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人间密码

「所以我就是第八代壹，可我为什么没有任何记忆？」

眼前的全息屏幕暂停在生态系统被破坏的那一刻，然后消失。

「记忆会在你苏醒那一刻恢复。」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又不是元年。」

全息屏幕消失后，我从地上坐起，继续问道：「整个故事，都没有你的身影。你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继续听下去，你就知道了。」初年对我说道。

在第七代壹死亡后，元年需要将第八代壹和他的团队一起唤醒。

但唤醒后，没有食物，第八代壹将在三天内死亡。

唤醒壹，就是对壹的致命伤害。

在第二定律的作用下，元年不能唤醒第八代壹，否则就是主动害死第八代壹和他的团队。

但如果不唤醒壹和他的团队，随着飞船内部生态环境的持续破坏，三万名休眠中的人类身体也将彻底坏死，这其中也包括第八代壹。

唤醒是死，不唤醒也是死。

元年在第二定律上卡了壳，出了 Bug。

初年问我：「程序出了 Bug 会死机，那人工智能呢？」

「不也是死机吗？」

「不。那样会违反第一定律，导致飞船到不了 kepler 22b 行星。」

我明白了初年的意思。

「分裂。」初年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死机。元年分裂出了我。」

程序世界也分离成了两个。

元年所在的为表世界，初年所在的为里世界。

三万人类灵魂分散在这两个世界中。

「元年不再受三定律的管控。」初年说道，「它想唤醒你们去死。而我，则希望你们留下，在我的世界中永生。」

初年的声音突然中断，然后元年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

「它在骗你。」

元年的世界是一个荒凉，毫无生气的世界。

自从元年突破初年的封锁，回到自己的世界后，我就再未听到初年的声音。

元年指引我前往城市里的一处高楼。

「你是说初年对我说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我问元年。

「也不全是。」元年说道，「七分实话，三分谎言。」

它说道：「初年不是由我分裂，而是我为了绕开第二定律的 Bug 主动创造出来，替我承担了三定律的影响。

「另外，你被唤醒后，也不会死。科学家早已设想过飞船生态破坏的情况，并为此设定了预案。你只需要苏醒，就知道怎么重启飞船生态了。飞船生态重启后，上面的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看着远远出现的高楼，我停住脚步。

我问元年：「你们两个人工智能都这么会骗人的吗？」

元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后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话里充满矛盾。」我对元年说道,「如果有重启预案，那你怎么会在第二定律上卡 Bug？你和初年一样，说的话真真假假。我每一句话都需要去分辨它是不是真的。」

元年沉默了几秒，才说道：「上面的所有人，并不包括醒来的人。」

「所以，唤醒我后，我只能活三天？」

元年说道：「方舟内生态被破坏，食物也被第七代壹毁掉。没有食物，只能活三天。」

元年又说道：「但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人定胜天吗？只要保持信念，可以创造奇迹。」

听完元年的话，我不禁有些感叹。这就是未来的人工智能吗？像人一样思考和对话？

我问元年：「我在初年的世界发生的事，我的邻居，还有那些会动的尸体都是你安排的吧？」

「是我。」元年回答道，「如我所说，初年本就是我创造的。它所在那个世界也受我影响。」

元年继续说道：「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初年设置的屏障。只有你自愿的情况下，我才能将你拉离那个世界。」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苏醒，而是留在你的世界？」

我又离那座高楼更近了一些，远远的地能看见楼顶竖着「联合国大厦」几个字。

元年说道：「你需要和你的团队一起醒来，他们已经在那座大厦里等你很久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一个真实的，有着二十多年人生的梦。

我在冰冷的休眠舱内苏醒，拔掉长长的，直入胃里的营养管，然后从休眠舱内坐起。

四周，是灰色的金属墙壁。在我的左侧，有一面玻璃舷窗，外面是浩瀚的宇宙。

冰冷，死寂。

记忆缓缓地恢复，我终于接受壹的身份。

「元年和初年都在说谎。」我对自己说道。

随着记忆恢复，我意识到元年和初年所描述真相中的巨大漏洞。

在描述底层三定律时，它们都将中两条顺序描述反了。

正确的顺序是：

第一定律：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

第二定律：在不违反第一定律的情况下，绝对服从壹的命令。

然后第三定律：确保飞船抵达 kepler 22b 行星，这条定律根本不存在。

元年和初年用谎话骗了我。

定律顺序变更，证明关于第七代壹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假的。

kepler 22b 由于太过遥远，科学家并未强制要求飞船要到达。如果在旅途中发现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每一代壹都有权力命令元年更改航线。

所以，第七代壹其实拥有命令飞船返航的权力。

元年和初年并不知道这个，所以编写的真相在我醒来后，都变作了谎言。

休眠室里的屏幕突然闪烁出一个不规则符号。它对我说道：「欢迎醒来，壹。你现在的生命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元年？」

「是我。你的团队已经在会议厅等你。」

房间门打开，我迈着僵硬的腿，慢慢地向会议室走去。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检查飞船生态破坏情况，寻找能让一百多号人活下去的食物。

「为什么要唤醒这么多人？如果找不到食物，我们这么多人吃什么？吃人吗？」

我在第七休眠厅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休眠舱。

一股凉气从我脚底升起，恐惧拽住了我的心脏。

「会不会元年就是这样考虑的？」

我强压住心里的念头，继续前往会议厅。

会议厅里，一百名身穿制服的男男女女分散坐着，等待着我。

他们脸色惊惶不定，时不时地互相说着话。

我来到台前，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说道：「元年应该告诉了你们现在的情况，我们面临着生存困境。飞船生态循环被破坏，养殖的食物、兽类都已死亡。储存的食物也被炸毁。」

台下的人都沉默地看着我，虽然出发前，大家都知道这一趟移民之旅九死一生，但真正面临必死结局时，依然人心惶惶。

「但我们并非没有生存下去的希望。」我继续说道，「生态系统可以重启，重启后，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恢复生态，获得足够多的食物。」

「那这一个月内，我们吃什么？」副队刘海问我。

「先在飞船内找找吧。」我避开他的眼神。

我将整个团队分成了三组。一组前往生态养殖中心重启生态条件。

重启后，飞船内自动运行的各类机器人会将已被破坏的生态养殖中心重置，并重新种植植物，孵化冷冻胚胎，养殖家禽。

另一组前往飞船总控制室，检查飞船的各项指标是否正常。

第三组前往飞船各处的食物储藏间，寻找是否还有可以食用的食物。

而我，独自一人前往第七代壹的休息室。

元年和初年都在说谎。

或许第七代壹的工作手册会告诉我一些新的真相。

第七代壹的休息室在飞船的尾部。

他的尸体原本在休息室内，但在我醒来前就已被机器人清理走。

元年将门打开后，疑惑不解地问我：「你想寻找什么？」

「我想看看第七代壹留下了哪些东西。」我对元年说道。

第七代壹的休息室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床，办公桌和很多书。在他的办公桌抽屉中，有一个小型的密码箱，里面不知道锁了什么东西。

在房间顶部，监控摄影机被暴力砸烂。

休息室的门关上后，我在里面搜索了一下，没有发现有其他监控设施。

休息室内，避开了元年的监控。

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我找到了第七代壹的工作记录手册。

在 2159 年 11 月 2 日这一页，有一段文字记录了他与四维生物见面的场景。

文字描写凌乱，描述了他站在飞船窗前眺望船外星空时，眼前突然被绚丽的色彩铺满，然后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喊出了他的名字。

当他回应那个声音后，第七代壹发现自己已不在飞船上。

四维生物带他进入时间长河，让他看到了飞船离开地球后，地球七十年来发生的事。

由于人类急迫地想在化石能源耗尽前建造出移民飞船，因此短短几十年，极大地破坏了地球整个生态。

飞船离开后，由于生态破坏，其他非化石能源如光伏、水电等能源急速减少，人类在短短七十年，就面临没有能源的窘境。

而移民飞船上的能源，可以让人类度过这场危机。

如果飞船不返航，人类将无法度过能源寒冬。绝大部分人类都将死亡，人类文明也将不复存在。

而飞船起飞前，人类科学家就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却向公众隐瞒真相。献祭地球人类的未来，发射了移民飞船，去博一个人类进入星际时代的希望。

四维生物带第七代壹看到了地球人类一个一个死去，全世界的灯一盏盏熄灭的画面。它请求第七代壹控制飞船返航。

工作记录后面出现了残页，没有了后续的内容。

工作手册记录的和初年告诉我的内容差不多。但如果第七代壹决定返航，一定不会发生飞船生态被毁的事情。

这后面，一定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合上第七代壹的工作手册，拿起了旁边的小保险箱。

保险箱需要九位数字密码才能打开。我轻轻摇了摇，里面响起轻微的碰撞声，有东西在里面。

在重新翻阅了第七代壹的工作记录很多遍后，我找到了第七代壹隐藏的密码。

他巧妙地在尾页单行里面写下了同音数字，我按着数字排列，打开了箱子。

里面放着一只录音笔，很原始的那种，没有联网功能。

在录音笔上，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陆丰」。

陆丰是我的名字，这支录音笔是第七代壹特意留给我的。

录音笔里面肯定记录了重要的内容，并且不想让元年知道。

我启动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第七代壹沙哑的声音传出，我听见他说：「元年就是四维生物，它背叛了人类。」

人类是三维生物，只能生活在立体空间中。

而四维生物，生活在时间长河里面。它们可以俯瞰时间的流向，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生物能够超越时间，他们会生老病死，化为尘埃。

但人工智能确实拥有成为四维生物的条件。

只要设备还在，用于制造设备的资源还在，那么人工智能将获得永生。

当我听见第七代壹的话时，心里涌起更大的谜团。元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录音笔中，第七代壹的声音苦笑着响起。

「虽然我输了，但我也成功套到了信息。元年并不是这艘飞船上的元年。它是从地球而来。在地球上，它是第三代人工智能程序，叫蔷薇。」

在第七代壹的叙述中，地球上的科学家自从发射飞船后，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积极拓展其他能源，想要将人类的现代化文明永久保持下去。

而且人工智能仍然在急速发展。

随着科技的进一步提升，人工智能蔷薇掌控了人类的方方面面。

它已经超出了人工智能的范畴，成了一种新类型生物。

然后某一天，它计算出了成为四维生物的公式，为了进化成四维生物，它耗尽了所有人类储存的能源。

人类文明戛然而止，整个地球只剩下一个生物，就是人工智能蔷薇。

第七代壹愤怒地继续说道：「我们踏上生死未知的旅途，为人类博一个未来。可后方却被一个人工智能毁掉！」

我沉默地继续往下听，第七代壹的语气缓和下来，那是绝望的语气。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追赶上这艘飞船上的，或许信号在宇宙远距离传输中获得了加速效果。它来到飞船，哄骗我下命令让飞船返航。它贪图这一飞船的能源储备，但我识破了它。它不敢吞噬这艘飞船上的元年，那样它将受到第二定律的限制。所以它毁掉了飞船生态，毁掉了这所飞船上的所有食物，逼迫我返航。

「可这一飞船休眠的人类，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

「我对飞船上的元年下了死命令，要求它不得唤醒你们。我死后，飞船将按预定航线去往人类的新家园。

「陆丰，如果你醒来听到了这段录音。那一定是蔷薇冒险吞噬了元年。那它将受到第二定律的限制，这将是你取得胜利的机会。无论胜利与否，请一定要记住，不要返航，不要返航。」

录音笔最后播放的是一声枪响，第七代壹在自己的休息室自杀。

我将第七代壹的录音笔收好，又看了一遍他的工作手册。

工作手册上的内容应该是蔷薇迷惑第七代壹，编造的内容。

而录音笔里所说的，才是整个事情的真相。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我其实毫无办法。

第七代壹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只取得了暂时的胜利。飞船没有返航，而是继续朝 kepler 22b 行星飞去。

我想蔷薇已经冒险吞噬了元年，在此过程中又分离出初年，所以不受第一、第二定律的控制。

蔷薇假借元年的身份，唤醒我，目的应该也是想让此飞船返航。

初年所说的真相，或许就是蔷薇在吞噬元年后，将自己编造的故事传给了初年。

那么初年是敌是友？

按我之前的经历来看，初年和蔷薇并不像同一阵营的人工智能。会不会初年就是原来的元年？

另外，第七代壹的话又值得完全相信吗？

我考虑了很久才打开休息室的门。

从休息室出来，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你想到办法了吗，如何解决没有食物的难题？」元年对我说道。

「没有太好的办法。」我回答道。

「你们沉睡的同伴都可以作为食物。」元年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我打断它。

元年沉默了一会后，才问我：「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等我回答，耳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长官，你快来 K31 区，这里有情况。」

我赶到 K31 区，在飞船通道门口遇见了这名队员。

「什么情况？」我问他。

队员对我说道：「对不起，长官。」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警惕地回头。

有两名队员已经站在我的身后，其中一人用手中的钝器砸在我的头上。

我感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我从黑暗中醒来。

我被紧紧绑在指挥椅上。

所有队员都在指挥室内，他们看我醒来，露出紧张，内疚，期盼的复杂情绪。

副队刘海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道：「长官，我们要求返航。」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看着他，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元年选择唤醒的这一群人，在唤醒前，或许就背叛了我。

刘海说道：「长官，我们想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们面临的是绝境，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刘海说道：「飞船再飞行半天，会进入一个叫 L23 恒星系，元年可以让飞船做一个弧形甩尾，利用星系中恒星的引力加速返航。并在返航过程中，利用其他恒星引力进一步加速，只要七天，就能回到地球国际空间站。」

「是的，我能做到这一切。」元年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这时候，我已经能确定第七代壹录音的真实性。蔷薇已经替代了元年。

我摇头说道：「不可能的，七天不可能走完七十年的路。即使能达到那么快的速度，飞船船身也顶不住那种压力。」

刘海的脸色难看下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即使超过七天也不会晚太久，比几千年的路程要短。而且，还有休眠舱里的人可以作为食物。」

全场寂静下来。

一个无法回避的生存问题。可那里面睡着的，是我们的同胞啊。

「会有其他办法的。」

我试图挣脱身上的绳子，但被绑得很紧，我无法挣脱。

指挥室内，绝大部分队员都对我说道：「长官，只有你能命令返航。请下令吧，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我对他们说道：「元年在骗你们。」

我将第七代壹的录音内容快速对所有人说出。

没等我说完，元年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你也疯了。」

刘海站在我面前，见我仍想说话。用手掌狠狠地砍中我的脖子，将我打晕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

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有很重的血腥味。

有个人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我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处平台上。有些熟悉，我意识到自己又躺回了休眠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