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昨日头条
昨日头条 孤夜觅凶 赵挺敲下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个字,刚想伸懒腰,电话铃声就响了,是刚刚才订的外卖。 「奇怪,今天快得过分啊。」他念叨一句,接起了电话,「你好,对,是我,已经到了是吗?好,你等我一下。」 赵挺起身去开门,来人穿一身明黄色的衣服,头上也戴着同色的头盔,左手里提着一个装食盒的塑料袋,右手却拿着一摞 A4 纸,他
第 2 / 3 部分
「暂时也没什么好问的,聊几句题外话吧。」王勇峰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不如说说你的这篇小说?」
「啊,不过是我胡乱写的罢了。」方泰来挠挠头,似乎羞于启齿,「我没什么文化,写来自娱自乐的。」
「不,我觉得倒是有些可取之处。这小说里的剪报都是你从各地搜集来的?」
「不是,我会看看报纸,这些都是从本地的报纸上找的,都是过去的新闻。」
「要从这么多报道里找出能用来当素材的,一定不容易吧?」王勇峰的问询逐渐变为闲聊。
「都是日积月累,一门心思想写出篇东西来就不觉得累。」方泰来道,「我看报纸比看手机还要多一点。」
「不用急,稿件我看过两天就能还给你了。」王勇峰宽慰道,「我看你也挺忙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保持联络,好吧?」
「没问题,没问题。」方泰来连忙打开手机操作几下,应该是接单了,「那王警官,我就先走了。我们跑外卖的,时间就是金钱啊。」
王勇峰点点头,方泰来便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手机不停传出外卖平台的人工女声,催促着他越走越快,一出咖啡馆的门,他就骑上电动摩托,像是一块磁石奔向他的铁矿。
王勇峰晃动着咖啡杯,里面的冰块叮咚乱响,他看着方泰来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渺小,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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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峰回到大队办公室的时候,雷遇祥正对着电脑发呆,嘴里念叨着二、三、四之类的数字。
王勇峰奇怪道:「小雷,你在干吗?」
「啊王队,你回来了。」雷遇祥还是有点呆,「我在看监控录像,分别观察下午两点、三点、四点这几个时段,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收获,两点到三点没人进出单元楼,三点到四点只有一位老人出去,但是看其体格和年龄不可能是凶手。」雷遇祥道,「四点左右房东就来见死者了,后面的监控查阅必要性不大。」
「这样啊,我这边倒是有点收获。可以把死亡时间的范围确定到一点到一点半。」王勇峰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这份小说,是中午给死者送餐的外卖员写的,他想让死者帮他修改稿件,于是在死者家里一直待到一点左右。」
「是吗,我看看。」雷遇祥说着,又去操作电脑,「有了,一点零三分,有个外卖骑手从单元门出来,王队,你来看看是不是他。」
王勇峰凑了上去,看到了方泰来从单元门出来,风吹得他的衣服贴紧身体,更显出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体格。王勇峰道:「没错,是他,就是方泰来。」
「但是这样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在死亡时间范围内始终找不到犯罪嫌疑人。这个方泰来身上也不像藏有凶器的样子。」雷遇祥道,「这样只能猜测凶手一直躲在单元楼里,等到死者被发现再出去,以此来减轻嫌疑。不过以这个猜测为基准去调查的话,那搜查范围就扩大很多了。」
「但是一直在单元楼里待着会更可疑吧,况且,嫌疑人如何得知死者被发现的时间?」
「那凶手是同一单元楼的邻居?行凶之后直接回家,也不会被监控拍到。」
「有这种可能,但是如此一来就要考虑动机了,死者不经常出门,也没有仇人,为什么会被邻居杀害?」王勇峰冷静分析。
雷遇祥没有说话,案情似乎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勇峰道:「那篇小说你看了吗?我看了前面两个部分。」
「我都看过了,写得很一般,就是纯粹的业余水平。」雷遇祥道,「怎么了?」
「这些散落一地的小说肯定是有用意的,如果不是凶手做的,那可能就是死者做的,里面一定藏了某种信息。」王勇峰推测道,「你给我讲讲后面的内容,我就不浪费时间自己去看了。」
「你说你看到第二部分?那我从第三部分开始讲。」雷遇祥开始复述小说内容,「第三部分是说 A 和 B 两个人去看残运会,然后因为 B 取笑选手的身体残疾,被 A 骂了,两个人就开始吵架,残运会也没看完,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怎么是残运会?」
「因为是有趣的新闻吧,说起来方泰来选择的新闻素材也都乱七八糟的。」雷遇祥打开文件夹,拿出第三部分的文稿,「第三部分的新闻是《健康男子参加残运会惹人怀疑,辩解说自己有心理残疾》。」
「第四部分呢?到结局了吧。」
「第四部分是高潮阶段,AB 两人一直吵到家里,终于又提起了 A 的盗窃罪这件事,尽管 A 已经很久没犯案了,但 B 仍然经常拿这件事来威胁 A,几乎是稍有不顺就扬言要报警。这次变本加厉了,直接要求 A 与她结婚,说 A 一辈子也别想摆脱自己。A 一气之下用菜刀将 B 杀死,之后畏罪潜逃,最后在一栋住户楼前晕倒。巧合的是,发现 B 的死亡现场的和发现 A 晕倒的都是同一个人,是一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
「对,A 在回家路上点了一份外卖,在 A 杀死 B 畏罪潜逃后不久送到了,因为 A 走得太急了没有关门,所以外卖员看到了案发现场并报了警。这个外卖员去送下一单的时候,又在目的地发现了 A。原来 A 胡乱跑动,刚好跑到了这个外卖员送餐地点,还不知道为什么晕倒了。这个外卖员看到浑身是血的 A,自然是又报警了。A 最后被抓起来了,连同盗窃罪一起,判得很厉害。」雷遇祥翻到稿件的最后一部分,「这里的新闻是《外卖小哥送餐误入杀人现场,报警后又接单竟在目的地发现凶手》。」
「亏他能找到这几个奇葩新闻。」王勇峰感慨道,「A 为什么忽然昏倒了?因为跑得太急了?」
「没有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依我看,是典型的只有点子没有故事的小说。」雷遇祥点评道,「死者写得可比他强多了,至少故事还可以。」
「你看过了?」
「了解了一下他的处女作,写的是一个侦探通过在网上扮演一起案件中的各方人员获得线索,最后找出凶手的故事。」雷遇祥道,「嘁,要是这么简单就能破案,还要警察干什么。」
「嗯……」王勇峰不置可否,「我刚才想了想,方泰来身上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时,雷遇祥的微信收到一条消息,他看完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他说:「王队,出大问题。医院那边又仔细地检查了遗体,确定了真正的死因,死者死于双硫仑样反应。」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吃了药又喝酒,引发了致死反应,所谓『头孢配酒,说走就走』。」雷遇祥眉头紧皱,「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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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第一次检查怎么没检查出来?」王勇峰也蒙了,这意味着案件方向可能全错了,「幸亏还只是案发第二天,还来得及补救。」
「因为死者家属拒绝尸检,医院方面对于死者的检查又不是那么细致,加之死者脑部的伤口过于显眼,这个案件的紧急度又不高……」雷遇祥解释道,「不过,当时给出的结果就是『怀疑是脑后重击致死』,医院毕竟不是法医部门,人手不足,检查失误也情有可原。」
「这样也不对,这绝对不会是意外。」王勇峰摇摇头,「如果只是化学反应致死,那死者头上为什么会有伤口?」
「或许是死者死前挣扎的时候磕碰到的?」雷遇祥说完也摇摇头,「不可能,现场没有发现家具上有血迹。」
「而且死者的姿势和散落的小说稿件都表明他没有挣扎过。」王勇峰分析道,「我猜,或许是凶手打晕死者后再给他灌酒,这样才导致死亡。」
「对,这下说得通了。」雷遇祥表示同意,「死者本人不会喝酒,肯定是被凶手灌的。」
「你说什么?」王勇峰心里一动,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死者不喝酒的,他的微博上说自己喝酒很容易上头,所以很少喝酒。」雷遇祥道,「怎么了?」
「这个细节很重要啊小雷,」王勇峰一拍大腿,「死者不喝酒,为什么当天中午点的餐里却有酒?」
雷遇祥又瞪大了眼睛,快跟他的眼镜镜片一样大了,他说:「我以为是他一时兴起……」
「快去核查一下死者当天中午的订单。」王勇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查订单,但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雷遇祥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片刻后,他道:「找到了外卖平台的点单记录,死者点的是烧烤单人餐,餐品包含烧烤十五串、炒饭一份和橙汁。」
「没有啤酒。」王勇峰兴奋地握了一下拳,「小雷,这是一个大突破。方泰来一定有问题。」
「那我叫他来这里?」雷遇祥道,「他现在算是案件重要嫌疑人了吧。」
「当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送来的餐品确实导致了死者的死亡。除非这罐啤酒是死者自备的。」王勇峰道,「但是我看过现场勘查记录,死者家里只有饮用桶装水。」
「好,那我在系统里再仔细查查这个人的信息。」雷遇祥说着,又去操作电脑了。
在等待方泰来的时间里,王勇峰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在思考,方泰来即使不是凶手,恐怕也受了凶手的指使,哪怕只是收钱把餐品里的橙汁换成啤酒这种事情,也对破案有很大帮助,剩下的问题就是动机和死者头上的伤了。
方泰来很快就来了,他比之前更加拘谨,走路都一板一眼的,见到王勇峰便说:「王警官,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些事情想找你再确认一下,是比较严重的事情。」王勇峰摆正身姿,「我问你,赵挺昨天点了什么餐品你是否记得?」
「我想想……」方泰来道,「是单人套餐吧。」
「具体点的。」
「烧烤、炒饭和饮料?」方泰来渐渐回忆起来了,「好像是橙子汁吧。」
「答对了。」王勇峰说着,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但是为什么死者的桌子上摆放的是一罐啤酒呢?」
「这个我不清楚哦,也许是他自己家里的吧。」
「但是我们没有在死者的家里发现任何橙汁瓶子,包括垃圾桶。」王勇峰道,「要知道,自从你走之后死者就没出过门,难道是你把橙汁瓶子丢掉了?而且,死者家中并没有除了水以外的饮料。」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吧,这事儿有那么重要吗?」方泰来一头雾水。
「很重要,因为死者就是喝了酒才死的。」王勇峰道,「你说你拿错了?啤酒和橙汁瓶子有那么相似吗?」
「这个,我着急送餐,可能不小心就拿错了,这种事在用餐高峰期很容易发生。」方泰来也有些着急,「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是我杀的吧?我看赵挺的死纯粹就是个意外,吃了感冒药还喝酒,活该。」
「你怎么知道他吃了感冒药?」一旁的雷遇祥冷不丁问道。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方泰来道,「他自己在微博上说感冒了,我就猜他是吃了头孢又喝酒才死了。怎么了?我关注他的微博也不行?」
「没有没有,小雷不是那个意思。」王勇峰笑了笑,「话说回来,之前我们两个谈话的时候,有个地方我很在意,你的话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你写这篇小说,花了很多时间看报纸对吧?」王勇峰看向办公桌上装有稿件的文件夹,「那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赵挺死亡这件事?这可是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
「这个……」方泰来的脸色变了变,「就是今天没看嘛,你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巧了,而且这个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王勇峰正要回答,忽然听到雷遇祥小声喊:「王队,王队,你来看。」
王勇峰冲着方泰来笑了一下表示歉意,便凑到电脑桌前去看屏幕,片刻间,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一种夹杂着恍然大悟和犹疑不定的冷静。
王勇峰走向方泰来,方泰来说道:「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杀害了赵挺,就算真的是我搞错了啤酒和橙汁,那也是意外,不能判我杀人罪……」
王勇峰没有回话,而是抬起手臂,曲起手指,这个举动把方泰来吓了一跳:「你要干吗,不能打人啊。」
王勇峰手臂一挥,曲起的指关节打在方泰来的腿上,「空」的一声,敲中的本来应该是软弹的肌肉,却发出了敲在硬物上的声音。
王勇峰道:「方泰来,你的腿有残疾,这条腿是假肢吧?」
方泰来浑身一哆嗦,脸色变得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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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峰看着方泰来,后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一座雕像。刚才雷遇祥就是在网上搜到了方泰来的信息,他曾经参加过残运会,虽然没有获得名次,但是参赛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还不肯说吗?」王勇峰道,「既然这样,那我请求检查你的假肢,上面有没有血迹,用化学试剂一测便知。」
「王队,你的意思是……」雷遇祥好像也懂了,所谓打伤死者脑后部的重物,正是这条假肢。
王勇峰点点头,又对方泰来说:「我的猜测是,你趁死者边吃饭边看小说的时候将假肢拆下,行凶后再装回去,这样走出单元门时被监控拍下也没有什么异样,还会因为早于死亡时间范围内离开和没有拿着疑似凶器的重物而被排除嫌疑。至于特地用啤酒调换了橙汁而最终导致死者死亡,我想只是碰巧而已,你知道死者不胜酒力,所以想灌醉他好趁机行凶。因此这也不是什么意外致死,因为他要是没有因为双硫仑样反应死亡,你也会用假肢继续行凶的。」
「如果你坚持自己是清白的,那就麻烦你把假肢借给我检测一下,家里如果有替换的也请一并拿来。如果结果显示是我搞错了,那我会向你道歉。」王勇峰道,「不然,还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终于,方泰来颓然一笑,身子也垮了下来,他说:「王警官厉害,是我做的,我杀了赵挺。」
「为什么?」王勇峰问,「你和他连熟人都算不上,而且你还看过他的书,你们两个能有什么仇怨?」
「他该死,他害了两个人,包括我的哥哥。」方泰来眼里闪着仇恨的光,「你们看过《网中罪》吗?那本书简直是他的罪行实录。」
「这话是什么意思?」
「《网中罪》最初发表于杂志,那时他的自我介绍里有一张照片,那张自拍的墙上,有一副锦旗,写的是『月老在世』。」
「小说第一部分的新闻?」
「我说过,我写的小说里的素材都是真实的新闻。嗯,那根本也不是什么小说,同样是赵挺的罪证。」方泰来道,「小说里的 A 就是我的哥哥。我们俩是留守儿童,我小时候贪玩伤了腿,截肢手术做完后父母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爷爷死后,我们俩就成了事实上的孤儿,哥哥依靠盗窃为生,好歹让我们俩能活下去。」
「后来,哥哥认识了赵挺和小说中的 B,也就是张某。要说起来,这个张某才是一切的起源,她本来和赵挺是一对情侣,后来张某喜欢上了我哥哥,就和赵挺分手了,想追求我哥哥。赵挺嫉妒在心,他知道我哥哥是盗窃犯,但是他没告诉张某,反而在网上装作陌生人撮合张某和我哥哥。他想自己如果这个时候对张某说我哥哥是盗窃犯,肯定会被张某说是诬陷,最终还是要让张某自己认识到我哥哥的真面目,后来他不仅撮合成功了我哥哥和张某,还促成了其他几对情侣,这就是第一条新闻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像赵挺预想的那样发展,张某知道我哥哥是盗窃犯后,反而高兴了起来,因为她握着我哥哥的把柄,我哥哥就不会和她分手了。赵挺知道了之后一定嫉妒得要疯了,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后来就如小说中讲述的那样,我哥哥被逼得杀了张某,走投无路之际又想起了赵挺,这人当时还装作和我哥哥关系很好的样子,真是伪君子。赵挺得知我哥哥杀了张某之后,也很愤怒,他一边让我哥哥先去他家一边思考怎么出这口恶气,他找了一根棍子,在我哥哥到他家门口时用棍子把我哥敲晕了,然后自己躲到屋里,叫了外卖——没错,这就是第四个新闻。」
「再后来,赵挺就根据这一系列事件写了本书,就是《网中罪》。可笑,害了两个人的罪魁祸首,反而名利双收。」方泰来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的讲述很平淡,「这些事情都是我探监的时候我哥哥跟我说的,再加上我自己的推测,应该和事情真相差不多,我把这些事情写成所谓的小说,给赵挺看,然后杀了他,我又把小说稿纸都铺满地面,就是告诉老天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另外,第三条新闻里那个残运会我参加了,哥哥停止偷东西以后,我有段时间为了奖金会去参加比赛,我哥哥是去看我比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