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考颜

为了劳逸结合，一周里安排半天休息，这半天学生们可以去附近的村子逛街或者爬山。

但大多数人的选择，还是去一条小溪边上玩水，因为这个夏天实在太热，而度假山庄嫌学校给的钱太少，故意把空调停了。

比起盛夏，让李小鱼更为头晕脑胀的，是崔承俊。

自从电影院那件事之后，李小鱼和崔承俊的立场来了个 180 度大转变。

现在他经常聊骚李小鱼，一会儿会问李小鱼在做什么，一会儿会问她有没有看《浪姐》，或者请教她牛顿第二定律的意义。

李小鱼有些不耐烦，但心底里其实是有些开心的。

她还是喜欢崔承俊呀。

尽管，崔承俊没有和郑芳分手，但两人已经不在一起吃饭了，下课后也是各走各的。

终于，崔承俊向李小鱼发出邀请：他想和她下午一起到附近那条小溪去玩水。

那天，刚好是七夕，是一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日子。

李小鱼着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交流悄悄话的闺蜜，她太内向了。

上进的李小鱼劝她不要在关键时刻沉湎于儿女情长，毕竟以崔承俊的成绩念二本都难，他们在一起的希望渺茫。

但痴情的李小鱼把上进的李小鱼揍进了坟墓。

她还是赴约了。

13、

河边。

梳着中分头的崔承俊对她微笑，李小鱼忽然觉得他神似《鬼怪》里的孔刘。

他们在河边散步，崔承俊顾左右而言其他，一会儿吐槽国内的教育迂腐陈旧，一会儿说他老爸已经帮他联系好国外的学校，高中毕业后他就会去美国念书。

他还暗示李小鱼可以和他一起去。

李小鱼低着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美国听起来像是另一个星球的某个地方，遥远而陌生。

「我喜欢你。」

崔承俊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率先开口的居然是李小鱼。

她的脸红得像成熟的石榴籽。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无法接受现在的你。」

崔承俊大张着嘴愣了三秒。

「怎么？因为我学习不好吗？」

李小鱼摇了摇头，指向对岸——是被她叫来的郑芳。

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崔承俊今天不和郑芳把关系撇清，她就坚决把崔承俊拉黑。

爱可以卑微，但不能卑贱。

崔承俊耸耸肩，本来他也觉得这种似断似离的关系难受，不如今天断个痛快。

郑芳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双手抱胸，崔承俊只好也跳进河里。

就在这时，李小鱼忽然发现——河水的颜色变白了。

这是上游洪汛的征兆。

她急忙喊两人上来，但郑芳和崔承俊站在十米远的地方争吵，两人根本听不见。

河边还有几个同学，李小鱼决定先把他们喊上岸，但现在晴空万里，谁都不相信她。

但是，五分钟后，洪水真的来了。

突然暴涨的水流瞬间把一个男生冲了好几米远。

李小鱼着急，她跳下水，用浑身力气把那个男生抱起来丢上岸。

这些学生急忙去找老师救援，李小鱼在河水里四处寻找郑芳和崔承俊，发现他们两人爬上了一块大石头，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

但是水位越涨越高。

成功救援刚才的男生给了李小鱼勇气，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够结实，还能承受住水流。

于是她淌过河来到石头边上，让郑芳和崔承俊跳下来，三个人一起手拉手脱离这个困境。

但水位上涨的速度远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刚才还齐膝深的小溪，瞬间上涨到接近胸口的位置，李小鱼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水压紧紧压住。

她只能紧紧抱住那块石头，避免被水流冲走。

李小鱼向崔承俊求救，石头又宽又平，挤一挤应该能站下三个人。

但崔承俊犹豫了——万一水流进一步上涨怎么办？到时候可就没地方了！

「小……小鱼，你身体那么壮，应该能游到岸边吧？」

14、

那一瞬间，李小鱼感觉自己仿佛被法官宣判了死刑。

她万万没想到崔承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一瞬间她想干脆撒手，被水流冲到哪算哪，反正她在冰冷的河水里也快坚持不住了。

但郑芳却突然一脚把崔承俊踹下水。

「女汉子就不是女生啊！孬种！」

李小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崔承俊瞬间被洪水冲走，郑芳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李小鱼拉上岩石。

幸运的是，洪水并没有进一步上涨，水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李小鱼心乱如麻，但郑芳告诉她不用担心，缩头乌龟轻易死不了的！

最后，同学们带来了老师和前来营救的消防官兵，他们在下游发现了摔断腿的崔承俊，虽然吓得失魂落魄，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至于处理结果，也是崔承俊自作自受。

毕竟两个尖子生怎么会撒谎呢？

15、

李小鱼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郑芳能成为好朋友。

怎么说呢？她们是性格完全迥异的两个人，就像那首歌《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但是，说不定正是这种差异，才能让两人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就像拼图一样，凸起的地方对应的总是缺陷。

崔承俊住院了，没有一个人看他。

郑芳收到了他的威胁信息，但她只是轻蔑一笑然后把这个人渣拉黑。

李小鱼希望自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跟朋友消磨，但这是个奢侈的愿望，因为暑假结束后她们就要全力备战考试。

尤其是关于「考颜」大纲的猜测，已经谣言传的满天飞。

大纲正式公布在 12 月，但是真要等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所有人都在提前布局。

有人说「考颜」会考察学生 P 图水平，李小鱼就赶紧拉着郑芳报班。

有人说「考颜」允许学生化妆，郑芳就建议李小鱼把眉毛剃掉，这样更方便发挥。

又有人说化妆算作弊，学生们必须素颜接受考试，两人只好去美容院排队纹眉。

老师们也在天天开会，研讨「考颜」大纲的各种可能性，有时还要去其他学校偷点情报。

经过梳理，似乎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考颜」会更加侧重于考察学生「颜值」，而非当初猜测的「身材」。

郑芳松了口气，但李小鱼就很郁闷了。

毕竟身材可以靠努力改变，但颜值不吃这一套。

李小鱼的大毛孔，小眼睛，单眼皮以及扁平的鼻子，处处都是致命伤。

郑芳安慰她，说相貌虽然没办法改变，但皮肤好歹可以努力啊。

她给李小鱼推荐了很多自己用的护肤品，还教了她很多保湿小妙招。

看着郑芳玲珑剔透的天使面庞，李小鱼忍不住想：

要是我有她这张脸就好了。

16、

李小鱼的父母想了很多办法。

肉毒素、玻尿酸、红外美容仪……

但这些统统只是隔靴搔痒。

看来看去，李小鱼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了一个：

整容。

但是整容也有风险。

垫鼻梁的假体容易过敏，创口容易发炎，操刀的医生也许是猴子派来的逗比。

而且面部整容的费用高昂，李小鱼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看到医生给出的预算差点把二老心脏病吓出来。

总而言之，DIY 一张漂亮的脸成本高，风险大，父母建议她放弃这个想法。

李小鱼不愿意呀。

她问父母，是不是因为整容的代价太过高昂，让他们难以承受。

父母对视一眼，苦笑。

「孩子，我们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你。」

你的小眼睛，塌鼻子，大毛孔，全都是我和你爸留给你的宝贵印记。

17、

尽管父母开导李小鱼，让她从容面对考颜，但李小鱼始终放不下自己的执念。

她和郑芳约定，要一起考到上海，吃生煎包，鲜肉月饼，葱油拌面，然后在震旦大厦前搞怪自拍。

但郑芳的一只脚已经迈入上海，只要她稳定发挥，就可以进入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但李小鱼不行，她的成绩在考颜大纲尚未尘埃落定前还是个未知数。

她很难过，压力很大，睡不着。

她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自己醒来，会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和郑芳一样漂亮的脸。

但生活不是童话，梦想也照不进现实，丑小鸭始终是丑小鸭。

要是自己能换一张脸，该多好。

她想。

18、

听说，最近出现了一种新型犯罪。

犯人会用麻醉气体控制相貌姣好的男生或者女生，然后割下他们的脸。

比起靠整容医生临场发挥，「换脸」的风险更小，成本更低。

虽然这种事听起来明显就是没有科学依据的都市怪谈，但学生们议论纷纷，不亦乐乎。

但李小鱼更加愿意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

要是自己能换一张脸该多好！

但是，这就意味着一个漂亮女孩会因此惨遭毒手。

说不定，这个女孩会是自己熟悉的人，说不定就是郑芳。

如果是郑芳的脸，她还能从容地换脸吗？

李小鱼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进一间脏兮兮的房间，里面是一张铺着塑料无菌布的手术台。

一个长得像坏蛋的男人从她手里接过一沓钞票，清点完毕，让她躺上手术台。

「我想看看那张脸。」她说。

坏蛋拿出一个外卖袋子，里面装着生物冰袋和一团血肉呼啦的东西，看得她作呕。

她改主意了，想逃跑，但坏蛋强行给她戴上麻醉面罩。

她开始往下坠，从手术台下坠到另一张手术台。

坏蛋拿过来一面镜子。

镜子里，崔承俊对着她尖叫。

李小鱼歇斯底里地从梦中醒来，她再也睡不着了。

19、

「考颜」大纲总算正式落地。

内容和老师们预测的结果八九不离十：「颜值」占比 60%，「身材」占比 40%。

但在具体标准上，有很大差别，或者说更加「科学」。

「颜值」题里，包含皮肤保养、化妆、P 图等多种题型，最终大题由判题组五位老师对学生颜值给出综合得分，类似于语文作文批改。

而且，考虑到每一位学生在基因上的优劣差距，「颜值」考试会有不一样的评分标准。

为了阻止考生单纯为了拿高分而整容，「考颜」会对学生三年以来的面部数据进行对比，如果差别过大会被视作作弊，并且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李小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选择整容，否则的话她就没有考试资格了。

郑芳在她脑袋瓜上扇了一片撒，撕开一包巧克力棒。

「发什么呆呢！快吃吧，只能吃一根哦！」

李小鱼狼吞虎咽地吞下去，意犹未尽。

身材的评分标准也从单纯的考察体重变成了体重和体脂双向考虑，她终于可以不用那么残忍地节食了。

当然，无论大纲怎么变，都改变不了郑芳在「考颜」上的绝对优势。

李小鱼幽幽地叹气。

「芳，我觉得你好漂亮，我真的好羡慕你。」

「努力的丑小鸭也很可爱呀！」

20、

终于到高考这天了。

郑芳和李小鱼在同一个考场，因为郑芳家离考场很近，所以李小鱼就住在她家里，和她睡在一起。

结果到了第二天，却发生了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

郑芳家的防盗门坏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郑芳的爸妈急疯了，家里两个高考的孩子呢，这可怎么办？于是赶紧叫了消防官兵过来帮忙。

消防官兵用液压钳和电锯使劲破开防盗门，警车一路护送，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再过 10 分钟她们就无法进考场了。

郑芳说自己知道一条近路，比开车要快上许多，于是两人从警车上下来开始抄近道。

但是这条所谓的「近道」却有一道栅栏，郑芳瘦小还能钻过去，李小鱼就只能从栅栏上面翻，她只能对心急如焚的郑芳说：「芳，你别管我了，先走吧！」

郑芳说你想得美，要走就两人一起走！

翻过了栅栏，还有最后 500 米，李小鱼还能坚持跑，但郑芳有低血糖，再加上精神紧张，一步路都走不动。

「小鱼，你先走吧！我不行了！」

「要走就一起走！」

李小鱼一把抱起郑芳，拼了命地往前跑。

两人赶到考场，旁边有不少记者都在给她们拍照。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时间，超时 3 分钟。

但他说自己这块表大概走得快了，便让郑芳和李小鱼赶紧进去考试，但是一定不能打扰到其他考生。

21、

一年后。

李小鱼拿着行李箱和入学通知书，站在梦寐以求的大学门口，等待挚友郑芳迎接。

去年高考，郑芳顺利考入上海大学，但李小鱼名落孙山，原因她消耗了巨大的体力，作文没写完就趴倒在桌子上。

郑芳非常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家的防盗门突然失灵，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那么不争气，李小鱼完全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成绩。

她哭着向李小鱼道歉，李小鱼安慰她：「如果不是你等我，我恐怕半路上就放弃了。」

于是，两人约定：一年后，一起吃上海最好吃的生煎包和葱油拌面。

李小鱼又坚持训练了一年。因为，她想实现和挚友的约定。

第二年，李小鱼顺利上岸，因为身材拿了满分，她的「考颜」分数比郑芳当年还要高两分。

李小鱼很开心，谁说「颜值」就不能靠努力逆袭呢？

郑芳来了，她还是那么瘦，那么漂亮，而李小鱼经过一个暑假的放纵，已经有些发福了。

吃饭的时候，郑芳红着脸对李小鱼说自己谈了新男友，她拿出手机给李小鱼看照片。

崔承俊。

李小鱼一下打翻了自己的碗，葱油拌面撒了一地。

「他才不是那个崔承俊！他叫李影，两人长得挺像，大概我就喜欢这种类型吧……」

李小鱼一时语塞。

她跟崔承俊坐了两年同桌，又被他鬼迷心窍了两年，崔承俊长什么样子她自然记得比谁都清楚。

但这个李影，长得和崔承俊未免也太像了，连眼角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噩梦。

梦里，自己被换上了崔承俊的脸。

那这个李影，该不会是……

李小鱼甩了甩脑袋。

不，应该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