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岁岁长宁
岁岁长宁 我是大耀国最受宠的公主,可在我生辰这日,画师陆行舟亲手毁了我的画像,甚至为了另一个女人想要掐死我。 1. 按大耀国历来的习俗,皇子公主成年时需要办一场宴席,请画师画像,以此留史有据。 而我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 大皇兄从小就特别宠爱我,虽然刚登基不久,仍要给我大肆操办,我推辞不过,只能接受。 但一想到要
第 2 / 3 部分
我去找锦荣时,他正在在殿中翻阅折子。听我说完,只宽慰了我一句不要操心。
他态度模糊,没再说话。
我想起曾经从陆行舟那里听来的事,接着说道:「皇兄,与其为了生辰铺张浪费,还不如充实粮草运往边境,让御敌的将士们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一道折子被扔了过来,掉落在我的脚边。
我自知失了礼数,却还是不敢相信会被如此对待。
那折子边角锋利,只差一点,就会刮花我的脸。
「朕乏了,退下。」
我抬眼看去,看到锦荣冷着一张脸看向我,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寒意。
我突然记起兰香对我说过的话。
「公主当对圣上保有适当的礼节,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意妄为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陆行舟终于来见我的那天,我已经听了兰香的劝,在殿里呆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我每天翻看兵书小册、挥着竹棍比划招式,再不然就是自学作画。每做一件事,都有陆行舟的影子。
我没想到我见到了他,居然会不争气地红了眼圈。
可是陆行舟似乎不明白我的难过委屈,简单的行礼后,他竟然问我为什么要冲撞锦荣。
他说:「公主实在不该谈及臣曾经说过的那些事。不,是臣的过错,臣不该说那些。以后还望公主谨言慎行,以免遭了责罚。」
我胡乱拿起一个东西就朝他扔了过去,那东西掉地,居然是颗柑橘。
我让他滚出去。
陆行舟走了。
我让兰香去打探回来消息,原来早在来我这里之前,他先见的仍是叶清茗。
他胆大心细,靠着之前我领着他去启祥宫多了,混了脸熟,竟能轻易就见到叶清茗。
兰香还说有宫人看见他们在御园的一处说话,叶清茗一直垂着头,而陆行舟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过我讨厌被欺瞒蒙蔽。
叶清茗既然表明过只把陆行舟当兄长看待,也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该再背着我和他继续牵扯不清。
我再次去找她。
她像是早就猜到我会去一样,正旧伤未愈地坐在床褥上等我。
她脸色有些苍白,无视礼数,只朝我笑着:「公主不必多虑。行舟只是担心我的伤势,才特意来看看我,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怕我不相信,叶清茗把一块无暇剔透的玉佩拿给我,说是托我明日午时出宫转交给陆行舟。此物还去,才能断了不必要的念想。
我手握那块凉意袭人的玉佩,不明白叶清茗为什么不亲自交还。
叶清茗咳嗽几声,不再看我。
如此也好,我要的可不就是这份当断则断的态度吗。
隔日出宫我十分谨慎,没有带上兰香,就这么溜了出去。
午时一到,我来到了画苑。
正是午膳时间,苑内少人。我小心避开耳目,寻到了陆行舟的画房,一进去就被里面堆叠的画卷惊住了。
我耐心等他回来,百无聊赖的在房里走动,突然看到了唯一一幅被陆行舟放于书柜上的画作。
我偷拿下来打开,发现竟是我画像的完成品。
我心中疑惑,刚巧有人路过,我只能亮了身份,让他帮我看看这幅画。
那人惊惧交加,看得认真,细摸细嗅几次,得出了这画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画好了的说法。
而那个时候,我刚领着陆行舟去启祥宫。
我没想到,他会诓骗我。
他早就画好了。却日日拿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在我面前假意拖延,就是为了有机会一再进宫,去见叶清茗。
有人去通报,没多久,我就看见陆行舟狼狈地跑进来。
他脸色黑沉,只是一个劲让我回宫去。见我不为所动,百般无法才说出祥妃今日午时临产的消息。
这下我就更加不会听他的话了。
我问他:「为什么连本宫都不知道的事,你却知道?你欺瞒太多,事到如今,怎么觉得本宫还会听你的?」
我砸了玉佩,玉块碎了一地。
陆行舟怔在原地,接着颓然跪下,一片片地捡着玉块。
我心冷如冰地看着。
看他最后放弃拾捡,就要夺门而出,我快步挡到了门前不许他踏出一步,威胁着要叫人把他拿下。
争执间,门外传来兰香的叫喊,她敲着门哭着告诉我:「祥妃娘娘诞下的皇子被叶清茗给杀了,叶清茗恩将仇报自知难逃一死,已经伏法而亡!」
一瞬间,陆行舟发了疯一样扼紧我的咽喉,瞠着一双猩红的眼,质问我为什么要阻拦他「我只是想救她出来!为何不允!」
我的脸上有他的泪。
我闭上眼,想要成全他。
下一刻,门被撞开了,陆行舟也松了手。
我被兰香扶着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画卷被撕毁的声响。
我恍然地回了殿。
佳贵妃来看我,却没安好心,虚情假意地宽慰我锦荣是痛失叶清茗,一怒之下才会严惩我出宫的事。
我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解。
佳贵妃哎呀一声,说着「皇嫂不知你不知情。」
说完,她着急忙慌地走了。
我呆坐在椅子上,兰香犹疑一阵不敢隐瞒,还是拿出一封书信给我,说是昨日离开后叶清茗偷偷交给她的,让她在我见过陆行舟后再转交给我。
信的开头叶清茗说了自己的身世、说了叶枫如何被陷害、还有和陆行舟是如何相识的。
接着就说到了她和锦荣的过往。
彼时锦荣还是皇储,她还是将军之女,两人互相思慕却不敢声张。直到之后突逢变故,她成了罪臣之女,锦荣也成了九五之尊,一切都回不去了。
锦荣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把她囚进宫里,又把她安排到待人和善的祥妃那里。可是即使这样,许多妃嫔都知道她的存在,欺辱她时,祥妃也受到无妄的针对。
叶清茗受够了这样困于牢笼的生活,却也不愿出宫后过那种四处躲藏无依无靠的日子。
说到底,她还是想死在宫中,死在离锦荣最近的地方。
所以叶清茗一再拒绝陆行舟助她出宫的提议。即使他进宫后布下眼线、收买宫人,计划在祥妃临产这日,趁人员松动的间隙,以玉佩为接应凭证,想把她带出宫外。
叶清茗不愿陆行舟为她涉险。
所以到最后她只能利用我。利用我对陆行舟的心意,让我在祥妃临产这日把玉佩带出宫交给他,就是想断了这次接应行动。
只是叶清茗自己也没想到吧,我会因为画作的事对陆行舟大加责难。
没有玉佩,又少了个陆行舟去指挥,这一切都像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不会成功。
之后我去见那个被人传言发了疯的祥妃。她痴傻地告诉我她生了个死胎。
没人相信。我相信。
不久前太卜才揭示过凶兆。死胎不吉,大有好事者会借此陷祥妃于不利的境地。
而叶清茗说她杀死了皇子,既能感念恩情,还能就此解脱。
我佩服她的大义和勇气。
我要离开时,祥妃看着我,不断重复一句清茗救她的话。
我却不许她再这么说。
我让她继续装痴扮傻,等过段时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找时机慢慢恢复清明。
如果我当时没有执意阻拦陆行舟入宫,叶清茗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而陆行舟撕毁了画卷,就当是和我恩断义绝了吧。
即使我是公主,此番光景,我也没有颜面面对他了。
可我没想到,原来我不知道事情的远不止于此。原来从小到大,阴谋就一直在我身边。
几日后,锦荣把我叫去崇明殿。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对我下旨,要我在生辰宴当日和亲远嫁去,代替病故的三皇姐,好把她的骨灰接回来家国。
锦荣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恨意。
下旨后,他开始咒骂我的母妃,还说要不是我的母妃,他们兄妹三人的母后也不会死。
父皇疼我是真的,但他从来都是假的。
多年来他虚与委蛇,假意待我好,不过是怕我和韩氏一样善于伪装罢了。毕竟韩氏殒命后仍残留暗部余党,如果不肃清,会动摇大耀国的根基,还会让他坐不稳皇位。
如今他也不再纠结什么余党了,只要有名义送我离开大耀,便已事成一半。
原来,所有的手足情深都是他演出来的。
我呆滞地站在殿中。
他还不满意,想要继续击溃我「喜乐,忘了和你说,陆行舟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他进宫的第一天前来见我,我就把一切告诉了他。我们有交易,我同意他见清茗,但我要他为你作画,画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辰画,是送往和亲国给阿姆汉王看的画像。」
我已心死。
我自愿用余生岁月去换回皇姐的骨灰,让她葬入故土,能与皇亲团聚。
生辰宴上,万人跪拜,我一袭红妆坐进饰满红绸锦带的马车里。
听骏马嘶鸣,我在摇晃中颠簸前行。
奇怪的是,前行的道路不是往塞外,马车随着一众兵卒拐进深山。
等我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马车停了,车外的一干人都被擒住。
我下了马车,竟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二皇兄轩泰。
我以为他同锦荣一样憎恨我,今日是找了机会要来杀我。
谁知他遣散众人,走向我,一如当年那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同我说亲昵无间的话:「我的喜乐长大了许多,不要怕,有我在,不用去那可怕的地方。」
我才知道,轩泰多年来谎称养病于府,实则是在府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用他的暗部根除前朝谋反的余党。如今,我母妃当年培养的势力已经被肃清干净。
轩泰一直知道我是无辜的,他只想把我当妹妹宠爱。奈何一分别,就是多年。
而就在刚刚,轩泰拿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功绩向锦荣换来了我不必远嫁的旨意。
至于皇姐瑞康的骨灰,其实没有送回来的必要。
轩泰说:「虽阴阳相隔,但瑞康深爱她的王夫,就葬在他国,又有何妨?哪里有情,哪里便是家。」
轩泰不宜久留。
他找好了一处远离都城的僻静田林,嘱咐几名暗卫送我前往。
也许终其一生,我都会在那里度过。
我还是问了最想问的:「陆行舟呢?他还好吗?」
轩泰只说了一句,让我等他。
等来寒冬覆雪,又迎来炎夏莲开。
秋收的时候,住在山脚的二娃给我捎来了一幅画卷。
二娃没见过这东西,催我赶紧打开看看。
我打开来,二娃立马笑了:「哪家的小姑娘,长得真的有福气!」
画里的女娃娃在寒冬里穿着厚重的大红棉袄,本来就长得圆润,这下就更显得憨胖可爱了。她扎着两个小揪揪,露齿笑着,鬓边有一颗不易被人察觉的红痣。
这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那个时候,承蒙父皇疼爱,带我去军营长长见识。
沿途奔波,我不小心生了病,躺在简陋的营房里,醒来时饿得难受,哇哇大哭。
有一个大我几岁的哥哥进了帐,喂我喝了热汤,照顾了我一个晚上。
那个人,原来就是陆行舟。
原来我们早在幼时已经见过。怪不得见他的第一幅画时,我就觉得喜欢,也只有他能点出那颗红痣。
那年分开时,小儿稚语,我还说要嫁给他呢。他见我不舍,竟也答应了我。
张大人口述我的样貌时,他应当记起我就是当年被他照顾过的女娃。
他一直记得,却从不曾提起。
二娃见我安静看画,自觉无趣,起身就想走。
走到门口,他一拍脑袋,转身扔了个小布袋给我,说是刚刚和画一起拿来的。
说完,他就走了。
暮色四合,我打开袋子,倒出一抷黄土,还有一块拼凑起来的玉佩。
三年前,我到了此处,陆行舟自知欺瞒锦荣有罪,便自请前往边境受罚。
只是此去不是作为画师,而是作为兵卒为国效力。
本来三年为期,近日就可返城而归。
终是天命难违,归途路上遇上山匪,为救妇孺遭了伏击,再也无法回来。
长陆本无舟,须臾亦有情。
我知道,此间岁岁,应当长宁,却难再喜乐。
18.锦荣
锦荣、轩泰、瑞康、喜乐。
小时候,我就喜欢琢磨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的名字,乐此不疲地拆解意思。
某日我雀跃的和母后讨夸奖,说我终于得出父皇为我们四人命名的用意了既我为长兄后有弟妹,对应先有国之锦绣向荣,才能有之后小家的安泰康乐。
母后那时听得直乐。
我似乎从小就有这样的责任感,所以作为皇储,十分勤勉上进。
我对弟妹们也不错,闲暇时也会同他们玩闹。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们惹了祸,我得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而这样无忧的日子结束在韩妃拿着白绫赐死我母后的那天。
我不知道我的母后如何残忍地对付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杀害我母后的元凶。
我恨她,连带憎恨起四皇妹喜乐。谁让她是那个女人仅有的血脉。
自那之后,我只叫她长宁。
我开始更加用心读书,不再同他们胡闹。我伪装的很好,让他们都以为我一如往常。只有我知道我必须成功登上皇位,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将韩氏的余党肃清。
又过了三年,瑞康和亲远嫁。任我如何求情,父皇就是不允。
我看着稚幼懵懂的长宁,看她为瑞康鼓掌祝贺,虽然知道她年幼无知,却将更大的厌恶转移到她身上。
我甚至怨怼过,为什么她不早出生一些?这样和亲的人选就不一定是瑞康,为何要让我们同胞的手足离散,而她和我同父异母,并不算什么血脉至亲!
又过了两年,轩泰称病入府。我知道他看不惯我明面上待长宁好,暗地里却使阴招,派人监视她、汇报她行踪,这一切都是为了弄清楚她是否知道韩氏余党的踪迹。
我没有错!
轩泰冷冷地看着我,把兰香留在了她身边。这还是之后我才知道的。有了兰香,我也不好做的太过分。没错,轩泰知道我太多的事,如果惹急了他,他一定会面见父皇,把一切说清楚。
我不理解他的偏袒,但我忍下了这口气。
父皇驾崩,我顺理成章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以正当的名义夺回叶枫的兵权。
我怎么可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那些陷害他的罪证,就是我让心腹去做的。
后来叶枫伏法,我假情假意赦免他的族人,不过是想占有那个我一直以来思慕的女人,我把她囚在宫里,为了皇室颜面,只能偷偷见她。暗无天日的相见伤透了她的心,她拒不见我那夜,我震怒下旨暗杀了叶家所有的族人。
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瑞康生病的消息不断传来,一番考虑,我知道有机会把长宁送走了。
趁长宁不知情,把画像准备好送去蛮国,等一个好时机送她离开大耀,此生永隔,这是最好的结局。
没想陆行舟会遇上长宁。没想到长宁会选中陆行舟。
这是天意,天助我也。
陆行舟和长宁自小就结了缘,他还和清茗有情谊,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用。
陆行舟来见我,我让他画和亲的画像,这才允了他见清茗。当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早有计谋要带清茗出宫,可惜并没有成事。
我还是留了一招。
想到如果长宁宁死不从不去和亲,我又要怎么逼迫她离开皇宫呢?
没错,即使最后大家阻我,和亲不成。只有她离开皇宫,我眼不见为净,也可以当她死了。
反复思虑,我有了计策。我要陆行舟和长宁日日相处,我要长宁爱上陆行舟,我要在长宁爱上的瞬间揭穿所有的真相给她知道。
长宁骄横跋扈,却最是重情。被情所伤,定会让她想要离开这里。
我诧异的是陆行舟似乎也动了真情。他来找我说不愿继续为长宁画像,要把一切告诉长宁时,我逼不得已,以清茗的死作为威胁。陆行舟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的计谋得逞了,是长宁跑来和我商议生辰宴不必提前的那天,她说着陆行舟告诉她的事。
那个时候,我发了火,却在她转身离开时,露出了笑。
我就知道,她已经陷进去了。
再之后,被伤透心的长宁答应远嫁了,轩泰却突然出府见我,逼迫我放过她。
我念在兄弟情分,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是我让他答应从此仍需闭府养病,而他培养的势力也需为我所用。
轩泰顾及长宁,果断地答应了。
陆行舟自罚去边境的三年,我以为他会战死沙场,没想到他命硬,居然回的来。
我不愿看他和长宁团聚,派了暗卫乔装山匪设伏。
本来他可以逃过一劫,最后还是为了救别人丧了性命。
此刻,我身处寝塌,久病难动,看轩泰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早在我要了轩泰培养的那些暗部时,就有人听命于他,偷偷给我下慢性毒药。
轩泰啊轩泰。
其实当年要不是他谎称养病入府,说不定这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他什么都比我好,只是不愿和我争,最后却还是在我的残忍相逼下,逼宫造反了。
历历往昔,尤然在目。
其实说到底,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个兄妹四人团聚无忧玩闹的年岁。
只是身在欲望和权力的漩涡里,我任其迷失,不愿找回自我罢了。
锦荣、轩泰、瑞康、喜乐。
我默念一遍,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