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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我在春天等你

第 21 节 我在春天等你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陈越处理好雨夜中的尸体,去店里买了一个蛋糕。

我跟着他飘啊飘,飘回了家。

他将自己收拾干净,来到沙发前坐下,珍而重之地拿出蛋糕,点燃了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他清俊瘦削的脸颊。

「这是你离开的第十年。」

陈越看着蛋糕,眼神温柔缱绻,「生日快乐啊,一一。」

一一,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1.

陈越一直不喜欢吃甜食,以前我每次馋小蛋糕,他都会笑话我像个小孩。

而现在,我趴在桌子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整个蛋糕,仍旧馋得快要流口水。

混蛋!

我幽怨地看着他,凑到他耳边大声控诉,喂!明明是我的生日蛋糕欸,怎么我一口都没吃着啊!

陈越充耳不闻,继续吃着奶油花。

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他听不见鬼说话。

「算了,这次也让给你好了。」

我嘟囔一声,看向他的手背。

刚刚那个人带了弹簧刀,陈越杀他,费了不少力气,还受了伤。

此刻他的手背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从里面冒出来,顺着手臂流下,滴滴答答地掉进地毯里。

我抬起半透明的指尖,碰了碰他的伤口,轻声问道:「笨蛋陈越……疼不疼啊?」

陈越没有回答我,仍旧认真地吃着蛋糕。

吞下最后一口奶油,他走进卧室,去拿昨天买回来的新裙子。

我高兴极了,惬意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又有新裙子穿咯!

刚从卧室出来,陈越顿了顿,突然又折返了回去,不一会儿,他带着一双红舞鞋走了出来,将它也放进了铁盆里。

我更高兴了,黏在陈越身上,喋喋不休地说了无数句「你真好」。

客厅里,陈越点燃了裙子和鞋。

一寸一寸的火光中,那条白裙子来到了我的身上,红舞鞋也被穿得妥妥帖帖。

我满意点头,光了十年脚,总算有鞋穿了。

陈越粗心,隔三差五就给我烧裙子,却总是忘了烧双鞋,幸好我是鬼,可以飘来飘去,不然走路得多累啊!

这双红舞鞋,我十年前就喜欢,可是陈越买了十年,摆在床头看了十年,都不肯给我穿。

我飞到他肩膀上趴下,没忍住小小声地抱

怨了一句:「小气鬼,喝凉水,哼!」

陈越突然笑了一下。

我被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听见了我骂他,心虚地从他身上溜了下来。

「一一。」

寂静的夜里,他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平静温和,带着浅浅的想念。

他说一一,以后我就不给你烧裙子了。

我刚要撒娇耍赖,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小区周围被警车堵得密不透风,许多人上了楼,举着的枪齐齐瞄准了陈越。

他们来了。

陈越没有丝毫反抗,他被铐上手铐,押下了楼。

我飘在他身后,跟着他坐上警车。

一路飘到了审讯室,年长的那位警察和陈越认识,他眼神复杂地取出一张照片,摆到了陈越面前,「……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越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没说话。

半晌,他微笑起来,眼神十足地坦诚:「何警官,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撒谎!」

脸生的年轻警察拍了拍桌子,对陈越的态度很是不满:「……没有任何关系,那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五个人?!」

他没有撒谎。

我默默靠在陈越的肩膀上,隔着虚空,看向照片中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是我离开得太早。

早到,我们还没来得及变成恋人的关系。

2.

我和陈越,相识于十二年前的某个午后。

彼时我正在练舞室里挥汗如雨,一个不经意的弯腰,透过二楼的落地窗,我看见了那个高大沉默的拾荒少年。

他满身灰尘地站在楼下,望向我的眼神却干净明亮。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看见过他很多次了。

但在那个午后,我第一次下了楼,穿着舞鞋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了右手,歪着头看他:「你好,我叫余忆。」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下楼,陈越不由得呆滞了几秒,等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衣服上使劲儿蹭了好几下,才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一触即收。

「你好,陈越!」

他看起来激动又紧张,连主语都忘了说,局促的动作逗得我扑哧一笑,这下他更无措了,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温热的风吹过,我别过耳边的碎发,好奇地看着他:「……我们算不算互相认识了?」

陈越也笑了起来,他朝我坚定点头:「当

然!」

认识了,就是朋友了。

我仰着头,对上那双干净真挚的眼睛,在阳光下同他相视一笑。

故事就开始于这个春天。

跳芭蕾舞的女孩,遇见了拾荒的少年。

女孩在一个午后走下楼,于是光照到了少年身上,她和他郑重握手,彼此都决定,要成为对方的朋友。

3.

那天,我们在大树下坐了很久。

陈越告诉我,他是个孤儿,是拾荒的爷爷收养了他,靠着捡破烂把他送到了高中。

爷爷年纪大了,拾荒的人变成了少年。

「等我赚够了钱,立马就带爷爷去医院检查身体!」

陈越侧脸汗津津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坐的位置离我有点远,他并不觉得捡破烂是件丢脸的事,但他不想弄脏我的白裙子。

「你好厉害啊!」

我托着脸,觉得陈越真的超级厉害,「……不仅成绩好,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相比之下,我就像家里的米虫。

陈越听完,青涩俊朗的脸上浮起些许羞涩,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有什么,我就是一捡破烂的。」

「可是陈越,你不会一直捡破烂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拍了拍手,我站起身来,摇头晃脑地背着初中课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陈越被我逗笑,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我和他一起笑,笑完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我看着他,羡慕极了,忍不住概感慨道:「要是我跳舞也能像你一样,总是得第一名就好了。」

「你已经跳得很好看了。」

看着我的情绪低落下来,陈越笨拙地安慰着我,「……真的,你跳得可好看了!」

「可是跳得好看和跳得好,是两回事啊。」我在他身边坐下,垂头丧气地说,「而且,我跳得也不是很好看。」

陈越急出了汗,他不太擅长安慰人,所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事的,在我心里,你就是第一!」

「你不是忆忆,你是一一!」

回答他的是我一连串的笑声,这个人怎么笨笨的

啊,安慰起人来,都像是在讲冷笑话。

陈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的皮肤被晒得有点黑,整个人因此显得莫名朴实憨厚。

笑了半天,我终于停了下来。

「一一。」

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看向身旁的少年,神色认真道:「陈越,我好喜欢这个名字啊。」

陈越扬起一个羞涩又爽朗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我以后就叫你一一,好不好?」

夕阳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神干净澄澈。

我轻轻点头,说了句「好」。

4.

后来我告诉陈越,其实我是失独再生女。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比别的同学家长老了快二十岁。

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

她聪明美丽,擅长跳舞,但十八岁那年,姐姐生了一场大病。死之前她说,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吧。

于是两年后,我出生了。

我是姐姐人生的重复和延续。她是因为,我是所以。

因为姐姐叫余忆,所以我也叫余忆,因为姐姐留长发,所以我也要留长发,因为姐姐眼角没有泪痣,所以我的眼角,也不能留着那颗泪痣。

跳舞也是一样。

其实我跳舞没什么天赋,但因为姐姐跳得好,所以我也被送进了舞蹈室,学习姐姐最热爱的芭蕾。

爸爸说,妈妈生病了,只有我成为姐姐,她才会好起来。

所以我只能是忆忆。

我明白的,所以每每回到家,我都很小心地扮演着姐姐的角色。

但我是个劣质产品。

我不如姐姐聪明,也不如姐姐漂亮,更没有像姐姐那样,从小就擅长跳舞。

我不喜欢吃姐姐喜欢的食物,也不喜欢姐姐喜欢的颜色。

她沉静,我却活泼。

我和姐姐,始终是两个人。

这些破绽经常会被细心的妈妈察觉到,每当她发现我不是姐姐,总是会突然崩溃大哭。

她惊恐地推开我,疯狂摇头:「你不是忆忆,你不是我的忆忆!我的忆忆呢?老公,我们的忆忆在哪里啊?!」

爸爸很失望。

他说,忆忆,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再努力一点,你就能多像姐姐一点。

我知道爸爸很辛苦。

当年给姐姐治病,用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妈妈

的精神状态让她没有办法出去工作,只能待在家里,而送我学跳舞,又是项不小的开支。

工作繁忙,爸爸的头发早早地白了。

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很努力地想要成为姐姐,可是后来我却发现,我做不到。

我是个笨小孩。

我永远都没办法成为姐姐。

十六年来,我一直被困在名为「余忆」的茧壳里,无法抽离。

直到陈越出现,笑着喊了我一声「一一」。

沉闷的世界,透出一丝缝隙。

5.

我的学校在城东,陈越的学校却在城西。

于是双休日在大树下碰面,成了我和他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每周的这两天,我和他都会很忙。

我在舞蹈室里压腿旋转,他拿着编织袋去拾荒卖钱,他总会在那棵大树旁等我下课,因为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吃午餐。

跳舞需要控制体重,妈妈把我当成了姐姐,准备的食物分量很小,总是姐姐爱吃的那几样。

我对香菇过敏,但我的餐盒里,永远都会有香菇。

我把香菇夹给陈越,馋他饭盒里的土豆。

陈越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那些香菇,后来,他的饭盒总是装得满满当当。

他会把我不喜欢吃的菜通通夹走,再把自己做的菜分给我。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陈越他好像什么都会,能够赚钱养活自己,总是考第一名,做的饭还那么好吃。

起先我还会不好意思,后来熟稔了,我就开始从他饭盒里抢土豆吃,吃完了还要理直气壮地提要求:「陈越,下周我还想吃土豆!」

好脾气的陈越同学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又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吃土豆啊?

一直吃这个,不会腻吗?

「当然不会了!」我撑着脸,认真地说,「我要是喜欢什么,就会一直一直喜欢,永远都不会腻!」

陈越就看着我笑,看起来特别傻。

他坐得离我没有以前那么远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干净的眼。

拾荒是件很辛苦的事,陈越经常会忙得汗流浃背,浑身沾满灰尘,但他不想脏兮兮地来和我吃饭,所以他总会赶在我下课前,换上干净的衣服。

真是奇怪的仪式感,但我很喜欢。

就像每次和他见面前,我都会拿上一颗柠檬糖,偷偷揣进他的口袋里。

我以为

这些糖都被陈越吃掉了,但变成阿飘后我才发现,我给他的柠檬糖他一颗没吃,全被存了起来,装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罐里。

特别想我的时候,他就会打开那个玻璃罐,把里面的糖倒出来数上好几遍,然后又放回去。

他总是这样。

明明是个很聪明的人,却老是做些傻傻的事。

我永远都会记得,少年时的陈越捧着饭盒,眼神小心翼翼,局促又紧张地对我说:「一一,你吃我的吧。」

「饭盒我洗过好几遍,不脏的!」

当时我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看见陈越数糖我才明白。

原来这种闷闷的感觉,叫做心疼。

6.

放暑假后,陈越去了大排档打工。

或许是明白了我永远赶不上姐姐,爸爸已经不再要求我在跳舞这方面有所成绩,但因为妈妈坚信要为跳舞的姐姐准备午餐,所以他仍然坚持送我去学跳舞。

一周两次的舞蹈课,变成了一周四次,整个暑假我都在不停地往返于家和练舞室。

我和陈越仍旧一起吃午餐。

但由于大排档中午开始营业,深夜两三点才收摊,陈越的作息变得昼夜颠倒,我们的午餐,也成了他的早餐。

陈越守时,从不迟到。经常是我刚下课,他就已经拿着饭盒在树下站着了。

暑假快要结束时,我告诉他,自己终于真心喜欢上了跳舞,在不用总想着要得第一的情况下,跳舞成了一件特别放松开心的事情。

说着,还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我絮叨了半天,陈越认真听着,眼睛亮得惊人,我回到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看他:「你呢?陈越,你好不好?」

陈越看着我,突然笑了:「我很好,一一,谢谢你的关心。」

「很好是多好?」我不太满意他的回答,鼓了鼓脸,「论述题来了,这位同学,请把你的很好展开,具体地说一说!」

陈越被我逗笑,仔细想了想,开始答题。

他说大排档离练舞室很近,可以和我一起吃午餐,他很开心。

又说老板人很好,知道他家里困难,告诉他开学后也可以去那里帮忙,工资按小时算,让他别再去拾荒了。

还说爷爷的身体硬朗很多,不用继续吃药了,他打算开学前带爷爷去检查一下。

陈越说了很多很多,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黑了好多,而当他起身离开,我发现

就算自己已经站在了台阶上,却还是要仰着头看他。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少年隐秘又飞速地成长着,轮廓慢慢被时光勾勒成大人的模样。

生活的苦难没有将陈越击倒,反而使他更坚强,更勇敢,也更成熟。

这是好事。

我透过落地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就很高兴,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陈越就应该是这样,他就是很厉害。

旁边一起练舞的同学看见我,打趣道:「又和你的小乞丐吃饭去啦?」

「他不是乞丐。」

我转头,认真地告诉她,「他拾荒,是为了养活自己。」

陈越才不是乞丐。

他无所不能。

7.

大排档的老板说话算数,开学后,他真的让陈越去帮忙了,不仅管饭,时薪也开得很高。

因为这份收入,陈越轻松了很多,他终于不用再去拾荒了,也终于肯和我并排走了。

我知道陈越并不自卑,但在我面前,他总是把自己放得很低。以前送我回家时,他总是隔着一定距离跟在我身后,远远地看着我上了单元楼,才会离开。

他不在意别人叫他「乞丐」「捡破烂的」,但他不能接受别人把这两个词同我联系起来,他比我更爱惜我的羽毛。

少年一直在用属于他的方式保护我,他希望我永远都是湖中洁白的小天鹅。

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也想用我的方式告诉陈越,不论他拾荒抑或是刷盘子洗碗,我都会觉得他很厉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一点都不丢脸。

而有关他的一切,我都很乐意去了解。

所以我缠了陈越很久,非要让他带我去大排档,他拿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下来。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传说中人很好的老板。

老板三十多岁了,肚子很大,但做菜很好吃。见到我,他看着陈越,笑得一脸暧昧:「哟,这位是?」

陈越闷声道:「我朋友。」

老板点点头,「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打趣道:「明白,女朋友,是吧?」

「不是!」陈越耳尖泛起了红,气恼地瞪了一眼老板,「都说了是朋友,她还小,你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老板不置可否,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去了后厨。

陈越把我带到一张桌子前,拿帕子把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桌面都

反光了,他才堪堪停下。

「一一,你坐。」

陈越有些腼腆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抹布,身上还拴着围裙,看起来莫名地贤惠乖巧。因为身量高大的缘故,抹布和围裙在他身上显得特别小。

我憋着笑,从书包里拿出了作业。

陈越挠了挠头,见我开始写作业,他走到一旁,也开始做事。

下午吃饭的人不多,主要是做些准备工作。

陈越戴上橡胶手套,在大铁盆前坐下,长臂一伸,开始刷盘子洗碗,他的动作麻利迅速,不一会儿就把一盆子的碗碟洗得干干净净。

眼看他又开始择菜洗菜,我扔下写了一半的卷子,蹦到他身边。

陈越忙得大汗淋漓,抬头看见我,他疑惑道:「是有哪道题不会吗,一一?」

「不是。」

我在他身边蹲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来给你帮忙!」

陈越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里露出暖暖的笑意,温柔又坚定地拒绝了我。

陈越说:「一一,你不应该做这些事。」

少年微笑时,左边嘴角总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梨涡,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和凉爽。他的五官日益俊朗,开始显现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成熟稳重。

陈越他,长大的速度好快啊。

我明白他的固执,所以乖乖回到桌边坐下,继续做我的卷子。

我做一会儿题,看一会儿陈越。

感受到我的视线,陈越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耳尖也越来越红,最后他索性把小板凳挪了个地方,背对着我坐下。

「小气鬼陈越!」

我小小声地抱怨了一句:「……看看都不肯。」

陈越背影一僵,我赶忙心虚地低下头,装出认真读题的样子。

可恶,他的耳朵怎么这么灵啊!

8.

后来我成了大排档的常客。

老板经常让陈越带着我在那里蹭饭,偶尔还会下厨,给我们做一道硬菜补身体。但大部分时间,我吃的东西都是陈越亲手做的。

每次被老板看见,他都会没好气地骂他是个小兔崽子:「……我这干净着呢,之前也没见你吃坏肚子!」

这会儿陈越的耳朵又不灵了,他手下翻炒的动作不停,铁锅里冒出浓浓的香气。

我被馋得围着他转圈圈,眼睛却紧紧盯着锅里的土豆烧肉,不住地问他:「还要等多

久啊?」

陈越看着火候,安抚我说「快了快了」。

可十分钟过去了,土豆烧肉还是没好,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饿了,陈越,我想吃肉呜呜。」

陈越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翻箱倒柜地给我找吃的,最后他在蔬菜堆里摸到了一颗橘子,赶紧扒了皮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放进了老板装零钱的纸盒里。

我捧着他剥好的橘子,踮起脚,强硬地把第一瓣喂给了他。

「甜吗?」我问他。

陈越使劲点头,笑着说道:「甜!」

我也尝了一瓣,舌尖绽开淡淡的水味,还有点酸。我抬起头,看向陈越:「真的很甜!」

陈越没忍住,摸了摸我的头。

老板看不下去了,幽幽地飘过,突然丢下一句:「土豆烧肉好了!」

陈越赶忙洗碗拿锅铲,生怕我饿坏了。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不住地感慨,陈越的脾气,怎么就这么好啊?

万一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陈越被欺负的场景,我就好忧愁,还有点生气。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

那天下午,大排档来了几个黄毛混混,一坐下就点了半桌子菜,把老板和陈越忙得团团转。

我正写着作业,突然察觉到身边站了人。

一抬头,发现是混混中的一个,那人吊儿郎当的,笑得不怀好意,拉着我就要往他们那桌走:「妹妹一个人啊?走,陪哥哥们喝几杯!」

我厌恶皱眉,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与此同时陈越也冲了过来,大手一揽,把我护在了身后。

那个混混推了推陈越,发现面前的人纹丝不动,瞬间恼羞成怒,动了手:「……妈的给脸不要脸!」

陈越挡开面前混混的拳头,和他打了起来。

眼见坐着的几个混混也站了起来,老板赶忙把我推进了屋里,拿起锅铲,也加入了混战。

我害怕又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打架,眼睛紧紧追寻着陈越,然后就看见了一个满身戾气的他。

在我面前的陈越,永远都是真诚温和,腼腆害羞,脾气好得不得了。

我坚信他是一只可怜的小绵羊,可此刻眼前的这个陈越,却凶狠得像匹野狼。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暴力的他。

眼神冰冷,拳拳到肉,明明是一对三,却丝毫不落下风。没过多

久,那几个闹事的人都躺在了地上呻吟。

陈越没有停手,刚刚拉我的混混被他压制在了地上,嘴角已经被打得渗血。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老板处理完他那边的人,厉声喝道:「陈越!」

我反应过来,赶忙跑到陈越身边阻止了他。抱住他手臂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出来了,我哭着喊道:「别打了,别打了陈越,会坐牢的……」

他们不值得,不值得弄脏你的羽毛。

陈越听见我的哭声,霎时清醒了过来,他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立马方寸大乱。

「不哭不哭,一一不哭。」

他手忙脚乱地揩去我脸上的泪水,说话都变得无措起来:「没事的,一一别怕,有我在呢!」

我看着他脸上的擦伤,吸了吸鼻子:「陈越……疼不疼啊?」

陈越使劲摇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骗人!」

看着他笨笨呆呆的模样,我快要难受死了,没憋住哭得更凶了,不住地喊着他的名字:「陈越,陈越……」

你以前,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在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在你还没有力量反抗的时候,你是不是,被别人欺负过很多次啊?

陈越哄了我半天,我却哭个没完,甚至还抱住了他的腰,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陈越僵着身体,也不敢推开我,最后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一一不哭,我真的不疼……」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沉浸在一场美梦。

笨蛋陈越。

我在心底骂了他一句,怎么可能不疼啊?

「啧,别抱着了。」

老板赶跑混混,走过来扔给陈越一瓶碘伏,又伤眼似的摆摆手:「……大白天的,搁这演偶像剧呢?」

陈越的体温很高,温度透过衣物传到了我的脸上,我总算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拿过他手里的碘伏,扯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屋里拉。

刚刚还凶狠无比的少年,现在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红着脸跟在我身后,进屋后又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朝他抬抬下巴:「脱衣服。」

「啊?」

陈越的脸红了个彻底,急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一一,你别这样……」

「噗,你在想什么啊陈越?」我被他纯情的模样给逗笑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我是

叫你脱掉衬衣,给你的手臂上药!」

刚刚打架,有个混混砸了凳子过来,被陈越用手臂挡住了。虽说凳子是塑料的,但那么大的力气,肯定会有擦伤。

听完我的话,陈越呆滞了一瞬。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死了。

小绵羊陈越乖乖脱掉外面的衬衣,露出了洗得旧旧的白背心,包裹着他因为拾荒变得分外结实的身体,极具力量与美感。

看着他身上脸上的淤青和伤,我后知后觉地生起了气,拿着棉签的手不由得也开始用力。

「嘶——」陈越轻轻吸了口气,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疼啊一一。」

「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我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手下的力度却轻了很多,「我还以为你是个铁人,不知道疼呢!」

陈越不说话了,就看着我笑。

等我上完了药,他才垂着眼睛,轻轻地开口说道:「对不起一一,我以后不会打架了。」

这个笨蛋!

我快要气死了,他是想站在那里挨打吗?!

但生完气的下一秒,我又开始心疼,捧起他的脸,我特别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不能打架,而是不能伤到自己。」

因为我会很心疼。

陈越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特别郑重地答应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我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看着他手臂上鼓鼓的肌肉,忍不住戳了一下,硬弹的手感极其不错,惹得我又戳了好几下。

陈越纵容地看着我,他穿的背心已经很旧了,有点小,还破了几个洞。

我没忍住戳了进去,然后……戳到了他的胸膛。

「一一!」

陈越神色惊慌地捂住胸口,又立马放了下去,捂住了那里。红意从脸上漫到了脖颈,他闭上眼睛,羞耻得不敢看我。

我脑海里一声轰鸣,一股血冲到了天灵盖。

「我、我不是故意的!」

留下这句话,我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出了屋。

9.

陈越的生日在十一月初,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底。

他长得很快,明明只比我大了两个月,却比我高了好多好多。刚认识时,我只比他肩膀矮了一点点,现在却只能和他胸口平齐。

真不公平。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树下的他。

深冬了,陈越终于穿上了棉衣,他的衣服很少,换来换去总是那两件。

对于这个年纪的我们来说,贫穷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即便陈越靠自己的双手挣了不少钱,却仍旧是杯水车薪。

我总是对他说,心疼心疼你自己吧,陈越,心疼一下你自己,好不好?

他总说好,但下次见到他,还是那个样子。

小气鬼陈越,舍不得给自己买双三块钱的手套,却舍得给爷爷买最好的药,舍得给我买街角十五块的小蛋糕。

「一一是小孩,小孩才喜欢吃蛋糕。」他一手捧着小蛋糕,另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好看修长的手指被冷风冻得通红,「……生日快乐啊,一一。」

我从背后拿出一副手套,得意极了:「看,我给你织的手套……是亲手织的哦!」

为了做这双手套,我还拆了一个棉花娃娃。

陈越呆呆地接过手套,他背着奶白色小挎包,看起来乖得不行,又有点傻。

小挎包是他生日时,我送他的礼物。

奶乎乎小包被高高的陈越背上的第一秒,我就笑出了声,实在是太奇怪,也太可爱了。

那时候他说,一一,以后不要送我包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坚定地告诉我:「我会很爱惜,所以一个就够了。」

现在他看着那双手套,也是这句话:「一一,以后不要再织手套了。」

「为什么?」

我笑嘻嘻地拿过小蛋糕,拆开包装后,揶揄地看着他,「……因为你会很爱惜,所以一双就够了吗?」

「不是。」

陈越垂眼,看着我轻轻地说,「因为一一受伤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啊哦,被发现了。

突然就觉得好委屈。

「陈越。」

我要哭不哭地看着他,声音开始哽咽,「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爸爸妈妈都不记得。」

爸爸妈妈只记得忆忆的生日。

可我却不是忆忆。

以前我总是会想,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发现姐姐身后的我呢?

现在看着手里的小蛋糕,我发现自己虽然还是有点委屈,有点难受,但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期待他们的爱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光出现了。

陈越说,我是他的太阳,但其实,他也是我的月亮。

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太阳照亮月亮,月亮也慷慨地反射着太阳的光。

我和他,也在彼此的眼中熠熠发光。

「许个愿吧,一一。」

陈越温柔的声音传来,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许下了十七岁的生日愿望。

「一一和陈越,永远不分开。」

10.

陈越说,他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以前偶尔会觉得很辛苦,但遇到我之后,他开始变得很幸运。

我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偶尔还要踮起脚尖转个圈,听到他这么说,总算停下了一会儿。

「呐,我说的。」点了点他的下巴,我指着远处炸开的一朵朵烟花,神色认真地说,「陈越,你以后会越来越幸运的!」

陈越「嗯」了一声,笑着点头:「我相信一一。」

小区到了。

陈越目送着我走进单元楼,我刚走到一半,突然又转身跑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对他说:「陈越,春天快要到了。」

春天到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就像去年的春天,你遇见了我,我也遇见了你。

11.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值得开心的是,我仍旧在练舞室,等着陈越来和我一起吃午餐。

因为不用再去拾荒,陈越白了很多。

而我发现除了做饭、赚钱、学习,他画画也超级厉害,随便用一支木炭,他就能将我跳舞的样子勾勒下来。

我再一次认识到,陈越是无所不能的。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陈越听了只是笑,他扔掉木炭,相比起自己在绘画上拥有绝佳天赋这件事,他更在意下一次见面,我想吃什么。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就到了夏天。

高中时光过半,我们都需要开始思考,自己以后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我想了想,发现除了跳舞,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啊陈越?」

我沮丧地低下头,但也只是一瞬,很快我就振作起来,兴致勃勃地看着陈越:「你呢?」

「陈越,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会成为一个商人,赚很多很多的钱。」

陈越想也没想,坚定地说道,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赚了钱,给爷爷养老,送一一跳舞。」

爷爷和一一,那陈越呢?

「笨蛋陈越。」

我摊开他的手,把脸紧紧地贴上了他的手心,几乎是乞求地看着他:「对自己好一点吧,陈越,请你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吧。」

陈越温柔地笑着,他说:「一一,我很好。」

那双眼睛干净又明亮,带着浅浅的满足,似乎在说,只要爷爷和一一好,陈越就好。

傻瓜。

陈越是个大傻瓜。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傻瓜,我却快要心疼死了。

「陈越,我改主意了。」

我从他手心里抬起脸,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我以后,也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等挣了钱,我送你学画画,给你买衣服,还要带去你很多很多地方玩儿。」

「我向你保证。」

我举起手,特别认真地看着他:「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相信我吗?」

少年的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

他说:「我相信一一。」

真好。

陈越的未来里有我,我的未来也有他。

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少,关于以后的设想,所有的场景里,都有他,有她。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初的模样。

12.

第一次和陈越牵手,是我主动的。

我借口深秋太冷,在大街上拉住了他的手,陈越红着脸,总觉得人们的目光都看着我和他。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我的手。

然而陈越是个极其有仪式感的人,他认为,牵手拥抱还有亲吻,都应该发生在郑重的表白之后。

所以后来当我故技重施,想要再次拉住他的手时,他怎么也不肯上当了。

面对纯情少年陈越同学,我突然就想小小地叛逆一下。

于是他生日那天,当他闭上眼睛开始许愿的那一刹,我的吻也轻轻浅浅地落在了他的脸颊。

「陈越,生日快乐。」

「希望你的每个明天,都会比今天更快乐。」

陈越睁开眼睛,神色特别严肃:「一一,我十八岁了。」

我眼睛一亮,以为他要向我告白。

结果等了半天,他却对我说:「我是大人了,一一还是小孩,小孩喜欢吃蛋糕,所以我的生日蛋糕,都给一一吃。」

谁要吃小蛋糕啊,讨厌的陈越!

我抢过他手里的勺子,狠狠吃了一大口奶油花,把

底下的面包坯全剩给了他。

陈越也不嫌弃,拿着我吃过的勺子,吃完了这个不像话的生日蛋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想说的其实是,等一一也变成了大人,我就向你表白,好不好?

离我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陈越打了三份工,他想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送我一双红舞鞋。

表白嘛。

只有一个小蛋糕,多不像话啊。

13.

陈越总说,我和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其实不是的,我和他都是在生活洪流中苦苦挣扎的平凡人,拼命地去争取更好的人生。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可命运却还是故意捉弄,同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我的学校在城东,陈越的学校在城西。

或许是互相喜欢的人,都会心有灵犀。我还记得自己十八岁的生日,那天是周五,下着大雨,气息阴暗潮湿。傍晚,我坐上了去城西的计程车。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陈越。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也可以向你表白。

但我不知道,与此同时,陈越抱着一双崭新漂亮的红舞鞋,从城西跑到了城东。

于是人流交汇间,我们错过了。

我和陈越只错过这一次,而这一次错过,期限是永远。

那辆计程车,带我驶向了我不曾预料到的黑暗之中。下了车的我,被路边醉酒的疯汉拖进了无人的小巷。

更可怕的是,喝醉的人,不止一个。

那些肮脏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污浊的气息喷在了我身上,疼痛占据了我所有的感官。

那些人离开后,我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眼前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陈越身边。

昏暗的房间里,他抱着一双红舞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里播报的新闻。

镜头里,五个中年男人脸上打着厚厚的马赛克,而女孩却赤条条地躺在那里,身下的血流了一地,脸早已被刀划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看见她手臂上有颗小小的痣,那颗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的,只有陈越知道的小痣。

她是谁啊?

哦,她好像是我。

我低头,看见了半透明的自己,这才恍惚意识到——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我死在了十八岁,即将成为大人的那一天。

陈越你看,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可是有些人,有些活着的人,他们比鬼还要可怖。

我好害怕啊陈越。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啊。

14.

我死去的第一年,陈越发了疯地学习。

那年高考他是省状元,但他并没有如同之前计划的那样,选择商科,而是报了法学。

陈越放弃了成为商人,他固执地在日记里写了无数遍我的名字,他说一一,我要为你讨个公道。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本该判处死刑的那五个人,在这件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死缓,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有期徒刑十年,最后莫名其妙地减刑,再减刑。

我跟着陈越去了大学。

他变了好多,从前温暖爱笑的少年,如今却变得阴郁冷漠,他的专业成绩永远是第一,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在校外租了个小小的房子,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

床头摆着一双红舞鞋,一罐糖,墙上挂着一个小挎包,里面装了一双手套。

一年零八个月的时光。

除了这些,我留给他的,只有一次拥抱,一次牵手,还有那个落在他颊边的、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他。

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陈越慢慢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他总是数糖,还经常对着红舞鞋说话,睡觉时他会枕着小挎包,怀里也要抱着手套。

他偷偷去看过我的爸爸妈妈。

爸爸老了很多,但可能因为给我的爱不多,所以我死后,他和妈妈并没有像姐姐离开时那么伤心难过。

我还看见了姐姐,优雅又漂亮。她徘徊在爸爸妈妈身边,不愿意离去。

我们隔着一扇窗,遥遥相望。

姐姐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无措,也有疼爱。

我突然明白,人的灵魂,是靠爱意生存的。谁最爱自己,灵魂就会萦绕在谁身边。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跟着陈越走了。

我死后的第五年,陈越开始攻读硕士学位,他成为了任何时候都温润有礼、博学能干的优秀青年。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过生日,却经常给我买漂亮的裙子,我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虚幻的裙摆绽开洁白柔软的花。

我死后的第七年,陈越已经是一位优秀的律师。

关于我的卷宗,他翻阅了无数次。

这一年,爷爷去世了,陈越在街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抱着自己的小孙女,笑得和蔼又慈祥。

他看起来好幸福,像是人世间的美满,全部在他身上应验。

而我,即便过去了十年,但再次看见这张脸,已经变成鬼的我,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浑身发抖。

陈越平静地回到家里,给我烧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吃掉了玻璃罐里所有的柠檬糖。

他说一一,我要变成坏人了。

我很早就知道,陈越他无所不能,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成功。

就算是杀人,他也能做得很利落。

于是陈越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精心谋划,在我死去的第十年,在我生日前的那两个月,陈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我遭受过的伤害,全部加诸在了那五个人身上。

二十七处刀口,被划花的脸颊,折断的手臂。

这是一场,迟到十年的复仇。

而在解决完最后一个人之后,陈越报了警。

挂掉电话后,他处理好雨夜中的尸体,去店里买了一个蛋糕。

我跟着他飘啊飘,飘回了家。

看着他将自己收拾干净,来到沙发前坐下,珍而重之地拿出蛋糕,点燃了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他清俊瘦削的脸颊。

「这是你离开的第十年。」陈越看着蛋糕,眼神温柔缱绻,「生日快乐啊,一一。」

「今年的你十岁,应该念四年级了。」

「你的语文一定是满分,数学估计够呛,你以前最讨厌数学了,我讲题的时候,你老是打瞌睡。」

「少吃点土豆,你正长身体,总吃土豆有什么营养啊,万一长不高,你又要生闷气了。」

「知道一一是只小天鹅,但过马路的时候别蹦蹦跳跳的,我不在身边,你自己要注意看红绿灯,好吗?」

「我们一一,跳舞最好看了……」

陈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我看着他,难过到快要窒息。

笨蛋陈越,笨蛋陈越!

我求求你了,心疼心疼自己吧。陈越,你心疼一下自己,好不好啊?

窗外,警笛响起。

陈越背上当年的小挎包,戴上了那双手套,安静地等待着。

寂静中,他轻轻地说:

「对不起啊一一,明年不能给你烧裙子了。」

15.

「陈越,你是律师啊,你这是在知法犯法!」

审讯室里,年长的警察看着交代完犯罪过程的陈越,一脸痛心:「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我们都知道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背景?人脉?」陈越笑了笑,平静地看着照片中的我,「……正是这些东西,让我的一一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何警官,我从小就生活在 B 市最贫穷的地方,伴随着谩骂、羞辱,在一声声『野种』『乞丐』中长大,十六岁那年,有个跳芭蕾舞的女孩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她对捡破烂的我说:『陈越,你无所不能。』」

「她像花,洁白柔软,我的生活却是一摊烂泥,但是这朵花,她愿意、甚至是期待开在烂泥地里。」

「你知道吗?她跳舞真的很好看,我想一直让她这么好看下去。」

「我买好了红舞鞋,我在等她长大。」

「可是她死了,以人世间最残忍的方式,死在了十八岁的那一天。」

陈越眼眶泛出红意,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何警官,只差一点点,真的就只差一点点……我本可以、本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永远敬畏法律。」

陈越终究是没有哭,他从来不哭,再难过都不肯哭,他只是抬起通红的眼眶,笑着看向了对面痛心疾首的人:「何警官,我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眼睛发酸,凝视着我永远干净明亮的少年。

是啊,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一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可以将那些受过的伤害全部抹去吗?

这些年,我看见过太多太多和我一样的女孩。

生前死后,她们都一直活在别人的恶意羞辱之中,「是她穿得太少」「都怪她长得太漂亮」「谁叫她深夜出门啊」。

似乎我们之所以这么不幸的原因,全然是因为,我们是女性。

何其无辜。

无数的女孩,无数个我们。

前赴后继地死在太阳升起之前的晦暗里。

我在回家的路上被拖进漆黑的小巷,你被锁上铁链关在地窖里,她衣着得体地在路边吃烧烤,却被暴打进医院里。

还有更多的女孩,她们一出生,就被掰开双腿冰冷地审视。

那些眼睛失望愤怒,因为她们不是他们想要的,于是这些女孩,被卖被送,被扔进路边的草丛,又或者,直接溺

死在尿桶。

我们的人生被毁掉了。

有人原谅了加害者,但原谅加害者的人,不是我们。

好荒唐啊。

这个社会在不断地规训女孩,自尊心和羞耻心是最有用的两根针,它们牢牢缝住了我们的嘴巴。

于是我不说,你不说,她也不说。

这个世界仍旧鸟语花香,歌舞升平,我们是向日葵,全部烂在了地里。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都会忘记,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曾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

假的,都是假的!

他说,他们说,这个社会分明优待女性!

然后我们存在过的痕迹被抚平。

可原本,不该这样的。要到什么时候,人们才会明白——

性别不是原罪。

也不要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16.

蓄意谋杀多人,手段残忍,陈越毫无意外地被判了死立执。

他是律师,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陈越从没有变过,他一直是当年那个柔软善良的少年,在雨夜杀人是他该做的事,报警自首也是。

死亡对陈越而言,不是折磨,而是解脱,所以他平静地接受了法律的审判。

「一一,我和他们不一样。」

最后的七天时间里,陈越每天都会看着小挎包和手套,对着它们说话。

它们一直被好好爱惜着,所以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时间留下的陈旧感,它们仍旧完好无损。

「一一,我想你了。」

「每年你的生日都会下雨,是不是你也在想我?」

我虚虚枕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想你。

傻瓜陈越,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不止生日。

我看着他手背上狰狞的伤口,突然想起,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他也一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浓烈的喜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就算捂住了嘴巴,它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想,那大概就是无法诉说、也不必诉说的爱。

第七天,陈越等来了最后的审判。

药物被冰冷的针管注射进身体,我年轻的爱人,他痛苦地抽搐着,眼神逐渐涣散。

十年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见了我。

想念、委屈、快乐、痛苦,无数的情绪

在他眼里流转变换,最后通通变成了颊边幸福的泪水。

「我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一一。」

傻瓜,我没有失信。

一个吻轻轻地落下,我温柔地笑了起来:「陈越,春天快要到了。」

春天到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就像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陈越遇见了一一,太阳撞上了月亮,浩瀚无垠的宇宙,发出了梦幻绚烂的光。

所以亲爱的少年,不要害怕。

我在下个春天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