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报恩

沉默了很久，宋时卿张口，声音微有些发涩：「青梧，我是不是太弱了？不像简为，可以保护你。」

「所以简为能站在你的身边，和你并肩，但我，不可以……」

少年低垂着长睫，神情里写满了懊恼，连狐狸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我突然想起书中对大反派的描写，说他是如何的强大残忍、冷漠无情，而现在，他不过是个骄傲又脆弱的少年，也会为了无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而苦恼。

这样的宋时卿，莫名有些可爱。

所以反派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反派的，少年也不是一开始就强大且无情的。

我当然希望我的少年长大、变强，直到他能够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

因为我相信他拥有这样的能力。

但我不希望他变强的代价是失去我，陷入黑暗，在漫长的孤独与寂寞中长大。

想到这里，我站直身体，手捧着宋时卿的脸，笑着看他：「小时，无论是多强大的人，都会有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的。」

「同样，不论是多强大的人，也会担心自己不够强，无法保护在意之人。」

「我不让你和我回去的理由，和你一样。就像你担心自己不够强，我也担心我不够强，不足以保护你，会害你受伤。那样的话，我会心疼。」

「所以我希望你留下来，等到你觉得有能力保护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我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用来等你长大，所以不用着急变强，也不用担心会无法与我并肩，因为我会放慢步伐，耐心地等你走过来，与我站在一起。」

【宋时卿，为了我努力变强吧，然后来找我，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我，有能力与我并肩。】

【我等你。】

9

然而我发现我还是过分高看自己了，也低估了世界线的威力。

剧情之神想让我按照设定死去这件事，不是吓唬妖的。

比如现在。

想到这里，我在打架的间隙中忙里偷闲，忍不住瞪了简为一眼。

是谁说我是上一届妖王的直系血脉，正统继承人，大族都会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站在我这边的？

你看看现在，我亲叔叔都已经逼到宫门外了，除了孔雀一族，有人愿意理我吗？

我要是真的死了，其中一定有简为的一份功劳！

大概是我的怨念实在太深了，正逼退一个敌人的简为回身看我：「你确实是直系血脉啊，但我后来又一想，你叔叔是幽都王的亲弟弟，按理说好像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在我要吃人的目光中逐渐哑声。

我冷笑，又往前刺出一刀。

行，可以，是我思虑不周了，所以才会主动蹚进这趟浑水中来。

我回到妖族已经过了一年，我名义上的父亲，妖王幽都，也病重了一年，终于在前几天撒手离去。

夺位大战，由此正式打响。

叔叔没让我失望，我父亲葬礼刚过头七，他就带着妖族的几个大族打上了门，速度之快，叹为观止。

果然，我不过是原小说中大反派的早逝白月光，所以领盒饭也该这么速度，看起来，剧情之神是迫不及待要送我赴死了。

妖族不过过去一年，哪怕和人类世界的时间算法不同，对于独自在人界生活的小狐狸来说，也才过了短短几年。

就这点时间，除了男主，有谁能变强到足够以一敌百的速度啊？

哪怕他是大反派，也不行。

幸好我早有准备。

我在幽都王病逝那天就给小狐狸写了信，时间紧张，但信很长，我啰啰嗦嗦地写了一大堆，都在讲自己的日常生活，以期达到一种让小狐狸觉得我过得还不错的效果。

顺便，在信的末尾，我再次嘱咐宋时卿，不许挑食，要好好吃饭。

信发出后，我松了一口气。

这半年来我和宋时卿依旧保持联系，知道他没有黑化，按时长大，我很欣慰。

可今天这一战过去，对方来势汹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但不管怎样，我也不能轻易认输吧？

想到这里，我又摸了摸手上的青鸟挂坠，顺便打退了一个想要偷袭我的人。

忍不住有些得意，看来自己这几百年来的努力修炼是有效果的。

果然，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是古还是今，都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活久一点，晚点领盒饭。

可下一秒——

我听见简为的惊叫：「青梧，小心！」

我回过头，看见身后的男人朝着我发动了术法，我躲避不及，中了个正着，仰面从空中坠落。

在意识朦胧之际，我却恍惚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宋时卿。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漂亮的眼睛像一汪金色的湖水，然后，那水面起了波澜，一滴湖水跌落下来，掉在我脸上。

他说：「青梧，不要丢下我。」

10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而我一睁眼，就看见了正趴在我床边的少年。

他似乎也在做梦，银白色的狐耳耷拉下来，漂亮的眼睛紧闭，神情里却透露出惶惑和不安。

那显然不是个很美好的梦。

我伸出手揉了揉少年银灰色的头发，少年没醒，只是轻微皱了皱眉。

我于是又恶劣地伸出手，rua 了一把兽耳，果然，触感还是和从前一样，软乎乎的。

这一次，少年如我所愿地睁开眼睛。

视线相对的一刻，他眼睛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错愕，还有某种仿若失而复得的珍视，但很快，那些情绪都消失不见。

他坐起来，拉住了我的手，轻声叫我：「青梧……」

我好像明白了他做的那个梦和什么有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还是记起了剧情里的故事。

只不过我的醒来大概足够向他证明，这一次，他改变了故事的走向。

我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我面前的宋时卿，我说：「恭喜你，时卿，这一次，你成功啦！」

而被我抱住的宋时卿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

他低下头，将头埋在我肩颈，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我感觉到我的脖颈处居然传来湿意。

宋时卿他，哭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和宋时卿说：「放心，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了。」

宋时卿，你成功了。

这一次，是你救了我。

11

在我养伤的这段时间里，简为把那天我受伤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那天我被对方击中，从空中坠落的时候，简为躲开袭击，正准备接住我，却没想到横空跳出来一只毛发雪白的大狐狸，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接住了我。

落地后，狐狸化为人形，正是宋时卿。

他比一年前又长大了一些，渐渐褪去了婴儿肥，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局，目光里闪过冷意。

随后双手合十，结了个复杂的印记，浅金色的法术腾空而起，幻化作一片焰火，精准地打击在敌人身上。

霎时间，便打的对面溃不成军。

是真正的以一敌百。

那一战，是宋时卿赢了。

大战结束后，他抱着我走到叔叔的面前轻声开口：「成王败寇，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之后的事情不必再多说，叔叔逼宫失败，退出了权力的斗争，而宋时卿和族人们则一直等待着我的苏醒，好宣布我成为下一届的王。

「不是我说，时卿这小狐狸多少有些逆天了吧？他不是伤好没多久吗？我们回妖族也不过一年，他怎么法术一下子进步这么快？」

「难不成他原来其实是天纵英才？还是偷偷充钱了啊，简直跟开了外挂一样。」

简为吐槽。

随后目光又移到我身上，露出些戏谑：「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啊，就这么刚好在你掉下来的时候把你接住了？可惜了，本来我还想英雄救美一下的。」他摇头叹息。

「我们这是拿了男女主剧本，你不懂吧？毕竟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估计也不太看偶像剧，不知道这是经典的偶像剧桥段，也正常。」我笑眯眯地刺他。

简为无语，并第一次很不讲绅士风度地对我翻了个白眼。

……

简为走后，我忍不住又摸了摸手中的青鸟挂坠，开始发呆。

脑子里却在回想上一世我死亡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我没骗简为，这一世，我真的给自己和宋时卿安排了男女主剧本。

我说过了，在小说设定里，除了男主，没人能不合逻辑地爆血变强，一下子就以一敌百。

哪怕是大反派也不可以。

所以这一次，宋时卿是我故事里的男主角。

12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确实已经过了很久，久到我不再记得自己穿越前的生活，久到我差点忘记了，这已经是我在小说世界里过的第二次人生。

而第一次，我穿越而来，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救赎宋时卿。

可惜我失败了，因为原小说里并不存在能够救赎反派的人，他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白月光。

我很快被世界线所修正，死在了前来抓捕宋时卿回妖族的人手里。

那天我挡在宋时卿的面前，替他硬生生地扛了一击，随后吐着血倒在了他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宋时卿哭，他抱着我泣不成声，像极了一个无措且彷徨的孩子，事实上，按照妖族的年龄算法，他当时也确实只是个孩子。

可他的眼泪没能换来任何奇迹，我在他怀中渐渐冰冷，失去了生的迹象。

那天之后，宋时卿黑化了。

他被抓回了妖族，然后被自己的亲叔叔软禁起来，作为日后夺权的工具。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少年从私生子走到了台面上，蛰伏许久，终于杀掉了自己的仇人。

他知道每一届妖王都会得到一件传承已久的宝物，那是一支能随意篡改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命运之笔，有了它，无疑可以改变故事的走向。

而那支笔，现在就在原女主手中，以青鸟挂坠的形式被男主送给了女主。

宋时卿想要那支笔，也想要成为妖王，好在我复活后风风光光地娶我。

他始终执念于自己当年的弱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所以他打算以妖族为聘，来娶我。

可惜他失败了。

剧情之神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反派更改结局，搅乱世界线的。

更何况，那时的宋时卿杀了太多人，哪怕是想要可怜他的剧情之神也不可能满足他的心愿，为他强行洗白。

所以故事的结局，是作为阿飘的我跟在他身边很多年，然后，目睹了他的死亡。

这一幕仿佛身份互换，我一下子理解了宋时卿当年看着我死去时的心情。

我讨厌杀戮，讨厌黑化，讨厌为了一个执念而孤注一掷的行为，也讨厌宋时卿在我死后度过的那漫长且无边的孤寂。

我陪着他那么多年，可我阻止不了他的黑化。

当他死去的时候，我想，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在黄泉路上，我一定要狠狠地捏住他的狐狸耳朵，谴责他滥杀无辜的行为，勒令他好好赎罪，然后再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其实一直在他身边。

我还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我没见到他。

他死后，我又在漫长的黑暗里度过了无数个时间单位，之后突然有一天，名为剧情的神找到了我，把那支传说中能改变命运的笔交到了我的手上。

祂悲悯地看我，没告诉我原因，只问我愿不愿意再一次回到故事里，改变宋时卿的命运。

我点了头。

我当然愿意。

然后我睁开眼，又回到了小说里。

故事大体还是那个故事，从我捡到了宋时卿开始。

这一世为了让宋时卿更早地明白我的心意和坚定救赎他的决心，我给他开了第一个金手指，那就是能够听懂我心声的读心术。

我借此让宋时卿明白，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会始终站在他这边，坚定不移。

神告诉我，哪怕故事线可以更改，但也不能过于脱离原世界，不然会导致所有人认知上的错误。

因此主要的人物又出现在了故事里。

但我私心更改了宋时卿身世上的因果，把幽都王私生子的身份嫁接到了自己身上，避免了宋时卿的悲惨童年。

于是原本要和宋时卿敌对的男主简为成了我的联姻对象，我知道他会有自己的女主角，所以在友善且生疏地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和平分手了。

他成了我的战友。

我本想让故事向着温馨且平淡的方向发展，但简为告诉我，幽都王病重，我知道主剧情仍旧不可违背。

更何况，上一世宋时卿对我的死耿耿于怀，或许他总有一天，会想起往事，我不希望他仍旧记得我在他面前死去，他却无能为力。

所以我按照剧情主线开始书写，却安排了宋时卿像男主般的出场。

天降神明，是他救了我。

这一次，我想要给他一个盛大的结局。

13

我病好后不久，就和宋时卿结了婚，并且决定等结完婚后就跑路，将妖族的重担转交到别人手里。

上一世不过是个炮灰的我对妖族之主的身份当然没有执念，这一世达成所愿的宋时卿也不想要再卷进权力的斗争里。

我们把目光齐齐投向了简为，对方摇摇头：「我觉得当个兽医挺好的。」

我叹口气，和宋时卿对视一眼，决定到时候见机行事。

婚礼办得很盛大，场面像极了上一世我死后，宋时卿抱着我的照片，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

婚礼上宋时卿一直在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深情的笑意，我走到他面前牵住了他的手，随后我们拥抱，宋时卿靠在我耳边，轻声说：「青梧，失而复得，我找到你了。」

他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抱着我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我笑着回复他：「嗯，没错，你找到我了，宋时卿，结局更改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坚定地回抱住他。

14 宋时卿番外

我是在死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反派。

所以我注定无法打败男主，得偿所愿。

但在死去的那一刻，我其实并不难过，就好像从前积在心里的那么多怨念、不甘、愤怒和痛苦在一瞬间都消失殆尽。

我又平静下来了。

然后我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决定黑化、成为反派的原因。

在遇见青梧之前，我过得很不好。

因为我是妖王幽都的儿子，母亲早逝的私生子。

没有人喜欢我，因为我弱小且低贱。

所以他们欺负我，把我踩在脚下，动不动就辱骂我是个废物。

我很想反击，但事实是我太小了，根本打不过他们。

最后我丢脸地决定逃跑，跑到人界去。

因为书本上写着，人类是比妖要更弱小的生物，他们不会法术，不能修炼，遇到妖时只能束手无策。

那么如果我去了人界，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吧？

我想。

但逃出妖族也付出了一些代价，导致我来到人界的时候，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人界并不比妖族和平，人心也并不比妖来得善良。

我被一个中年男人抓住，他看中了我的皮毛，想将它剥下来做成狐皮大衣，卖给有钱的富家太太。

我于是又丢脸地逃跑了，跑到阴暗的角落里幻化成人形，避免被男人找到抓回去。

但是我的妖力不足以维持完整的人类形态，当青梧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试探性地摸了摸我的尾巴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连狐狸尾巴都没藏好。

我有些懊恼，随后我发现她也是只妖，我打不过她，就这样被她捡回了家。

我们度过了一段非常平静且温馨的时光，一切都很美好，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人界的生活，也喜欢上了她。

原来族人没有骗我，在人界生活真的比在妖族更幸福。

除了……

青梧总把我当孩子，逼着我吃我不喜欢的食物。

还有她好像很怕把我养歪，总是动不动就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妖之初，性本善」，什么「要做新时代的五好少年，不可以随便伤害人，也不可以黑化哦，当反派会死得很惨的」。

还说等我大了要把我送到妖族学校去。

我有些不耐烦，很想告诉她我只比她小几十岁而已，如果不是受了伤只能维持小孩子的形态，我幻化成人形可比她还高一截呢！

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成弟弟或者小孩子看待了？

真烦。

我恼怒地别开头，却又在她笑嘻嘻地围着我，问我是不是生气了，能不能给她揉一揉狐狸耳朵的时候，乖乖地低下头，任她动作。

算了，她高兴就好。

不就是把我当成弟弟吗？

我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变强，会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她面前，证明给她看，我能够保护她。

我才不是弟弟呢！

然后我又食言了。

我没能护住她，反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为了保护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不放过我，不能让我们一直幸福平淡地生活下去，直到我真的长大，能站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

我恨自己的弱小，无法保护住我喜欢的人，所以我决定报仇，反抗命运加诸在我身上的悲剧。

所以我蛰伏了很久，忍着疼痛活了很多年，想等报完仇后去见她。

虽然我也不知道妖有没有转世的说法。

后来我又知道了每届妖王都会得到一件传承已久的宝物，那是一支能随意篡改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命运之笔，有了它，青梧就可以活过来。

我改变想法了。

我想活下来，和她一起。

但那样的话，光报仇是不够的，我还得变得更强，强大到所有人都打不过我。

于是我黑化了。

我决定要赢。

可就在我杀了好多妖，即将要成功的时候，我被男主给打败了，我死了。

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