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眼镜先生和鬼小姐

「要不，你就把它留在我们这里吧。」男人犹豫道，「给我们留个念想也好，你带走它，总是睹物思人，对你也不好。」

「不了，叔叔。」眼镜先生笑了笑，「我挺好的，真的。」

眼前的人忽然叹息了一句：「小清，人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

眼镜先生陡然用力捏住了杯子，道：「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中午阿姨做的菜应该还是糖醋小排、蒜蓉虾、炒土豆丝……这都是谁爱吃的，我不用多说吧？

「小方手机都已经用三年了，还是不肯换。叔叔你把皮皮放在她的房间，每次喂食就进去看看，到底有谁是真的走出来了？」

他抬眼，露出那双狭长的凤眼道：「我们唯一不同的只是，你们认为她回不来了，而我还在等她，不是吗？」

「……」

「菜好啦。」男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寂。

他一手端着一个菜，身后跟着他妈妈。

鬼小姐则是围着那碗糖醋排骨飘来飘去的。

「你们在聊什么呢？」女人问道。

「没什么，小清只是说要把皮皮带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也是，它也在我们这待了一段时间了。」

几人围着饭桌坐下。

还在飘着的鬼小姐发现他们坐的位置很奇怪，长桌左边的位置被空出来一个，都没有人坐。

但这些食物都太香啦，都是她喜欢吃的，鬼小姐忍不住坐在椅子上，去闻新鲜饭菜上的香气。

眼镜先生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地看一眼。

「阿姨，锅里还有排骨吗？我能带一点回去吃吗？」

女人一愣，笑道：「锅里还有，等下我给你装起来，你带回去吃。」

几人说说笑笑，相互谈论起自己的近况，那段没有下文的对话就这样被忽略了过去。

06

一顿午饭结束后，眼镜先生走到了楼梯上。

他喝了青梅酒，脸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鬼小姐就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地拉拉他的衣角。

二楼有一个漂亮的小房间，眼镜先生带着她走了进去。

鬼小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米白色的墙纸铺在墙上，窗户半开着，绣着小花的窗帘被拉开，从这个角度往下望去，能看见门口的茉莉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

橘黄色的双人席梦思大床旁边，有一只灰蓝色的英短趴在地上，正在舔自己的爪爪。

它跟鬼小姐的梦中情猫长得一模一样，这样地可爱，很适合抱起来，给它顺一下午的毛。

鬼小姐忍不住围在猫咪身边，伸出手去逗它。而它也像能看见鬼小姐一般，伸出爪子去触碰鬼小姐。

「你叫皮皮吗？你好，我叫圆圆啊。」鬼小姐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指戳戳它的肉垫，煞有介事地做着自我介绍。

「喵~」皮皮讨好地用尾巴围住了鬼小姐的手腕。

眼镜先生一低头，眼底就溢满了笑。

「你见到它了，是你想要的小猫吗？」

「嗯嗯。」鬼小姐猛点头，她将脸埋进小猫的背上，「谢谢你，裴清。」

「不客气，谁让你是我……」他话说到一半，倏忽转了个调道，「谁让你是我养的鬼呢。」

「哈哈哈，你的你的，永远是你的。」鬼小姐对着猫咪蹭来蹭去，扭头时，不经意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女孩子的照片。

她留着长长的头发，对着镜头灿烂地微笑着，仿佛在看拍照的人。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画面里，被她用双手牵住，像是在撒娇。

这个女孩子，看着有点眼熟。

鬼小姐这样想着，刚要站起来，就听见眼镜先生说道：「既然找到猫咪了，那我们带着皮皮和排骨回家吧。」

一听到排骨，鬼小姐马上把照片抛到九霄云外了。她跳起来，对着眼镜先生道：「我们回家吧。」

于是眼镜先生收拾了一下，带着鬼小姐和三人道别。

在临别之际，天空忽然阴暗了下来，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眼镜先生撑开伞，鬼小姐站在伞下，回头望向随着视线的远离变得逐渐模糊的一家三口，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涨涨的，难以形容。

眼镜先生的伞遮住她的头顶，雨打湿了他小半边肩膀。

哪怕知道雨根本打不到鬼小姐身上，他还是忍不住把伞偏向了她在的那一边。

就好像一种本能。

07

天气越来越阴沉，雨也下大了。

幸好眼镜先生的家离得不远，他们走了一会，就快到家了。

但是酒精却没有随着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被代谢掉，反而是风一吹，将后劲催发了出来。

眼镜先生白皙的脸颊上，像是被调皮的孩子涂上了淡淡的玫瑰花汁，泛着诱人的红色。

他的眼睛都是迷蒙的，乖乖被鬼小姐领进了家门时，整个人还是处于云里雾里。

「哎呀。」鬼小姐用手撑住他的肩膀，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怎么就晕乎乎的啦。」

眼镜先生将额头靠在她的颈侧，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圆圆，你在吗？」

「我在。」

「你就在这里，哪也不走了吗？」

「哎呀，我能去哪里呀。」

「你真的存在吗？不是我的幻觉？」他的语调又脆弱又可怜，整个人散发着委屈的气息。

鬼小姐直起身子，伸出手用力地扯住他的脸颊：「你感受一下，是幻觉吗？」

「我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幻觉。」鬼小姐大声地喊道。

「真好啊。」他低低地说道，「我总算不是一个人了。」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啊。」鬼小姐笑嘻嘻地凑近他，「你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啊，那我就能永远陪着你了。」

「这个契约，对你有伤害吗？」眼镜先生问道。

鬼小姐想起自己来这里前，和另外一只鬼的对话。

那只鬼说：「千万不要和人随便签订契约，这代表你愿意被他驱使，成为这个人的鬼。

「而一旦你签订了契约，在这个人死之前，你都没办法投胎转世，如果他很长寿，那你就要忍受变成孤魂野鬼几十年的日子。直到他死去，你才能解脱。」

「我变成了那个人的鬼，又怎么算孤魂野鬼呢？」鬼小姐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她的。

她总觉得有人在等她，她得去找到他。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扬起笑容道：「只是一个约定。

「没有伤害。」

「那……」眼镜先生抬了抬眼镜，还没把话说完，鬼小姐就把他的手摁在了沙发上，俯下身，将唇印了上去。

一股淡淡的凉意袭来。

这是鬼小姐来到眼镜先生家里后，眼镜先生得到的第一个吻。

「哎呀，亲到啦。」鬼小姐把脸捂住，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又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就是签订契约的方式吗？」眼镜先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鬼小姐的手拉到身前。

「你之前，还想要和别人签订契约。」他的声音里藏了一丝丝凉意。

但鬼小姐没有发现，她趴在眼镜先生身旁的沙发上，侧着头，得意洋洋地笑道：「被骗到了吧，你是我找到的第一个，我一次就成功了。」

还有一句话，鬼小姐并没有说出来。

她见到眼镜先生的第一眼，就想留在他身边，和他签订契约，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哦，那你可真是个坏蛋啊。」眼镜先生悄悄松了一口气，轻描淡写道，「把我骗得那么惨。」

鬼小姐的第二次反杀成功了。

08

自从契约签订成功之后，眼镜先生忽然开始忙了起来。

他总是从图书馆借来大批大批厚重的书籍来看，一看就看到深夜。

他的身边经常开着电脑，老是在查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鬼小姐偶尔对这些感兴趣，跑进书堆里翻书时，总会被《民间诡秘事件》《灵魂研究》《契约的诞生与实现》这些书名弄得丧失兴趣。

「你都不用工作的吗？」鬼小姐迷惑地问道。其实在她刚进入眼镜先生家里的时候，她就想知道了，为什么眼镜先生都不需要工作。

眼镜先生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下来：「我的工作是和发明创造相关的，曾经很忙，但是现在已经清闲下来了。」

眼镜先生说得很笼统，鬼小姐并没有听懂，但是这不妨碍她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眼镜先生：「那你一定很厉害吧。」

「还好吧。」眼镜先生淡淡地笑了起来，「能把我打败，我觉得还是你更了不起一点。」

了不起的鬼小姐得意一笑，心满意足地抱着猫咪打开电视看汤姆和杰瑞。

那只叫皮皮的小猫已经三岁了，眼镜先生说它一岁的时候很顽皮，后来安分了许多，最近又开始变得皮实了起来。

具体表现在它总是跑到眼镜先生的水杯里喝水，打翻眼镜先生的书本，跳到鬼小姐的身上，被她打了一下以后又躲在了眼镜先生的身后。

眼镜先生从小山堆似的书本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打闹的一人一猫，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道：「说起来，它似乎也一直在等待着你回来。」

一道灵光忽然闪过，眼镜先生如梦初醒般地拿起一本书，翻到了其中的第 286 页，上面赫然写着：「执念过重的鬼，如果有人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鬼魂就会顺着人的思念，寻到归处。」

眼镜先生总是拧着的眉微微松了松。

书的名字叫《鬼魂记录本》，名字起得不怎么靠谱，作者是一位近百年前的人，书上仅仅写了寥寥几字，写明他在娶妻之日暴毙，死后由他的亲人为他出版刊发此书。

出版社是一家名不经传的小社，早早就倒闭了，出版物非常少。

之所以一直保留在图书馆，仅仅是因为它出版的年份很早，还算是具有收藏价值。

眼镜先生擦了擦眼镜，从第一页开始，认真地翻了起来。

《鬼魂记录本》中记载了许多和鬼魂有关的故事，都是作者花了很大力气去搜集的。

光是涉及契约的就有十几条，眼镜先生细细地看下来，有的人用血液成契，有的人用毛发成契，却没有发现一条是以吻成契的。

书本的末页，被撕去了一章，不知道究竟写了什么。

「哎呀，你不要老是皱着眉头嘛。」鬼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轻轻弹了弹他的额间。

「嗯，好。」眼镜先生放下书，转而问道，「今天想吃什么？」

「想吃……」鬼小姐天马行空地开始自创菜名，「超级无敌飞天辣子鸡和酸过溜溜梅萝卜干。」

「好。」眼镜先生提了提眼镜，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正当他打算拿起手机去买食材时，一道身影穿过门，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一个女鬼，一个披着长头发、面色苍白、眼神阴暗的女鬼。

「你怎么来啦？」只听见鬼小姐惊喜地窜出来。

「这是……」眼镜先生一脸戒备地将鬼小姐往身后拉。

「看来你契约签订成功了，不然他也没法看见我。」女鬼看着两人相交的手，笑了笑，「运气倒是比我好。」

「这是我之前认识的鬼姐姐啦。」鬼小姐弱弱地扯着眼镜先生，「她帮了我很多忙。」

鬼小姐巴拉巴拉讲了女鬼是如何发现她，又是如何跟着她四处漂泊最后来到了眼镜先生所在的城市，最后把她送到了附近以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住所？」眼镜先生问道，「是像我这里一样的住所吗？」

「不是。」女鬼答道，「所以我才说她的运气好啊。居然真的找到你签订契约了。」

「这个契约……」眼镜先生皱了皱眉，「究竟是什么？」

「别紧张。」女鬼道，「我之前为了让她打消念头，故意把契约说得很夸张，没想到她居然还是找到了你。」

「这个契约，要达成的条件非常非常非常苛刻。」她用了三个非常来形容。

「首先，鬼的那一方必须是行善积德没有做过坏事的善鬼。其次，这个鬼必须有足够多的执念支撑它不去投胎转世而是留在人间，即使它留在人间，也常常因为找不到归处而徘徊，最后魂飞魄散。必须有人一直在等它，才有可能给它指引的方向。」

「这个契约，有什么用？」眼镜先生捏了捏鬼小姐的手。

「这个契约，是连接人和鬼的一个通道，一旦达成，人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鬼的世界，所以你能看得见我。鬼也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人世间，如果尸身保存完整，那她就能通过这个通道，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而我之前是在一座雪山上捡到的她，想必她的身体还算保存完好吧？

「但是，在她活过来之前，一定会有很多的鬼在觊觎她的灵魂。」女鬼幽幽地笑了起来，「会有无数的孤魂野鬼想要冲到你家里来，把她吃掉。这不……第一只已经来了。」

女鬼身后的头发披散开来，她的手上长出细长的指甲，对着空气一划，一个黑色的影子应声消散。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孤魂野鬼过来，他们不受物理的限制，如果让它们吃掉你，一切就功亏一篑了。我马上就要消散了，你们自己早做打算吧。」

「你马上就要消散了？」鬼小姐惊讶道，「为什么，婉婉姐姐？」

那个叫婉婉的女鬼回过头笑了笑：「自然是因为等我的人，我的谢郎，在我归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听到那个女鬼名叫婉婉，眼镜先生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那本《鬼魂记录本》。

没等鬼小姐回过身来，新的一个黑影已经浮现在了窗户面前。

「走吧，我们赶紧躲进被子里。」鬼小姐急急地拉着眼镜先生打算钻进被子里。

「唉，别想了。」眼镜先生叹了一口气道，「鬼不能攻击被子里的人这种规则还是我告诉你的呢，根本就不是真的。」

「欸？」鬼小姐急道，「怎么会是你告诉我的呢？」

「先不提这个。圆圆，把这个耳机戴上。」眼镜先生拿起一个降噪耳机，戴在了鬼小姐的头上，并把她拉到了身后。

紧接着，眼镜先生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已经破门而入的黑影放出了一首频率非常奇怪的歌曲，随着歌声的传递，黑影呈波浪线模式开始扭曲变形，直到最后，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咆哮：「我一定会回来的……」随后消失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鬼小姐连忙摘掉耳机，眼镜先生立马关上了音乐。

「被吓跑了。」眼镜先生揉了揉她的耳朵，解释道，「我之前，一直在查询关于鬼魂的资料，也联系了几家研究灵魂的研究所。你不是根本受不到物理的攻击吗？我就怀疑鬼魂这类和精神有关的物质可能会受到电波、音波这类物质的影响。

「于是我提供了部分我观察到的信息，他们就根据我给的信息，做出了几首据说能驱鬼的音乐。本来这个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因为我没想过驱赶你，但是……」

他无奈地笑了笑：「但是没想到居然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这样啊……」鬼小姐心情低落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闷闷不乐。

「别难过。」眼镜先生摸摸她的头，道，「这不是你的错。」

「裴清……」鬼小姐扒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做不好，总是拖后腿。」

「别这样想。」眼镜先生捧起她的小脑袋，认真道，「你很好，你也没有拖后腿，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没用。可能你自己没有印象，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你一直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鬼小姐看着看着，就信了他的话。

09

眼镜先生简单地收拾了要带的物品，期间又赶走了七八只闻风而来的鬼，才终于准备妥当了。

鬼小姐戴着降噪耳机抱着皮皮跟着他走来走去，就像一只跟屁虫一样。

「你还有什么想带的吗？」

鬼小姐摸了摸手上正在舔毛的猫咪，摇了摇头。

「那走吧。」眼镜先生接过皮皮，对鬼小姐说道，「我们去道个别吧。」

这一声道别，是对那个叫小方的男孩一家的。

眼镜先生再一次把皮皮托付给了他们。

这一回，他们是开车去的，鬼小姐坐在车上，看着眼镜先生和那个年长的中年女人说话，但是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眼镜先生把皮皮交到女人手上，轻声说道：「这一回，有了确切的消息，我可能会……带着圆圆回来。阿姨，如果我没有回来，或者你听说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故，请你，给我和圆圆一起立一个墓碑吧。」

女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眼镜先生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捂着嘴，看见车上隐约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她留着长长的头发，有着大大的眼睛和俏皮的笑容，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样子。

女人的眼里一下子就涌出了泪水。

车子发动了，带着轰鸣声一下子开到了远方。

鬼小姐的葬身之所，是一座雪山。

这座被判定为休眠火山的雪山，本来应该是他们结婚之后，蜜月旅行要去的地方。但是结婚前的三个月，眼镜先生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在婚后陪伴鬼小姐，就将手头的工作尽快地完成，因此变得繁忙起来。

于是在当时刚好有空闲的鬼小姐自告奋勇，说要率先考察一下自己的蜜月居所，因此背上了她的小背包去了那座山。

在鬼小姐前去攀爬的时候，雪山忽然开始了震动，震动带动了积雪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