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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第 2 / 11 部分

我发誓我就是吓吓他,我也没想到他就真被吓住了。

呸,怂包。

陈峤完好无损地走了。

我接了林满阳一拳,跟我爹多年的对打经验让我下意识反手回了一拳。

我俩一个肿了眼角,一个肿了嘴角。

林满阳说:「我们今天必须打一架。」

我答应了。

这事是我干的不对,我让林满月难过了。

男人间的恩怨,打完一架就翻篇了,结束后我们干脆找了个酒楼喝酒。

他问我肖想他妹多久了。

我还真算了算。

「十多年?」

林满阳脸黑了,他骂我禽兽。

「开玩笑的。」

喜欢这种东西哪能具体到某一年某一日,发现的时候,不就已经是喜欢了。

不过林满阳肯定不懂这个道理,他还是个没喜欢过姑娘的二愣子。

惨还是他惨。

「唉,虽说退亲一事如今大家都指着陈峤骂,说是他品行不端,另攀高枝。但到底是耽误了满满。」

「满阳,你看我……」

当你妹夫如何?

没等我说完,林满阳就把我的话给截了:「你可是世子啊。父亲是国公爷,母亲是大长公主。满满不适合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才是不适合满满的那个。

打从出生起,我这身份就被定了合该娶个公主才合适。

可公主大多是我侄女。

灌了口酒,我觉得心里更堵了。

凭什么我们不合适。

明明满满那么好。

她不喜欢我,才是我们最不合适的地方。

唉——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喝闷酒。

第二日醒的时候,冬明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我酒量不好我承认,但我酒品一向不错,从未因为喝多了酒而干出什么错事来。

恐吓陈峤那事另算。

「我昨天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揉了揉眉角,我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脸有点干之外,真没什么别的异样。

冬明犹豫着,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在我逐渐怀疑的目光下,他眼一闭心一横,道:「昨日世子爷抱着门口柱子……」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直哭着问……为什么不喜欢世子您……」

「……」

可真他妈丢人!

我死了。

虽然冬明反复保证没几个人看见我那天丢脸的模样,但我还是在家避了两天风头。

若不是父亲母亲要回来了,而我还要亲自帮我们家大长公主殿下去相国寺取她年前留下染佛气的翡翠珠串,我还能在府里多瘫两天。

我少来相国寺,或者说我不常来寺庙这种地方。

冬明跟小师傅去佛塔里取东西,我在廊下转悠了两圈,决定去别处逛逛。

来时冬明叨叨了两句,说这相国寺有个别处都没有的姻缘殿,还挺不一般。

既然不一般,就去见识见识。

前些日子下了雪,这庙宇紫花盖红墙,被雪一衬,挺有几分意境。

不过意境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缓步走过来的姑娘。

我没想到能在这碰到林满月。

当真是巧。

我百八十年来一次的相国寺,居然也能见到她。

这点微妙的缘分让我没忍住欣喜,笑的时候扯到了嘴角,我才记得我脸上还有块没好的伤。

完了,我不好看了。

我更拿不出手了……

她问我:「世子爷受伤了?」

语调很温柔,隐约透露着几丝关切。

我总不能说是跟她兄长打架打的,只能找了旁的借口。

「嗯,前两日跌了一跤。」

她看过来的目光专注而认真,眼眸明亮柔软。

我耳朵有点热。

小爷真不是害羞,我哪有那么不争气!

顶多……就是有点紧张罢了。

「你……你怎么样?」

她额上还有不太明显的青印,好在面色红润了很多。

只是她大概还是难过吧,不然也不会让人看出笑得有些勉强,连眸光也暗了暗,偏偏还得自我安慰:「挺好的。」

她不好,我看得出来。

可她不是因为我难过,哄她的话我也不能说。

我有心再多跟她说两句话,可她要走了。

我只来得及叫住她:「林满月……」

脑子里走马观花。

想告诉她,你没必要难过,又不是没人喜欢你。是陈峤他瞎了狗眼,他配不上你。你看我长得比他好看,人也比他体贴,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可当她真停住,安静乖巧等着我开口,我也不知怎的,张口落下一句——

「冬节快乐。」

……

我保证我的背影看上去没那么慌张,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我才松了口气。

我只记得我娘送回来的信里说赶在下月冬节前回来……

不对——

冬节是在下个月!

霍歇,好样的。

靠着墙,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要孤独终老了。

殿内大师捻着佛珠过来,先鞠躬道一声:「阿弥陀佛。」

又道:「施主,人生在世,万事随心即好。」

他让我看开点。

「大师可算姻缘?」

我命既然不由我,那就看看由天如何。

大师写下我报的八字,平静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惊诧,他看了一眼桌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纸张,笑道:「施主有缘。」

那纸上一对生辰八字赫然与我报的相同。

还挺巧,也不知道算的什么结果。

不过想来那一对来合八字的该是两情相悦,比我好点。

听到我和林满月八字相合的结果时,我觉得有些时候还是可以信信命的。

老天都说我们合适了。

总不能跟它对着干吧。

我又可以了。

————————

07、

满满:

早前我说过,我曾在一个诗会上出过一次风头,这个诗会并不平常。

办诗会的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最受偏宠的云和公主。

每年十二月冬节,便在云和公主的锦绣园里办上一场。

但凡京城里能叫上名字的公子小姐们都能参加,或游园或作诗或品茶赏花。

是以我总习惯叫它,年度相看大会。

你别说,这些年来在这宴会上结成的缘分当真不少。

我上一次参加还是三年前,小小出了回风头。

家里几口人还没摸清呢,就被几家给递了红帖,给我爹娘吓得再不敢让我去了。

今年我照例收到了帖子,我爹娘一改往日作派,生怕我不去。

他们还总觉得我没有从退婚的阴影里走出来。

况且我已经及笄了,没了既定的婚约在身,本来也该相看人家了。

去便去吧。

这宴会别的不说,酒是真好喝,菜也好吃。

这回我兄长也被勒令跟我一块儿去。

毕竟他也已经长到再不娶亲就要猫嫌狗厌的年纪了。

爹娘为他的亲事,愁得都多长了几根白发。

一路上兄长都在絮叨这事,说得振振有词。

男人先立业再成家,他还没混出多大名堂,哪能娶媳妇。

可我生怕等他混出名堂,我俩都土埋半截了。

到时候知道的人看他们是夫妻和美,不知道的还以为父慈女孝呢……

他走的武将路子,不上战场根本出不了头。

可兄长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又转而问我:「满满是否也认同,只有功绩加身,凭自己闯出天地的男子才是值得托付的顶天立地真男儿!」

你看陈峤,还功绩加身,出人头地了呢,他也没值我托付啊。

可我兄长是个没动过情思的二愣子,我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毕竟有远大抱负是好事。

「兄长说的是。」

听了我的回答,兄长沉思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

锦绣园不单单是个花园,里头修着各种亭台楼阁,就算在冬日,也透着繁华热闹的气氛。

兄长刚下马车就被几个好友叫走了,我带着春禾在一处梅花园里瞎逛。

脑子里却在不停报着菜名……

三年前那场,云和公主想要体验人间烟火味儿,安排的的都是民间小吃。

有一卤肘子,汁肥肉美,软而不烂,虽然吃相不太好看,但是盖不住实在是香啊。

这回要是还有,说什么我都得想个办法找个没人地儿啃上一个。

不行,还得配酒。

青梅酒太甜,清河酿又太淡,还不如男席那边的云烧痛快,可惜喝不上。

我仰头看着树枝上的梅花,脑子里却从梅花酿肉过渡到了梅花酥。

红色的梅花上面盖了层薄薄的白雪,像极了糖渍梅花上头铺的一层糖霜。

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道这个雪舔一口是什么味道……

这个想法很不可取,但是挨不住越发蠢蠢欲动的心。

「春禾,有些冷,你去车上取一下我的披风。」

等到春禾真走了,我环看了一圈,确定了四周无人。

然后小心翼翼踮起脚,飞快舔了一口花瓣上的雪。

嗯……没尝出来。

再来一口?

我张嘴叼住花瓣,还没扯下,就听到一声明显带着惊诧的呼喊。

「林满月——」

我抬眼,和几步开外的霍歇……

面面相觑。

有的人活着,其实她已经死了。

花瓣成功被我扯了下来,吞还是吐,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好在霍歇比我先反应过来,他走过来,伸手就把我嘴上叼着的花瓣拿走了。

然后垂眼一笑,道:「要闻花也不是这么闻的,进嘴里了都不知道。」

我人没了!

如果老天有眼,让我自己选择死法,我愿意溺死在霍歇的温柔里。

一阵冷风过来,花瓣和白雪倏然一同落下,洋洋洒洒飘到脸上。

我总算有两分清醒。

问怎样才能娇弱而不失闺秀风度地在应答他的同时又能缓解尴尬呢?

我灵机一动,面上挂上两分哀愁,轻声开了口。

「世子爷,葬花吗?」

伤春悲秋,顾影自怜。

我可真是比闺秀还闺秀啊。

霍歇的目光从手上捏着的小花瓣转到地上飘散的花瓣,又看了看因为风没停而持续被吹落的花瓣。

「葬……吧。」

说干就干。

他转身去角落里提了把扫帚来,打算把地上的先拢一拢。

我眼疾手快,赶紧去端了簸箕跟着。

没扫两下,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华贵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把霍歇刚扫成一小堆的花瓣堆散了个干净。

那女子眨了下眼睛,戏谑道:「哟,霍表哥体验人生呢?」

是云和公主,楚云灿。

霍歇脸色并不算好:「你没完没了了。」

「害,哪有……」云和公主挑了下眉,赶紧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

眼见霍歇脸色放缓,温和了不少,甚至还笑了。

「当真?」

云和公主飞快点头:「比真金还真。」

霍歇愉悦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就这样说好了。」

听了他的话,云和公主欢呼了一声,转头欢欢喜喜地走了。

我站在梅花树下,端着簸箕发了会儿呆。

云和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霍歇是她的表哥,但要真说起来,他俩并没那么大亲缘。

霍歇母亲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并不是圣上的亲姑姑。只不过在圣上刚上位动荡的那几年,她和她的夫君虎威将军坚定不移地帮扶圣上,又在圣上坐稳后功成身退,卸了权游山玩水去了。

圣上感念二人之恩,既封了镇国公的爵位也顺应太皇太后意思给了霍歇母亲开澜大长公主的尊位。

所以,在这般身份背景下,如果霍歇娶了云和公主,也是极合适的。

他们是相配的。

其实我没道理不开心,我早知霍歇该配个身份样貌品性都好的姑娘,这都是他值当的。

我该高兴的。

可我努力了也没能笑出来。

大概是我情绪低沉得实在太明显,霍歇也注意到了。

他提着扫帚,定定看过来,目光不同于平时的清越,似乎藏着点别的情绪。

虽然这样有些不讲理,但我还是想在心里骂他一句——

大猪蹄子!

心里骂句过过瘾也便得了,现实还是现实。

我敛了眉,看着散成一地的花瓣,叹了口气。

「花瓣又散了。」

最后我们也没亲手葬上花。

几个打理园子的小厮过来,一看扫帚在霍世子爷手上,都颇是惶恐,忙不迭来接。

霍歇想了想便也顺了他们,把扫帚和簸箕都递了过去,看他们把一堆花瓣归拢,又吩咐他们在树下挖个坑把花瓣给埋了进去。

葬花一事便就算完成了。

眼见着那些花瓣被埋得严严实实,霍歇才开了口:「这下怎么也散不了了。」

言下之意,你别不开心了。

他这么认真一句话,我看着,没忍住鼻子一酸,掉了两颗眼泪。

这不争气的样子把我自己都吓到了。

当然,最不知所措的还是霍世子爷。

他一阵手忙脚乱,估计想帮忙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我自己及时止住,急忙找了个台阶下。

「我这几日是颇多愁善感了些。」

霍歇蹙了眉,突然探身过来,说得颇为小心翼翼:「要喝酒吗?」

眼看我怔愣着,朝他看去,又赶紧解释说:「是我要喝,你陪我喝点?」

来之前我就惦记喝这席上的酒了,何况霍歇邀请。

我知道不合适,但就这一回,姑且放纵自己一次。

霍歇是知道我喝酒的,毕竟金陵斗就是我从他那儿耍赖到手的。

诗会男女分席,上一回男席也开了比赛,彩头就是金陵斗。也不知道比的什么,霍歇拿了这彩头。

我也确实是喜欢女席这边的绞丝玉簪,但比起金陵斗来,这玉簪也可有可无了。

是以我借着兄长的关系,第一回主动找上了霍世子爷。

彼时霍世子爷很是错愕,似乎不明白我拿玉簪换酒的意义,况且玉簪对他本没有用。

我知道这交换不占理,霍歇更没有必要拿美酒换一支对他没有丝毫用处的簪子。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同意了。

本来这样也便了了,偏偏我兄长是个实心眼拖后腿的,非要他代我按规矩再比上一场,谁赢才能拿到这个彩头。

我这时才知道,男席开的是武斗。

可我兄长也打不过霍歇啊。

我很慌张。

我觉得在兄长的帮助下,美酒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急了。

声明比拼不能替代,就算是武斗,也得自己上场。

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可我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

霍歇倒是想说些什么,但我早已眼一闭心一横,走入了林中空地。

这种丢脸的事,还是少点人知道的好。

比武的规矩是点到为止,我俩各拿一柄木剑对立。在世子爷翩然潇洒之姿的衬托下,我好像一只在寒风里瑟缩的鹌鹑。

他的动作很快,剑更快,整一套动作毫无花招可言,端的是凌厉无边,气势长虹。

我怂了。

反正我是个女子,又不是君子。

在他靠近的时候,我倏地蹲下了,拿木剑往人脚背上戳。

这一招之阴险,足足让霍歇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兄长也很是叹为观止。

场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在心里把自己严厉指责了一遍,从头批评到脚的那种。

但是当霍歇反应过来,拉了我起身后,把酒递过来时,我努力压了压嘴角。

我承认,我小人得志,但是……

我快乐啊。

不过,把绞丝玉簪给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微的不舍。

小人归小人,女子也还是女子啊。

逛了一圈,还是去了当年比武的那片竹林。

冬日的竹林没有那般茂盛鲜活,透露着萧瑟之感,林中空地旁置了石桌石凳。

恍惚眼前还是当年霍歇执着木剑,飞身而来的模样,灼灼如烈阳,风姿超然。而后是我没忍住捂嘴得意笑出来的画面。

他当我不知道他有在放水,怕是也没想到最后我是靠阴招赢了这本就不对等的比斗。

霍歇应当也想起了那回比斗,他笑道:「我第一回比武比输,还是败在你手上。」

「是我胜之不武。」我接了霍歇递过来的酒,朝他举了举。

暂且就不要那些淑女的规矩了,反正我就算再是个闺秀,我们也没可能。

一口下去,我有些震惊,这酒居然是云烧。

可真是意外之喜。

酒好喝,人也好看。

等我反应过来,一壶酒已然见了底。

只要不是金陵斗那般醇厚的烈酒,我自觉能当得起千杯不醉这个名号。

但是……

霍歇好像不太行。

眼见他眼眸迷离,恍恍惚惚,甚至开始摇摇欲坠。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找回一丝清醒。

哪成想,他一晃,脸直直贴上了我的腰。

若放在以往,我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可霍歇……

谁叫他长的好看呢!

他是真好看,把老天爷的偏心眼展现得彻彻底底的那种好看。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摸了摸他飞扬凌厉的眉,收手的时候滑过他的脸侧,温热而软。

心脏怦怦跳动,不知道是不是酒气上来了,烧得我脸疼。

蓦地一声「满满」在不远处响起,隔着一小片竹林,我兄长大步走来。

我一把就推开了霍歇的脑袋。

他摔得很安详。

「满满,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春禾正找你呢。」

兄长走得近了,才看到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的霍歇。

这一摔倒是给他摔出两分清醒。

「满……满阳,你……怎么在这?」

霍歇揉了揉额角,勉强回想了一番:「对,我和满满……喝酒呢。」

说着他还冲我笑了一笑,沾染着酒气,显出那么几分平日没有的迟钝憨傻来。

我心虚,我愧疚,我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