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历千山
第 14 节 历千山
阿娘说,我是狐族最漂亮的小狐妖,定要配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她用一座山头和万顷良田为我做嫁妆。
定下了永安侯府世子晏安。
可是成亲那日我才知道,他愿意娶我,是为了取我体内朱丹。
给他的青梅秦思琴治病。
可是,若没了朱丹,我会死的。
1
我娘是狐族族长,也是京中备受皇帝赏识的圣医。
她救了永安侯府家的表姑娘秦思琴一命,侯府要重谢,我娘拒了金银珠宝。
只一个要求:让世子晏安上门求娶我家娇娇。
娇娇是我。
阿娘知道,我从小便喜欢晏安。
自打第一次在郊外见到他时,我就喜欢。那时我在树上掏鸟蛋,他骑着一匹白马飞驰而来,和他一起奔来的还有一支青羽箭。
那支箭射中了一只兔子。
也射中了我的心。
他从马上跳下来,提着兔子抬头问我:“鸟蛋好吃,还是烤兔好吃?”
我一骨碌从树上滑下,生了火,和他一起烤了兔子:“自然是兔子更好吃。”
他每个月练习射猎四次,我便次次守在这儿等他。
他射中什么动物,我就吃什么动物。
他说我是:“守株待安”。
“你家怎么住在这儿?荒郊野岭的。”有一次吃烤鸡时晏安问道。
我随手摘了旁边一株草递给他:“认识吗?这是药草。我阿娘行医,这一片草药又多又好,住在这儿方便。”
自那以后,晏安每次来,都会带些京中的时兴小玩意儿给我。
兴致好时,他还会给我讲故事,讲狐妖和书生的故事。
“这些都是杂谈,我家有位表妹偏爱读这些,你说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狐妖?若真有狐妖,也定会吃了那书生补一补,又怎会爱上他?”
他问我:“娇娇,你也相信狐妖会喜欢上人间的男儿郎吗?”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鸭腿,认真地点点头:“信啊。”
我当然信啊。
晏安,我就是狐妖啊,就喜欢上你了啊。
怎会不信。
晏安耸了耸肩,撇撇嘴道:
“好吧,大概你们女娃娃都一样。
“不过你比我家表妹强,还能上树下河见见这广袤的天地,她着实可怜,生来便有顽疾,连院门都没有迈出过几次,终日伴着药罐子。也只能看看话本子解闷了。”
那日晏安回去时,我摘了一捧花给他:“送给你表妹,让她放在卧房,闻着花香,闭上眼也能感受到这山间景致。”
我在那束花上施了法术,哪怕在院里,她也能短暂地感受到山野的清风听到林间的鸟鸣。
2
晏安再来时,带了话本子给我:“表妹说多谢你,这是回礼,这几本是她的珍藏。”
其实这些我都有。
自小只要我想要,阿娘都有法子给我弄到。
我是狐族小姐,过得比人间的公主还富贵自在。
但我还是认真地逐页翻看,感受秦思琴留在话本上的痕迹,我能感知到她心中的烦闷。
花样的年华,却被困深闺,就连坐在廊下吹吹风都是奢侈。
翻着翻着,手里的鸡腿就不香了。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湿了话本。
晏安柔声道:“娇娇,你别哭啊,书里他们的分离都是瞎编的。”
他以为我在为书中人物而哭。
却不知,我最强的法力是感知力,我在为他表妹而哭。
见我还在哭,晏安有些慌了,伸手替我擦拭眼泪:“娇娇,野外风大,哭了可是会受寒的。”
我泪眼蒙眬地抬头望着他:“你平日都是这样照顾表妹吗?”
他顿了顿神,点点头。
秦思琴弱不禁风,需要时时小心关照,已经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了。
我抹掉眼泪起身笑道:“好,不哭了。我想骑马。”
晏安笑着翻身上马,伸手拉我:“走,我们去追夕阳。”
我被晏安拢在怀里,一路向西奔去,风从我们耳边吹过,我听到晏安说:“她若能像你这样,多好。”
我知道,她是秦思琴。
但方才晏安替我拭泪时我感知到了,他对秦思琴并无男女喜爱之情。
那这大约是,哥哥对妹妹的期盼和关心。
我顺着风声回应他:“会的,肯定会的。”
我喜欢和晏安在一块,喜欢与他狩猎,喜欢与他烤肉,也喜欢他带着我骑马时的自由。
我想,只要我回去求阿娘,阿娘一定会为秦思琴治病的。
毕竟她是晏安的妹妹。
3
可阿娘听我说完后,拒绝了我。
她说狐族的法术不可外传。
“娇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狐妖,他们觊觎我们体内的朱丹。若是濒死之人吃了朱丹,能起死回生。重病之人吃了,可以身体康健无恙。健康的人吃了,则会容颜永驻。”
我有些犯愁,阿娘说得对,狐族最重要。
见我低着头不说话,阿娘笑道:“也罢,谁让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呢。”
“法术用不了,阿娘可以用医术。”
隔天,阿娘便在京中最热闹的街上盘了间铺子,开了医馆。
平民治病不收钱,阿娘说悬壶济世,本就是她一世所求,狐族不缺钱,能救一人便是福报。
很快,阿娘的医术在京中闻名,医馆越开越大,来帮忙的狐妖也越来越多。
我和姐妹们白日里诊治抓药,夜里跳舞讲故事,空闲时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吃遍了每个小摊。
但始终有件事一直绕在我心头,那就是晏安的表妹。
4
说起来,我和晏安也许久未见了。
医馆忙起来后,我很少回郊外。
只想着早些治好秦思琴,好在晏安跟前邀功。
我跑去问阿娘,阿娘点着我的鼻尖摇头:
“傻丫头,怎么能上赶着去求着给人治病呢?
“人家是侯府,高贵着呢。咱们呢,得有个配得上的身份。得让他们来求咱们,这样你才不会被看轻。”
阿娘说让我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五年过去。
五年里,我和晏安骑着马看遍了京城附近的山光水色,每次回去时,我会照例采一束花让他带给秦思琴。
这样的美景,看不到多感受感受,也是好的。
有一次我看中了峭壁旁的一枝花,伸手采摘时不慎踩空。
原本以我的法力,这高度不足为惧,但晏安在,我不能施法。
就在我要掉下去时,晏安纵身跃下,将刀插在石头缝隙抱着我踩着刀柄借力跳到了半空中的一棵树上。
这棵树很大,应该是不会断的。
“日落后,我若没有回去,府兵自会来这里寻我,咱们在这儿坐会儿就是。”他轻轻拍着我后背安抚。
而后又呵斥道:“娇娇,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怎么小娃娃都懂的道理你不懂,悬崖边多危险。”
我举着手中的花,小声又委屈地说:“我想摘花给表妹。”
晏安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她这一生大概只能在屋里度过了,你不必再为她太费心。倒是你,若今日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
这是晏安第一次对我表露心意。
我将脸埋在他怀里,想感知他的情绪,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那天我们依偎在一起,听着谷底的水流,听着崖顶的鸟鸣。
晏安说,他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说,他没那么大的抱负,做官实在无趣,光耀门楣也不缺他一个。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和夜空里的月亮一样干净:
“娇娇,做我的娘子吧。
“我们一起去游遍名山大川,这一生实在短暂,该过得精彩一些。”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想起来阿娘说,她第一次见到爹爹时,一见钟情。
心跳得快要吐出来了。
我也是。
5
但我现在是以人的身份活着,就得守着人的规矩。
晏安说不急,等我及笄,他就上门提亲。
还不等我及笄,皇帝病了。
病得很重,几乎下不了床,大臣们天天吵着立嗣,几个胆大的皇子为夺皇位甚至想弑父,皇帝气急,派人到民间寻求神医。
他要治病,要惩戒逆子们。
阿娘拿到宫里的对牌后,笑着跟我说:“娇娇,不用等了,时候到了。”
阿娘给皇帝喂了药,皇帝吐了两碗血后昏睡了过去,但只一盏茶的工夫后,便醒了。
醒了以后病便好了。
皇帝高兴极了,又得知阿娘在京中义诊五年,于是提笔一挥,写下了“医圣”二字,命人把这字挂在医馆正中。
阿娘往后,便是皇帝亲封的国医了。
自此,请阿娘治病的贵族世家几乎踏破了医馆的门槛。
其中便有永安侯府。
侯夫人亲自来请阿娘,去看看她的外甥女秦思琴。
“这孩子生下来便得了病,自小体弱,我哥哥常年在外打仗,北漠荒凉,实在不适宜养病。便将她送到了侯府,也是我亲自养大了的,只是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宫中太医请了个遍也看不好。
“如今更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圣医若不帮帮忙,只怕这孩子再活不了几日了。”
夫人哭得伤心,可阿娘到底是见过太多病人,只淡淡应道:“我本有规矩,只为宫中贵人和京中平民治病,但既是夫人亲自来,实在诚心,那我便去瞧瞧。”
阿娘走后,柳枝趴在我旁边笑。
她娘与我阿娘一起长大,她又与我一起长大,这两年也在医馆帮忙,我喜欢晏安的事情,只有她和阿娘知道。
她戳了戳我的腰:“族长向来温和,近日竟反常摆起了架子,都是为了你这小妖精,给你抬身价呢。”
说罢,柳枝又叹了口气:
“但要我说,永安侯府算个什么。你是咱们狐族的小姐,即便是配皇帝也配得起。他们有的咱们都有,不稀罕。可咱们有的,他们见都没见过。
“你喜欢谁不好,偏偏爱上凡间的男子,成婚后可是会被困在宅院里和妯娌婆母斗啊斗。”
我红着脸替晏安辩解:“他说要和我看遍如画江山。”
柳枝翻了个白眼:
“咱们狐族,能上天揽月游云,能下海与鲲同游,骑马有什么好玩的。
“你阿娘喝醉了,敢上九霄之上与神仙吵架,不高兴了,敢去地府与阎王争大小。我还以为,你会和她一样呢。”
说累了,柳枝长叹一口气:“但是娇娇,我也知道,有些路你得自己走一走,才能知道对不对。既然你喜欢他,那就好好在一起,往后即便是过得不舒心,你身后还有我们狐族呢。回来便是。”
我紧紧抱着柳枝,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她娘亲就爱上了凡人,可那男人负了她,小妾成群,她整日里哭,怀柳枝时哭坏了身子,柳枝生下来瘦巴巴一小团。那男人看是个女娃,竟要丢去喂狼。
还好阿娘及时赶到,把柳枝母女带了回来。
只是回来以后,姨母的心就散了,跟着菩萨入了佛门。
柳枝长大后,便把这一切归因于——与凡人男子成亲的恶果。
可是,晏安他不会这样。
他与我这么多年,他不会骗我。
6
阿娘回来后,面色凝重。
我有些担忧:“表姑娘病得很重吗?”
阿娘点点头:“这一回,真是要和阎王抢人了。”
阿娘说,秦思琴的病,说到底是地府里给她限了阳寿。
“她父亲是大将军,虽战功赫赫,但视人命如草芥,向来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过手的冤魂太多。
“那些冤魂聚在地府不肯轮回,阎王没得法子,只能将他的罪孽,化在他女儿身上。这姑娘的阳寿只给了十五年光景,如今已在生死簿上挂了名,靠医术无力回天。”
那天,阿娘带我和柳枝去了趟地府。
地府没有我想象中那般阴森,反倒别有洞天。
阎王坐在桌前剔牙,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是你娘的命根子。
“今天我若不答应她把那秦思琴名字划了,只怕她要掀翻我的地府。
“但我也无奈,这些冤魂无人超度,又该怎么办?”
阿娘正要开口回怼阎王时,被我拦住了。
“我去开解他们。”我有感知力,我能精准地感知到他们的情绪。
枉死已无法改变,他们如今放不下的,是未了的心结。
我把所有冤魂未了的心愿一一记下,前后忙了一个月,才将他们的思念带回给家人,了却了他们的心事。
他们这才愿意散去。
说到底,我同情这些冤魂,却也觉得这一切不该秦思琴来承担。
她自打生下就病着,好日子没过着几天,却为了投错胎就要替自己的父亲受过。
离开地府前,我问阎王:“既是她父亲的罪孽,为何不让他来赎罪?”
阎王叹了口气:
“到底他还活着。
“是人间的英雄。”
这话多讽刺,人间披红挂彩的英雄,看不到地底哭干了泪的亡魂。
7
阎王虽松口留了秦思琴一命,但她身体底子已经虚了,阿娘精心医治了一个多月,她也好了许多。
往后虽无法像旁人那般奔走跳跃,却也能在府中走几步,能在廊下观雪听雨。
侯夫人哭了好几回,送了几车金银珠宝来道谢,都被阿娘婉拒了。
夫人爱面子,又亲自来了趟医馆:“满京城都知道,思琴这孩子是圣医治好的,我实在感激圣医。若这些俗物入不了圣医的眼,那圣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永安侯府能做到,绝不推诿。”
阿娘这才笑道:
“那我只提一点,让世子晏安,上门求娶我家娇娇。
“夫人放心,我家虽只开了医馆,但娇娇的嫁妆,绝不低于郡主的规格。”
阿娘笑得温和,眼里却是由不得夫人拒绝的坚定。
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说道:“此事需与侯爷及安儿商议,夫人且给我几日时间。”
说完慌慌离去。
出门时思绪乱到险些被门槛绊倒。
阿娘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抚:“娇娇不怕,阿娘会让你称心如意。”
8
等侯夫人回信的这几日,我也未曾与晏安有联系。
到底那日柳枝的话,在我心上落了印迹。
我想看看,晏安是否还记得那日在悬崖上,他搂着我看星星时许下的承诺。
他能否为了我,去抗衡他不愿放在眼里的规矩和礼数。
我每日仍忙着配药煎药,但心绪却从未定过。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像如今这般忧虑过。
第五日时,侯爷和侯夫人带着晏安及媒人来了。
阿娘虽不说,但我看得出她也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阿娘并不怕被侯府拒了,她只怕我会伤心难过。
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巧了,回去一说,安儿高兴坏了。说他早就对娇娇一见钟情,就等着娇娇及笄便上门提亲呢。”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明白,即使如今阿娘被誉为医圣,但按照凡间的门第等级,我家依旧难以匹配侯府。
即使阿娘是侯府和将军府的恩人,但如若侯爷不愿,甚至可以请求皇帝出面推了阿娘的要求。
但如今侯府礼数周到,并未怠慢轻视我,其中必然离不开晏安的态度。
媒人过完礼数众人皆离去后,晏安跟着我到后院,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看我煎茶。
“娇娇,你身上的药香味,真好闻。
“从前表妹日日吃药,我一进她院子,就烦躁难受。如今闻着你这儿的药草味,只觉得安心。”
晏安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活脱脱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今日再见到他时,我悬着的一颗心便已放下,如今听他说什么都觉得悦耳动听。
大概这就是柳枝所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冲晏安挑眉笑了笑:“往后你可记着,不能惹我不高兴,不然我偷偷给你下药。”
晏安佯装害怕:“哎哟,那我就去报官,说有人要谋杀亲夫啦。”
闹了一会儿,他正了正神色。
“娇娇,等我们成亲后,在京中住一个月,便去游历山川。一直游到我们累了,走到哪儿就停在哪儿,开家小医馆,你治病,我熬药。如何?”
我抬头认真看了看晏安,缓缓说道:“好。”
低下头,努力藏起险些掉落的眼泪。
阿娘说过,她与阿爹成亲前,两人今日上山明日下河,朝起在江南垂钓,日暮在漠北骑马,日子过得潇洒极了。
终于玩累了,想安定下来时,才回到了狐族,生下了我。
那时候阿爹说的便是:“等娇娇大一些了,咱们开家医馆,你悬壶济世,我抓药煎药,可好?”
阿爹,你瞧见了吗,如今也有人对娇娇许下了当年你所说的诺言。
9
婚期定下后,柳枝抱来一摞锦布:“如今你已是待嫁之人,便该绣婚服了。”
我有些头疼。
平日里想要什么,要么买,要么变。
针线活我是一点不会。
柳枝懂我,随手化出一件精美的嫁衣:“要得件嫁衣并不难,难的是你的心意。”
柳枝说她去打听了,民间嫁娶规矩很多,若嫁衣是姑娘家自己做的,那便能保婚姻顺遂,夫妻恩爱。
“你,要不就学一下嘛。你那么聪慧,我们记不住的药材你只看一遍就能记住,族长的医术也只有你能学得七八分,区区女红,算不得什么。”柳枝拉着我的手哄我。
她向来看不上凡间这些俗套规矩。
但她在意我,在意到哪怕这听来的说法并无根据,也要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性让我去试试。
她怕我会像她娘亲一样,失了自己,丢了魂魄。
“好,我会好好学,好好做着嫁衣,放心啦,以后我也会过得很幸福。”我笑着捏了捏柳枝的脸颊承诺,她才满意。
为了绣这嫁衣,我手指上扎了许多针眼,红色看久了我便觉得晃眼,但为了和晏安往后和睦恩爱,我迫使自己静下心来,一点点地绣。
终于,第一场大雪飘落时,我的嫁衣绣成了。
10
雪停时,我的接亲队伍从医馆出发了。
我偷偷掀起帘子往外望,晏安一袭红衣意气风发地骑在白马上,向路边道贺的人回礼。
我放下轿帘,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同心结,这是方才晏安给我的。
他接亲时在我耳畔轻声道:“娇娇,我们夫妻同心。”
我内心充满了期待。
从小阿娘就会给我讲很多阿爹的故事,说他们如何深爱着对方,一起携手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如何一起回到狐族重整狐族,最后归隐山林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在阿娘的讲述里,爹爹是最好的男子,这世间也依旧无人能比得过他。
我想,如今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人。
自年少时相识,彼此相知,往后能相伴共度余生。
11
但我没想到,新婚当晚,侯府就出了事。
晏安刚刚将我揽入怀中说着“娇娇,你今日真美”时,就有下人急慌慌来报:“表姑娘出事了,世子快去看看。”
我有些不悦,今晚是我新婚之夜。
表姑娘有事,也该是去请侯爷和夫人。
晏安也看出了我的不悦,问道:“有何事,去回禀母亲就好。”
“可、可是,是夫人差我来寻世子的。说表姑娘身子突然不舒服,哭着嚷着要见世子。世子不如去瞧瞧,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晏安听到这,也不好再拒绝。
只得起身前去:“娇娇,我马上回来。”
他走后,我越想越觉不对。
凡间向来忌讳颇多,讲究久病之人不宜见新人,这些位高权重的世家更是如此,生怕一点不到位影响了运势。侯府这样的门第,本该更注重才是,怎会夜半叫新人去照顾病人?
“流云,我们也去瞧瞧。”我起身带着阿娘差来照顾我的小狐妖出门,直奔秦思琴的院子去。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头秦思琴在哭。
“表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明明答应好的,等我病好了就娶我。我们自小青梅竹马,你不是说心里只有我一人吗?
“若为我治病的代价,是要娶了那医女,那我宁愿病死,也不愿看到表哥如此糟蹋自己。”
我心头一震。
晏安,他心里有秦思琴吗?
为何这么些年,我从未读出过他心中这一点。
秦思琴继续哭道:“表哥,我知道,如今即便我病好了,身子依然不如常人。表哥或是嫌弃我,我不求正妻之位,让我做个侍妾也好,我只想留在表哥身旁。”
她哭得急,咳了几声。
侯夫人也跟着哭:“我的儿啊,你是大将军之女,怎能让你做妾?”
我推门进去,打断了两人的哭声。
晏安看到我,有些诧异:“娇娇,夜深风大,你怎么来了?”
我轻声道:“听闻表妹病了,我跟着阿娘学了些医术,特来为表妹治病。”
说完我望向坐在床上还挂着泪珠子的秦思琴。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活脱脱一个病美人,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散落在肩上,眼中含泪鼻尖泛红,我见犹怜。
我走上前去坐在她床边,抓起她的手腕柔声道:“表妹别慌,我来为你诊脉。”
从前我都是透过话本子来感知秦思琴的思绪,读得有些模糊。
如今我抓着她的手,清楚地明白了她对晏安的情谊。
她爱晏安到了痴魔的地步。
毕竟这些年来,她见过的男子不多,又读了些情爱话本子,一番心意尽数托付在了晏安身上。
秦思琴挣脱开了我的手,红着眼圈看着我。
她还想在我面前装柔弱,扮出大家闺秀知书识礼的样子:“是思琴不好,扰了、扰了表嫂大好的日子。”
“表嫂”二字,她说得十分艰难。
“思琴还未谢过表嫂,这些年送给思琴的花。”
我心中冷笑,她一直知道,我和晏安这些年往来,却依旧要上演这么一出,为的就是恶心我。
面上我淡淡一笑:“夜也深了,表妹早些休息吧。”
12
晏安虽跟着我出来,传了软轿回去,一路对我满是关心。
但我心里却烦闷极了。
方才秦思琴哭诉一通,他并未表态。
我没有听到他明确告诉她:“我所爱之人是娇娇。”
而且,我读不到他的心意了。
早在悬崖边那次我就发现了,明明我们紧紧相拥,可我却感知不到他的内心。
但那时,我很自信他心里有我。
可现在,我开始有点慌了。
我什么都不怕,但我怕晏安这些年所说的所做的,都在骗我。
我突然很想念阿娘。
“你回去吧,我要回医馆。”在院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晏安愣住了:“新婚之夜,回娘家只怕会被人议论,不合礼数。”
我冷笑一声:“新婚之夜,婆母带着表妹支走新郎官,传出去也不合礼数。”
说完,我带着流云不顾晏安的阻拦,回了医馆。
13
阿娘对我回来,并未感到太吃惊。
“侯夫人给你下马威了?”阿娘问道。
我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说到底,秦思琴并不姓晏,在侯府不过是客。
她再怎样任性骄蛮,也做不了侯府的主。
我头一次明白,为什么柳枝那么反对我成亲。
凡间的弯弯绕绕,内宅的明争暗斗,是我从未接触过的。
阿娘把我保护得很好,阿娘说这一世只要我健康平安,不管何时不论何事,只要我自己高兴,她都竭尽全力支持。
我从未见过侯夫人这样的笑面虎,当着我的面能笑着赞叹有缘,背地里却想让我在新婚之夜蒙羞。
“这才想明白?那你预备怎么做?”阿娘卧在床边抱着一壶醉花酿问我。
我理了理思绪:
“侯夫人到底与我不相干,我更在意的,是晏安。
“阿娘,我感知不到他的情绪了。”
阿娘轻叹了口气:“那侯府,你还想回去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等他一个说法。”
14
在凡间,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受欺辱,婆家颜面会大大受损。
但往常更多女子也在意娘家的名声,只能忍气吞声。
侯夫人以为我和那些被养得规矩隐忍的女子一样。
可她错了,我长在山野之间,从小被最无视规矩的阿娘养大。
规矩礼数于我们狐族,浮云一般。
我回到医馆一刻钟后,晏安就追来了。
其实他脚程很快,但到底落后我和流云一些。
他来认错。
“娇娇,我心中自然有你,只是表妹一直思慕我,身子又不好,着实可怜,我也不好再说些刺激她的话。
“她一条命能捡回来,我也是很小心。我只当她是妹妹,也只希望她健康而已。
“如果表妹在家里让你不舒服,那过几日我们就走。按照约定好的,去游山玩水。”
晏安眼圈泛红,紧紧握着我的手,委屈得像一只想讨肉骨头的小狗。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的说辞,也解释得通。
秦思琴的确不能受刺激,她的身子还得慢慢恢复。
好吧,晏安,那我就原谅你这一回,就这一次。
但,我原谅晏安,和侯夫人要下我面子,是两回事。
15
我并未跟晏安回侯府。
这些年,他也了解我的秉性,除了阿娘,没人能束缚得了我。
我本就是天地间闲散活着的,为了他能进侯府,已经是极大的妥协。
于是晏安没再继续劝我。
隔天,侯夫人新婚当晚想要给新人纳妾塞人,气得新娘子连夜回了娘家的事,在整个京城传开。
这些贵族世家,最在意的就是那层薄得难看的面子。
这些年,阿娘日日问诊。
唯独今日,被气得关了医馆。
一时间,世家大族在背地里笑话侯府,平民百姓多年受医馆恩惠,此刻纷纷为医馆鸣不平,竟自发聚集到侯府门口为我讨要说法。
侯夫人没办法,只得亲自上门来赔礼道歉。
当日就将秦思琴送到了漠北她父母身旁。
“我那外甥女我从小疼到大,的确惯坏了她,让她蛮横却不知,竟在新婚之夜惹娇娇生气。圣医放心,我已经将她送出了府。
“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侯府的新夫人是娇娇,绝不会再有人给她气受。”
这话真假参半,我心中自然清楚。
但我也明白,毕竟是晏安亲娘,不好再继续闹下去。
在医馆住了几日,我才回了侯府。
回去后,果真和侯夫人所说一样,全府上下对我唯命是从。
晏安每日上午练功,午后便陪我一起翻看话本子,闲话家常。
住了小半个月,虽清闲自在,但实在无聊。
“娇娇,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想出去,明日咱们就走吧。”
晏安来跟我说这些时,我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窗外飘雪。
听到这话,我鞋也顾不得穿,跳下床去光着脚扑在晏安身上:“当真?咱们去哪儿?”
晏安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在我额头落下一枚吻:“先往漠北走,去雪山边看看。听闻在这个季节,日出时能看到金山。”
我开心地点着头。
我幼时跟着阿娘去过北方。
那日我睡醒正在吃早饭,阿娘突然说她昨晚梦到了一个老朋友,于是拉着我就要走,我们飞奔到雪山顶上的玉宫时,我手里还拿着吃剩的半张肉饼。
只是阿娘和玉宫雪娘娘每日醉生梦死,我跟着也只吃了睡睡了吃,并未瞧过日出。
但,即使曾经瞧见过也不打紧。
只要能和晏安一起,什么样的景色我都乐意瞧。
16
晏安是如何说服侯爷和夫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只是阿娘不放心只有我们两人,坚持要让流云跟着我一起。
“你别再推辞了,要真出什么事,天上地下,族长都通过气,流云能最快速度搬来救兵。”柳枝扯了我一把低声说道。
我不好再拒绝,只好让流云跟着我们。
幼时我和阿娘去雪山,不到一刻钟。
但现在,我和晏安流云骑着马,十天才走了一半的路。
天寒地冻,沿途也没有店家饭庄。
我和流云倒是还好,但晏安的气色明显一日不如一日,嘴角泛白,眼下乌青。
晏安平时虽常常策马练功,但到底从小娇养并未吃过这些苦头。
我为他号过脉,并无大碍,但需要休养,最好能吃些提神补气的药。
可这冰天雪地,哪里会有药草。
晏安看出了我的着急,安慰我道:
“娇娇,别急。从前听父亲说这一路驿站颇多,我才想着少带些干粮,沿途再买。是我疏忽大意了。
“但好在前面就是雁回关,我舅舅在那里镇守,我们可以先去歇一两日。”
舅舅?
晏安镇守边关的舅舅,不就是秦思琴的父亲吗?
我不想看见秦思琴。
但晏安的状态确实不行。
目前,我们似乎只有这一个选择。
17
到雁回关时,天已经大亮。
守城士兵早早地通报了,我们刚到秦府门口,就已经有一群人等着了。
秦将军气宇轩昂地站在正中,中气十足地朗声笑道:
“听闻你们来了,赶紧叫人准备着。
“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好好歇一歇。回头我派兵保护你们去雪山。”
我对这秦将军无半分好感。
那日在地府,我答应过那些亡魂,会让秦将军受到应有的责罚。
秦将军的目光从晏安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笑道:“明日府上设宴,我和夫人都想亲自感谢圣医为小女治好了顽疾。外甥媳妇既然来这儿了,便当这儿是自己家。此前小女对你多有得罪,已经已被夫人批评过,在内宅鲜少出门。”
我淡淡笑了笑,看在晏安的份上,我也不好驳他面子。
晏安在秦府住了两日,府医给开了些补养的草药,气色好了许多。
冬日正午,阳光最暖和,我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晏安在一旁给我捶肩。
“我知道你在这儿住得不舒心,本想今晚就带你走,但舅舅说预备了烤羊,今晚无旁人,就咱们一家子一起聚聚。
“明日起来,咱们就走。”
我转身握着晏安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
我似乎能读到一些朦胧的情绪,他很高兴。
可我不知,他为何高兴。
边关的烤羊着实好吃,我和晏安坐在一起,一人捧着一只羊腿吃,突然想起了我们初见面时,就这样坐在一起吃烤兔子。
一人一只兔腿,吃得有滋有味。
想起来从前,心里头暖暖的,一时高兴便多喝了几盅酒。
我是被晏安背回房间的,流云见我醉得厉害,怕我第二天头疼,便借了厨房去为我煮醒酒汤。
我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香味。
是药草的香味。
准确地说,是迷香。
而且是西边夜国特制的迷香,会让人昏迷不醒,进入虚空幻境,届时有任何秘密,都能被问出来。
夜国的这种迷香,多是用在敌军俘虏身上。
秦府,竟也有。
18
我没有逃。
这些迷香能迷昏凡人,或许也能迷倒几个小狐妖。
但迷不倒我。
我爹爹是九天之上的神,爱上阿娘后甘愿跟着阿娘回了狐族。
我是神妖之子,百毒不侵。
但我仍装作被迷晕的样子,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我想看看,害我之人是谁。
很快,屋里就有人进来,听脚步声有好几人。
其中一人将我翻过身来,开始为我号脉,我立刻施法封住经脉,那人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后,低声道:“迷药生效了,已经昏过去了。”
是秦府的府医。
“那就好,把她带到内院。”
这个声音是秦将军。
我躺在软轿上仔细甄别每个入耳的声音,就在我暗自缓了口气时,听到了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舅舅,娇娇当真是狐妖?”
我心中一颤。
晏安,知道我身份了?
秦将军笑道:“错不了。起先思琴告诉我,每次她送来的花束里都能切实地感受到自然之风,我还以为她病入膏肓了。直到后来,夜国的法师告诉我狐妖有这法术,我请法师潜入京城去查看过那些花束,的确是狐妖施法。”
晏安没再说话。
秦将军的声音有些兴奋:“快去准备,今日就取了这狐妖体内的朱丹,吃了这朱丹,就能容颜不老了。”
“舅舅!”晏安突然打断了秦将军。
“你不是说让我设法把娇娇带来,取了朱丹是为了给表妹治病吗?”
秦将军笑道:“她已经阴曹地府走了一圈救回来了,再吃这朱丹,岂不浪费。”
晏安有些生气:
“可她也只是捡了条命,如此活了十几年,无任何乐趣。朱丹给表妹吃了,往后她才能像旁人一样奔跑自由,活得有些颜面。
“为此,我和母亲才演了一出出戏,把表妹送回了雁回关,把娇娇骗来这里远离她的族人。”
晏安与秦将军争执着。
我的心,却犹如坠入冰窖。
原来,从头到尾,他的目的都只是我体内的朱丹。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他为秦思琴治病的一剂药而已。
这一局他布了多久?
五年前,六年前,还是我们初次见面时?
悬崖边上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救我,也是在做戏吗?
那些他对我许下的诺言,要与我一起去看遍美景,再寻一处村子住下开家医馆,也是随口哄我的谎话吗?
我为了给他表妹治病去地府讨人命。
我学女工织嫁衣,我甘愿走进侯府这座礼教牢笼。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接一滴地滑落,打湿了身下的软轿。
我躺在软轿上浑身颤抖,心尖疼得像是被无数根绣花针一齐扎了又扎。
为什么阿娘口中最纯美的爱情,却像是一把钝了的刀,一点点磨着我的皮肉,割得我生疼。
我哭得像是幼时做了噩梦那样,掉进了漆黑不见底的漩涡,只能捂着胸口不断挣脱。
可那时我身边有阿娘,阿娘会抱着我哄我,渐渐平复我的情绪。
如今,我身边只有想要算计我的夫君。
我蹬着腿挣扎的动作,打断了正在争执的晏安和秦将军。
“不好,她还有意识,杀了她!”秦将军一声令下,一旁侍卫手中冰凉的刀已经贴在了我脖颈处。
我听到晏安高声呼喊:
“不可!
“舅舅你答应过我,只取她朱丹为表妹治病,绝不伤她性命。”
秦将军冷笑:
“我的乖外甥,这些年若不是我在法师那里为你求了护身符,你以为你和这狐妖在一起当真能安全?她即便是真爱你,妖性爆发时没有护身符,你早就命丧黄泉了。
“看在舅舅救了你的份上,这狐妖就交给我吧。”
难怪,我感知不到晏安的情绪。
我的法力被护身符阻挡了。
说来奇怪,生死关头,我在想的,竟然是那晚在悬崖边,他说让我做他的娘子,是真心,还是在演戏?
19
我睁开眼,看着晏安。
他眼中含泪看着我:
“娇娇,娇娇,你听话,把朱丹给我好不好?
“我只要为表妹治病,绝不伤你。
“治好了表妹的病,我心头再无牵挂,我们还能像从前说的那样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我瞥了眼架在我脖子上的刀,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不好。”我刚一开口,才断了的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我委屈得像一个糖果子被抢了的娃娃,晏安,你知道我是狐妖,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娇娇,只要你的朱丹,你交出朱丹,我保证舅舅不会杀你。”晏安眼中满是期待。
我再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可是晏安,没了朱丹,我会死啊。”我的心疼得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怎么能忍心看着我死去。
秦思琴如此重要,那我呢,我算什么?
晏安愣住了,转身看向秦将军。
“舅舅,法师不是说,取了朱丹她只是失了法力而已吗?可没说过,她会死啊。”
秦将军不以为意地笑道:“她是妖,没了法力便离死不远了,没什么区别。”
晏安随即又看向我,想要解释些什么。
我看着眼前秦府的祭台,蒙着面拿着匕首的法师,四周点燃的火把贴满的符,以及凡人看不出的结界。
突然就很想笑。
我忽然觉得,能不能读懂晏安的心,似乎不重要了。
那晚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也无所谓了。
他根本,不在意我。
我从未笑得如此肆意,直到笑得我肚子疼,疼得我又落下了泪。
“晏安,你凭什么认为,取朱丹不会伤到我?
“你别说你不知道要开膛破肚,别说你不明白这些符的作用,别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参与到这里面来。”
我笑着指向一旁角落里戴着斗笠的秦思琴:
“你已经把她带来了,你今日就是想拿我换她,不是吗?
“可真是难为你,为了我的朱丹,这出戏演了这么多年。”
晏安眼圈渐渐泛红,竟也落下泪来。
“娇娇,我心里有你,我待你是真的,只是,我不知道这会伤到你,我真不知……
“我以为,你最多只是会伤了元气,但是我想过,你若走不动,我便背着你。你若出不了门,我便骑马带你,我会一生一世与你在一起。”
我打掉架在我肩上的刀,从轿撵上起身一步步走向晏安。
每走一步,生出一条红尾。
“你要给秦思琴治病,要让她能出门去能有颜面地活着,那我呢?从此代替她过着从前不见天日的生活?
“晏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替我做主?凭什么,你能决定我这一生就要伤了元气躺在床上。
“我稀罕缠绵病榻之上与你一生一世吗?”
我走到晏安跟前时,九条红尾皆已现了原形。
法师见状吓得跌坐在地上,他明白设下的这些结界根本阻挡不了我,指着秦将军不住给我叩头:“不是我要杀你,是他,是他。”
秦将军倒是胆大,挥着刀就要来砍我。
我轻点手指,将他定住。
“晏安,看清楚这个人,你所敬仰的舅舅。
“他与夜国私下勾结,通敌叛国,杀了知晓他秘密的将士们。那些冤魂在地底不肯轮回,阎王无法,只能将他的罪孽付与他即将出生的女儿身上。
“你那么心疼的表妹,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她亲生父亲造成的。”
说完我看着秦思琴笑道:“但是多好笑啊,你与我演戏这么些年,费尽心思地骗我,可到头来,你也是你舅舅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他根本不在乎这女儿,他只在意他自己。”
晏安渐渐理清了思绪,不可置信地看着法师,又看着秦将军。
“不、不、不可能。
“舅舅最勇猛善战,他说男儿就该顶天立地撑起家国,他带兵打仗浑身是伤,我才想要把表妹照顾好让舅舅没有后顾之忧。舅舅不可能骗我!
“母亲说过,舅舅最疼我了,从小就最疼我。”
我看着晏安瘫在地上自言自语,看着秦思琴在一旁哭昏了过去,笑得无比畅快。
抬头看着夜空,开始下雪了。
阿娘说,越往北,冬夜的雪会越大。
她最爱这时候去雪山找玉宫雪娘娘,一起赏着雪景烫着清酒,惬意极了。
一场雪过后,所有的腌臜事都会被掩埋,一年年的雪,埋了一层又一层。
但是如今,我到这里了。
这一切不会再被深埋。
我跃起至半空中,施法停了这场雪,这些人,配不上这纯白的雪。
20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族长在玉宫等小姐。”流云提着两个机关箱子出来。
“罪证可都齐全?”我问道。
流云点点头:“够抄家株连九族了。”
那日在地府,我为冤魂们完成遗愿时,只知道他们是在与夜国对战时,被秦将军带着自己人以通敌的罪名埋伏绞杀。
到秦府后,我便叮嘱流云寻个机会,找到秦将军的秘密。
在听到秦将军说几年前就请了夜国法师去验证我的身份,又在秦府看到夜国只有皇室才能用的祭台后,我便明白,他与夜国是一伙的。
“好,你马上送回京城,柳枝会护送你进皇宫。”我吩咐道。
秦府的心腹扑上来想要拦住流云,可他们忘了,我是狐妖,我的陪嫁自然也是。
流云闪身后便跃向空中乘着云雾离去,只留下一群人在地上抬头大眼瞪小眼。
我最后看了眼晏安,这个我曾经一眼就喜欢上的男子。
那日,他骑着一匹白马飞驰而来,射出一支飞箭,射中了我的心。
如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洒脱不羁的少年,瘫坐在地上,呢喃着不是他的错。
临走前,我对整个秦府施了封印。
等皇帝派人来问罪时,封印自会解除。
“娇娇,你要离开我了吗?”晏安在我走时问道。
“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从来都不在意你是妖,我不在意那套礼法,只要我喜欢你,你就配得上我。”他说得诚恳,好像方才的这一切并未发生过一样。
好像他从未伤过我的心似的。
或许,他根本没意识到他对我的伤害。
我微微一笑:
“晏安,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便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我阿爹是九天之上的神,我阿娘是狐族的族长,我是神妖之子,也是全天下唯一的九尾红狐。
“不是你不在意,而是我不要你了。
“你,配不上我。”
晏安的眼角落下泪来。
他似乎是悔了:“我真的,只拿她当妹妹,我以为……”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奔向雪山玉宫。
天快亮了,我要去雪山看日出。
21
太阳升起,照亮雪山顶时,一抹金光晃得我险些睁不开眼。
阿娘拿了条绒毯披在我身上:“如此美景,还有许多,往后日子还长,慢慢去看。”
阿娘陪我在玉宫住了几日,从未提起过晏安,也未提起过京城。
阿娘不再给我讲她的爱情故事,只说等开春了,带我去东海龙王那儿转转。
半个月后,柳枝来了。
“我们把机关箱送到宫里后,皇帝震怒,秦将军和夫人被枭首示众,其余心腹皆被处死,家奴被流放。秦思琴皇帝没有处置,念她受病痛折磨多年,留了一命,让她继续养在晏家。
“永安侯府与秦府是连襟,被夺了爵位,侯爷的兵权也被撤了,皇帝留情面给了个闲职。”
说完,柳枝停住了。
我喝着热茶:“没事,继续说吧。”
柳枝叹了口气:
“晏安疯了,整日如痴呆一般,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每日都要去医馆坐上半日,闻着药草味非要说是你在后院煎药,要进去瞧你,被我们赶了许多回。
“前两日拉着我,说梦见你被人欺负了,被人拿着刀子划开了胸口取出了心脏,问我你好不好。我没搭理他,他便站在医馆门前哭,一会说没有娇娇我怎么办,一会说要去打兔子给娇娇烤兔腿。”
我低着头没说话。
柳枝拿出一块玉佩:
“晏安硬塞进我手里的,让我带给你。说他已经把护身符扔了,说他的心思都在这里。
“你,要读一读吗?”
我看了眼玉佩,摇摇头,笑道:
“不必了。
“从前抱在一起时挨得那样近都读不到的心意,如今远隔万里,又何必读它。
“没意义。”
柳枝这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对了,秦思琴起初在晏府还是很高兴的,她对自己父母没多少感情,但是近来好像被晏安刺激到了,病倒在床上几日都起不来。
“晏夫人哭着来医馆求了许多回,其余狐妖也没有愿意为她医治的,只怕是活不到开春了。”
我点点头。
救她一命,已经违背了常理。
如今一切都该遵循道法自然。
22
阿娘回了京城,说放心不下医馆的病人,抓紧带出来几个徒弟,她才能放心地到处散心游玩。
我和柳枝去了趟地府。
秦将军被关在最深一层,他罪孽深重,不能轮回。
从前凡间的英雄,如今也该正视自己犯的错了。
我看着滚烫的油在他身上浇过,他疼得龇牙咧嘴,红着眼睛求饶,但很快身上被烫坏的皮肤便已痊愈,紧接着又一锅热油浇下,疼得他几乎晕了过去。
可刚刚晕过去,就被满是尖刺的筋条抽醒,继续浇油。
听说他每日所受刑罚都不同,但几乎都是极刑。
“如此,才对得起那些亡魂。”阎王剔着牙说道。
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这女娃,罢了,和你娘一样啊。”
回到玉宫,我便去找了雪娘娘。
“姨母,阿娘也曾受过情伤吗?”我知道,阎王说的一样绝不是性格。
雪娘娘犹豫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你阿爹,其实是天上的大帝。认识你阿娘时,他还只是大帝其中一子,与你阿娘相爱相知,最后成亲跟着你阿娘回了狐族。狐族隐居山林,他便陪着你阿娘一起,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可后来他的亲娘找到了狐族,说大帝其余儿子为夺位,争得几败俱伤,如今唯有他能继承正统。
“你阿爹其实是渴望权力的,只是从前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本去争。如今有了,他不想错过。只是狐族毕竟是妖族,在九天之上力量不如神鸟。为了获得神鸟的支持,你阿爹回了九天后,与神鸟的公主成亲了。
“后来他做了大帝,再去狐族时, 你阿娘拒不相见。如今他虽是大帝, 但也只有神鸟公主那一位,神仙们都说他心里还牵挂着你阿娘。”
“但你阿娘说,:『呸,深情演给旁人看的,不过沽名钓誉罢了。』”
我一直以为, 阿娘不愿提起太多阿爹的信息, 是因为阿爹死了。
原来,他还活着。
“你娘总跟你讲她的故事,一则她曾经的确很幸福, 她很怀念那段过往。二则,她不希望自己身上的情恨会影响你对情爱正常的追求向往。三则,你是将来的狐族族长, 有些感情或许会受伤,但须得你自己亲自走一遭, 疼过那么一回, 才能抹去些天真。”
阿娘, 当真是为我, 操碎了心。
当初她肯定想, 晏安能真心待我再好不过了。
但若不能,我也能从她的臂弯下出来, 成长一些。
雪娘娘讲完了故事,盯着我看:
“娇娇,你想去九天之上,见见你阿爹吗?
“他心中还有你阿娘, 自然也会认你, 你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女。”
我摇摇头:
“不了。
“我是阿娘养大的,有阿娘就够了, 我永远都不会去见他, 我没资格替阿娘原谅他。
“往后, 我能像阿娘一样, 就很好了。”
23
开春时, 我和柳枝流云跟着阿娘一起去了趟东海龙宫。
回医馆的路上柳枝拿着鸽子蛋大的珍珠与我炫耀:“娇娇,你捡的都是小珍珠, 不如我。”
我哼哼道:“明日咱们去西山老君那儿再比一比, 我定能找到最好的丹药。”
路过一棵抽芽的柳树, 我瞥见树下坐着个瘦弱公子,手里翻着话本子, 喃喃自语:
“狐妖不会吃了书生的,狐妖真的会爱上书生的,话本子没有骗人。
“若一切都如初见时, 书生会珍惜狐妖的。”
我步履如常, 路过他,没有停留。
日月如梭,时光如烟, 我未曾看过的风景还很多,这棵普通的柳树,不值得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