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赛金花:浮萍
赛金花:浮萍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学诗时年少,尚不解其中心酸意,到如今,却觉得像是我一生的写照。 1 1900 年 8 月 14 日,八国联军侵占了北京城。 我正在正房里描妆,就听见小翠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姐姐,姐姐!」 「洋人!洋人打进北京城来了!」小丫头不过十三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佛爷都带着皇
第 2 / 3 部分
「大哥,」我温声劝道,「北京城是北京人的北京城,不应该是洋人的北京城。如今洋人在北京城里横行霸道,连皇上的龙椅也敢上去坐一坐,北京城的百姓反而被吓得不敢出门,日日提心吊胆。」
「如今大清无力抵抗洋人的火炮已是事实,若是继续放任洋人在北京城里这么横行霸道,滥杀无辜,我只怕再发展下去,事情发展到屠城的地步,那才是无可挽回啊。」
「……我不及卢大哥有气节,我只想好好活着,连带着北京城里的老百姓好好活着。」
「更何况……老佛爷带着皇上西逃的时候,大清的面子就已经没了。」
我掩面痛哭。
什么气节情怀,都换不回北京城里的一条人命。
这世道太苦,苦得容不下我们性命尊严两全。
我自幼家境贫寒被卖上花船,人生几度大起大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不知道多少回,至今苟活于世,不过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
如今我主动谄媚瓦德西,自然知道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叛国贼,骂我软骨头,我与瓦德西小心周旋了一夜,提心吊胆还要小意温柔,我如何没有半分委屈。
「二弟,」许久的沉默之后卢玉舫终于还是妥协了,「你说的对。」
「如今还是救人要紧。只要瓦德西能约束手下人少杀几个无辜百姓,也算是我卢某人积德了。」他站了起来,长叹一声,「就算我以后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也认了。」
「这个忙我帮了,回头我就叫李四他们几个联系北京城里的粮商们,粮商这边你不必担心,只是瓦德西那边,」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你周旋了。」
我擦干眼泪,却如何也笑不出来,点点头,却听见他说:「或许史书上永远不会有我们的名字,」他起身离开,声音自院子里传来,「但是百姓会记得的。」
百姓会记得的。
5
粮食问题解决之后,北京城可算暂时安定了下来,没有洋人肆意妄为当街杀人,也陆陆续续有百姓出门了。
瓦德西仍是时不时邀请我与他同住,我婉拒不得,索性就应了,只做男儿打扮,与他出游往常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昨日他传信回来,说今日邀我去皇家园林的别苑瞧瞧。
昔日美轮美奂的园林,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许多地方空荡荡,还遗留着暴力破坏的痕迹。
皇家的藏品本是天下之最,如今却都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难过,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对瓦德西的话都不爱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嗯两声。
「赛夫人瞧起来不太高兴?」他低下头问道。
「倒也不算不高兴,只是多少有些惋惜,」我叹了口气,哪里敢提叫瓦德西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昔日多么辉煌庄严的地方,如今却什么都没剩下,我只是感慨大清的没落。」
「这片土地的历史久远,」瓦德西眺望着远方,「对此我也非常抱歉。」
我垂下眸子,并不接受他的道歉,「真正该抱歉的,是没有守卫好它们的人。」
是远在西安的人。
其实自我劝说瓦德西放弃屠城之后,李鸿章大人派人找过我两次。
我婉拒了两次,不为别的。
就为那说我们妓女只是些祸国玩意的慈禧太后。
她漫不经心一句话,叫我们险些以乞讨为生,如今她惜命弃城西逃,站出来的却就是我们这些她最看不起的妓女。
我知道瓦德西和李鸿章大人正在讨论战败后的赔款问题,这是国家大事,我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瓦德西再糊涂,关乎国家利益的事情,也不会听我的话。
只是此战因克林德公使被杀,克林德公使的遗孀要求杀了慈禧太后以求泄恨,此事大清与洋人不能达成一致,议和一拖再拖,如今尚未定下罢了。
那日我与瓦德西出游回来,却听小翠儿说,李大人亲自上门来了。
我心中一惊,连忙换了身衣服往正房里去。
一进门,就是李大人亲自迎了上来,我尚未开口,他先深深做了一辑,我哪里敢受他如此大礼,连忙回礼,「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妾身如何敢受您如此大礼!」
李大人缓缓起身,满头白发的老人历经风霜,这些日子他为了议和之事费尽心血,极力周旋,只希望能尽快促成此事,奈何克林德夫人不肯松口,此事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老夫第一拜,拜的是夫人大义,在大清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李大人言之诚恳,「夫人虽身为女子,可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凭一己之力,就让北京城免于屠城之灾,老夫,替北京城,替大清的百姓谢过夫人。」
「老夫第二拜,」李大人又深深做了一辑,「是昔日对夫人的误解,昔日夫人在北京城里因为老夫的偏见多有不易,还请夫人原谅。」
他把慈禧太后的偏见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如今大清国内忧外患,八国联军直接打进了紫禁城,大清国丢了面子,更苦了百姓。」李大人老泪纵横,「洋人在北京城一日,北京城的百姓就不敢安眠一日。当今之计,自然在于议和,只是克林德夫人咄咄逼人,极力要求杀了老佛爷偿命,如今大清国本就是风雨飘摇之际,若是再弑太后以平洋人怒,一来大清国的面子可真被洋人踩进了泥里,二来,只怕大清国没了主心骨,更要纷乱四起啊。」李大人作了第三辑,「我知道夫人晓通四国语言,也曾出访过欧洲诸国的,老夫可能请夫人出面,劝和克林德夫人一番,帮忙周旋一二,早日促进议和大事?」
李大人这三辑下来,我哪里还有半分不满怨气,只觉得该为李大人赴汤蹈火肝胆涂地,只是我稍微一清醒,转而为难道:「妾身自然是该为北京城的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只是妾身人微言轻,只能说尽力一试,并不敢给大人做担保啊。」
「只要夫人肯为大清出一份力,」他说道,「老夫感激不尽。」
我平静了几息,仍是为李大人所打动,转而下拜,「愿为李大人尽力一试。」
6
我见到克林德夫人的时候,正是下午,这位西洋贵妇人正坐在窗边沉思,见我进来了,才抬起头,饶是东西文化审美不同,我也为这位贵妇人的通身气派惊到,她并非东方美人含蓄温婉如弱柳扶风之美,而是极具攻击性,虽生女相,目光却如同男儿一样犀利,见我来了,并不含蓄,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大清朝派来谈判的人?你们什么时候能杀了你们的慈禧太后?」
「克林德夫人,」我自顾自地走进来,「我们从前在德国的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吧。」
美丽而极具攻击性的贵妇人审视般地打量着我,回忆道:「我记得你和你的丈夫,洪夫人。你总是在宫宴上大放异彩,每次你和洪先生出席宫宴过后,宫里少不得讨论你几天。」
「你所带去大清的服饰吃食都很有趣。」
「德国的食物和服饰也非常漂亮。」
我二人聊了一会儿有关德国的那段时光,她其实是很直率的性子,说到兴处,还给我看了她带来的德国上层现在流行的服饰。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话空,「那克林德夫人来了大清,可有亲自看看大清的服饰和饮食?」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冷下脸,「洪夫人,我的丈夫死在了大清,我很难过,我也没有心情去看什么吃的穿的。」
「克林德夫人,我们也非常悲痛于克林德先生的遇难,」我低下头,「杀死克林德先生的是大清国的起义军义和拳,并非大清的本意,如今大清也与德意志诸国联手清剿了义和拳,也算为克林德先生报仇了。」
「洪夫人,你不能理解我失去丈夫的心情!」她被戳中了伤心事,掩面痛哭起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有抱负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她哭诉着,等她平静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道:「克林德夫人,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能理解的!」她哭诉道,「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我就失去了所有……」
「在洪先生回国一年后,他就因病去世了。」我抿了抿嘴,「因为他的家人容不下我,所以我不得不孤身一人离开他的家,身无分文地来到北京城做营生。」
「所以我非常理解您失去丈夫的悲痛与无助,大清也愿意为此对您进行其他方面的赔偿。」我柔声劝道,「大清更愿意与德意志结两国之好,为兄弟友邦,互开码头,方便两国文化交流、贸易往来。」
「只是若夫人一再坚持要我大清的慈禧太后以命抵命,一来不能使克林德先生重生,二来也不利于德意志与大清交好,更何况杀害克林德先生的人已经被砍去了脑袋,想必克林德先生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克林德夫人仍是沉默不语,我则再接再厉,「夫人,克林德先生是为德意志牺牲的,他是德意志的英雄,理应有一座纪念碑。只是从大清返回德意志,旅途遥远,时间太久,不如将克林德先生葬于大清,大清也愿意为克林德先生修一座纪念碑,以纪念克林德先生为德意志做出的牺牲。」
克林德夫人仍是没说话,她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要大清在北京城里给我的丈夫修一座纪念碑,一座高大的纪念碑。这样我们以后也能来北京祭拜他。」
「这没问题,克林德夫人。」我保证道,「在大清,我们的纪念碑叫做牌坊,我会回去和李大人商量,一定做出一座令您满意的牌坊。」
克林德夫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我既是完成了李大人的嘱托,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转而与克林德夫人客气了几句,闲话一会,这才告别。
从克林德夫人的居所出来,不觉已经天黑,我却是气都不曾歇一口又转身去了李大人的府上。
李大人在书房,早有人候着引我进去,见是我进来,李大人从一堆公务中起身,「赛夫人来了。」
「妾身幸不辱使命。」我莞尔一笑,却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神色郑重,深深一辑,「老夫替大清的百姓谢过夫人,夫人救了大清国啊。」
我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侧身避过,「李大人实在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些事情,如何敢当得起李大人谬赞。」
「夫人仗义勇毅,为大清国赴汤蹈火不曾有怨,」李大人说道,「老夫实在惭愧,教夫人一介女流挡在众男儿前面。只可惜我大清兵械不及洋人先进,竟是空有男儿四万万人,抵不住洋人火炮长枪,教夫人舍身护京都。」
「……老夫实在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李大人长叹一声,我只觉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巧舌如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觉得感同身受,一时间也要流下泪来。
没几日就听说议和的事情快结束了,克林德夫人不再坚持问罪慈禧太后,李大人也愿意多出些银子赔偿,只是听到慈禧太后的「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有水滴自我眼中掉落,在茶盏中泛起一层层涟漪。
我想起那夜李大人疲惫的身影,真的不知道他这样力保慈禧太后是对是错。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千万般愁绪在肠中回荡,我只觉得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叹我大清软弱无能,叹我有志之士抱负不能实现,叹我李大人呕心沥血于风雨飘摇之际匡扶大清皇室不倒,叹我大清百姓苦难不断。
7
瓦德西要走了,他临走想再见我一面。
我约他在北京城郊见面,盛夏将过,林间也清凉不少,难得如此好风景,凉风阵阵,我连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莫名心情轻松了不少。
瓦德西乘车而来,老远见了我就笑了起来,「赛夫人。」
「瓦德西先生。」
我二人自林间小路而上,一边走一边聊,天南地北,侃天侃地,没了当初的相互设计和图谋,我二人之间多了几分真诚与欣赏,抛开家国立场,我居然觉得他这人的思想与我惊人的相似。
走至林间深处,瓦德西却突然问我,「赛夫人,你愿意与我一起回德国吗?」
他问得诚恳,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但是我唯有长久的沉默相对,因为我着实没法答应他。
我跟他走,又是以什么身份呢,他早有家室,又是颇有名望的德国将领,我不过是北京城里的一名小小的妓女,身份的不对等性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悲剧。
想必他也是一时兴起,见我沉默良久,他只得笑笑,「看来你颇为留恋大清。」
「大清的山水养育了大清的百姓,大清的百姓也热爱大清的山水。」我说了一句云里雾里的话,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由得笑了。
「赛夫人,后会有期。」瓦德西与我告别,过几日他就要回德国去了,这一别,大概是永别了。
「后会有期,瓦德西先生。不过,希望您下次来,不必带上军队。」
「我也希望如此。」瓦德西笑了笑,大步流星地离开。
傍晚的风多少有点阴凉,吹得我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我垂下含笑的眉梢,倚在树干上点了一支烟。
终于要结束了。
洋人离开北京城后,老佛爷和皇上也浩浩荡荡地回京了,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像极了打了胜仗回来。
只是北京城的百姓可不吃老佛爷这一套,背地里吐口水咒骂的可不少。毕竟瓦德西虽然没有屠城,但是手下的士兵也抢了不少百姓家的财物,还有被抢的官邸,如今也搜刮百姓的财物来补偿自己家,甚至于变本加厉。
唯一令我稍微高兴些的是,我的金花班可算是打响了名声,如今我是百姓口口相传的「护国娘娘」,是他们感恩戴德的「议和大臣赛二爷」,如今我的小院里,常有慕名而来的嫖客,让我不得不提高了姑娘们的门槛身价。
我是不接客的,一把年纪了,容貌身段早比不得那些年轻水嫩的姑娘们,反倒败坏了贵人的兴致。只是来者大都是各家得罪不起的公子爷,我也得陪着说笑几句罢了,
金花班的生意红红火火,我也想着把生意做大一些,也好攒些傍身的银钱,免得晚年凄苦。
我做这行太多年,衣食住行都是顶顶好的,若要我过什么隐姓埋名的贫苦日子,我也过不得,也过不惯。索性不必委屈了自己,李白说什么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倒觉得人生得意需攒钱,莫使晚年太凄惨。
金花班越做越大,我也少不得出去收几个姑娘,如今北京城里卖儿卖女的可不少,倒也不难买,只是如今百姓面黄肌瘦的模样,实在是叫人心里发酸,奈何我也不是坐在紫禁城里的太后娘娘,虽心有不忍,却无能为力。
战争,苦的向来是百姓。
旁人以为我护城有功,老佛爷就是不赏些什么东西,也该下旨嘉奖一番,奈何老佛爷回城三月有余,宫中却没传出什么动静,莫说嘉奖,老佛爷半句口风都没有。
也对。
妓子救国,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在还有些虚名,倒叫我大挣了一笔,若是我如今想要养老去,也足够了。
我班里的姑娘们,也有不少打出名气来的,就是傲气如云哥,如今也有人愿意捧她,小翠儿也接客了,她跟在我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这二年居然隐隐有和云哥别苗头的迹象,金花班有这二人接手,我也放心了。
院里的姑娘都是仔细调教好的,纵使有些个性子不好的,年纪再大些,也就懂事了,距瓦德西回国已经过去快三年,北京城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百姓们从那一场战争中的创伤中挣扎出来,我的金花班热度也渐渐平息下去。
我预备秋后走了。
去哪。
不知道,可能会回家去吧。
我真的以为我能顺利离开北京城。
可小翠儿说,新来的凤玲,吞了鸦片膏子自杀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是她爹亲自卖过来的。性子柔弱了些,我本也没在意,只是觉得这女孩子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我一心想走,不想忽略了云哥和小翠儿的明争暗斗,金花班逐渐分为两派,凤玲新来的,却受到了两派的排挤,小姑娘吃不饱穿不暖,又觉得做妓子实在是下贱,就吞了鸦片膏子死了。
我叫人上报了官衙,又把那云哥和小翠儿狠狠地训了一顿。
金花班的名气尚在,这二人需要齐心协力才能让金花班继续走下去啊。
我虽唏嘘凤玲的死,却也没放在心上,左不过几两银子打发的事情,我还叫人通知了凤玲的亲爹来把姑娘的尸首领回去,也算全了姐妹一场的最后体面。
奈何这事,远非如此简单。
差役来了,先问的不是凤玲的尸首在哪,而是大声叫我出来问话。
我心中顿生不妙,却被那人草草问了几句就带上了镣铐,带回了官府。
我被关押了。
狱中的环境尚能忍受,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从此事中脱身,不过想必我的义兄会为我奔走,小翠儿和云哥若是有点良心,应该也会替我打点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