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白夜餐饮公司

「食堂工作人员禁止与员工进行无意义的——」

「没有没有，走了！」

没等物业说完，那个阿姨就大声打断，然后给我使了个眼色走开了。

看到她离开，物业立刻看向我：

「食堂即将停止开放，请尽快回到您的工位。」

我打量着他的脸，一模一样毫无特色的五官，还有那副毫无情感起伏死人一样的声线。乍一看，我还真认不出来这到底是哪个物业。

也不知道这公司是从哪里找来这些都长得差不多的人的。

「楼道仍在检修当中，员工请使用电梯上楼，注意，严禁员工进入楼道。」

物业一板一眼地提醒道。

妈蛋。

又是电梯。

这一切的源头，好像，就是从电梯开始的……

7、

走入大楼，我看着一楼电梯口的那张告示，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楼道门，不由咬了咬牙。

走哪个？

要想回公司，我必须上到二楼去，可现在唯二的两条路都很不对劲。

早上在电梯里我可是亲身体会了一把电梯故障，可是……楼道里又有那个恐怖的「人影」。

讲真，要是有得选，这两个我都不想去。

我在原地徘徊了半天，可惜当初入职的时候没想到，我根本没留公司领导或者同事的电话。

打个电话请假回家的路也走不通。

我本想干脆一走了之，可想想我这三天的工资也有两三千，又有点舍不得。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不断地有人进入电梯又出来，这么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我使劲吸了口气。

就赌电梯吧！

至少电梯里，肯定没有那个「人」在！

我握紧了拳头，紧张地等到电梯开门，然后把自己一步步挪了进去。

二楼，很快就到了的。

一会的事。

电梯门缓缓合上，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场景瞬间唤起了我上午的记忆，我咬紧牙齿，整个人都紧紧贴着梯厢墙壁，腿抖得跟麻花似的。

幸好这会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这趟电梯里就我一个，还不至于太丢脸。

这回电梯走得很慢，才刚开始上行没几秒，我手心里就出了汗。

看着梯厢镜子里的自己，我大口喘着气，但眼前的景象却还是逐渐模糊了起来。

一滴汗吧嗒一声，掉在了我眼睛里。

我眼睛顿时一阵酸涩，我抬手去擦，顺带又抹了把额头，才发现上面已经全是冷汗。

呼……

我努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我自己的脸。

淡定淡定。

一层楼马上就到了，别慌。

我在心里使劲安抚自己，但越是这么想，我内心深处就越紧张。

吧嗒。

又是一滴冷汗。

我抹了抹眼睛，突然感到眼前光线猛地一抖，吓得连忙抬头，原来是头顶的灯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松了口气，低头正想看看几点，目光瞥见镜子里却差点尖叫起来。

镜子里，那张我自己的脸，好像在笑！

8、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几大步。

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梯厢墙壁，我才回过神来，使劲抹了把脸。

随着我的动作，镜子里的我自己也立刻做出了一样的反应，表情都快让五官整个扭曲起来了，和我此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哪有什么笑啊？

我松了口气，小心地往前一步摸了摸镜子，有点无语地扯了下嘴角。

我特么，这也太胆小了吧。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以前可是大半夜能关灯看咒怨的类型，真想不到我会被一个电梯故障给吓成这样。

幸好只是想多了。

我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口，抬头看向电梯的操作板，想看看还有多久能到二楼。

就一层楼而已，感觉怎么又过去老半天了。

有这么慢吗？

下一瞬，我脸上的笑一僵，整个人就想退后，却脚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

墙上有字！

在我面前，我的周围，我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甚至电梯按键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全部……写满了字！

那些字缠绕扭曲在一起，鲜红的血色和干透的褐色结在一块，层层叠叠地一个盖着一个，无数的字挤在一块，根本看不清到底写的什么。

我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睛不自觉地瞪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拉扯变形，耳边嗡嗡的，隐约传来难以辨认的诡异声音。

「别坐电梯」

「不要相信物业」

「下一个消失的人就是你」

「来啊，和我在一起，永远留下来吧」

「不要再走了」

「你早就死了，你还怕什么」

「你都已经死掉了啊」

「不信看看电梯下面，那不就是你的尸体吗」

「跳啊」

「跳下来跟我融为一体吧」

「……」

「……」

无数的字，在我耳边，在我眼前回响摇曳，闷闷的喘息声贴着我的脸响起，一阵阵热气喷在我的脸上。

透过镜子，我看见我自己的脸正在对着我笑，它越笑越大，越笑越大，我的嘴巴被笑容一直拉扯延长，几乎与耳根连成了一块。

虚无缥缈的笑声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好啊。

好好笑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好开心，好快乐。

好……

想笑。

不知不觉，我呆滞地仰着头，嘴角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一点点，一寸寸地，扬了起来。

然后，我扒着电梯梯厢的边，那里有条缝隙，正在逐渐扩大。

我看向那道缝隙，纵身一跃。

9、

就在这时，我身下的电梯猛地一晃。

一切都消失了。

随即，一双熟悉的白手套从卡出一条缝隙的电梯门外伸进来，将我一把捞出。

我脑子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直到外面的冷风吹来，我才反射性打了个哆嗦。

陡然清醒过来。

「卧槽！」

我立马跳了起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猛地扭头，后方，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可透过门缝，我却看见里面一切正常，别说血字，就连那面镜子都是脏兮兮的，根本照不清楚人影。

那我刚才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简直都快要怀疑人生了，此时身后传来熟悉得毫无起伏的声音，我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普通到极致的脸。

这物业手里多了个对讲机，正一边盯着我，一边跟对讲机里说话。

耳朵里嗡嗡的，好像溺水之后被人刚捞上来似的，还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有些听不太真切。

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他说了句「对象清洁度已达 1.25，识别为红色过低状态，申请立刻就地清理」之类的话。

清洁度？

红色过低？

就地清理？？

这些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我却跟傻了似的，根本搞不懂什么意思。

我呆呆地看着他。

眼看他拿着对讲机就往我这边走过来，我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浑身一抖，感觉腰上好像被人捏了把。

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这回我终于听得清了。

「您好，监测到您的清洁度过低，请您配合我进行清理工作。」

物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根鸡毛掸子似的玩意对我走来，边走边调试那鸡毛掸子上的挡位。

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感觉这「清理」可能不是什么好事，眼睁睁看着物业手里的鸡毛掸子越来越近，我心里没来由一阵紧张。

「不、不用了！」

我猛地弹了起来。

眼看物业似乎想追上来，我连忙快跑了几步，迅速冲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

食堂阿姨说得真没错。

这公司，太吓人了！

还有这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物业，什么清理，什么清洁度的……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倒是非常快速地打开了电脑。

借着电脑黑色的桌面反射，我看见身后的玻璃门外，刚才那物业拿着鸡毛掸子正想进来，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和对讲机那边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我盯着电脑桌面看了好几眼，直到确认他真的不在这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玻璃门。

门外，做前台的小雨疑惑地瞟了我眼：

「干嘛啊王楚晓，做贼了啊？」

「刚刚那物业怎么走了？」

我没理她的调侃，只是紧张地盯着物业离开的方向，小声问道：

「他跟对讲机那边说了点啥？你听见没？」

「听见了啊。」

小雨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已标记目标，不需要清理，取消行动之类的，神经兮兮。」

又是这个词……

标记目标。

之前在食堂，就是有个物业对我说了这话，然后突然态度大变的。

这回又这样。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难道这个「目标」，就是我吗？

那为什么被标记之后，就不需要「清理」了？

我满脑袋的问号，一个人发了会呆，突然想起最早在电梯上看到的那行字。

「别打电话！被标记就会死！」

标记……

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从早上电梯故障之后，这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太不对劲了。

我咬了咬牙，决定等下就去提离职，趁早离开这个公司，这三天的工资，我也不想要了。

小命要紧！

哪怕没什么事，但要是再这么搞下去，没事都能被吓出点事来。

这一下午，我都混混沌沌的。

我开了个新文档，把今天的事大致整理了一下，可越理越乱，根本找不到任何头绪。

现在我能确定的，就是电梯和楼道都有问题。

而物业，也并不是好人，相反他们可能还打算「清理」我。

还有，就是我已经被「标记」了。

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词我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我立马打开了电脑桌面上那人手一份的员工工作手册。

视线不断下滑，我倒抽了一口气。

9.如不慎被标记，请及时求助就近物业，并听从物业对您的下一步安排。本公司向每位员工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果然！

我真没记错。

只是当时入职的时候光顾着看薪资了，我根本没仔细看这份工作手册，所以就是匆匆一瞥，完全没注意。

我想我分析错了。

所有的一切，不是从电梯开始，而是……

从「标记」这两个字就开始了。

10、

这员工守则很不对劲。

我之前还没仔细看，这会再看，才发现这上面的每一条，都充满了诡异。

我滑动鼠标，将这九条守则认真地看了一遍。

白夜餐饮公司员工守则

1.本公司员工的工作时间为 8:00-16:00，全体员工每日必须到岗，并参加例会，无故不得缺勤。

2.服从物业人员的一切安排，如有需要，请尽力配合

3.公司员工禁止在食堂外进餐，禁止在饥饿时进行工作。如不慎错过食堂开放时间，请立刻向附近物业求助，物业将随时为您准备食物

4.新入职员工请努力工作，参加每日例会，按时前往食堂进餐，争取早日转正。未转正员工将被淘汰，请服从物业对您的下一步安排

5.在工作时段内如发现同事面目扭曲、公司电脑变成腐蚀肉块、装饰画上的人在扭动、听到不可名状的奇异呼唤等情况时，请及时上报物业，并配合物业的清理工作

6.公司内部偶有一些漏液和灯光闪烁现象属正常，如在漏液或灯光闪烁时看见诡异的东西请尽力无视，避免过度在意

7.员工在工作时间之外的日程可随意安排，非工作时间禁止进入公司大楼

8.物业将定时检修大楼内的公共设施，请尽力配合。严禁所有员工在检修期间进入检修区域，否则后果自负！

9.如不慎被标记，请及时求助就近物业，听从物业对您的下一步安排。本公司向每位员工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别的几条也就算了，尤其是这第五条和第六条，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工作守则还是别人故意瞎写的。

同事面容扭曲？

电脑变成腐蚀肉块？

画里的人扭动，还听到奇异的呼唤？

……这种事情，现实里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可当我仔仔细细看这两条时，我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不对。

这些事……

好像正是我今天所遇到的那些？

我越看越害怕，干脆关掉了电脑站起来，想直接去找主管提离职，我不干了！

可刚站起身，桌上就有一个小册子被我一碰，掉在了地上翻开来。

那是刚入职的时候，公司发给我的员工守则纸质版。

我扫了眼，然后猛地瞪大眼，将那小本子一把捡起来。

本子上，有无数道红色的笔迹，将我刚才看到的那第五条和第六条守则猛烈地圈了出来。

而在最后一条「公司致以崇高的敬意」的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两行字：

「狗屁敬意，他们要你去死！」

「你死了才致以敬意！」

11、

员工守则上的字迹和电梯里那行字一模一样。

到了现在，我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是好的，又或者，可能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不得不说，从最开始出现在电梯求救电话旁边的那行字，可能是最有用的提示了。

可惜……我当时没听。

我使劲咬着嘴唇，扯下一块死皮，然后将小册子翻了一页。

后面就是一片空。

我一口气把小本子全部翻完，除了那几行字之外什么都没有。不过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纸张上似乎有些痕迹，像是有人用力写字之后留下的。

我愣了下，然后立马拿起旁边的黑笔开始涂抹。

随着我的涂抹，最后一页上，果然又出现了新的字迹——

「不要怕故障，故障不会死」

「被标记了才会死」

「只有电梯才能离开这里」

「不要选 1，要选 3，选第三条，离开这破地方」

「他们要做的不是餐饮，他们打包的是你，快跑，坐电梯跑」

我的手在抖。

手掌心里，手汗已经糊成了一块一块的，黏在关节和掌纹之间，一动就难受得很。

被我碰到的纸上，边缘也已经湿哒哒的，一按就是一个清晰的指纹印子。

但是我顾不上了。

这些字，让我打从心底里害怕了。

如果放在以前，我肯定会把这都当成一个无聊的都市传说，哪有什么打包人的公司，这可是法治社会。

可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太多诡异的事……

我用力合上了员工守则。

眼看周围同事都在埋头摸鱼，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拿起工卡，紧紧攥在手心里就往外面走去。

那几行字化成了一个无形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回荡。

只有电梯才能离开。

他们打包的是我，不是餐饮……

我颤抖地伸出手，按了电梯下行的键。

我似乎看到里面的电梯绳子瞬间绷紧，然后庞大的梯厢被牵动，从一楼开始，缓慢地向上运行过来。

电梯门打开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拢，我重重地按下了一楼，然后，电梯的楼层显示面板突然一跳，上面的数字瞬间变成了乱码。

从 2 楼瞬间跳成了-18，又猛然变成了 4，再变成了 7……

果然，又发生故障了。

我将早就准备好的手机拿出，拨号界面，那个早上刚拨过的号码已经被我提前输好了。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僵硬的女声响起。

「请问您遇到紧急情况了吗？是选一，否选二。」

我按下 1。

「请问您现在的状态是？存活选一，死亡选二，未知选三。」

我的手指剧烈抖动着。

食堂阿姨告诉我，必须选 1，选 1 才能活下来。

可工作守则上的那行字却说千万不要选 1。

「请问您现在的状态是？存活选一，死亡选二，未知选三。」

顿了一会，僵硬的女声再次催促。

妈的，拼了！

我闭上眼睛，狠狠吸了口气，用浑身最大的力气控制住颤抖的手按下了按键。

然后，电梯猛地一晃。

13、

白夜餐饮公司，一家专为做高端外卖而诞生的公司。

我们忠诚地为每一位需要高端外卖的客户所服务，您可亲身定制您所需要的任何外卖，小到外卖食材的饲养方式，大到外卖整体包装的设计元素。

今日，我们正式推出新款的独家定制外卖——

您的食材将被困在设定好的区域中，为了生存，它将不断尝试逃离，直到逃离成功为止。

只有依靠自身力量成功逃离的高智商食材，才有资格成为这份外卖的精华！

诚邀您的品鉴。

您的满意，我们的决心！

14、

物业工作守则

1.全天候工作，每日上午清点员工出勤人数，开展例会并确认员工状态，并按工作守则处理各类异常。请仔细阅读工作守则并熟记，如处理失误，后果自负！

当发现异常编号 01、03 时，按工作守则第 5 条处理

发现异常编号 41、45 时，按工作守则第 6、7 条处理

发现异常编号 66 时，按工作守则第 8 条处理。

2.及时为达到标准的员工办理转正手续，并清理未通过考核的员工。请注意，未及时清理的不合格员工可能造成清洁度降低

3.每日需保证员工能及时前往食堂就餐，严禁让员工在饥饿状态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