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山村电影院怪谈

第六分钟开始，画面开始离奇诡异。

女主在大街上走路，突然被从天而降的花瓶砸死。

人头被砸成肉泥，四肢条件反射地不停蠕动。

紧接着，救护车来了，司机竟然是我们村的李家大哥？！

「围观的那个人，是不是刘家奶奶？」

「死者好像是小王的女朋友！」

「他们不是好多年前就死了吗？什么时候出演的电影？」

「这个怨灵是赵家爷爷！」

「冯家大婶怎么会解剖尸体？」

随着电影的剧情推进，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银幕上。

我听着耳旁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画面愈发不正常。

死的人越来越多。

昨天的失踪者一个个出现在影片里？！

所有人物都开始崩坏。

忽然。

我看到了我爸！

他还是昨天的模样，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没有换掉，正跪在十字路口，一下一下地敲碗。

「爸！」

我忍不住喊出了声。

我爸仿佛听到我的呼唤。

他脊背一僵，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银幕外的我。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口型缓慢。

他在说：「救我！」

救！

他是我亲爸，我身为儿子，眼睁睁地看着爸爸有难！怎能不救？

我腾地站起来，四处寻找坚硬有力的东西，我要砸碎银幕。

只有毁掉它，才能救出失踪的人。

放映厅什么都没有，我看到拐角处写着三个大字：洗手间。

我推开门，找到一根长木头杆构造的老式拖布。

「开门啊！」

厕所隔间传出来微弱的声响。

我的脚步一停。

「救救我！快点开门啊！」

咣咣咣——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震耳欲聋，仿佛真的有人被困在蹲坑内，正在拼命求救。

我记得【顾客指南】说过——

【若你听到洗手间传来求救声，不必理会，那是电影的特效。】

紧接着，隔间发出各种各样的嗓音，错综交织，像是无数冤魂在地狱中吟唱。

「着火了！好大的火！」

「快点跑！逃命要紧！」

「不要推我！」

「踩死我了！」

「火烧过来了！啊啊啊啊！」

我回想起昨晚看见的纸人和女怪。

我猜测，这还是它们的阴谋诡计。

我不会对怪物心软。

救出我爸要紧。

我飞快地跑进放映厅，抡起拖布杆，狠狠地砸向银幕。

那一瞬间，电影的画面熄灭了。

我高声呼喊：「爸！我来救你了！」

漆黑的放映厅开始躁动不安。

一股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

村民们马上反应过来。

「哪里着火了？！」

「钢子！你是不是把电线打坏了？」

我惶恐地摇摇头：「不，不是我。」

「真的着火了！好大的烟啊！」

「快跑啊！看个破电影，再把命搭上！」

村民们开始四处乱窜。

所有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奔向门口。

砰砰砰——

无数只手用力地敲打着门板。

「开门啊！着火了！」

「快点打开门！想烧死我们啊？！」

我听着他们的呐喊声，与厕所隔间的求救声渐渐重叠。

我的大脑飞速思考。

这一定是怪物制造的幻觉！

我攥紧手中的拖布杆，身体紧贴着银幕。

万一蹦出什么怪物，我拼死一搏。

烧焦的气味越来越浓。

刹那间，一团团熊熊烈火从洗手间窜出来，像是火蛇一样奔向逃生的村民。

我在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假的！幻觉！都是假的！

那团火球从我的脚边擦过。

村民们被火焰吞噬，哀嚎四起。

原来人被烧死会散发出一股燎猪毛的怪味儿。

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告诫自己：不要信！味觉都是怪物制造的虚幻！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所有观影的顾客都死了。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我不敢动弹半步。

身后的银幕忽然亮起来。

我转头，看见电影画面变成一处火灾现场。

被烧毁的建筑满地狼藉，断瓦残砖、倒塌破败。

一具具烧成黑炭的尸体姿势扭曲、面目全非。

忽地。

尸体狰狞地爬起来。

它们的手指穿透了银幕。

烧没了皮肉的肢体从银幕中钻出。

它们爬向烧死的村民。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啃食着村民的尸体。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

原来，这才是电影院的真正目的。

什么赞助村民？

什么有钱老板？

山村电影院是饲养怪物的人间地狱。

6

不知过了多久。

放映厅的大门敞开。

天花板的灯亮了。

空旷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我松开手中的拖布，木杆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救不了我爸。

那些怪物撕扯着尸体，将一切吞噬，又重新钻回了银幕。

我无法想象……我爸昨天被它们吃了？还是变成和它们同样的怪物？

我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保安在门口拦住了我。

「你怎么出来的？」

我抬头，神情恍惚地望着外面刺目的阳光。

刚刚惨烈的火灾宛若隔世。

「电影结束，我不该出来吗？」我反问保安。

「你？没交门票？」

「交了，一块钱。」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没感觉到死亡的恐惧？」

我冷笑着：「我已经知道你们电影院的秘密了，内心恐惧就会被烧死。」

保安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交钱了就走不掉了，一块钱一个人。」

保安嘀嘀咕咕地说着，主动放我离开。

我向前走了两步，扭头问它：「你是纸人吧？」

保安恐慌地瞪着我，仿佛我才是杀死无辜村民的怪物。

我踏出门槛的时候，撞见了电影院的老板。

他挑起吊梢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站在他的面前。

「我活着走出来，你不慌吗？」

我虽然救不活我爸，但是，我想给爸爸报仇雪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电影院的老板就是罪魁祸首。

他淡淡地瞥我一眼：「你会后悔的，永远留在电影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怕我曝光？让你的电影院彻底消失？」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

「你可以试试。」

那笑容就像是一只怪物在模仿人类的表情，诡异又不协调。

7

我要先安顿好母亲。

我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

我回到家，看到我妈正在院子里扫地。

我急匆匆地走过去，哽咽地叫了一声：「妈。」

我妈愣住了。

她缓缓回头，看到我的瞬间，泪水簌簌落下。

「钢子？妈真的太想你了，你已经离世两年，妈还是会产生幻觉看见你……」

离世？

幻觉？

我恍然大悟，所有进过山村电影院的人，都会被抹杀生存的痕迹，变成死者。

「妈，我没死，其实我还活着。」

我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短短几天，混乱的记忆摧残着她的精神。

她的面容憔悴不堪。

「钢子，妈一个人过得挺好，你别惦记着。等妈老了，就去找你小姨做伴。」

我妈自顾自地说着，放下扫帚，把手上的灰尘往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回屋了。

我加快脚步跟过去：「妈，我真没死！」

她无视我的存在。

烧火、做饭。

桌子上只摆放着一副碗筷。

「妈，我饿了。」

我坐在我妈的对面，悲伤地望着她。

「钢子，你是不是在底下没钱花了？妈明天去买纸，多给你烧点。」

我妈看向我的目光渐渐清醒，从最开始的伤心难过，逐渐衍变成惊恐畏惧。

我不敢刺激她，默默地自己盛了一碗饭。

我妈怯生生地盯着我，突然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喂！刘大师，打扰了，我看见我儿子的魂魄回家了，一直跟着我。」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我妈面露尴尬，「超度魂魄安息，要两万块？我手里没有这么多钱，我这两天借一借，麻烦您了。」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妈，刘老头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整天装神弄鬼，你怎么能相信他的浑话？」

我妈低下头，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真的被我吓到了。

我鼻尖泛酸，胸口好像堵住一块巨大的石头。

悲伤、愤怒、心疼、怜惜……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妈，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我这次回家，就是想你了。」

「我包里有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这些年我攒了三十万，本来打算进城买房子，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这一切美好，都被山村电影院毁于一旦。

「妈你把钱放好，将来养老用吧。还有，别让刘老头给我超度骗钱，我走了。」

嘱咐完，我默默地离开了家。

8

漆黑的夜晚阴风阵阵，我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我坐在村头的歪脖子树下。

我拿出手机，找到哥们群。

我：「我从电影院出来了。」

老大：「？」

老三：「你是谁？」

老四：「老二的手机号被人买走了？」

他们果真和我妈一样，记忆被篡改，误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我是钢子。」

老大：「闹鬼呢？！两年前咱们亲自参加了钢子的葬礼！」

老三：「我退群了！大半夜的吓死人！」

老四：「咱们三人重新建个群，这个骗子故意盗取了钢子的账号。」

老大：「挣死人钱，不怕遭报应。」

我看着关系最铁的四兄弟，只剩下我一个。

我点开他们的个人头像，把上午的群消息截图，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提示我：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看样子，所有我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杀。

我终于理解电影院老板的话——

「你留在电影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怕我曝光。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已死之人。

死人重现，只会引起活人的恐慌，更别谈信任。

电影院毁掉了我的家，颠覆了我的人生。

仇恨在我心底肆意蔓延。

既然我走向死亡。

那么，我要让电影院一起陪葬。

我握紧兜里的打火机。

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腾。

我走到电影院的门前。

白日里喜庆的大红灯笼，再次变成白色的纸灯笼。

某种邪性的诅咒，盘旋在电影院四周。

门虚掩着。

我走进去。

砰——

门紧紧地关闭，与寻找我爸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没有嘶吼、没有喊叫、没有恐惧。

我怀着必死的信念，找到了走廊尽头的地下室入口。

我要揭开电影院的秘密。

我顺着狭长的楼梯走下去。

一股尸体烧焦的味道愈发浓烈。

没有浓烟、没有火焰。

我在地下室看见了一头黑如焦炭的巨怪。

它坐在圆形的祭坛中间。

它的躯体散发着烧焦味，夹杂着腐烂的恶臭。

它的脑袋长满了血红的眼睛，一眨一眨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的意识涣散，被拉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9

很多年前——

一对夫妻开了一家私人电影院。

生意兴隆、每天爆满。

二人利欲熏心心渐黑，不断地扩大电影院的规模，却使用了最廉价的建筑材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出事了。

有位顾客随手乱扔烟头，点燃了角落的纸壳子。

那个年代，没有人检查防火设施。

墙壁和地面都是易燃物，一处明火，引燃整片房间。

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

放映厅的电影声音响亮，掩盖了燃烧的噼啪声。

等人们闻到了着火的毒气，为时已晚。

大火汹汹。

沙发座椅的填充物瞬间点燃。

放映厅只有一个出入口。

狭小的门根本挤不出去密密麻麻的人群。

电影院的温度急剧升高。

房间被火焰吞没，像是一个水泥浇筑的大棺材。

这场火灾烧死了几百人。

老板夫妻，同样命丧黄泉。

电影院的怨气冲天，无法散去。

日积月累，怨念幻化成一种面目全非的怪物。

它出现在各个村落。

它饲养纸人，假装成施工者、售票员、保安、员工。

它吞噬掉一批一批烧死的观影人。

它像是一种充满恶意的诅咒。

咒怨丛生。

横死非命。

10

当我再次清醒，我被几名黑衣人按倒在地。

巨怪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和电影院老板相同的声音：

「你回来了。」

我看着黑衣人脸上狰狞腐烂的疤痕，原来它们都是当年被烧死的受害者。

我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我的外套。

「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我疯狂地嘶吼着。

黑衣人胆怯地往后退，它们果真惧怕火焰。

我奔向怪物。

我要烧死它。

我要亲自结束这一切。

然而，它的嘴里呕吐出一口一口腥臭的红色液体，浇到我的头顶。

无数黏稠的触手将我捆住。

尖锐的獠牙咬碎了我的内脏。

漫无边际的疼痛将我吞噬。

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濒临死亡前，它说：「欢迎你融入我。」

我的世界坠入黑暗。

• 完 -

□ 我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