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他从风雨中走来

我摇着酒杯，看似天真的说：「对啊，跟您一桌，凑个热闹，聊聊老蛤蟆想吃天鹅肉。多好啊~」

「你……」他气得脸红。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身边本来不想好事的几个人，听着也跟着偷笑起来。

陈导顿时满脸通红，酒估计也醒了，指着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导。」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男音，大家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您刚才不是说，有新戏要跟我合作吗？我刚抽了点时间出来，我们去里面谈？」

叶琛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满脸堆笑地看着陈导。

有人解围，还是叶琛这种大神，他顿时来了气势，笑着和叶琛走向了内堂。

「好帅啊我的天，我这辈子能见到真人！」

「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啊，我听说他平常高冷得很，我看酒会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啊！空降啊！」

我抿着酒，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闯进我的耳朵，却被一声巨响打乱。

哐当一声！

内堂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接下来，是一声惨叫。

我心里一惊，赶紧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浑浊苍老，心才跟着放了下来。

整个舞会陷入寂静，正当保安准备冲进去的时候，叶琛却从里面打开了门。

领带歪了，衬衣扣子也被拽掉了一颗，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他一脸的惊恐，眼睛带着湿气，踉跄着走出来。

这模样，任谁看了不心疼？

「这是……怎么了？」

「快拍！快拍！」

叶琛此时，咬着嘴唇，竟对上了镜头，一脸的苍白：「没想到……陈导竟然是这种人……他刚刚叫我进去说要谈新戏。」

他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没想到……他竟然……」

全场寂静，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内堂里，捂着下体，疼得脸色煞白的陈导，口齿不清地呻吟着。

我倒吸一口气，看着叶琛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充满了狡黠，与得逞。

8

那天，叶琛回了家。

这一次，换他站在我房门前。

西装虽笔挺，但是领口开着，尽显散漫。

他看向我，扯了扯嘴角：「姐姐，欢迎回家。」

我刚洗完澡，周身还散发着湿气。

「戏不错。」

「不过，多此一举。」

他双手插兜，挑了挑眉：「你都不关心我的吗？可能我真的被占了便宜。」

我瞟了他一眼，十分冷漠：「他这毕生心血，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他撅了噘嘴，一脸无所谓：「我也是听你的话。」

见我疑惑，他才补了句：「不是你说，他不行？既然是姐姐说的，我就让他成真。」

「你……」

「放心，我有分寸。我又不是真的想废了他。」

我叹了口气，搓着头发：「不过是个人渣，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他走过来，接过我的毛巾帮我擦着头发：「谁让他不自量力，敢打你的主意……」

我心跳突然加速，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还以为你会一直跟我装不认识。」

「我……」他声音小了许多，几乎是用他和我才能听到的音量。

「就不能有点脾气了？」

我转头愣着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白天的高冷影帝，如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一下子就是三年，我有点生气。」

想起最后和叶琛说的话，还停留在那句厌恶，我便有点不自在。

「不过一看到你，我就好了……」他朝我走过来，眼睛蒙上一层雾气，「你看，我向来好哄，你不用说什么，我就过来了。」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慢慢后退几步，拉开暧昧的距离，可我忘了我在床边。

一个失重，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我，却被我拉着，双双跌到了床上。

他压着我，闷哼了一声，我这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学会喝酒了？」

他眼神飘忽，声音也轻飘飘的。

「你不在的三年。我学会的东西可不少。」

「我可是你姐姐！」我尝试唤起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果然停下，在我耳边喃喃：「姐姐……？」

喃喃声渐渐化成声声低笑：「你才不是我姐姐……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我明知道你对我的好，不过就是一场算计，可我还是当真了。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三年，你连一点机会都没留给我，像垃圾一样把我给扔了。我除了想你，什么也干不了……」

声音逐渐委屈，他抬起头，红着眼眶：「我甚至来不及问你。」

「你厌恶的，究竟是你弟弟叶琛。」

他的眼睛，充满渴求和求证。

「还是，我这个人啊？」

9

我还是一把推开他，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他被我推得撞在了门上。吃痛地倚着门滑了下去，狠狠地坐在了地上。

「叶琛！」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得有点得意：「就知道你在意我。」

「放开！」

我气得有些脸红，他却突然沉下脸。

「不放。以前不放，现在，你也不要想。」

「你不是一直想给你妈妈讨一个公道，你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当年你觉得我自不量力，如今，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我冷笑一声：「理由？你姓叶，你妈是柳茵！你竟然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你？叶琛，别太自以为是了，你甚至连我想为谁讨公道，你都不知道！」

因为太过激动，还怕惊动柳茵。我压着声音，眼泪也倔强地掉了下来。

他看着我，满脸心疼。

我心里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着，而此刻，却稍有松动。

「我只是……」

我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强迫自己说完整。

「我只是想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10

所有人都知道，我妈一个人死在了我十五岁的生日。

但却只有我一个人清楚，那天该死的，其实是两个人。

我爸叫叶永胜，当年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

柳茵出现那年，我妈刚怀了我。

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自然比不上能让叶永胜平步青云的我妈。

所以当叶永胜和柳茵的新闻爆出以后，我妈怀着我，连夜压了热搜。

后来听说，是我爸断绝了和她的所有来往，跪在我妈面前。

口口声声，都是自己如何被勾引，自己如何迫不得已。

好像，衣服是别人脱的。

嘴，是别人凑上来的。

可我妈生性懦弱。

柳茵消失了，叶永胜的事业也到了顶峰，可我妈的家族，却没落了。

「那年我 7 岁，躲在楼梯后面，看着跪在地上求人的，变成了我妈。」我平淡地说着，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她求我爸不要离开自己，说自己还可以再生……」

我歪头苦笑一声：「因为我爸说，他想要个儿子，所以才不断找女人……」

叶琛皱着眉，都觉得这理由扯淡。

「可偏偏，我妈信了。自那以后，她再没给我个好脸，心情好了，就问我，露露，你说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将我关起来，说我爸看见我就会生气，说我爸不爱她，我爸出轨，都是因为我……」

叶琛伸出手，好似要抱我一般，却被我一挡，满眼拒绝和警惕。

「直到柳茵再次出现。」我满眼恨意地看向他，「带着你。」

「我妈彻底绝望了，她买了蛋糕和两瓶百草枯，当着我的面用针管打了进去。」我的胸口越来越闷，终于还是湿了脸。

「我不吃……」我哭笑着，难看极了，「我才不会吃……我又没有错，我成绩那么好，我那么听话，可叶永胜却把你领进了门，我妈却希望，却希望我陪她去死……」

我满脸绝望，泪水也断了弦。

「所以叶琛，你是万千宠爱，我呢？我的父母都恨不得我消失，你妈，呵，你妈嫌我碍事，就连你，也是怕我挡了你的路……」

我看着他微张的嘴，一脸的信誓旦旦早已化为震惊。

自嘲地笑了几声，擦干眼泪。

「叶琛，我从来不靠任何人。」我恢复了平静，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他。

「我一定会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坐在地上，倚着门，单腿撑地，胳膊散漫随意地搭在腿上。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在转身那一瞬间，听到一声微弱的：「姐姐。」

我停住，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忘了，投诚，是需要投名状的。」

我回头，看他将自己埋进暗处。

「姐姐，你的生日，又快到了吧……」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11

那夜之后，我再没见过叶琛。

反而是柳茵，被他接走去了欧洲，说是参加什么亲子真人秀。

而距离我的生日，也只有两个月倒计时。

我去见叶永胜的时候，他正在太阳下闭目养神。

「回来了？」他连眼都没有睁，一整个不在乎的样子。

我点着头，好似他能看到一样。

「见过你妈和阿琛没有？他最近不是很听话，叫他回来吃饭都不回来。」他抱怨着，声音中却全都是溺爱。

我艰难地扯着嘴角：「见过了，已经回家了。改天我给您办出院，您回家我们团聚。」

听到这话，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怎么，你希望我回去？」

他盯着我，却终于在我冷漠的眼神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露露……爸爸知道你怨爸爸，但你妈妈真不是因为爸爸……」他象征性地哽咽了两声，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轻笑一声，走到他身后帮他按着肩膀。

「爸。」

我轻声叫着他，他却并没有回应。

「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还是想问问您。」

「我过生日那天，其实看到您的车了，就停在拐角……」

他脖颈处的肌肉一紧，绷得很硬。

「所以……那天我妈给您发消息，说自己要带着我去死，她等了您整整两个小时……」我手停了，感觉他的呼吸都跟着轻了。

「您是不是在车上，也等了两个小时……」

「只不过，她等的，是一个生的机会。您等的，是我和她的命……」

我还没说完，叶永胜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刚想发火，却在看见我脸的一瞬间，化成了愧疚。

「爸。一个儿子而已，真的比得过自己的发妻和女儿吗。」

叶永胜看着我，浑浊的眼睛突然显露慈爱。

「露露……爸爸当时也是一时糊涂，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弥补你吗……爸爸知道错了……」他一行泪下来，拄着拐过来抱住我。

「露露，可以原谅爸爸吗，你妈在天上看着，也希望我跟你能好好的……不是吗？」

我木木地被他抱着，被他一句话点醒。

「乖巧」地抱上他的背：

「是啊，她正看着呢。」

12

我的原谅对叶永胜而言，是叶琛的长期饭票和保护伞。

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叶氏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我要做叶氏的当家人。

当然，在叶永胜眼里，我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为弟弟操劳的好姐姐。

直到生日这天，叶琛带着他的礼物来了。

因为是亲子节目，主打揭露明星原生家庭的主体，所以发布会上，我、叶永胜、柳茵统统到了场。

柳茵显得很高兴，在一众明星父母中，她的身份最高贵，长得也是最年轻的。

而叶琛作为顶流影帝，在此次节目当中，乖巧、孝顺、家务全包，妥妥的三好儿子。

我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这场恶心的应酬。

「没想到叶琛不仅是北大的高材生，就连家务也是井井有条！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吗？」

「叶琛，请问你的颜值，遗传妈妈多一些，还是爸爸多一些……」

「作为叶氏的小少爷，请问您是否会回去继承家业，告别演艺圈……」

问题铺天盖地地向他袭去，我虽闭着眼，却始终听不到叶琛作答。

我眯着眼看向台上的柳茵和叶琛，却发现叶琛一脸的慌张，一改往日的高冷。

果然，下一秒，他缓缓站起身。

鞠了一躬。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柳茵跟着懵了。

「想借着这场发布会，跟大家宣布一件事。」他表情严肃，脸色也是少有的惨白。

「我宣布，退出娱乐圈。」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而我倒吸了一口气，柳茵捂着胸口，不顾形象地一把抓住叶琛。

「你疯啦！我才刚红……」她瞟到台下的记者，立马改了话锋，「你风头正盛！你这是自毁前程！」

可叶琛却一把推开她，在柳茵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面对闪光灯，一道道伤痕，一块块瘀青，展露无余。

现场唏嘘声一片，粉丝捂住了嘴，倒吸着凉气。

「我本想着自己默默忍受……但这次的亲子综艺敲醒了我，作为公众人物，更要为民众发声……今天，我就算是堵上我的前途，我也要揭露真相！」

柳茵一脸震惊，摸爬着拽着叶琛，却还是被他推到一边。

叶琛指着柳茵，眼眶猩红，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我妈，我本人，也不是叶氏集团的小少爷！」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现场也跟着静了下来。

「你在……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你妈啊！」柳茵慌了，只是这一次，她退的地方，是台下，而不是叶琛的身边。

叶琛冷笑了几声，缓缓重新扣上了自己的衣服。

「十岁那年，你从人贩子手中买了我。」

字字清晰，如雷震耳。

记者们更像是猛虎扑食般纷纷将话筒怼了上去。

「十万块，柳茵，你买了我，这些年，你不仅骗了叶氏，还虐待我……我成名后，你就拿这个威胁我……逼我带你上亲子节目……」

说到痛心处，他声音还颤抖着，像是压抑了好久的委屈喷薄而出，一时间，竟连我都分不清他是真是假。

「可我不想欺骗我的粉丝，他们那么爱我……他们是这世间唯一心疼我的……」

Ok，好的，他是在做戏。

一瞬间，全场从寂静，开始变得翻腾，所有人都变得激动万分。

「守护哥哥！」

「还叶琛公道！」

还有的粉丝给力，直接报了警，自始至终，柳茵都没能从一开始的兴奋中苏醒，她可能在被警察带走的一瞬间，都没想明白，自己盛装打扮，竟是为了去坐牢。

我看着叶琛在台上，强忍着泪水感谢粉丝，发表面对真实自我感言的时候。

对上了眼。

他唇齿张合，冲我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那四个字……分明是……

「生日快乐。」

13

叶永胜受不了养了十多年的儿子，竟是一个女人犯罪买来的。

一头栽了过去。

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着要我扶他起来的时候。

我踩着高跟鞋，穿着短裙，皱眉看着他。

「叶露！我是你爸！」他连张嘴都困难，却不肯吐出一句人话。

「爸爸不是都道过歉了吗……」

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咯咯地笑起来：「道歉？当时要不是我心狠，躲在房间里，躲开了我妈疯了一样往我嘴里塞蛋糕，你以为，我还能活到你道歉的这一天吗？」

「爸，你看我今天穿的，实在不适合蹲下去……再说，我一个女孩子，不大行。」

在他震惊带着愤怒的眼神中，我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叶永胜还是死了，但不是因为我。

警察在他的用药中，发现轻微金属，虽然是少量，但架不住叶永胜天天按时按点地打进身体里。

柳茵等不及要送他上西天。

而这件事，是叶琛在那场发布会后，一场真人秀节目中披露的。

柳茵数罪并罚，算了算，余生便再无盼头了。

「这个生日礼物，喜欢吗。」

叶琛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我还穿着那身小礼服，缩在沙发里。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我闭了嘴，等他自己说。

他轻咳一声，缓缓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不说，我就是你弟弟，至少还能待在叶家。说了，我就是一个路人甲，你还会看我一眼吗？」

透过他微张的衬衣领子，看到他身上的伤痕。

我咽了咽口水：「这些伤……都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他说轻巧地说着，可还没等我松口气，他接着说道，「她打的那些早结疤了，这些是我自己打的。」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他跟着愣了一瞬，却还是笑着看我，仿佛是在安慰着我。

「其实没什么，我从小被卖来卖去，柳茵买我，就是因为我聪明，其实……刚来叶家的时候，我是想找机会逃出去的。」

他竟难得地有些难为情：「可我待了段时间，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

「以为……你。我知道你是骗我，但我很受用，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又往里缩了缩，不讲话。

他深吸了口气，向前探了探。

「你知道，小时候我每跑一次，他们就会打我一次。我被卖了很多次，越大……越不好卖。直到我遇到了柳茵，直到我做了叶琛……」

「你没必要为了我，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你有大好的前途……」

他眼神十分受伤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