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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盐选 _ 白诡梅娘

「姜涉,这是你的当票,从今天起,还给你了,你自由了。」 那一年冬日,他被赌鬼父亲卖给了她家当铺,她是城中人人避 之的「诡面小姐」,却只对他一个人好,只是无论如何付出, 换来的都是他的嫌恶,终于,她想要放弃了,就在她生辰这一 天。 她放他走,还君当票,两不相欠,从此天高云阔,再不相逢。 (一) 梅岳绾去镖局找姜涉那天,对

「姜涉,这是你的当票,从今天起,还给你了,你自由了。」

那一年冬日,他被赌鬼父亲卖给了她家当铺,她是城中人人避

之的「诡面小姐」,却只对他一个人好,只是无论如何付出,

换来的都是他的嫌恶,终于,她想要放弃了,就在她生辰这一

天。

她放他走,还君当票,两不相欠,从此天高云阔,再不相逢。

(一)

梅岳绾去镖局找姜涉那天,对着铜镜,第一次仔细地为自己梳

妆。

镜中人颜色很浅,或者说,白到透明。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眉毛,白色的肌肤,白色的唇角,甚至连

瞳孔都白若琉璃,似盲人一般。

但其实梅岳绾是看得见的,还看得很清楚,她平时鲜少照镜

子,如今细细端详下,瞧见自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白的,

连指甲缝里都透着惨白。

白得煞人、白得奇诡、白得不吉利——像办丧人家门口挂的白灯笼。

她打开胭脂盒,对着镜子,有些怔了怔。

难怪姜涉会讨厌她,她真的……很像个怪物啊。

外头正是艳阳高照,梅岳绾一番梳妆完毕后,出门时,撑了一把特制的竹骨伞,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她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纸,心想,无论如何,至少今天,姜涉应该是会喜欢她的。

因为,她要送给他一样东西。

来到镖局,梅岳绾一路徐徐走进,撑着伞的手苍白如雪,镖局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向她投去灼热的目光,以及压抑的惊声窃语——

「这是,是梅家的那『诡面小姐』?」

「是啊,她怎么出来了?太阳明明这么大……」

「她是来找阿涉的吧,奇了怪了,这么看过去,也不怎么吓人啊。」

……

梅岳绾充耳未闻,只径直走向院落尽头,姜涉就站在那,正同一道绯红身影交谈,梅岳绾认得她,那是姜涉在镖局认的小师许是有所察觉,姜涉扭头时,梅岳绾也正好走到他跟前,他脸色一变。

竹骨伞轻轻一抬,露出一张脂粉生香的雪白脸颊,漆黑细长的眉,嫣红秀丽的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不过多添了几分颜色,整个人却像脱胎换骨,散发出惊艳无比的光芒,美若琼宫仙子,又带丝道不明的妖冶气息。

姜涉怔了一瞬,不知何时镖局众人也都围了过来,个个发出惊叹,连一袭红裳的谷瑶儿都呆了许久。

阳光炙热照下,姜涉不易察觉地上前一步,以后背挡住炙阳,低头对伞下人道:「你来这做什么?」

梅岳绾一双瞳孔依然白似琉璃,抬首望着姜涉,轻轻道:「姜涉,今天是我的生辰,你会回去一起吃饭吗?」

「我……」姜涉顿了顿:「恐怕不会回去。」

他语气不太自然,只因先前他便说过这天他要去押镖,结果人却在镖局里和师妹闲谈,这种被当场戳穿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梅岳绾却不甚在意,只是莞尔一笑:「是啊,我知道你不会回去,所以我便来找你了。」

她慢慢摸向胸前,取出那张薄薄的纸,迎着院落斜风,微眯了眼眸。

「姜涉,这是你的当票,从今天起,还给你了,你自由了。」

她每一个字都极轻极缓,落下时却如巨雷一般,不仅让姜涉神情一震,更叫院中一片哗然。

梅家当铺的这张薄纸,牵制了姜涉数十年,因典当规矩,他既无法自赎其身,也无法叫任何人替他赎当,镖局的人想要为他出头都不能。

可现在,梅岳绾居然就那么轻易地拿出来,当着他的面,说要还他自由。

姜涉勉力平复起伏的胸膛,盯着伞下那张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岳绾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没意思……」

她似笑似叹,白琉璃般的眼底却掩着一丝哀伤:「这么多年,我觉得没意思了,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了。」

当票被塞入姜涉手心,竹骨伞下的身影忽然显得那样单薄,「送给你,你一定未给我准备生辰礼物,但不要紧,我送给你也是一样的。」

「因为,这也是送给我自己的。」雪白的面孔深吸口气,风中衣裙拂动,带着些许怅然,些许解脱。

「姜涉,你不知道吧,喜欢你……真的太辛苦了,我好像没有力气了,也不想再日复一日地等待了,就停在这里吧,我把当票还给你,随你去哪闯荡都好,我们就当从未相识过,我不再记挂你,你也别再厌恶我了,行不行?」

姜涉怔怔地握着那张当票,一动不动地看着伞下的人,脑袋空了般。

他理当狂喜才对,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有一股无以言说的荒谬从脚底升起。

炙阳烤着后背,人却已在恍惚间,置身回到多年前一个冬日,漫天飞雪,寒风凛冽。

他听到一记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清浅浅的,笑中带着柔软的善意。

「爹,你看,那个小哥哥的眉毛好漂亮啊。」

嗡然一声,镜像坠在雪地中,一切戛然而止,堪堪停在这里。

(二)

浔阳城的那年冬天,雪积了三尺厚,比往年都要冷,梅家当铺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柜台下争执着。

那大的是城里有名的赌徒,小的是他儿子,才七八岁的模样,穿得很是单薄破旧,眉目却极为坚毅,死死拖住父亲。

「不行,不能当,娘说了,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当了都不能过年了……」

那赌徒老子暴躁得很,一脚将儿子踹开,毫不留情:「滚滚滚,死一边儿去,别妨碍老子发财!」

他说着扬手一抖,柜台上立刻洒满一堆乱糟糟的物什,那掌事皱眉摇头,赌徒却毫不在意,将碎银和票据一把卷入怀中,急切地就欲奔出门,改改手气去谋他的「生财大计」。

孩子见状,脸色一白,没拖住父亲,反而被他掀倒在地,跌坐在柜台下半天没起。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自大堂一侧传出——

「爹,你看,那个小哥哥的眉毛好漂亮啊。」

这话不仅令脸色苍白的孩子循声望去,也令雪地里赌徒的脚步一顿,敏锐地回过头来。

梅家当铺有位身体孱弱的小姐,是梅老爷唯一的女儿,被他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浔阳城的人都说,恐怕要天上的星星都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

风雪呼啸,赌徒的直觉没有错,那说话的小姑娘裹在狐裘中,牵着一位富贵老爷的手,正是梅家的小姐,梅岳绾。

梅老爷低头问女儿:「你喜欢?」

小姑娘尚年幼,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喜欢,跟画出来似的。」

又黑又密,英气如宝剑,俊朗极了,不像她的,白乎乎一片。

她说着松开父亲的手,小鹿般轻跃上前,温柔地将那愣住的小哥哥扶起。

而另一边,梅老爷已经看向门外雪地里的赌徒,目光复杂。「这是……你的儿子?」

那赌徒早已凑上前,点头哈腰:「是是是,是贱子。」

梅老爷余光扫向两个孩童,见到女儿满脸的笑意,不由也微微扬了唇,心中有了计量。

「你这个小儿……当吗?」

缓慢的一句话在寒风中响起,赌徒双眼一亮,想也未想地猛点头:「当当当,难得梅老爷看得上眼,收了我这小儿再好不过,只是别看他小,人却可机灵了,身价也自然不同其他死物,这价码……」

梅老爷抬手皱眉打断,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随手抛入雪地中,赌徒赶紧去捡,一打开,好家伙,满满一包的金叶子,他两只眼睛都要闪花了。

「去柜台勾当票吧。」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赌徒毫不在乎那话中的厌恶,喜不自

胜地收了钱袋,爽快应下。

当票一勾,典卖成交,柜台下,衣裳破旧的孩童脸色煞白,推

开梅岳绾的搀扶,声音都变了。

「爹!」

「叫什么叫,老子发了财,打个转不就把你赎回来了!」

赌徒似乎生怕梅老爷后悔般,揣了钱没入风雪中,转眼就没看

见了,而那身后被他当掉的小儿,被几个伙计拖住,声声叫得

撕心裂肺:

「爹,爹,你回来,不要扔下我——」

梅老爷已将女儿带入里间,远远望着这一幕,无甚表情。

他只是忽然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温声道:「岳绾,爹给你找了

个伴儿,陪你说话,陪你玩,你开心吗?」

裹在狐裘里的那张小脸怔怔看着大堂,长睫微颤,她毕竟太

小,还不懂典当的含义,听到父亲问她,连忙抬头,有些迷

惑:「我开心的,可为什么,小哥哥……不开心?」

梅老爷无声一笑,望向堂外飞雪,目光悠远绵长:「你开心就

够了……这世上,老天爷不会让每个人都顺心如意的,你不也身

染怪病吗?人各有命,他总有一天,会认命的。」

(三)

姜涉被当在梅家后,整整两天,不吃不喝,血红了眼,嘶哑着说要回家,像头见人就要咬的小兽。

家?梅老爷冷声一哼,你哪还有家,这就是你的家,小姐就是你唯一的主人。

姜涉呼吸急促,瘦弱的胸膛剧颤着,吓得梅岳绾缩在父亲身后,只觉那对好看的眉毛忽然变得凶狠无比。

她懵懂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摇摇父亲的衣袖,带了些恳求:「我不要小哥哥陪我玩了,不要了,让他回家吧……」

梅老爷安抚了女儿后,看向姜涉,沉吟片刻,以大人之间谈判的口吻道:「也罢,小儿郎,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去找你爹,找到他,把那包金叶子要回来,这桩典当就不算数了,一手还钱,一手清票,你立马就能回家。」

姜涉盯了他许久,小狼崽一般,几乎是恶狠狠地应下:「好,这是你说的!」

冰天雪地中,一辆马车缓缓跟着前方的少年,车里的梅岳绾不时探出脑袋,关切地望一望那道单薄孤绝的身影。

城中赌坊林立,姜涉显然干过不少次这「找爹」的活,驾轻就熟地拐进一家又一家,心中虽焦急如焚,面上却沉静坚毅得不像个孩子,看得车里的梅老爷也不由点头暗叹,想将此子留在岳绾身边的念头愈发重了。

终于,在摸到第十二家赌坊的时候,姜涉找到了他赌红了眼的父亲,确切地说,两人是撕扯着从赌坊里出来的。

「哪还有金叶子,老子全都输光了,都怪你这个丧门星,你一来老子就连输了好几把,你给老子滚远点……」

姜父骂骂咧咧的,将姜涉踹倒在雪地里,姜涉却又一下猛地扑起,杀气腾腾的,凶悍得不像个孩子。

「我不管,你借钱也好,怎样都好,你先把我赎走,只有你才能赎我,这些钱以后我会还给你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带阿娘和阿弟阿妹们走,走得远远的,跟你再没有关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扭打纠缠起来,雪地里眨眼就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梅岳绾将脑袋探出窗外,隔着人群看到姜涉拖住一条大腿,死命不让他走,那急于脱身的姜父也恼红了眼,一脚脚发狠踹去。

「撒手,给老子撒手!」

大片皎白的雪中,梅岳绾眼尖,忽然就瞧见了一抹红,自姜涉身后,蔓延出一路痕迹,她心头一跳,控制不住就想跃下马车。

人群被头小鹿似的身影挤开,一袭清贵华裳随之跟来,声音冷冷地在雪地里响起。

「人是我梅家的,踹死了你赔吗?」姜父动作一滞,扭头呵出一口白气,牙关都在打哆嗦:「梅老

爷,我,我在替你教训这不听话的贱子呢。」

那袭华裳长眉一拧,负手冷声道:「你要赎走他吗?」

姜父连忙摆手:「不不不,他能跟在梅老爷身边,那是几辈子

修来的福气,我不赎,不赎……」

他仿佛当真怕梅老爷问他要赎金,忽然瞅准一个空当,拔腿就

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地上的姜涉脸色一变,顾不得疼痛,咬牙就想挣扎起身:「你

回来,你别走……」

裹在狐裘里梅岳绾赶紧搀扶住他,小手下意识捂住他鲜血汩汩

的伤口,疼在自己身上一般:「小哥哥,小哥哥你没事吧……」

姜涉却疯了似的推开她:「你滚开,别碰我!」

踉跄的梅岳绾被梅老爷的大手接住,他睨向狼狈的少年,在风

中一字一句:

「小儿郎,我给你机会了,你听到你爹是怎么说的了,你认不

认?」

(四)

姜涉当然不认,他被独自关在黑压压的房中,闹到大半夜都不

消停。

倒是梅岳绾提了盏小灯,半夜悄悄摸到门边,贴着房门听了半晌后,伸手往自己衣兜里掏去。

门下方有扇小窗口,专供日常递饭所用,此刻却伸进一只雪白的小手,手心打开,只听到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小哥哥,给你吃糖,你别哭了。」

门内霎时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梅岳绾感觉到那颗糖被人拈起,还来不及高兴,糖果却又转瞬被人从小窗口里被扔了出来。

「不要你的糖,假好心。」顿了顿,门内的人嘶哑道:「我也没有哭。」

梅岳绾也不生气,裹着狐裘捡起那颗糖,又提灯回到门边,靠着坐了下来,吹了吹,自己剥开含进了口中,半天没说话。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口中一颗糖融尽后,才又掏出另一颗,依旧往小窗口里递去,不出所料,没一会儿,姜涉又给扔了出来。

梅岳绾抿了抿唇,再去捡,捡完自己吃了,又递新的,姜涉再扔,如此循环了好几次后,门里的人终于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

梅岳绾靠着门,长睫微颤,小鹿一般,话中带着讨好:「小哥哥,我有很多糖很多糖,你扔不完的,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

多,糖甜丝丝的,我爹说,吃了就不会难过,不会想哭了,我每天都拿给你吃,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滚蛋!谁要吃你的糖!」姜涉捏紧拳头一捶地,恶声恶气道,吼着吼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答坠落,他捂住眼睛:「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仿佛听出门那边的哭腔,梅岳绾又把手伸了进去,有些慌乱:「小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哭……」

她才说着,忽然低叫一声,原来是姜涉狠狠咬住了她的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含糊地骂道:「白毛怪,白老鼠,白瞎子,快放我回家!」

梅岳绾疼得眼泪直流,却又不敢大声叫出,怕把人引来,只得委屈挣扎着:「你不要这样说我,我爹说,这样讲我的人都是坏人……」

「谁同你说我是好人来着,你不放了我,我就天天咬你!」姜涉之前都没有看清楚过梅岳绾的模样,被带到梅府关起来后,才近距离瞧见她狐裘下雪白的全身,那番诡异场景让他不寒而栗,更加不愿意留下来与她作伴了。

如今他抓着她的手咬了好一阵才松口,嘴里狠狠吐出一口血水,顾不上门外传来的抽泣声,只恶声道:「你去告诉你爹吧,让他打死我好了,我就算死也不要和你这种怪物待在一起!」

姜涉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等来的却是个他意想不到的结果,房门打开,梅老爷沉着脸,身后风雪漫天,衬得他面上浮出一丝疲倦。

「你走吧,只此一次,就当我做了桩亏本的买卖,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突如其来的逆转让姜涉有些无措,他却看到从梅老爷身后探出个脑袋,雪白的脸颊裹在狐裘里,手上的伤口小心地掩在袖子中,双目白似琉璃,怯生生的,却冲着他笑。

他瞬间明白过来,张了张嘴,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一辆马车直接将姜涉送回他家,临走前,梅岳绾想起什么,又掏出一颗糖,追上去,递给车上的姜涉。

这一次,姜涉没有犹豫,接了过来,薄唇微抿:「谢谢你,有空……我会来找你玩的。」

但这声「谢谢」才萦绕进风中没多久,入夜时分,马车便又将姜涉送了回来,只是人已经烧得糊涂了,神志不清地躺在车中,满脸泪痕地说着胡话。

世事能有多荒谬呢?姜涉是回了家,却晚回了一步,家中空空如也,早已一个人也没有了。

那赌徒到底输光了底,在债主第二次找上门前,连夜带着一家老小逃了,彻底离开浔阳城了,压根没想过还有个被自己卖在当铺里的儿子。

这荒腔走板的世道,人命多贱啊,还当不得赌徒手中一粒骰子的份量。

梅府的车夫说,姜涉整个人都懵了,身子摇摇欲坠,忽然一下子栽倒在雪地里,头脸朝下,死了一般,吓得车夫都六神无主,赶紧把人带了回来。

前一夜还生龙活虎的小狼崽,后一夜就丢了魂似的,仰面朝上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帘幔。

梅岳绾半夜偷偷来看他,爬上床,伸手往他眼角抹去,触到丝丝沁凉的湿意。

「永远不会再有人把我赎走了,我没有家了,没有阿娘了,没有弟弟妹妹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声如鬼魅,回荡在清寒幽夜里,梅岳绾鼻尖一酸,不由就凑上前,姜涉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抹甘甜已经送入嘴中,柔软的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姜涉瞳孔骤然扩大,一发狠,咬上那细白的手指,梅岳绾疼得伏在他身上,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却咬紧牙,怎么也没有松开手。

她说:「小哥哥,我,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我们家里有好多人,都可以陪你一起玩……」

姜涉却恨极了:「谁要同你玩了?你为什么要说我的眉毛漂亮?为什么要害我?」那声音从梅岳绾的手掌下灼热传出,梅岳绾泪光盈盈,两条细

眉白如霜雪,「我没有害你,我是真的觉得漂亮,我自己照镜

子都瞧不清自己的眉毛……」

「闭嘴!」姜涉咬牙切齿,越想越恨,胡乱咒骂起来:「你这

个白毛怪,白老鼠,白瞎子!」

他骂了大半夜,梅岳绾便伏在他身上,不吭声地听了大半夜,

直到姜涉没了力气,糖也融尽了,他才真正认命一般,闭上了

眼睛。

「你知道吗?」

帘幔飞扬间,他每说出一个字,都带着馨甜的气息,却落在梅

岳绾指尖,像一根根细碎的银针,扎得她泛疼。

「有些人生来就是给人带来灾祸的,就像你这种白毛怪。」

「自己没有的,便要去贪别人的,占为己有。」

「我真的很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

(五)

梅岳绾后来知道,原来「讨厌」这种东西,也可以十年如一

日。

而「喜欢」,也同样是如此。

姜涉就这样在梅家住了下来,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无论梅岳绾怎样迁就讨好他,他都不会给她一个好脸色。

其实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已经知道当年自己被抛弃,大半责任是在他那个不愿称之为「爹」的人身上,但爹和一家人在哪呢?他什么亲人也寻不到了,满腔愤恨总要有个宣泄口,自然就尽数转移到那个源头身上。

这种郁郁难舒的状态,在遇到谷瑶儿的时候,终于有所改变了。

谷瑶儿是浔阳城一家大镖局的当家女儿,同梅岳绾差不多的年纪,放的风筝落进了梅家的院子里,她也是不拘小节,居然直接从梅家那个狗洞里爬进,想将风筝拿回,却一抬头,正好撞上姜涉那双错愕的眼眸。

「幺妹……」

谷瑶儿生得灵秀俏丽,同姜涉记忆中的幺妹长得极像,他一见到她似乎就回到了从前,鼻尖甚至都能嗅到那家中灶台飘出的米香。

梅岳绾寻来时,正是黄昏,一对少年少女坐在斜阳里,衣袂飞扬,手持风筝,有说有笑,依偎的身影如画一般。

她撑着特制的竹骨伞站在风中,忽然就不知该不该上前了,但他们却已抬头,同时瞧见了她。

那袭绯裳少女轻快起身,拍拍衣裙,眉目一挑,浑然天成的一份娇俏:「那就说好了,未来小师兄,我在镖局等你!」

她说完,也不去注意梅岳绾的反应,只抓起风筝,弯腰径直就想从狗洞里出去,惊得姜涉连忙叫住:「诶,你不用再钻了,直接走前门就行了。」

那袭绯裳摆摆手,笑如银铃:「那么远,难绕了,从这里出去快多了,我爹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

她也是一口一个「爹说了」,却与梅岳绾的闺门小姐作派大不相同,随性洒脱多了,而很显然,扑哧一声笑出的姜涉,是更喜欢这种性子的。

等到人终于彻底消失,姜涉转过身来,遥遥对上伞下的梅岳绾,院里倏然就静了下来。

那一天的姜涉,似乎第一次对梅岳绾用了请求的语气,晚霞漫天,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我想进谷门镖局,学武艺,做镖师。」

风中,梅岳绾沉默了良久,才眨了眨雪白的睫毛:「好,我去跟爹说……」

他略带欣喜地走近她,她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那,你还会回来吗?」

长睫微颤着,抬起的面颊苍白而纤弱,似头紧张无措的小鹿,姜涉的心忽然就柔软一片,他低低哼了哼:「当然会回来梅岳绾还来不及绽开笑意,他的嘴已习惯性地快她一步:「你家还捏着我的卖身契呢,我能去哪?」

才一说完,人便后悔了,果然,那张雪白的脸颊一怔,松了他衣角,神色又黯淡下去,姜涉手心微动,心头暗自一恼。

又这样,总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能同她好好说话?明明想的不是中伤讽刺,说出来却总要变味一番?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去想,莫名的烦躁涌上胸间,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他又扔下她,头也不回地先行一步了。

该如何去面对呢?也许,她之于他,从幼年的那场冬日大雪开始,就已经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六)

踏入镖局的姜涉,犹如投入一片新的天地,有了同门师兄弟,有了亲切如幺妹的家人,长了见识本事,多了欢声笑语。

他去镖局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的时候却越来越晚,常常是夜深时分,走到房门口时,冷不丁发现一盏亮着微光的灯,灯下坐着一道冷冷清清的身影,守在他门边,嘴里慢慢地含着糖,等他回来。

那样的梅岳绾,总是会令姜涉想到幼时她抵着门,安抚他的那些稚言稚语,「糖甜丝丝的,我爹说,吃了就不会难过,不会想哭了……」

心头莫名一涩,他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是每次都对她道:「你不必这样,更深露重,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而梅岳绾也每次都会抬起头,白若琉璃的双眸冲他一笑:「我没有等你,我在看星星呢,你房门口的星星是最多,最亮的。」

这样的回答,姜涉还能说些什么呢?

只有一次的回答不同,那天梅岳绾像是有些失落,倚在门边似叹非叹:「其实,我今天偷偷去了镖局,看到你和他们一起练功、射箭、说笑……我很想过去,可我甚至都走不出手里那把伞下,太阳那样大,我也不敢让别人瞧见我,那些你们每天都能做的寻常事情,我却觉得遥不可及,或许更多的是羡慕吧……」

随着年岁增长,她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全身白到几近透明,也当然知道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诡异,所以她基本很少出门,只是姜涉去了镖局,她实在太过寂寞,忍不住才去看他的。

似乎感受到梅岳绾的心绪,姜涉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在她身边坐下,说出一句:

「你的病会好的,世间灵药万千不尽,总有一种能够医治好你的。」

梅岳绾低下头,「嗯」了一声,其实,她更希望他说,他以后会早些回来,会多花点时间陪在她身边,可这些话,姜涉是不会说的。在镖局学艺几年后的一个立秋,姜涉接下任务,第一次离开浔阳城去押镖。

这是谷瑶儿的父亲,谷大当家极力作保,绝对会将人原样带回梅家,梅老爷才放手的。

可惜,离开浔阳城的时候,姜涉克制着,内心平静,确实没有「逃」的念头,押完镖回来的途中,他却鬼使神差,再压抑不住那些翻涌的冲动。

这一冲动,他便在悄悄驾马离队,镖局追来时,慌不择路地滚下山崖,摔断了一双腿。

仿佛老天爷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人被带回浔阳城,躺在榻上,任何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心如死灰。

谷瑶儿来看他,他语气幽幽:「怎么会不想逃呢?我做梦都想找回阿娘和弟弟妹妹们……」

那种对家人的刻骨思念,大概只有平日总被他唤作「幺妹」的谷瑶儿才能明白,她转过身去,眼含热泪,忽然就出手捶打在几位跟来的师兄弟身上:「你们为什么要去追他,放他走不行吗,难道要把他一辈子困在浔阳城吗?」

那些与姜涉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个个俱低下头来,饱含歉疚:「师父千叮万嘱,一定要把人带回来,他同梅老爷立了约,不能失信于人……」

纷纷扰扰中,一道纤弱的身影始终躲在门边,等到所有人都离去后,她才轻轻走出,一步步来到姜涉榻边。

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将他从头看到脚,目光不知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直到那道身影都忍不住哑声道:「看够了吗,我这样一个可笑的废人,还有什么好看的?」

梅岳绾在床边坐下,缓缓握住他的手,他一动,没有挣开,她便握得更紧了,甚至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气息溢出唇齿,一字一句,带着至柔至坚的力量。

「你不是废人,我会让你站起来的,你还能走,还能跑,还能去镖局练剑,就像从前一样。」

一滴泪水,终于在这个时候,潸然落下,坠入姜涉脖颈里。

他眨了眨眼,心头氤氲一片,好似下了一场江南梅雨。

(七)

恢复的过程是那样漫长,梅岳绾每天亲自替姜涉上药,搀扶着他在院里走路,晚上替他按摩无知觉的肌肉,甚至累了来不及回房,就直接与他和衣而眠。

院里的花道上,姜涉开始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再爬起,他的情绪也时好时坏,有一日,当他好不容易走到一百步时,双腿却又控制不住猛地发起颤来,他终于暴躁不堪,一把推开梅岳绾:「滚开,别再管我了,放弃我这个废人吧……」

梅岳绾紧紧扶住他,苍白着脸摇头,姜涉发了狠:「松手,你给我松手!」

他身子摇摇欲坠,说话间,两人已相拥跌在了一起,尘土飞扬,随梅岳绾的泪水仓皇落下。

「我不会松手的,我永远都不会松手的,哪怕你真的瘸了,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她跌在他身上,仍然死死握住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他另一只手才一点点回抱住她。

「怎么办,你这种钻牛角尖的劲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讨厌……」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深人静的时候,姜涉会借着窗棂洒进的月光,久久凝视身边那张熟睡的雪白脸庞。

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悄然发生变化了……

就在姜涉的腿开始一日好过一日,慢慢恢复到七八成的时候,谷瑶儿来了一趟梅府,与姜涉说了一番话,待她离去时,梅岳绾再次来给姜涉送补汤,却被姜涉冰冷的眼神吓到了。

「你爹是不是同你说,担心我好了,又成天去镖局不理你,或是生出想逃的念头,让你干脆在我的补汤里下药,让我的腿永远都瘸着,是不是?」

梅岳绾脸色一白,端着汤碗的手差点不稳,她想到谷瑶儿出门时望她的眼神,心中了然过来,当是父亲那几句抱怨的话叫她「不,不是的,我爹只是随口胡言罢了,他并没有真的想要……」

她话还未完,姜涉已经猛地一抬手,打翻她手中那碗补汤,碎瓷飞溅中,她差点惊呼出声,他却仰头目视着她,恨恨咬牙:「我为什么就不能逃?就一定要死守在你梅家,做你囚笼里折了翅的鹰?即便没有真的下药,那其他行径又与下药何异,扣着我的当票,与我师父立约,将我困在浔阳城,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许多东西不能想不能提,如一根导火索,过往种种又被再度翻上心头,彻底冲淡那些本已悄然滋生的温情。

姜涉的怒吼中,梅岳绾身子僵了许久,她雪白的睫毛颤动着,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蹲下去收拾满地碎瓷。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来,你消消气,晚点我替你按摩双腿,扶你到院子里再走两圈……」

「不必了,别再惺惺作态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冷冷的声音打断梅岳绾,姜涉与她目光对接:「谷门镖局明日就会来人把我接去,这些活你以后都不必再做了。」

梅岳绾手一颤,碎瓷划过她指尖,「可是你还没有完全……」

「差不多了,难道还留在这,哪天不小心被人下药毒瘸吗?你能保证你不这么做,但你能保证你爹不这么做吗?」

犀利的连声喝问中,梅岳绾双唇动了动,却到底没发出声来,她低下了头,有什么坠在碎瓷上,同她指尖被划伤沁出的血珠交融在一起,晶莹殷红。

姜涉强忍着别过头去,一只手死死抓住被褥,等到身后终于再无动静时,他才一把掀起被子盖住头脸,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姜涉整整半月未回梅家,梅岳绾拦住要去镖局讨说法的父亲,自己悄悄撑起竹骨伞,趁没人注意摸出了门。

腿脚早已好利索的姜涉,才一跨出镖局,看见的便是那样一幕——

梅岳绾跌在地上,一群顽皮孩童团团围住她,一边扔着小石子儿,一边唱着嘲笑的歌谣,更有甚者,还去抢她手中紧紧握住的那把竹骨伞。

「丑八怪,白毛怪,梅家出了个鬼小姐……」

梅岳绾在地上蜷缩躲闪着,死死护住手中的伞,生怕被阳光照到一点,她苦苦哀求着:「不要,别拿走我的伞,我不是鬼小姐,求求你们……」

姜涉瞳孔骤缩,热血几乎一下冲到他脑袋上,他想也未想地就奔上前,拎着几个顽童大力甩到一边:「走开,都给我走开,别碰她!」

顽皮的孩子们被姜涉吓得面无人色,哗啦一下四散开去,梅岳绾抓紧手中摇晃的伞,冷汗涔流的一张脸还来不及看清姜涉的模样,已经被一件外袍从天而降地牢牢裹住了,姜涉覆住她握伞的手,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说话,谁让你独自出门的,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梅岳绾被姜涉的外袍罩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总算舒服了些,她缓了一阵后,才闷在里面呐呐道:「我,我想来看看你的腿好了没……」

姜涉一顿,习惯性地呛人道:「当然好了呀,又不是骨头都碎成粉了……」却是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就将梅岳绾往怀中拉了拉,胸膛抵着她的脑袋,半晌才道:「你快把伞撑好了,我现在就背你回去。」

(八)

斜阳西沉,风掠长街,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着,摇曳间染了金边,如梦如幻。

回去的一路上,姜涉起码问了梅岳绾几十遍,身子还难不难受,梅岳绾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他脸色才好一些,未了,哼了哼,也不知在怪谁。

「你爹给你吃了那么多药,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梅岳绾默了良久,就在姜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在他背上忽然开口:「没用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病。」「大概是……因果吧。」

长风掠过梅岳绾的衣裙,她纤细的手臂勾住姜涉的脖颈,有幽幽的叹息飘入斜阳中,揭开那从不曾主动提起的隐情……

梅岳绾其实并不是天生「诡症」,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只白狐——

不知从哪跑来的白毛雪狐,钻入她家藏书阁,坐在各种角落,捧着书卷看得津津有味,也未化作人形,只用毛绒绒的爪子抓取一本又一本的书,窗下月中的倒影诡异万分。

梅岳绾的母亲第一次撞见时,简直吓个半死,那白狐也乖觉,立刻扔了书逃之夭夭,但没隔几天,又会下人慌张来报说见到那只窃书白狐。

彼时梅岳绾的母亲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出不得一点岔子,那白狐搅得府里人心惶惶,梅老爷也终是坐不住了,请来岐山的天师,悄悄布下法阵,那白狐果真上当受困。

是夜寒风呼啸,白狐拼死逃出了法阵,虽捡得一条性命,一只眼睛却被梅老爷当场射瞎,鲜血四溅中,那凄厉的惨叫声久久回荡在梅府上空。

白狐负伤而逃,临走前另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饱含怨毒地望了梅老爷一眼,让久经商场,处变不惊的梅老爷都心头一悸。

此后一晃眼就过去几个月,白狐一直未再出现,梅老爷提起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只当事情终归过去,风平浪静了。

而梅夫人的产期也将至了,就在她诞下梅岳绾的那一夜,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一件事情发生了,白狐又出现了。

瞎了一只眼睛的白毛雪狐显然有备而来,瞅准时机,一口咬住产婆的手,衔住那坠落的襁褓,眼底散发出幽怨的光芒。

满堂众皆变色间,它赶在梅老爷进来前,狠狠往襁褓里的女婴身上咬了一口,然后蹿出窗外,逃得无影无踪。

那一口并未让梅岳绾身上出现任何血迹,却让她瞬间从上到下彻底「变白」!

榻上的梅夫人只瞧了一眼,便尖叫一声,晕了过去,梅老爷抱起襁褓中发生骇然变化的爱女,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而远处已有梅府下人惊慌失声,大喊着火了,着火了,梅府的藏书阁火光滔天,就那样一夜之间被尽数烧光……

白狐的报复惨重到人人都不忍目睹,藏书阁没了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梅老爷的妻女,女儿从出生就染上怪疾,妻子也受惊吓过度,没多久就撒手而去,梅老爷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带着幼女泪洒衣襟。

他一方面恨煞了那只白狐,一方面又怪自己太过冲动,为家人惹上祸灾,于是满心愧疚的他,从此以后再也未续弦,只一心照顾自己唯一的女儿,对她好得无微不至,有求必应。

他还花大价钱去请天师四处捉拿那只白毛雪狐,但辗转多年,始终未有下文,因为对白狐一族的怨恨,让他从小就替梅岳绾做了不少件狐裘,以泄心头之火。

幼时梅岳绾不知这其中隐情,最爱父亲送给她的漂亮狐裘了,但自从得知自己的「诡症」来源后,她便再也未穿过那些衣裳,也苦求父亲不要再四处逮杀白狐一族,剥皮拆骨了。

她只觉冥冥之中有因果循环,一番纷纷扰扰后,到底谁对谁错也说不清了,但她不愿意再纠缠在里面,不得解脱。

「所以,我这不是病,是世上任何神医都无法治好的因果,我大概一辈子……都只能做个不见天日的怪物了。」

斜阳中,梅岳绾伏在姜涉脖颈间,泪水漫出眼眶,一点点浸湿姜涉的心,他忽然一记低吼,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胡说些什么,什么狗屁因果,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的……真是岂有此理,别叫我逮到那只畜生!」

怒不可遏的恨骂中,梅岳绾雪白的睫毛颤了颤,胸膛奇异涌起一股暖流,让她不由又向他贴近了些,再近些。

后来梅岳绾一直在想,如果时光能够停在那个斜阳微风的午后,他一直背着她,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完,那该有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浮云飘到生辰这一天,她把他的当票还给了他,从此两不相欠,一切到此结束。

(九)梅岳绾去镖局还当票时,第一次精心梳了妆,此刻皮肤红肿溃烂,她坐在屏风后,不想以这样的面目见姜涉,也没有必要再见。

姜涉就将启程,离开浔阳城去寻找他的家人,真到了心心念念的这一天,他反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忽然……就因为我没有答应陪你回来一起过生辰吗?」

到底没忍住,姜涉握着剑,语气有些发颤地问了出来。

屏风那头静了许久,梅岳绾似乎轻轻笑了笑:「也许吧,也许我终于发现,不管我做再多,也不会真正等来你,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我现下累了,也没有力气再做更多了……不如就放手吧。」

姜涉呼吸一窒,上前一步,喉头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怀里就揣着准备亲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那是一支他精挑细选的梅花簪,他觉得很配她,可他大概是没办法再送给她了。

他如何能跟她言明,这么多年来,他从不陪她过生辰,只是因为天意弄人,她的生辰与他母亲恰巧是同一天,多荒唐,他怎么能告诉她这个苦衷,怎么能彻底放下这个心结?

说来说去,终归还是他自己……伤了她。「万物皆为因果,当年我父亲射伤白狐一只眼睛,招来终身悔恨,而我无心夸了一句你的眉毛,便让你郁郁困在梅府数十年,到了今天,我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就此放你远去,因果结束在此,你不会再恨我了吧?」

姜涉鼻尖酸涩,无意识地摇着头,有些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却被梅岳绾轻声打断。

「姜少侠,时候不早,快上路吧,趁我爹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未来不可期,山高水长,珍重。」

她压抑着起伏的胸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可身上的痛楚还是铺天盖地般袭来,提醒着她她就将命不久矣,放姜涉离去的事情再也拖不得了。

耳边似乎回荡着父亲沉痛的话语:「你放心,爹不会让你孤单的,就算你走了,爹也要让姜涉那小子替你终身守墓,你那么喜欢他,有他陪着你,九泉之下你也不会孤零零的了……」

人总是要死的,可她怎么舍得让姜涉一辈子替她守墓呢,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还有那么多未实现的心愿,不该被她耽误,就让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代她看看外头广阔的天空。

屋里,暖烟缭绕,一股哀伤的气氛弥漫在每个角落。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姜涉握紧手中剑,一字一字艰涩地开口。「没有了。」那头轻轻道,顿了顿,声音更轻:「姜少侠,谢

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握剑的手陡然一紧,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姜涉心中墨浪翻

涌,堵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隔着一道屏风,谁也看不见谁,梅岳绾看不到姜涉眼中的泪

光,姜涉也看不到她将一颗糖轻轻放入嘴中,溃烂脸孔下无声

的悲恸。

屋檐下的风铃清脆摇曳着,如梦般美好,还像曾经难得温存,

少年少女相互依偎看过的漫天繁星一样。

就在这一天,姜涉揣着当票,离开了浔阳城。

他在暮色四合中,扬剑看向远方,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先找到家人,找到之后再一起回来,回到梅岳绾身边。

他不信因果,他只知道,他早已经放不下她了。

(十)

姜涉骑着马才出浔阳城不久,便被一道绯红身影追了上来,马

上的谷瑶儿肩负包袱,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笑得俏丽狡黠。

「阿涉师兄,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找家人!」

姜涉眼皮一跳:「你怎么跟来了,师父知道吗?」谷瑶儿策马上前,与姜涉并肩而立:「知道啊,就是爹让我来

找你的,让我跟你长点江湖阅历。」

姜涉看着兴高采烈的谷瑶儿,半晌,才无奈地牵起嘴角。

两人就这样共同上路,一路上,姜涉也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

只当谷瑶儿是妹妹,别无他情,让谷瑶儿暂且相随一程就行

了,早日回到镖局才是正经。

谷瑶儿撇撇嘴:「兄妹就兄妹,日子长了,变成什么关系谁也

说不定。」

姜涉哑然,只别过头,将手摸到了胸口,摸向那支贴身不离的

梅花簪,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日,两人在一处茶摊落脚,姜涉又掏出那支梅花簪,久久

凝视着,谷瑶儿哼了哼,将杯中茶一口饮尽,正要开口,邻桌

却传来对话声——

「十三王爷的反军真的攻入浔阳城了?」

「那还有假,攻了城再一路北上,直捣皇都,十三王爷的野心

可大着呢……」

「那浔阳城的守将就没抵挡住?」

「怎么可能守得住,城里早就尸横遍野了,几家金铺都被抢光

了,多亏我拼死拉着一家老小逃了出来,不然也成反军的刀下

亡魂了。」

「啧啧,难怪过来的路上看到不少难民,想必都是浔阳城逃出的百姓吧……」

茶杯咔嚓一声捏碎在指间,邻桌的对话戛然而止,几人齐齐抬头,只看到一道俊挺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跟前,腰间持剑,脸孔煞白,双唇都在发颤。

「你们说的可是浔阳城?可知梅家当铺现下如何?」

无论谷瑶儿怎样劝阻,姜涉仍是铁了心要回浔阳城,他目光坚定,从没有一刻这样确认自己的心意。

「如果她出事了,我余生都不会快乐,找到家人也没有意义了,因为那个家已经不完整了。」

谷瑶儿跺了跺脚,欲言又止,最终无法,只得目送着姜涉策马而去。她与他约好,等他一救出人来就与她汇合。

那是谷家在南边的一处老宅,谷瑶儿把地址给了姜涉,自己驾马直朝那个方向进发,她并不担心镖局上下的安危,因为她知道,父亲与镖局的师兄弟们,已经在那个老宅里等着她了。

早在父亲让她追随姜涉,离开浔阳城的时候,便已经告诉了她本意,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大概是明白了。

避乱,避开杀戮和战火,避开浔阳城里一场早就注定了的大动荡。

父亲算无遗漏,唯一的意外也许是……姜涉会偶然得知城中变故,奋不顾身地折回救人。

斜阳山道上,尘土四扬,一人一马飞掠而过,惊起鸟雀扑翅。

大风猎猎中,姜涉的一颗心狂跳不止,他按紧缰绳,苍白的面孔不住呢喃着,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十一)

姜涉在尸横遍野的浔阳城里足足找了大半月,梅家早就是一片断壁残垣,火中的焦尸不辨面目,他在尸堆里几近疯狂地翻找着,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便绝不死心。

像失去了所有知觉,血污糊住了眼前,脑袋里只有那道纤秀雪白的身影,直到这时,他才霍然发现,原来她已扎根在他心底这么深了。

可惜找啊找,不管怎么找都没有一丝线索,一丝踪迹,一直找到平反的军队进城,一举剿灭了十三王爷的反军后,他仍是没有找到梅岳绾。

领头的平乱将军叫樊平生,他不仅抓了反军,还留下来帮助浔阳太守处理一系列善后事宜,渐渐让浔阳城中恢复往日秩序,重拾太平,简直被城中百姓奉若神明。

可惜这些事情姜涉都已无暇顾念了,那樊将军领着军队从他面前打马而过,他都只恍惚看了一眼,便继续在街上抓到个人就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全身雪白的姑娘,连眼睛都是白色的……」

世界仿佛颠倒,他不分昼夜,忘却疲倦地寻找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她,不管是死是活,一定都要找到她,找到她就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就这样疯狂地寻寻觅觅不知多久后,这天,姜涉又在街上逢人就问,却是一辆辇车穿街而过,身旁百姓夹道欢迎,他无意回头一瞥,整个人却陡然一颤,震惊难言——

车上坐着的人正是那一袭黑袍的樊将军,他身边还依偎了个女子,细长的眉,嫣红的唇,秀丽的发,赫然正是姜涉苦寻已久的梅岳绾!

不,确切地说,是没有那么「白」的梅岳绾,五官脸孔一模一样,只是头发黑了,瞳孔黑了,身上也有正常人的颜色了,不再是惨白一片,而是肤若凝脂,只比寻常人白一些而已。

辇车一晃而过,姜涉心头狂跳,疯了似地拔开人群,却未追上辇车,反而听到身边百姓议论纷纷,说着城中最近要有一桩大喜事了,那樊将军要在庆功宴上娶亲了,新娘就是和他同乘一车的那位娇娘子。

如遭五雷,姜涉握剑的手一紧,霍然转身,表情无比的吓人:「你们说的是真的吗,那樊将军真要娶亲了吗?」

月夜清寒,冷风呼啸,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将军府。

当姜涉在榻上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眼眶几乎瞬间湿润,激动得难以自持。他握紧剑踉跄上前,帘幔飞扬间,榻上人起身,与他一眼对视,正是那张他找疯了的熟悉面孔。

只是见到姜涉的梅岳绾似乎并不意外,她坐在帘幔间,似叹非叹,语气幽幽:「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别来无恙,姜涉。」

姜涉上前的脚步一顿,握剑的手在发颤,「你白日里看见了我是不是?你为什么没与我相认?」

他自问自答着,有些语无伦次:「是不是,是不是那樊将军胁迫你的,他逼你嫁给他,你怕叫他发现了我,会连累我,是不是?你别怕,我现在就来带你走……」

这些猜测在姜涉来找梅岳绾的时候,就几乎已成他心中笃定的事实,他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只知道,梅岳绾要嫁给那樊将军,一定不是自愿的。

他越说越激动,正要上前两步,一把扣住梅岳绾肩头时,那道纤秀的身子却向后一避,抬头目视着他。

「不,你错了,没有人胁迫我。」

梅岳绾的面孔依旧白皙如雪,只是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她顿了顿,望着惊诧的姜涉,似乎带了些难以言说的怨恨。

「我也不会跟你走,我同你,已经再无瓜葛了。」如果没有樊将军,梅岳绾大概已经死在反军手中了,她与他的相遇,最早不是在千军万马中,而是在谷门镖局外的巷道里。

那时姜涉刚离开浔阳城不久,她思念他睡不着,半夜情不自禁提灯去了镖局,却在昏暗的巷道里,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当时她不知那人是谁,那人也未言明身份,只是在伤好离去时,握住她的手,别有深意道:「我会再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彼时梅岳绾并未在意这句话,只是这一等,再相见时,便是在硝烟战火中了。

反军入城,梅家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同梅岳绾的父亲都悉数惨死,而那群贼兵却留下了「诡面小姐」梅岳绾,当作「白毛怪」一类的稀奇玩意儿,一边戏弄一边看热闹。

那时梅岳绾被团团围在中间,身上都是家人的鲜血,手中紧握的竹骨伞也被染得赤红,就在一颗心几近绝望时,马蹄声响,羽箭齐发——

樊平生,朝廷钦赐的平反将军,率兵出现了。

她身前一圈贼兵中箭倒地,黑袍掠上前来,那只大手在马上伸向她,降临如神祗一般,将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樊平生不仅葬了梅岳绾的家人,安顿好她,还不知从哪弄来一道神奇药方,让梅岳绾每日服下,渐渐的,当反军清得差不多

的时候,梅岳绾身上异样的白也褪得七七八八,瞳孔和头发睫毛也都开始现出黑色。

梅岳绾也在这时才知道,原来当初樊平生会倒在巷道里,就是怀揣情报,被反军势力追杀,她救了他,他才有机会回皇都搬救兵平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她居功甚伟,救了浔阳一城百姓,救了整个天下。

可梅岳绾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并未做什么,真正救万民于水火的,是樊平生,而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也是樊平生。

所以当那袭英俊的黑袍喂她喝药,忽然开口,深情向她求亲,说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时,她愣了愣,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姜涉,你离开吧,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不会跟你走的。」

房里,梅岳绾的声音似乎很疲倦,她挥挥手,闭上了眼睛,却让姜涉慌了,拼命摇头:「不,你并不喜欢他,你这只是在报恩……」

「可你晚了,你来晚了,不是吗?」

那双漆黑的眼睛又倏然睁开,一口打断姜涉,不知怎么,姜涉竟觉得她望他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些说不出来的恨意。

「梅家当铺没了,你的当票也还给你了,我们早就两清了,你还来做什么?」

姜涉一时有些无措,双唇都发颤起来:「难道,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梅岳绾似乎冷笑了声,望着姜涉幽幽道:「我喜欢你那么多年,早就累了,你不是一向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们的因果早就结束了,你不知道吗?」

这一回,那恨意更加清晰,姜涉心头一惊,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反常态的梅岳绾,心念倏转间,他隐隐明白过来,大概是她陡然失去全部亲人,最危难之际他也没有陪在她身边,所以她自然对他有恨。

想通这节,姜涉心头痛彻,悔恨莫及:「对不起,是我来晚了,那些年也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求求你再给我次机会,让我带你走,好好照顾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掏出胸前那支梅花簪,急不可待地伸去给梅岳绾:「你看,这是我当时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我不是故意不陪你过生辰的,只是我娘恰巧和你是同一天生辰,我过不了自己的心坎,我不是有心伤害你的,我再也不会扔下你了,我回来找了你好久,快把整座浔阳城都翻遍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会把曾经做错的都弥补过来,求求你再给我次机会……」

语无伦次的声声痛悔中,梅岳绾忽然夺过那支梅花簪,狠狠地就往姜涉手上划去,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一滴血珠甚至溅到了梅岳绾眼睫上。

「够了,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晚了!」

姜涉捂住伤口,难以置信,梅岳绾却又一扬手,将那染了血的梅花簪奋力掷在他身上,每个字在黑夜中都响荡得那么清晰——

「当票已经还清,我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了。」

(十三)

战后渐渐复苏,重拾一番太平的浔阳城中,这一夜,烟花漫天,将士列坐其次,觥筹交错,一场庆功宴好不热闹。

众所瞩目下,长长的红绸道上,丰神俊朗的樊将军眸含笑意,携着自己的新娘一路缓缓走过,盖头下的梅岳绾面目沉静,无悲亦无喜。

就在一道「拜天地」的长声还未落下时,一道肃杀俊挺的身影已从天而降,如风一般掠入堂中,满座哗然。

姜涉持着剑,脸色苍白,眼里有波光闪烁,嘴角却是笑着的。

「对不起,我还是来了。」

说话间,他已以迅雷之势欺近那身红嫁衣,长剑一挑,对上她盖头下的那张绝美容颜。

「我想了想,你喜欢我的眉毛,那么我便让你天天都能看到,不仅如此,我还一辈子给你画眉,你不情愿也没办法了,谁叫你收了我的当票?」

那张几经辗转的薄纸陡然现出,不由分说地一把塞入红嫁衣里,而那只修长的手也在同时揽过梅岳绾的腰肢,剑气如虹,飞踏出院。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就连堂上的樊将军也是双眸遽紧,陡然反应过来:「姜涉,你就是姜涉!」

他几步追出,那道俊挺身影已携梅岳绾风一般没入夜色中,身后已有宾客失声尖叫起来:

「来人啊,贼寇抢亲了!」

大山绵延起伏,地势复杂无比,最适合藏匿脱身,姜涉早在准备抢亲前,就已经打算借这座大山摆脱追兵。

只要翻出大山,就能彻底离开浔阳城,南下去谷瑶儿给的地址,与她汇合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姜涉带着梅岳绾风餐露宿,与樊将军的追兵在山里绕着圈子,日以继夜地逃亡着,他一直对她道:「岳绾,你再忍忍,再撑一撑就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安全了……」

逃亡的一路上,不管姜涉说什么,梅岳绾始终都没有回应,她就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般,任姜涉摆布着,只是那双眼里,始终透着深深的疲倦。

不知不觉间,一头漆黑的长发开始渐渐变白,皮肤和瞳孔的颜色也越来越浅,当姜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时,梅岳绾已经变回

从前一大半的模样了,姜涉这才慌了:「怎么会这样,你的病不是好了吗?」

山洞里,梅岳绾别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吃姜涉递过来的野果,姜涉又凑近了些:「是不是离了那药,你就会变回原样?」

梅岳绾依旧面无神色,只是眼底多了几丝悲凉,姜涉道:「不怕,不怕,我们先逃出去,我以后会把那药方夺回来的……」

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替她将乱发理好,将手中的野果一点点喂给她吃,那无微不至的模样就像梅岳绾曾经对他的照顾一般。

「就算你变回原样,全身都变白了也没关系,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的,等回到谷家老宅,安顿下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听到谷家老宅几个字时,梅岳绾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她本是木然地在吃姜涉喂给她的野果,此刻却别过了头,双唇紧闭,姜涉见她这样也不再勉强,只是三两口将剩下的野果吃完,便伸手将梅岳绾揽入怀里,用披风将她罩得严严实实,替她遮风避寒。

「睡吧,睡吧,睡醒又是新的一天,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姜涉没有看见,梅岳绾在他怀里,失神地眨了眨眼,两片睫毛白如霜雪,琉璃般的瞳孔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梅岳绾的全身已经彻底变白,气息也越来越虚弱,在又一处山洞暂时歇脚时,姜涉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

他给她不停地灌输真气,灌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怎么,怎么会没有用呢?」

梅岳绾直到这时才睁开眼睛,苦涩一笑,与姜涉说了逃亡以来的第一句话——

「姜少侠,你玩够了吗?」

火光映照着山洞,姜涉身子一震,瞬间煞白了一张俊脸,「你,你什么意思?」

梅岳绾从他身边挪开了点,气息虚弱地靠着洞壁,抬眼对着他笑了笑,幽幽如魅:「你没玩够,可我却玩够了,也没有命再陪你玩了。」

这一回,姜涉的脸色更白,连双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了,他声音急切而嘶哑:「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没有命?」

梅岳绾依旧笑着:「没有命就是没有命了,喜欢你这么多年了,我累了还不行么……你不是很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忽然把当票还给你吗?」

火光炸了一下,姜涉慢慢站起,手脚却都冰冷起来,像又回到幼年的冰天雪地中。

「因为我那时命不久矣,我爹想在我死后将你扣留下来,终身替我守墓,我不忍,便决定放你而去,你走后我吃了好多好多糖,可再多的糖吃入嘴里也是苦的……」

「后来遇到樊将军,他给我的药,不仅是治我的病,也是吊着我的命,那药我每天都要按时服一碗,樊将军说大概要连服数十年才能断根,他为了方便照顾我,也对我真心用情,便向我求了亲,他是个好人,我不想辜负他,可我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嫁给他,你来抢亲时,我不知是慌乱,还是松了口气……」

凉凉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姜涉却陡然一颤,脱口而出:「药断了会怎么样?那药断了会怎么样?」

他一语问到关键,先前他只以为梅岳绾最多变回原样,就算全身都白了他也不会嫌弃她,可现下看来……果然,那声音又幽幽笑了笑: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盯着姜涉的眼,那张雪白的脸弯起唇角,缓缓吐出八个字:「气血逆行,白骨绝命。」

轰然一声,姜涉踉跄一步,跌跪在地。

而梅岳绾却长睫微颤,一对瞳孔白若琉璃,亮得出奇,宛如回光返照一般。

「你别也再让我跟你去任何地方了,尤其是那处谷家老宅,我无福消受,也不愿消受……」话至此,恨意陡生,姜涉霍然抬头,对上梅岳绾怨极的一对瞳孔。

「你不想知道镖局的人都去哪了吗?你以为他们都逃了吗?」

「不,你的好师父,你的好师兄弟们,都早就被樊将军给抓了起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反军的同党!」

浔阳城那些惨死的百姓,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城里的老字号谷门镖局,其实一直都是十三王爷安插在浔阳城中的势力,多年来借押镖之名,替他运送情报和兵器,办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助他夺取大权。

姜涉曾经参与过多次押镖,不知情间已替十三王爷办过不少桩事,交接过不少次情报,那谷大当家甚至想过时日再长一些,就让十三王爷将他收入麾下,正式成为组织的一员……纵然他蒙在鼓中,但他确确实实在无形间帮助了反军攻城,害死了梅家上下与无数惨死的百姓——

这才是梅岳绾梗在心头,真正放不下的原因!

「掩人耳目这么多年,谁能想得到呢?或许真是一场未尽的因果吧,注定我与你不得善终,不能回头……」

梅岳绾凄然一笑,视线越来越模糊,姜涉已经扑到她身旁,震撼崩溃地哭成了一个泪人,梅岳绾却倚上他肩头,得了解脱一般。「如今能死在你身边,大概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吧。」

爱恨交杂着,她进退维谷,两难痛苦,如果能死在他怀里,也

算一番别样的求仁得仁,求赎得赎了吧。

「不,不要,岳绾,我错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樊平生,你别

睡,求求你别扔下我……」

山洞里,姜涉浑身剧颤,泣不成声,一把抱起气若游丝的梅岳

绾,踉跄地想要奔出山洞,梅岳绾却是头一偏,在他怀中昏死

过去。

就在这时,天地间像定格住一般,时光静止,草木凝固。

半空中悠悠飘下了一片雪花,姜涉抬起头,只见一人踏着漫天

飞雪,幽然现出身形。

「来不及了,就算找到樊平生也没用了,他的药已经救不了她

了……」

男子一声轻叹,额心一道银色飞霜,墨发飞扬,清冷绝美,周

身气质淡漠出尘,浑不似凡世之人。

天地幽幽,姜涉仿佛坠入梦境,耳边只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

「就算樊平生抽干自己一身的黑狐血,也是回天乏术了,这一

切,依然是当初那桩因果纠缠……」梅岳绾也许永远都不会猜到,她每天喝的那碗药,其实不是什么神丹妙方,而是一碗黑狐血,掺了她最爱吃的糖。

而她在巷道救下的那个伤者,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只独眼白狐的弟弟,一只修炼为人,混迹朝野的黑狐。

世事就有那么巧,樊平生起初见到梅岳绾时也是难以相信,他几乎一眼就认出常被阿姐挂在嘴边,那咬过一口,全身变白的小姑娘。

当年独眼白狐一气之下报复了梅家,后来多有后悔,常在阿弟面前念叨,所以化身为人的黑狐不仅认出了苦主,还对这个救下他,悉心照顾的温柔女子产生了怜爱之情,决定替阿姐偿还,治好她身上的奇诡之症。

他每天给她喝的一碗药汁,其实是黑狐之血,能够与她受的白狐之毒相克,让她全身异常的白慢慢褪去,瞳孔头发都变回黑色,一点点恢复原样。

但白狐之毒积压已久,黑狐血也得要喝够同样的年限才行,这其中一天都不能断,所以在樊平生向梅岳绾求亲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接下来数十年都为她割腕放血的准备。

「这白狐与黑狐两姐弟均出自我金樽谷中,我乃谷主,雪明川,受白狐所托,特来化解这桩因果恩怨……」漫天飞雪间,宽袖飘扬的男子目光清寒,望着已然震惊不能自

已的姜涉,叹了声,语带怜悯:「我却终究来晚了,你将人劫

走,拖延至此,任樊平生放干一身血也无力回天了……」

姜涉浑身剧颤,难以置信,抱住梅岳绾的手一紧,忽地扑通一

声跪在了雪明川面前。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

雪明川久久未动,只是在漫天飞雪中,眸底的那丝怜悯愈发深

重:「若是让你付出自己的性命,你也愿意吗?」

姜涉霍然抬头,呼吸急促,雪明川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回荡在

天地间:「一命换一命,用你的性命留住她的脚步,换她重获

新生,你愿意吗?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飞雪簌簌,冷风悲鸣,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才

浮起苍白的笑容,双眸含泪道:「若是岳绾不在了,我一人独

活这伶仃世上,也是行尸走肉……我愿意。」

「谷主,我离去后,请你将她交到樊平生手上,告诉他,我的

姑娘就拜托他了,请他务必……好好待她。」

艰涩的声音里,说出的每个字都朴实无华,但雪明川却忽然觉

得,这应该是世上最为动听的情话了。

他在漫天风雪中宽袖飞扬,点了点头,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那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最后诀别。

山洞里,姜涉身如白雾,悬浮在半空,轻轻抚摸着梅岳绾的脸颊,他动作是那样温柔,目光是那样绵长,即使自己的身子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也浑不在意。

手里拿起那支梅花簪,为她轻柔地插在了发间,他欣慰而笑。

梅花素雅吐蕊,果然与她极配,她的面庞沉睡安宁,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唤他「小哥哥」的小女孩,只是她的糖,他再也吃不到了。

「岳绾,再见,你忘了我吧,无论好的坏的,通通都忘了吧,愿你余生平安喜乐,无忧亦无愁……我要走了,这一回,真的大约再也见不到了。」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

啪嗒一声,泪落烟消,白雾散尽,阳寿已渡,荧光飘洒间,雪明川轻吟送别。

「予君一诺,必不相负,走好。」

他转过头,凝视着山洞里那道沉睡的身影,她的长发眼睫都在渐渐变黑,呼吸也慢慢均匀起来,脸颊也一点点有了温润的颜色。

「因果命数,由来如此,愿你这一世,如他所愿,无忧亦无愁。」

久久的,雪明川呢喃开口,只是那道沉睡的身影不会听到了,更不会知道,她生命中有什么,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尾声:

反王剿灭,天下大定,一晃便是多年过去。

皇城中,当年平乱有功的樊将军平步青云,不仅身居高位,更

有娇妻相伴,坊间传言他对结发妻子一心一意,是位难得的好

郎君,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窗外春光明媚,屋里轻烟缭绕,铜镜里,映出一张秀丽温婉的

面庞,漆黑的眉,嫣红的唇,白皙如玉的肌肤,仿佛世间最动

人的颜色都染在了这张脸上。

樊平生回来时,正看到梅岳绾在对镜梳妆,他走近,笑了笑,

再自然不过地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眉笔,为她细细画眉。

「夫人,美吗?」

镜中人唇角含笑,却眨了眨眼,喃喃道:「美,可我总觉得……

似乎忘了些什么。」

她头上一支梅花簪映在铜镜里,衬得容颜愈娇,而那双眉更是

又黑又长,秀如远山一般。

她不由就盯着那双眉出了神,恍惚间,镜中似与另一双眉眼交

叠起来,有俊秀的身影隔镜摇曳,熟悉莫名。

明明是春日,耳边却似乎有风雪声掠过,模糊难辨的记忆中,

遥遥传来稚嫩的孩童笑声:

「爹,你看,那个小哥哥的眉毛好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