旁多嘴:“姑娘说如今暑热,为了让公子吃好,一早就在厨房忙乎,自己忙到快中暑,还惦记着公子的点心呢。”
谭靖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为了我,二姑娘你费心了。”
我不太满意,怎么还叫二姑娘呢。
显得不够亲近。
5
每月十五,父亲都会在家办茶会,和学生们一起谈论经文。
周玉竹才女的名声便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她和往常一样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我却没出席。
燕儿去回禀:“二姑娘中了暑气,须得缓缓。”
父亲骂道:“倒生了一身小姐的病,躲着不想伺候人罢了。”
明明我已经对父亲无感了。
却还是在听到他这话时,紧紧抓住了被角。
原来,我在他眼里,真的就是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不过好在,当晚我收到了谭靖送来的药。
他认定,我是为了他才中暑。
心中感动,也掺杂了一丝愧疚。
我没急着去见他。
而是借机歇了七八天,才一脸苍白地出现在了他跟前。
6
只是,我依旧没和他说话。
我捧着诗集去找了他的同窗。
“遗憾错过上次茶会,听说公子拔得头筹?不知公子可会解这两句诗?”
我
虽不如周玉竹有才华,却生得比她更美,因此这些公子哥们也愿意搭理我。
谭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我只当没看到。
终于,我要走时他忍不住了:
“翠翠,你身体好点了吗?”
别人叫我二姑娘。
他叫我翠翠。
以此来彰显他与旁人的不同。
我微微行礼:“谢谭公子挂心,好多了。”说完我抬腿就走。
他追了出来:“那你为何不理我?”
我低头不语,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有些急:“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不说。
不过没关系,有燕儿在,她会说:
“姑娘被大姑娘训斥了,说她整日烦扰公子,将来公子若考不上状元,便是咱们姑娘的错。”
谭靖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玉竹对他爱答不理,竟还要管他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做了什么事。
“公子也知道,姑娘在府里本就活得艰难,老爷不疼,夫人也不惦记,大姑娘更是处处为难。唯有公子愿意对姑娘好,可如今……”
不等燕儿说完,我拉着她走了。
这些就够了。
足够谭靖怨恨周玉竹,也足够他开始心疼我。
虽然这份心疼掺杂了一些男人那微薄的脸面。
7
过了两日,我和燕儿正在院里乘凉吃西瓜时,谭靖托人送来了几本册子。
都是他亲手誊写的诗集,一些难点还在旁边做了标注。
“往后有不会的,只管问我。”
我带着谭靖的诗集去湖边看,路过周玉竹院子时不小心丢了诗集。
没几天,她便拿着诗集阴阳怪气地去问谭靖:“父亲总说你有才能,可若你的才能都浪费在这种地方,你的前程又该如何?”
没几个男人喜欢被女人拿捏着约束着。
听说谭靖没给她好脸色,周玉竹是哭着跑回去的。
燕儿高兴极了,只是还没高兴太久,母亲就一脸阴郁地来了。
她指着我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与外男书信往来,整日死缠烂打,怎么,你嫁不出去了上赶着贱卖自己吗?”
我按住了气得发抖的燕儿,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知道,周玉竹受了气定会去找母亲。
只是,到底我没料到母亲真会骂得这么难听。
她似乎忘了,我也和周玉竹一样,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可从小,她未曾抱过我,从未问过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
周玉竹爱吃鸡腿,所有的鸡腿便都是她的,哪怕她不吃的,我也轮不着。
小时候我偷偷拿了个鸡腿,刚吃了一口就被母亲打了一巴掌。
她骂我不知廉耻偷东西。
“你姐姐身子弱,需要进补,你却连一个鸡腿都要和她抢。”
从那以后,我看到鸡腿就厌恶,就恶心,就会浑身不适。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这些年,周玉竹的身体已经好了。
可是一直给她割血入药的我呢?
没人关心我,没人在意我,没人知道我已经开始讨厌鸡腿了。
8
母亲骂够了,甩了袖子走了。
屋里剩下的几本诗集也被她拿去烧了。
燕儿抱着我直哭:“姑娘没事儿,没事儿,燕儿给你誊写诗集,燕儿给你做炸鱼吃,燕儿陪着你。”
我咬着牙把眼泪吞了下去。
没事儿,什么父亲母亲,我虽姓周,但我早就是个孤儿了。
我为燕儿擦干眼泪,两人红着眼圈对视,随即笑了起来:“好歹咱们目的达到了。”
我根本不稀罕谭靖的诗集,我也不稀罕他的关怀和照顾。
可我需要他的心疼。
他的心疼,能让周玉竹发疯。
她也没那么喜欢谭靖,可她看不惯从前捧着她的谭靖,如今对我上心。
她更看不惯,未来或许能中状元的公子,与我这么好。
她会想方设法地得到谭靖。
一如从前她撕烂我的衣裳砸了我的金锁一般。
只要我得到的比她好,她一定会抢了去。
我会在及笄礼那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让她身败名裂。
我倒要看看,向来爱她如命的父母,会怎样。
9
再见谭靖时,我瘦了许多。
他满眼心疼:“我都听说了,实在太可恨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待你。
“翠翠你放心,待到来日我高中,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哭红了眼:“有谭公子这话,往后的日子再难熬,我也能过下去。”
这话顺着风,也就刮进了周玉竹耳朵里。
听说周玉竹气得砸了好几个琉璃瓶:“就
她?凭什么?她也配等谭靖高中?”
自那以后,周玉竹便成了从前的我。
总是等在谭靖的必经之路上。
可谭靖心里憋着对她的怨气,从未正眼瞧过她。
周玉竹有些慌,或许是真怕谭靖会娶我,于是赶在我及笄前,去求了父亲。
她说,是我从她身边抢走了谭靖。
父母都信了。
他们来找我,让我把谭靖还给周玉竹。
“她是你的姐姐啊,为什么你总是见不得她好?”
我冷眼看着他们:“怎么,如今你们不说女子男子私订终身,是败坏家风的事儿了?”
母亲有些错愕。
父亲冷哼一声:“这些年我白养你了,竟敢和父母顶嘴。”
于是我被罚禁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听说父亲数次撮合谭靖和周玉竹,并对谭靖许诺,若与周玉竹成亲,往后周府的家产有他一半。
10
按照我的计划,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我要在及笄礼时,撕破周玉竹伪装的面具,拆穿他们二人无媒无聘私通往来的事实,我要让向来号称清流读书人家的周家,从此抬不起头。
周玉竹的名声若毁了,以后能娶她的唯有谭靖。可谭靖我瞧得很清楚,学识虽有,却不堪大用。
可还未等到及笄礼,便传来消息——
太子江晏病重,命不久矣。
可如今东宫内宅无主。
皇帝不忍心儿子孤零零地去,命国师观天象,选出最适宜做太子妃的人,好在黄泉路那头能陪着太子。
国师算过后,唯有我家的嫡女合适。
听到这消息后,整个周家乱成一团。
我知道,父母肯定不会让周玉竹去,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怎么舍得。
11
我约了谭靖在湖边见面。
“公子从前说日后娶我,可否求公子现在便提亲,救我于水火。”
谭靖面露难色。
“圣上虽未明说要我去,但若公子带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届时父亲可以对外说我们早有婚约,只能由姐姐嫁入东宫。如此便能万无一失,躲过这一劫。”
谭靖说让我给他点时间,仔细考量。
当晚,他带着周玉竹,乘着父亲备好的马车,连夜离开了京城。
其实周玉竹可以不走,毕竟圣上没有点名要哪个女儿。
可我给她提供了看似更周密的法子,她自然得抢了去。
看着抹泪的父母,我的心口一阵疼。
从前口口声声说着我不知廉耻。
如今竟能帮周玉竹私奔。
同样是女儿,为何待我远不及她?
12
周玉竹走了,宫里人来传圣旨时,只有我跪在地上接旨。
父亲笑得一脸谄媚:“能嫁给太子,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啊。”
我却在传旨公公要离开时问道:“既是福气,父亲为何要连夜将阿姐送走?
“翠翠自知资质平平,配不上太子,本想着若是阿姐那般才学惊艳之人,与太子定是绝配……”
我这话声音不大。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公公的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走了。
谁嫁看似都一样,可父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性质可就变了。
父亲满脸惶恐,随即又狠狠看向我,不等他开口,我先说道:“父亲,如今我已是接了圣旨的太子妃。三天后我就要嫁进东宫了,不管是为着什么,到底从此以后,我是皇家的人了。”
父亲闻言,高高扬起的巴掌无奈地落下。
皇权大于一切。
他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肆意骂我打我。
但仍在我回屋前冷笑了一声:“我的好女儿,好好享受你的好日子吧,只怕往后也没几日了。”
我实在不懂。
究竟是怎样的恨意,能让一个父亲在这里看戏一般嘲讽女儿即将陪葬活不了几日?
不过现在思索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我得好好盘算,到了东宫后如何保命。
13
大婚这日,所有宾客都同情地看着我。
唯独父母。
宫里送来的珍贵珠宝古籍字画及数不清的田产庄子,迷晕了他们的眼。
我看得出父亲是满意的,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个他们从不在意的二女儿,除了做药引子,居然还能换取这么多钱财。
踏出家门那一刻,我是高兴的。
自从那场马球会周玉竹去告父亲不许我再骑马后,我连周府都没再出过。
我第一次体会到挣脱束缚的感觉。
哪怕前方的路通往黄泉地府,我依然因为这片刻的自由而感到幸福。
坐在马车上,我仔细端详着自己身上穿的嫁衣,做工考究,缀满了珍珠和金丝
,是我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我就是这么现实又俗气的一个人。
只因大婚当日,穿了平生最好看贵重的一身衣裳,而高兴了一路。
14
拜堂入门,皆由我一人完成,江晏病重,下不了床。
我被送入的洞房,亦是平日江晏养病的卧房。
我端坐在床边,身后是轻缓的呼吸声,外面是宾客们的喧闹声。
确认屋里再没其他人之后,我掀起盖头,就看到了床里侧躺着的男子。
脸色苍白无半点血色,眉头紧蹙,时不时轻咳两声。
虽睡着了,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明明是这场婚礼的主角,却又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夜深,他依旧昏睡着。
我拉开被子,在他身旁悄声躺下,累了一天很快我就睡着了。
醒来时,他依旧闭着眼。
好像并不知道昨天的热闹,也不明白今日热闹散尽后的萧条。
15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按照太子妃回门的规矩,沿途要布施百姓,也要让百姓们一睹容颜。
轿辇从东宫出去时,我嘴角还挂着笑。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本是喜事,可每个人都沉着脸。
对啊,太子病危,我身为太子妃,怎能笑得出来。
想起昨日太子虚弱的模样,又想到自己以后未必能逃脱得了陪葬的命运,我悲从中来。
越想越难过,几乎一路哭着回去。
当着宫里的嬷嬷,父母假惺惺地安抚了我一番。
而后母亲将我带回卧房,仔细问了太子的情况。
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关心我。
谁料竟还是为了周玉竹。
“太子究竟怎么样?要是真活不了几日,得赶紧让你姐姐和谭靖成亲,万一行国丧,谁也说不准有多少变动。”
我的心,彻底死了。
“母亲,您只在意姐姐能否顺利成亲,可曾想过,太子死了,女儿是要陪葬的?”
母亲愣了愣,没说话。
“这么多年,你们让往东,我从来没有往西,我向来乖顺听话,可始终得不到你和父亲的疼爱,哪怕一丝丝的关怀,你们也不曾给过我。
“或许我是你们抱养来的弃婴?我若是你亲生的,又为何待我残忍无情?”
母亲撇过脸去
。
许久,才嗫嚅道:“当然,当然都是一样的疼爱,只是你姐姐小时候吃过苦……”
我打断了她的话:“她也只是吃了三年的苦,我生下后,她得了药便好了。可我呢?我吃了十五年的苦,母亲只当看不到。
“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过得好,过得坏,都与周家无关。我也会去回禀太子和皇上,往后只当我是个孤儿便好。
“你们想扒在我身上吸血沾着皇亲国戚的光,做梦。”
16
我成为太子妃的第五日,江晏终于醒了。
夜半,我感觉似乎有人在给我盖被子,我抓住那人的手呢喃:“燕儿,快去歇着,不用管我。”
那只手触感冰凉,不是燕儿。
我瞬间清醒过来,扭头看去,是江晏。
他手肘撑着枕头侧躺着,另一只手正被我紧紧抓着。
我连忙翻身下床跪在地上:“臣女翠翠,拜见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柔:“起来吧,是孤不好,夜深了还吵醒了你。”
我爬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看他:“殿下可好些了?”
他笑着给我掖了掖被角:“好多了。”
我突然鼻头一酸,有点想哭。
我长这么大,除了燕儿,再没人帮我盖过被子。
我记得那晚,我和江晏说了许多话,说到我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身侧了。
燕儿守在我身旁满脸喜色:“姑娘,太子醒了,在书房。特别叮嘱我们,说你昨晚没睡好,不许吵到你。”
说着,燕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咱们姑娘,终于有人疼了。”
17
几天后,江晏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他屏退左右后,便有几人从屋顶跃下,手里提着两个麻袋。
竟是被捆绑的周玉竹和谭靖。
两人都闭着眼一脸惨白,似乎晕了过去。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江晏柔声问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怎么会?”
江晏冷笑道:“周侍郎倒是会疼女儿,也罢,还好你嫁过来了。
“他们二人背叛了你,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我更诧异了。
江晏怎么会知道?
他大概看明白了我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孤是太子。”
我瞬间浑身一僵。
是啊,他是太子啊,在周府有个眼线简直太容易了。
“殿下以为如何处置合适?”我反问道。
那日我说给传旨公公的话,看来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放了他们。”江晏说得很笃定。
“既如此,那臣妾也认为,放了他们最合适。”
18
这一晚,我睡得很安稳。
前几日江晏虽然醒了,但胃口极差。
饭桌上,所有菜几乎都是我的,他只喝清粥,却也只能喝半碗。
我有些急。
吃不进去,身体怎么能好?
身体不好,真要死了,我可是要陪葬的。我倒是不怕死,只是我想多过两天好日子。
为了让江晏有胃口,我亲自下厨,每日换着花样为他做饭。
可他依旧吃不进去。
浓药一碗接一碗地喝,身体却越来越消瘦。
终于,在今天,我会做的最后一道菜他也吃不进去后,我崩溃了。
眼泪一颗颗掉进了刚炖好的鲜鸭煲里。
他想安慰我几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传我进书房,我见到了周玉竹和谭靖。
他说要放了他们。
我知道,他还能活很久。
才会放了他们,等着日后慢慢折磨。
19
我开始明白,嫁到东宫,是既定的棋局。
而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既然是棋子,那我就做到最好,等到这盘棋结束后,我也能博个好前程。
翌日,我早早起床,召集了内宅所有奴仆。
将其中一半遣散出宫,正屋里贴身伺候的,只留了从小跟着江晏的几人。
江晏大概率在装病。
宫里人多眼杂,很容易露馅。
且将人遣散出去,只会让盯着东宫的人以为,东宫大势已去。
江晏起床时,我已经把众人的差事重新划分。
屋里没了贴身丫鬟,我便亲自去服侍他穿衣梳洗。
“那样糊涂的周侍郎,竟能养出你这么聪慧的女儿。”江晏第一次喝完了整碗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后赞道。
我笑着给他又盛了碗粥:“别的臣妾不懂,臣妾只想让殿下能
好好吃顿饭。”
江晏喝完粥,突然道:“我想吃那道鲜鸭煲。”
“好。”
往后在我跟前,江晏不用装病了。
20
荷花盛开时,江晏带我去湖心游船。
我穿着薄纱撑着伞,他却穿着织了貂毛的薄袄。
我看着他额头密密的一层汗,心头一酸,忙低下头去。
“不用心疼我,做戏给人看罢了。
“身为一国储君,若这点苦都吃不得,又怎能肩负得起万千百姓。”
我忍住泪笑道:“殿下今日有何事要叮嘱臣妾?”
江晏突然伸出手,替我拭去眼角的一滴泪道:“孤想让你永远留在身边,你可愿意?
“不以皇命为束缚,不以赐婚为枷锁,不需要陪葬,你可愿意?”
我有些诧异。
“臣妾虽不知殿下如此在谋划何事,但身为大梁子民能帮到殿下臣妾很知足。待到事成,也自知身份才识难以胜任太子妃之位……”
江晏握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话:
“众人都道你长姐是才女,可依孤看,你才是有谋略有胸襟的那人。太子妃,是要与孤一起行于风口浪尖却能面不改色坦然笑之的人。孤认为,你可以做到。
“便如你当年降服那匹烈马时,虽被摔下数次划破了脸,却依然在坐稳于马背上时,笑得恣意又满足。”
骑马啊,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周玉竹哭着告了父亲后,我再也没有碰过缰绳。
我一直以为,所有人眼里我都是那个懦弱无礼的周家次女。
却不想,还有人记着我肆意快活的一幕。
“只因如此,殿下便选了我?”
江晏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不只如此,那日孤见到你把本就不多的月例银子给了路边乞讨的寡婆孤孙,也看见你让身旁的小丫鬟靠在自己肩膀打盹,而你却给她打着扇子。孤见过太多贵女,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
“自那时起,孤心里便有了你。”
21
我喜欢江晏不藏着掖着的性格。
许是这些年在周府,我习惯了隐藏和伪装,在面对他坦诚告知时,心里竟多了一分羡慕。
有底气的人,才有资格直面困境。
“国师算命,只是由头。
“宁王心思不纯意图谋反,周家却与其勾结,父皇早晚会处决了周家,但孤得救出
你。这是第一层。
“其次,人人都知我病重,躲着不愿将嫡女嫁进东宫,而你在周家向来不受宠也是人尽皆知,此时周家欢天喜地地将你送进东宫,却将周玉竹送出京,更加佐证太子病重的传言。这是第二层。本来我还想着如何让周玉竹出京,没想到你已经设计好了。
“孤早已料到,回门那日你父母会向你打探消息,而你早已被他们伤透了心,依照你的性格,定不会透露,可这样反倒会让他们相信,孤命不久矣。这是第三层。
“加之你遣散奴仆,更是让宁王兴奋不已,如今他已在谋算具体逼宫的日子了。孤需要你帮忙来瓮中捉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江晏的这些话。
原来歪打正着地,我竟帮到了江晏。
我因为第一次被人肯定,而感到兴奋。
也越来越期待和江晏一起携手并进。
我受够了被困于内宅之中只能望着一亩三分的天空。
我想要做更多事。
哪怕这些事,或许会让我受伤,会让我丧命,但我好歹轰轰烈烈活了一场。
22
我知道,江晏在等我的答复。
“殿下,臣妾想助殿下完成大业,臣妾愿留在殿下身边。”
江晏眼眶湿润,笑着扶我起身。
“往后咱们夫妻之间,不必尊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有中意的名字?”
“慕云。”
这是我想了很多年的名字。
被困在周府的那些年,我最羡慕的,便是头顶的白云。
它们能离开周府,到想去的地方。
“好,那便叫慕云。待到事成,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太子妃,叫慕云。”
23
我开始频繁地去护国寺。
每次去时都神情紧张,回来时顶着核桃大的肿眼泡。
人人都说太子命数已尽,我慌了,只能来求佛。
母亲显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候在了护国寺外等我。
“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求佛祖保佑我儿长命。”她跪在蒲团上抹了一把泪干嚎着。
我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下,砸湿了蒲团下的地毯。
燕儿含泪将我扶起,随即又对着母亲怒斥道:“夫人猪油蒙了心,如今姑娘已是太子妃,如何命苦,这里是护国寺,夫人也不怕旁人听了去。”
到了斋房后,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母亲哭了起来:“那日我回门,母亲说疼我,可到底已经把我送进了东宫,如今太子连日昏迷,太医说再无回天之力,女儿害怕啊。求母亲救救女儿。”
说完我跪在地上,对着她磕头。
力道大到额头出血。
母亲眼里有了一丝闪躲:“我的儿,我一介妇人又能如何帮你,你放心,如今你是太子妃,死后殊荣只会更盛,比旁人体面多了。”
说完,她仓皇离开。
燕儿心疼地来为我擦拭额头的血迹,被我拦住了。
“让血再流一会儿。”
在周家这些年,我做戏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
离开护国寺时,尽管有布幔遮着,但我额前的红肿,依旧被不少人看了去。
下台阶时,我更是悲痛欲绝到分神,踩空了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一群人惊慌失措地将我送回东宫。
当晚,便传出消息,太子昏迷不醒,太子妃摔折了腿不良于行。
24
消息传到宫里,皇后受惊昏厥过去。
圣上强忍着悲痛,却依旧在第二天早朝时乱了心绪,无端发了脾气责罚了许多人。
听闻父亲在大殿之上进言:“太子病重,请圣上以社稷为重,早日过继宗室子弟,拟定储君人选。”
燕儿给我揉着腿讲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呸,他当真是没良心,竟不顾自己女儿。”
我无奈地笑道:“一个从不在意的女儿,和若谋反成功泼天的富贵相比,算不得什么。”
我如今才明了,为何父亲在府中养了许多门生,却从未让他们参与科考。
原来他竟在策划着谋反,提前储备人才。
圣上唯有一子,若太子死了,只能从宗室子弟里过继。
他今日做了宁王的棋子,将过继之事挑了出来。
好为宁王谋反做铺垫。
江晏进来时,我和燕儿正在讨论此事。
他端起一旁的药膏,接过燕儿替我敷药。
“你若还惦记他,可饶他不死。”
我摇摇头:“不必了,我没那么善良心软。他们死了,我才痛快。
“殿下可觉得我心狠?”
江晏捏了捏我的鼻尖:“还不够狠,想起他们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凌迟都难解我心头恨。”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只心疼你为了我从那么高的台阶摔下,心疼
你额前这块疤痕。”
我抬头望着他笑:“殿下能为大计筹谋受苦,这一点点小伤,臣妾也受得。”
25
太子病入膏肓,圣上伤心到无法上朝。
为求佛祖庇佑,我住到了护国寺内,每日吃斋念佛。
八月十五这晚,我正跪在佛前诵经,燕儿趴在我耳边轻语:“太子薨逝,圣上决定秘不发丧。”
我连夜乘马车回京,却中了宁王的埋伏,马在半山腰失控,连人带车滚落山崖。
另一边,宫里的侍卫都被调遣去守护东宫,宫内疏于防守,宁王带着叛军杀入皇宫,将圣上和皇后围困于金銮殿上。
宁王坐在马上大笑:“太子已死,圣上还要瞒多久?圣上这是对天下臣民的不负责,我身为圣上的亲弟弟,自然该继承血脉,推翻昏君。”
可大殿内无人应他。
就在宁王下令要攻进大殿时,自大殿屋顶射出一支箭,直穿宁王胸口。
“传言不可信,皇叔往后莫要人云亦云了。”江晏的声音自屋顶传下,他手里拿着弯弓,身后站了一排弓箭手,冷冷看着从马上捂着胸口倒下的宁王。
手一挥,长箭如雨般落下。
宁王的副将眼见已无回路,只能拼死一战,下令道:“兄弟们别怕,他们势单力薄,咱们攻上大殿活捉昏君。”
只是话音刚落,叛军末尾的兵将纷纷倒下。
我骑着马带着城外的大军冲进宫门,与江晏里应外合,将叛军全部拿下。
翻下悬崖的马车里并没人。
我早已从小路下山,拿着兵符调动了大军。
宁王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有这胆量,更没算到江晏会如此信任我。
26
所有与宁王有勾结的人,统统被处置,只留下了周家,圈禁在周府内。
圣上准许我最后再去看他们一眼。
如今周府内,只有父亲、母亲、周玉竹和谭靖,个个戴着镣铐被看守着。
周玉竹似乎是疯了,恶狠狠地瞪着父亲嘶吼:“我好端端的人生,被你给毁了。
“若不是你,我如今该是贵夫人,过着顶富贵的日子。”
瞥眼看到我站在门前,又冷笑一声看着我:“呸,周翠翠你个下贱胚子,你还敢来看我?怎么,你以为你比我高贵?你个娼妇生的小娼妇,早就该把你卖到青楼,让你万人骑千人骂。”
我看向母亲,她也同样恶狠狠地看着我。
周玉竹骂我是娼妇生的,她竟不气。
燕儿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婆子上前将周玉竹按住。
“说,太子妃的生母究竟是谁?”
周玉竹不说话,燕儿点了点头,那婆子一掌打在她脸上,力道极大,疼得周玉竹差点昏过去。
“继续打。”燕儿吩咐道。
又让人抬了软椅过来扶我坐下:“太子妃莫急,如今他们的命尽握在您手上,想怎么折磨他们圣上都是准许的,不怕问不出来。”
周玉竹被打得没了声音晕了过去。
两个婆子又将母亲按住,还不等打她,她便磕着头全说了。
“我生下玉竹后她身子弱,有道士说要用有血缘关系的姊妹的血入药,才能根治她的弱症。那时我身体也不好,无法再生育,你父亲便买了个清白人家的孤女,生下了你。
“生下你后,你亲娘便去世了。彼时你父亲正值考核期,马上就能升迁入京了,不得不瞒下你娘去世的事,只能对外说你是我生的,是我们周家的嫡次女。”
难怪,这么多年,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母爱。
“燕儿,掌嘴。”
周夫人慌了:“我可什么都说了啊。”
我冷笑道:“我娘若正常死了,又何必瞒着,既为了父亲升官而瞒着,可见死得不寻常。”
周夫人抬眼看了父亲一眼,不敢说话。
我看着父亲,笑得很温和:“父亲若说了,我还能饶你宝贝女儿周玉竹一条活路,若不说嘛,她倒是有几分姿色……”
大约是明白自己终归一死了,想保住周玉竹,父亲叹了口气,和盘托出。
“你娘貌美,被借住在府上的宁王相中了,为了拉拢宁王,我让你娘去伺候他……谁料宁王下手没轻重,你娘便死在了床上……这事传出去,有损宁王和我们周家名声,只能瞒下来,将你记入嫡系。”
我一直都知道,父亲唯利是图,自私狠毒。
可我未曾想到,他竟如此无耻肮脏。
他视我娘为玩物,又怎会善待于我。
27
父亲和周夫人,因谋反,被处以死刑。
周玉竹和谭靖不知情,被流放。
圣上不能处决太多人,恐吓到臣民们。
江晏派了很多人去柳州寻找我娘亲的坟墓,他说无论我是嫡是庶,他只认我。
我随了娘亲姓。
如今我叫秦慕云。
从前我总觉命运不公,如今我感念,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感谢上苍垂怜,让我那年在马球场上被江晏看到。
我在周府谋划的事情,竟无意中帮到了他。
而他带我走上这条通往权力顶峰的路上,在我不知情时, 我竟亲手为我娘亲报了仇。
往后的日子,我有相敬相知之人,有燕儿,我很知足。
28
生辰这日, 圣上赐我一匹进贡的宝马。
“别让太子妃的身份束缚了你, 只要想驰骋在草原上, 晏儿随时可以陪你一起。”
江晏和我一路骑马到行宫内。
“还记得我要送给你的大礼吗?”
和那天一样,周玉竹与谭靖被绑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 他们清醒着。
看到我, 周玉竹忙不迭地磕头:“求太子妃宽恕, 饶我们一次。”
谭靖更是失心疯一般:“翠翠, 你忘了, 你曾经中意过我,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
话还未说完,被江晏一脚踹在心窝上。
而后江晏紧紧揽着我:“慕云,这谭靖若不死, 孤绝不能忍。”
我笑道:“殿下的旨意, 你们听不明白吗?”
周玉竹和谭靖被带走了。
周玉竹到死都想不明白,从前被她随意拿捏着的我, 竟有一日能主宰她的命运。
“这礼物可喜欢?”谭靖搂着我问道。
“喜欢。”
“那今晚,我能吃到鲜鸭煲吗?”
“若是骑马赢了我, 便能。”
我和江晏骑着马追逐,秋风从耳畔拂过。
我想起那日出嫁时, 我为了那片刻的自由而感到幸福, 哪怕前方是黄泉路。
如今,我在日头底下,感受到了极致的自由与快活, 和我所爱之人, 骑着马一同奔向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