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明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把蚊子的频率和他的解析过程拍了下来，发到网上，向全人类传达了我们的诉求。

我们的目的似乎达成了一小步，但从室友们异样的眼神中，我知道，孙宇明在他们眼里，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寝室里，蚊子声不绝于耳。

新老蚊兵一代代交替，蚊子部队如卫星一般，环绕着孙宇明飞行。

一支舰队永远隔绝在我和这个忧愁的巨人之间。

「为什么人类世界还不回应我们？」一名新兵问我道。

「因为人类是傲慢的物种，你们必须不断接力，才有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我说。

「可是，我的一生却只有这一次。」新兵说，「我想念我的孩子们了。」

「二等兵 97361！」队长喊道。

「到！」新兵上阵。

他的对手，是四个比他大上几千万倍的巨人。

起飞前，新兵喃喃道：「我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走上我的道路。」

黑夜中，一束火光悄悄燃起。

我的巨人——孙宇明正在安详地沉睡，全然不知反抗的火种正在燃烧。

黑夜退去之后，我的部队悉数坠落，无一幸免。

孙宇明发现后，立刻扑灭了蚊香，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谁点的蚊香！」孙宇明质问室友。

没有人承认，气氛凝结到了冰点。

孙宇明寻觅我们的尸体，逐一捡起来，安放在白纸上，那个不起眼的新兵陈列其中。

「玟玟？你还在吗？」他绝望地呼唤着我，一遍又一遍。

他的背影像被全世界遗弃。

计划失败，人类世界没有回应。

「我就知道！人类是信不过的物种！」呲呲骂娘道，他将所有过失都推卸到了我身上。

经此一役，呲呲和哼哼在蚊群中的威望大减，流失了大部分的支持者。

哼哼作为计划的第一推动者，被蚊群追杀，不知所终。

呲呲则被放逐到了这片禁忌之地。

「你看到了死亡之火，为什么不警报！」呲呲质问着我。

「没用的，整支部队无处可逃，所有出口全部封锁，这种绝望，不是躲在后线的你能够体会的。」我说。

我累了。

我未曾预料，每次我跟孙宇明对话，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可恶，我不甘心！我一生的心血啊！」呲呲哀嚎。

我的这位后代，如今也已经苍老了。

我知道，很快，他也将离我而去。

「呲呲，请你最后再帮我传递条信息吧！」我请求道。

嗡嗡……嗡嗡嗡……

呲呲正在向孙宇明传递最后的摩斯电码。

一听到这个声音，孙宇明的眼神中又燃起了希望。

如果不是这个眼神，我可能早就忘了我为何停留在这里。

如果我还拥有一具自由的身体，我一定会亲自告诉他我还爱他。

如今，我却只能将这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呲呲身上。

呲呲从我冗长的教导中，理解到了部分人类语言的含义。

语言，是思想的桥梁。他是蚊群中毫无疑问的顶级人类学专家。

所以，如果是呲呲的话，一定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吧。

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

孙宇明小心翼翼地将这一信号解读出来。

F……

U……

C……

K……

FUCK！

呲呲用他老死前最后的力量，向人类比了个中指。

他至死，都不愿屈服。

FUCK。

孙宇明盯着这四个字母，颤抖着。

「玟玟，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他神色黯然，「你果然是讨厌我了。」

我的心脏抽痛。

最爱的人近在咫尺，却永生隔绝。我亲眼看着他对我的误解，却一句话也无法传达。

可能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我被禁锢于此，永世孤独。我的族人们视我为不祥的魔女，所有跟我有接触的蚊类最后都死于非命。

可能蚊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伟大的时间之主啊，我们古老的母亲……」一个沙哑的声音向我呼唤道。

年迈的哼哼蹒跚地来到我面前，跪拜。他丢了三条腿，遍体鳞伤。

他身后跟着一只年轻瘦小的蚊子。

那只蚊子开口了，满嘴的外国腔：「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之主？」

哼哼向我介绍：「这位是摇蚊族的外交官——桀桀。」

在我还是个人类时。

小时候，我去野外玩耍，路过一片油菜花地。

我被烂漫的金黄色吸引，便弯下腰采摘了一朵小黄花，突然一大群的蚊虫袭来。

它们徘徊在我的头上，撞进我的眼睛里、耳朵里。

我尖叫着逃跑，它们就跟着我飞。

最后我不小心扑通一声，掉进了沟里，浑身臭烘烘的。

因为这件事，我被同学起绰号「蚊子女」，笑话了一个小学。

这成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甚至一吃油菜花就过敏。

这种让我寒毛直竖的蚊虫，就是摇蚊。

哼哼最后的计划，就是利用摇蚊庞大的凝聚力，向人类世界发送信号。

把摇蚊成群结队的能力组织起来，有序地编队成字母，比起单一的声音频率，毫无疑问，更能直观地与人类世界沟通。

「这就是列阵计划。」

夕阳照亮了哼哼沧桑的面庞。

「为了这个计划，我投靠了摇蚊，背叛了我的民族。谁能想到，我最后的这段时光，竟是毫无尊严地在流亡中度过。」

哼哼自嘲道，他最后的眼神中充满坚毅，「但是我这一生，奉献给了最崇高的事业，我不后悔。」

说完，他残缺不堪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在墙上。

我的最后一名后代陨落了。

在我去世一年以后，我的父母终于解锁了我的手机，发现了这个被我置顶的小男孩。

他们查看了孙宇明每晚给我发送的「晚安」，于心不忍地告诉了他我出车祸去世的消息。

孙宇明伤心欲绝。

他录下了蚊子们的录音，第一条清清楚楚地解析出我的首字母简写「LYW」。

他反复听着，反复听着……

他相信我死去的灵魂过来找他了，就在这里，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于是，他不再跟他的室友们说话，不再听他们的劝说。

他要找到我。

一群摇蚊飞到寝室的阳台上，笨拙地拼凑成一些不成形的字母。

他趴在阳台上，眼含泪光：「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对吗？」

一群摇蚊在阳台上，一会儿拼成一个「I」，一会儿拼成一个「O」。

桀桀向我介绍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训练成果，他一脸傲慢，似乎将要成为下一个跟人类平起平坐的种族。

「I 不直，O 也不正。这样下去，来不及的。」我说。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你能理解我的牺牲吗？」桀桀反驳。

摇蚊的每一次成群飞舞，伴随的都是他们的交配行为，一旦完成繁殖，他们就会迅速凋零死去。

所以每批士兵，都是一次性的。

而作为唯一的指挥官，桀桀的代价就是终身不能交配，一切都为了列阵计划。

我理解。

但是，时间不过了，因为孙宇明马上就要毕业了。

世界各地接二连三出现怪事儿。

蚊虫群排列成各种字母出现在世界地标建筑上空，天安门、东方明珠、白宫、埃菲尔铁塔、金字塔都拍摄到了……

经过桀桀的推广，这种列阵正飞快地向人类世界扩散，只不过以族群现在的能力，只能排列单个字母，暂时并不具备具体的含义。

寝室阳台外，一会儿飞过一个「S」，一会儿飞过一个「B」。

「奇了怪了，难道这些虫子真的具备思维吗？」一位室友说，「他们是不是在羞辱我们人类？」

孙明宇默不作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室友们有任何对话了，他们不理解他。

「你还不走吗？」室友问。

临近毕业，其他人早已搬走。

孙宇明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没有回应。

「我明白了，你保重。」最后一位室友拎起行李，离开了。

临走前，他说：「那个蚊香是我点的，对不起。」

孙宇明听了，长叹了一口气：「我相信她还在这里的。」

白宫上方拉起了一道巨大的横幅。

WHAT DO U WANT？

「人类世界向我们回应了！」桀桀兴奋地向我汇报。

「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桀桀陷入深沉的思考，许久，他抬起头，庄严地注视着我。

「一直以来，我们摇蚊都被人类误解了，我们从来不吸血。所以，我要求人类世界，不要因为我们是蚊子而歧视我们！」

「我明白，我会帮你向人类世界传达你的诉求。但是……」我要求道，「请给我一支部队。」

「在我们的要求传达完成之后，我会给你一支部队。」

「上帝显灵了！」

美国总统望着白宫上空的奇景，人们接二连三跪下，虔诚祈祷。

那是由一大群蚊虫组成的词汇。

NO RACISM。

拒绝种族歧视。

可惜我无暇关心世间大事，我眼中只有那个忧郁的小男孩。

他的爸爸妈妈正在帮他打包行李。

孙宇明在苦苦哀求，请求爸爸妈妈再多给他一点儿时间。

孙宇明的「精神问题」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自从产生了我就在这个寝室的「魔怔」后，孙宇明的成绩一落千丈，甚至延期毕业。

有时候静静复习的时候，他会突然跳起来，翻箱倒柜地寻找我的身影。

「玟玟，你在这里吗？」他钻到衣柜里问。

「玟玟，你在这里吗？」他钻到每一个室友的衣柜里问。

他掀开床板寻找，他打开书本寻找，他拆开电脑寻找……

他的父母再也看不下去，决定接他回家好好调养，无论他如何哀求，都没有用。

我非常焦急，我的部队还没有来。

或许，他们还沉浸在人类的膜拜中吧。

「快来啊！」我高声呼喊，「快来啊！」

窗外，一群蚊虫密密麻麻地奔涌而来。

「全体整队——」我呐喊一声。

蚊虫部队在房间里停下。

「向左向右！看齐——」

部队整理队形，一个黑色的正方体背对白墙，整装待发。

他的父母见状，作势要驱赶蚊虫，被孙宇明拦住了。

「住手，别这么做！」他阻拦着，将父母推出了门外，锁上了门。

孙宇明激动地面对正方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找我的！」

「全体注意！切换第 12 号队形——」

黑色正方体变化队形，一个工整的「L」列队完毕。

「全体注意！切换至第 25 号队形——」

「L」重新整备，列队成一个「Y」

「切换至第 23 号队形——」

队伍重新排列成一个「W」。

「继续列阵——12——25——23——」

LYW。

LYW。

LYW。

三个字母反复切换，不断排演着我的名字。

孙宇明的眼角泛出泪光，他哽咽着呼唤出我的名字：「林依玟……」

他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林依玟，我好想你啊……」

「全体注意！切换至第 19 号队形——」

整支部队开始扭曲，逐渐环绕成一个「S」。

「切换至第 25 号队形——」

Y．

「第 13 号队形——」

M．

SYM。

SYM。

SYM。

「孙宇明！我在这里——」我高喊着，「第 27 号队形——连接——」

列阵继续变幻，这是最难的一个队形，我曾经告诉桀桀，如果人类攻击你们，记得用这个队形。

整支部队先环绕成一个「O」形，随后下方的士兵继续整队，排列成一个斜角。

它成形了。

。

LYW SYM。

「孙宇明！我爱你啊！」我继续喊，不停地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部队再度环绕，不断扭成一个漩涡，将我环绕。

孙宇明盯向漩涡的中心。

终于，他看到我了。

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身体里拖拽出来。

我重新变回了一个人类的灵魂，站在孙宇明面前。

「林依玟，我也爱你。」孙宇明说。

他试图抓紧我的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我在不停地往上飘。

那股力量要将我从这个世界中抽走。

我用最后的力气呐喊：「孙宇明——你要勇敢地生活下去啊——」

一千年的迭代。

两个文明的碰撞。

这个世界所有的爱与和平。

都不及我与你，这一瞬间的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