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恋恋不晚

下班的时候，我在马路边等车，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

「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说话的人是我主管，我刚要摇头，主管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

我吓得马上拿手机照镜子，明明出门前做了遮瑕，结果挤地铁的时候居然蹭花了。

这是什么魔鬼定妆！

怪不得今天人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合着我就顶着红肿的脸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说着主管突然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立刻躲开。

从我进公司开始，这位主管就对我表现出异常的关心，只可惜他中央空调的属性人尽皆知，大家早早就对我敲响了警钟。

还好我打的网约车已经到了，我赶紧和主管道别上了车。

车子启动时，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上还有个熟悉的人影。

直到车都行驶在半路上，我才猛然想起来。

刚才那好像是顾亭之！

7

当年上学的时候，顾亭之就说过很喜欢那款车，说将来有钱了一定会订一辆。

以至于这款车的外形模样深深刻在我心底。

透过挡风玻璃透出的人影，我几乎可以肯定是顾亭之。

只是这个时候他不在学校，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口做什么？

我心里有些疑惑。晚上我弟下晚自习回来耷拉着脸。

「怎么了，明天不是周末吗？不高兴吗？你有半天时间和你的小女朋友约会哦。」

以前我和顾亭之都是抓紧这半天的时间跑去约会看电影。

我弟坐在我身边沉默地看了我许久。

「今天敏敏没来上学。」

我有些惊讶，毕竟她那个妈妈看起来很在乎成绩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女儿在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刻请假？

「顾老师去了她家家访，我听说她和家里人吵架了，甚至都闹到了绝食的地步。」

从我弟的嘴里我大概知道柳钰敏的基本情况。

单亲，成绩优异，性格内向，家里有个控制狂母亲，每天像个监控一样死死盯着自己女儿，尤其擅长打击式教育。

难怪上次看到那个小姑娘就感觉她是一根被时时紧绷的弦一样。

我弟长叹了一口气，准备回房间，我猛然想起来。

「你们顾老师今天下午没在学校吗？」

「没有啊，他没有去找你吗？他还问了你们公司的地址诶。」

果然是他！

他不会看我和主管站在一起误会了什么吧？

我想起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总会因为这种小事吵架，可能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里，平时也有自己的课程要忙。

有时候跑去他的学校找他，难免会遇到他和几个女孩子说话。

年轻的心里总是带着很多幼稚的猜想，但是又不好意思问出口，导致我们渐行渐远。

现在想想，就是因为当初长了个嘴巴不知道说话，但凡当时解释清楚，也许也不会分开。

我站在窗前踌躇了许久，准备给顾亭之发个消息。

一点开聊天界面我麻了。

昨晚顾亭之发了一句挺后悔分手的事情，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但是也激动得忘记回复了。

我斟酌再三，决定先解释一下昨天没回消息的事情。

「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忘记回消息了。」

很好，我自己也尴尬得抠出了两室一厅。

正准备找个更加合理的理由时，顾亭之的消息也来了。

「嗯，我知道了，今天我本来打算去你公司找你，看到了你和男人站在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

「就同事，我主管，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

「那就好，我见你上车了，以为你有别的事情在忙就没叫你，那个主管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顾亭之一反常态地刨根问底，恨不得要把主管祖上三代都给查清楚一样。

「真的就是很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是个中央空调，我根本看不上他。」

这一次，顾亭之隔了很久才回复。

「那你看得上我吗？」

8

完了完了，这个世道真的变了，当年的高岭之花现在突然长了嘴。

正思考得入神时，顾亭之电话打过来，一开口就是清润儒雅的男声。

「程晚月，我不希望我们再错过彼此了。」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瞬，我感觉周遭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我逐渐加快的心跳。

「当年我们都不够成熟，但是分开之后我后悔了很久，因为一些小事导致我们的分手，我觉得不值得。」

顾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挠人。

「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我沉默了许久，那头的顾亭之一言不发，耐心等着我的答案。

「我想……你说得对。」

我们之间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未来遇到所有人都会觉得不过尔尔。

电话那头的顾亭之长舒一口气，我们正打算好好腻歪一下，说说离开对方后的感想，我弟一声凄惨的哀嚎打破了平静。

「你怎么了？」

我挂断电话去我弟房间查看情况，我弟抱着手机一脸着急。

「我给敏敏打电话，但是她没接。」

「兄弟，你们还是高中生，总有被父母没收手机的时候吧？」

当年我也因为通宵打游戏被没收过好几次。

「可是这个手机敏敏说她藏得很好的，不可能会被发现的。」

我弟将头埋在枕头里喃喃自语，一副伤心失意纯情少男的模样，我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可是第二天我弟回来告诉我，柳钰敏依旧没去上学。

我刚想安慰他可能人家看只有半天了，就干脆没来。

但是下一刻大门被砸得咣咣作响。

柳钰敏的妈妈就站在门口，从我开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一家人还真是不要脸，现在还想怎么样啊？之前拉着我女儿早恋就算了，现在还怂恿我女儿离家出走，你们可真是不要脸。」

女人的口水不断往我脸上喷，我却注意到一个关键词。

「你说柳钰敏离家出走了？」

「什么，敏敏不见了？」

我弟着急地冲上来。一见到我弟，女人就跟疯了一样扑上来。

「是不是你带走我女儿？她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场面乱作一团。

还好顾亭之及时赶到，他挡在中间，拉住我的手问：「没事吧？我来晚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大概是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听到我弟凄惨的哀嚎声才这么担心的吧。

「我报警了，让警察过来解决。」

9

还好顾亭之早就打了电话报警，警察赶到的时候，我妈长舒一口气。

「赶紧去找你女儿吧，孩子高三压力大，你再耽误就真出事了。」

原本好好的周末，我弟彻底乱了套，抱着手机给柳钰敏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我妈在旁边看着默不作声，等我弟的手机没电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找到吧。」

最后警方四处调监控，终于在医院里找到了人。

因为我妈也在那个医院工作，就干脆开车带我们也过去瞧瞧情况。

柳钰敏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到我们还没说话，她妈冲上前就扇了她一巴掌。

「你是不是被男人搞大肚子了？你怎么这么贱啊，我跟你说了几次了你怎么就不听啊？」

我们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弟，我弟惊恐地连连摇头。

「我们就拉过手，我保证没结婚之前绝对不乱来。」

柳钰敏轻笑了一声，直接将单子塞在她手里。

「你满意了吧？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

柳钰敏妈妈看到那张单子脸色瞬间一变，我有些疑惑单子上写的什么。

正好此时人群里钻出一个白大褂医生，我妈的脸色也同样一变。

「妈，那个医生是谁啊？」

我妈挽着我的手微微收紧：「精神科的。」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医生拉着柳钰敏的手，看向站在对面的女人。

「你就是孩子妈妈吧？孩子被诊断了中度抑郁了，精神压力太大了，你作为家长难道一直都没有发现吗？现在已经要用药物干预了，你跟我到办公室说说情况吧。」

「我不去！」

柳钰敏妈妈抬手将诊断的单子撕个粉碎，作势就要拽着柳钰敏走。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有什么可抑郁的？你就是矫情，现在高三了不能耽误，跟我回家！」

10

一群人围上去，警察赶紧将柳钰敏妈妈拽开，解释让孩子赶紧接受治疗。

柳钰敏突然大叫一声，奔溃地捂着头坐在地上大喊。

「你为什么总是在骂我，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好话，你在我房间里装监控，你不让我随便出门，我只要成绩下滑一分都会遭受你的毒打，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那一刻，柳钰敏一个人坐在地上大哭，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下一秒，我弟毫不犹豫冲上去紧紧抱着她。

「你还有我，别害怕。」

两人紧紧拥抱着，这一幕深深刺激了柳钰敏妈妈，她着急上前却被警察拉开。

现场的气氛乱作一团，直到警察把她带到另一边去做思想工作。

柳钰敏紧紧拽着我弟的手，仿佛抓着最后一丝依靠。

最后我妈先离开，我弟在医院里暂时陪着柳钰敏，我负责在旁边等着。

主要是我怕那个神经病母亲再冲上来我弟拦不住。

我看见不远处正在给柳钰敏妈妈做思想工作的顾亭之，他紧皱着眉头努力劝说她带柳钰敏去治疗。

夜幕逐渐降临，好不容易母女二人都逐渐稳定下来。

我们提议让小情侣暂时专心学习，恋爱的事情高考之后再说，柳钰敏母亲带着柳钰敏去治疗。

最后柳钰敏坚持休学一年调整心态，而我弟也坚持陪着柳钰敏一起休学，还说「反正我现在成绩也不理想，我再准备一年，说不定能考得更好！」

……

天色越来越晚，今晚的事情依旧不了了之，顾亭之让柳钰敏先接受治疗，下一步看医生的安排。

等人终于走后，我才长舒了一口气。

「好累啊，当家长不容易，当老师也不容易。」

顾亭之轻笑着，伸手牵住我的手：「那你又是家长，又是老师家属，岂不是双倍不容易？」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当时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冲着她扇我一巴掌的事情，我肯定还一巴掌，还不是不想矛盾扩大怕你难做？」

「是是是，谢谢你啊，你受委屈了。」

我们相视一笑，我弟在我身后幽怨地看着我们，吵着要吃饭。

「好吧，那就我请你们姐弟俩吃饭吧。」

顾亭之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往餐厅走，刚走两步，我突然在对面的街角看到了柳钰敏。

而柳钰敏的妈妈正在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们。

11

高中生只能放半天假，第二天我弟弟就苦哈哈去上学了。

我照常去上班，直到中午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来了。

「你和顾亭之的事情被柳钰敏她妈妈看到了。」

「然后呢。」

我们正常恋爱破镜重圆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有问题，我妈作为家长都没说什么呢。

「然后她拍了你们的照片放在家长群里面，说顾亭之区别对待学生，导致她女儿患上抑郁症，并且已经找教育局举报了。」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涌出无数的脏话，强忍着骂娘的冲动挂掉电话，将我妈发来的截图都看了一遍。

果然，昨晚我们的照片被拍下来了。

后面还跟着柳钰敏妈妈的长篇大论。

「程阳和我家女儿早恋，耽误我女儿学习，我气不过找她们家理论。程阳的姐姐程晚月勾引了班主任顾老师，顾老师现在明显偏心程阳，对于孩子早恋一事视而不见，甚至区别对待，导致我女儿患上抑郁症，我要求学校给我们家一个公道。」

高三正是敏感的时候，家长们都是草木皆兵。

顾亭之又是新来的班主任，在家长中还没有站稳脚跟。

这件事情被柳钰敏妈妈颠倒黑白之后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晚上我去了我弟的学校，远远就看见顾亭之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每次他失意难过的时候都喜欢站在树下装木头人，说这样才可以忘记时间感受大自然。

我不顾一切冲上前紧紧从身后紧紧抱住顾亭之。

顾亭之站在原地轻笑。

「现在只有你胆子这么大敢抱我了。」

「当然了，我高中的时候都敢拉着你早恋。」

顾亭之转过身挤出一抹微笑，我却觉得刺眼。

「你要不要靠在我肩头哭一下？」

他摇摇头只是伸手抱住我：「就这样就可以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顾亭之的无助，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学校里游刃有余的学霸了。

「我上一次这样茫然好像还是你和我分手的时候。」

顾亭之突然开口：「那个时候我也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我感觉心头一酸，顾亭之人生中唯二让他手足无措的事情好像都是因为我。

会不会我俩天生八字不合啊？

「学校那边怎么说？」

「暂时停职等着派人来检查。」

顾亭之站起身揉揉我的头发：「恐怕我要暂时让你养着我了！」

「没问题，我很愿意。」

当天顾亭之尤其的沉默。之后好几天他都待在家中，有时候会来接我上下班。

我妈说群里没什么动静，家长们对此都闭口不谈，估计是不希望影响孩子心情。

直到星期四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顾老师，害了程阳，害了你，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猜到了联系人是谁，但是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我吓得赶紧给顾亭之打电话，当即请假打车去了学校。

我们赶到的时候教学楼下已经围满了人，天台上坐着一个无助的少女，长裙飘飘，仿佛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敏敏！」

我弟不顾一切冲到了天台，我和顾亭之紧随其后。天台上还有几个警察，以及柳钰敏的妈妈，但是他们都站在离她好几步的位置。只要上前一步，柳钰敏的鞋就往外挪一点点。

这一刻，柳钰敏妈妈再也顾不上我们，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12

柳钰敏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看向我们挤出个笑容。

「顾老师，对不起……」

「你先下来，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顾亭之声音颤抖，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

「柳钰敏，你已经做得很好，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说，不要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是你是个很好的老师，我喜欢画画，你是唯一一个夸过我画得很好看的人，还让我画了黑板报，你不应该遭受别人的辱骂。」

柳钰敏红着眼睛又看向我弟。

「程阳，我爱你，是你打破我黑暗的世界，你和你名字很像，永远像阳光一样温暖我，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敏敏。」

我弟红着眼睛朝她伸出手。

柳钰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诀别，最后她将视线落在她妈妈身上。

「你总让我按照你规定好的路线走，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从来不理解我，我不是你买的娃娃，我有自己的思想，我真的好累啊。」

「对不起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柳钰敏转过身，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脚步一点点往前移。

「再见了……」

我亲眼看着她身体放松，身体往前倒去。

「敏敏！」

那一瞬间，我弟冲出去，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下意识捂住眼睛。

耳边都是众人的惊呼声，我睁开眼睛，看着我弟趴在天台围栏上，手臂肌肉全部显现。

几个警察也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最后一刻，我弟拉住了柳钰敏的衣角，几个人一起将她拽上来。

我弟紧紧抱着柳钰敏失声痛哭。

他手臂上还有鲜血涌出，应该是在救人的时候手碰到了栏杆上的钉子。

一群人赶到医院，我妈原本打算亲自给我弟缝针，但是看到鲜血淋漓的伤口后，还是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同事。

走到医院我才反应过来，双脚一软差点摔倒，还好顾亭之在身后及时扶住我。

缝好针之后我弟就吵着要找柳钰敏。

病房内还围着几个警察，柳钰敏的母亲跪在地上哭泣。

「妈妈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好不好？你想学画画我们就画画，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妈妈求你了。」

柳钰敏只是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直到看到我弟之后一滴泪才缓缓涌出。

学校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来封锁消息。

柳钰敏的小姨从外地赶回来，得知了事情将自己亲姐骂了一顿。我妈动用了关系，找了最好的主任来治疗柳钰敏的病情。

我弟在家里跪了许久，最后我爸妈才答应让我弟陪着柳钰敏重新复读一年。

半个月后的晚上，一位家长终于在群里说话，打破了许久的沉默。

「我觉得顾老师为人很负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师，老师的私生活我们无权干预，我们家孩子也说老师不存在偏心现象。」

13

一石激起千层浪，家长们纷纷在群里表态，学校立刻取消了顾亭之的停职。

只是顾亭之还是递出了辞呈，在本学期课程完毕，今年高考结束之后离开学校。

「你为什么要辞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