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25. 萤火失朝阳

萤火失朝阳 1 初见舒容迟那年,我八岁。 夏夜闷热月华银亮,城外草密萤飞,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神清冷,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扣着泥灰。 「你若无处去,可愿跟我?」 他的声音悦耳好听。 我抬头,星芒流转的丹凤眸让我的心失寸乱跳。 「跟着你能吃饱吗?」 「自然。」 我坚定地点了下头。 他粲然一笑,忽然在我头顶一抓,小小的萤火虫从

第 2 / 3 部分

凭本能与虎搏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最后也不知这老虎是怎么了,扑下来的那刻抽搐起来,这才给了我将短剑刺进虎颈的机会。

再也扛不住剧烈的疼痛,我昏死过去。

待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东宫。

坐在我床边的不是舒容迟,也不是伺候的小宫女,而是魏无疾。

「现在还愿意为他拼命吗?」

我闭着眼问:「是你给白虎下了药?」

「是啊,所以你该以身相报才是。」

我不屑地嗤了一声,没再理他。

他也不恼,拿着金疮药亲自为我涂。

我想拒绝来着,但身体痛得根本起不来。

又想到他也不是完整的男人,就不挣扎了,别过脸不看他。

那药膏冰冰凉凉特别舒服,迷糊之间我又睡了过去。

养伤两三个月,舒容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不过我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因白虎一事,他借机「恢复」心智,与荀王正面刚起来,没空也属正常……

魏无疾近来倒是闲得很,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我。

相处多了,我已经对他很不客气。

这日晴空万里,我拄着拐杖在院里晒太阳,他忽然大驾光临,还说给我带来一个坏消息。

「太子于下月初十吉日,迎娶康锦初为太子妃。」

「哦。」

「你的殿下不要你了,伤心吗?」

我忙把拐杖扔到他脸上:「这种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为什么是你个死太监来告诉我!」

搞笑,我的殿下长大了,我最开心好不好!

8

荀王一党近来顾忌康相和镇守皇城外的曹将军,老实了数月。

加上太子娶亲,整个皇城红绸遍布,格外热闹。

唯一不圆满的是,我的腿废了。

再好的御医看过都摇头,说是就算华佗再世这腿以后也只能跛着了。

舒容迟终于有空来看我,就是脸色很难看。

「你放心,我已派人在外寻访名医,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我瞧着他挤成川字的眉心,下意识抬手想去抚平,他却生疏地退了一步。

心头猛地一痛,我调整呼吸,朝他淡淡一笑:「殿下也不必为这小事劳神,如今朝中局势虽有好转,但还是要多多提防。」

他身子微颤,瞧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说:「你好生休息,三日后太子妃入东宫,闲杂人等太多,你就别去了。」

我垂下眸子,掩住眼眶中的莹润,轻轻应了声。

只不过这次,我还是没听他的话。

大婚当日,我在连绵不断的喜乐声中仔细装扮自己,穿上对襟牡丹纹红裙。

花镜中的人眉若远山含黛,肌肤欺霜赛雪,眸中星辰流转,青丝长泄犹如墨画。

我失笑凝望,美又如何?还不是个废物。

拄起拐杖,我大摇大摆地走到承乾殿外。又在一众宫人怪异的眼神中,挤到了最前面。

目光触及远处宫道上那一顶八人抬的鸾凤和鸣轿撵,以及上面的一对璧人。

舒容迟身着朱红喜服,面上带着笑,虽然很浅但也是我鲜少见得到的,他旁边的太子妃头盖红锦盖头,光看身形也应当是个美人。

直到轿撵停在殿前,他才注意到我。不知为何,那微凝的眸色似乎在赶我。

真抠啊,好歹相识七年,难道一杯水酒我也不配喝吗?

入夜,我堂而皇之坐进殿外的席面。

几个小宫女在背后嘲讽我,一个暖床的贱婢怎么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我嗤笑几声毫不在意,扫了眼同桌不敢动筷的女官宦臣,笑着饮尽面前的佳酿。

喝了没几杯,我就有些醉了,抓起拐杖便往回廊处走去。

路过主殿外时,魏无疾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他就带着我走进主殿。

上座是太子,次位是荀王,康相等朝臣分坐两列。

魏无疾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勾唇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好事成双,咱家想问您要个人。」

此刻众人都看了过来,我吓得想挣脱,但上座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瞬间就击溃了我的动作。

「魏卿风流,若阿萤同意,本太子便求父皇赐婚。」

我不记得那夜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心中的那轮清月已经被乌云遮挡,再也不似从前明朗了。

9

婚事定在五日后,倒不是魏无疾急切,而是我的要求。

东宫已有了正经的女主人,我再多住几日屁股就该着火了。

只是我没想到,舒容迟还会来找我。

「阿萤,我始终信不过魏无疾,你去了西厂万事小心。」

「这么说殿下也不信奴婢了?」我皱起眉头,忽然觉得很可笑,当初他口口声声说过的话,这才多少日子就变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近日康相发现他与曹将军多次见面,恐怕那日他是在诈你。」他难得有些焦急了,走到我面前继续道,「送你到他身边是下下之策,但也能更好地监视他,他对你似乎没有太多的防备。」

感受到他的气息,我忙退后一步,犹如那天他对于我一般:「以殿下如今的筹谋,还需要我一个跛子吗?」

见他脸色憋屈发青,我心底莫名有种暗爽,可延伸开来又是无尽的酸涩。

安静了片刻,他突然负手转身,留给我一道冷漠的背影。

他说:「到时我会让太子妃传召你入东宫陪伴,她为人和善,想必和你会聊得来。」

「……为什么非得是我!」

看他自说自话的样子,眼中的泪再也坚持不住,我呜咽着控诉。

我可以成为一把为他粉身碎骨的剑,却受不了被当成玩物随意送人!

这样的我,真就那么廉价吗?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侧身:「因为你不止是阿萤,你还姓孟,既然踏上了报仇之路,就不能再回头。」

「你放心,待我坐稳江山,孟侍郎的案子定会平反。」

我整个人僵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谁,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我抹掉眼泪,艰难扯动嘴角:「好,但这是最后一次。」

……

当日,我穿了一身红嫁衣站在门前不肯上轿,抬轿的小太监没有办法只能将魏无疾请来。

他走到我面前,轻挑起红盖头一角,桃花眼带了不知名的宠溺道:「能在宫中坐轿子出嫁可是恩典,娘子还有何不满意的?」

我撇嘴:「盖着块布就够闷了,再坐花轿是想闷死我吗?我不管,你得背我!」

魏无疾也不犹豫,转身将背对着我,笑得一脸灿烂:「娘子开心,便是为夫的荣幸。」

「大都督真会说话呢……」我直接扑到他的背上,鸳鸯戏水的盖头迎风飞起,我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只可惜你啊……不太完整。」

他身子微怔,继而轻轻颠了我一下笑道:「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得乖乖做我娘子?」

我没法反驳,视线触及宫墙角落的身影。

不带任何考虑,我抱紧魏无疾的脖子,转头不再去看。

东宫离西厂不远,我却感觉这条路漫长极了,没有新嫁娘的欣喜,只有无法探知凶险的紧张。

魏无疾是个孤儿,所以他成婚只请了相熟的几位大人,其中并没有荀王,我笑问他不怕那老贼记他的仇?

他勾勾唇角:「哪有贤婿会请仇人来喝喜酒的,我只怕岳父夜里会来抽我。」

10

新婚第二日,魏无疾就当着我的面杀了两个小太监。

我冷着脸问他什么意思。

他让人将尸体拖走,净了手拉着我才说道:「没什么,就是处置了两个嘴贱的奴才,吓着娘子了?」

我抽出手:「你要杀人随意,但不要在我面前,不是我杀的人,那血我见不得。」

他笑意缱绻,轻声哄我:「为夫知错,日后不会了。」

后来伺候的小宫女告诉我,那两个小太监暗中嘲笑我是个跛子,还被魏无疾听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本来就是跛子了,他倒是比我还生气。

成婚月余,魏无疾对我可谓是捧在掌心宠着,西厂任何一个角落我都能去。

他还时常怕我闷着,从宫外弄了不少小玩意来,什么布袋娃娃、纸鸢、糖人等,就像在哄孩子。

我瞥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物件,觉得幼稚极了,但微末的好奇心还是引诱我拿起一个糖人。一口咬掉小娃娃的脑袋,嗯……真别说,还挺甜。

第一次见康锦初是在中秋佳节,我奉命入东宫为她梳妆。

「太子常说你有双巧手,今日一看确实不虚。」

她坐在梳妆镜前与我说话,我笑吟吟地回望镜中的美人:「殿下谬赞了,娘娘满意便好。」

康锦初掩唇羞笑屏退了伺候的宫人,随后握住我的手开始询问关于魏无疾的事。

我将这些日子他的行踪大致说了,反正也确实没见什么人。

「你确定?」康锦初略带怀疑地瞧着我的脸,「我明白你被送给一个阉人糟蹋年华,但也不能在大事上使性子,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康相的孙女,我对她的好感三言两语间就崩塌了。

「太子妃娘娘,用人勿疑,疑人勿用,既然不信我那就别问了。」我抽出被她紧握的手,又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的这双巧手给太子梳了五六年,难怪殿下还惦记了。」

走出寝殿就听到扔梳子的声音,我加快脚步回到西厂。

魏无疾见我风风火火回来,忙给我倒了杯茶水:「情敌见面,红眼了?」

「不是……」我接过茶杯狂灌下去,他凑过来给我擦去嘴角的水渍。

我盯着他认真的眉眼,笑道:「她说我嫁给个阉人可惜了,只要不是你,就封我做郡主享齐人之福。」

他眉尾一挑:「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现在有你伺候我,我干吗自找没趣去找别人……」

我话未说完,他忽然打断,语气微重:「娘子,你身上好香。」

我咬着唇一脚踹开他:「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11

之后太子又传召了几次,我都以身体不适推脱。

相较于我,魏无疾近来很忙,且经常半夜离开,次数多了我便起了疑心。

这夜我假装睡下,待他离开我悄悄跟在后面。

离开皇宫后,他走进一条昏暗的巷子来到一间小院前,熟练地叩了三次门。

我眯起眸子,这死太监居然敢养外室?

门开了,出来的竟然是我师父,只是原本美艳的脸上多了数道可怖的刀疤。

心里有很多疑惑,但我不敢上前去问,灰溜溜地跑回西厂。

我窝在被褥里睡不着,直到魏无疾回来,他轻柔地抱住我:「你看到了?」

他知道我没睡,但我还是闭着眼不说话,他轻叹一声,还是将事情缓缓道出。

荀王派影卫连夜屠了迎春楼,师父为了救人差点被杀,是曹将军及时赶到救了她。

原来他二人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情,只是他如今家中已有妻儿,不能再有过多牵扯。而魏无疾为报曹将军的旧情,就暗中照拂师父。

八卦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转过身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又说怕我难过才瞒了这么久,让我以后安心静养,等时机一到他会帮我报仇……

我忙堵住他的唇,这个死太监,真怕他再说下去,我的心啊会和之前一样依赖沉沦。

半个月后,康锦初怀孕了。

我知道的时候正在给院中的青松修枝,本以为会心痛来着,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

兴许,我是放下了,我和舒容迟的身份本就相差甚远,如今这样更好。

第二日,我主动求见他,将自己的心里话与他说清楚,并表示魏无疾没有再听从荀王以及道明他和曹将军会面的缘由。

舒容迟本坐在上座,听着听着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他面带怒意,目光冰冷骇人:「你如今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个阉人,阿萤,他能给你什么?他连个男人都不是!」

我以为他会放下戒心,可没想到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殿下了。

「殿下,你弄疼我了,请放手。」

「疼?」

他俊容微微扭曲,拉着我走进内殿:「告诉我,你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我!」

我慌了,使劲挣扎,但他像只被抢夺食物的野兽,全然不顾我的哭喊。

「阿萤乖,你从来不会拒绝我的,永远不会!」

我咬着牙停止动作,平静地问道:「太子妃刚有身孕,殿下就这么对她?」

趁他愣神的片刻,我一掌打在他的肩头,随后翻身逃到外殿。

不顾此刻发髻凌乱衣衫破烂像个疯子,头也不回地跑回西厂。

一进门,看到为我做了一桌子菜肴的魏无疾,我快步走近他,他蹙着眉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鼻涕眼泪全擦在他的肩头。

「魏无疾,我们离开皇宫吧,就咱们两个。」

他轻声答应:「好。」

12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明白如今箭在弦上,想安全离开皇宫没有那么容易。

宫中安静了两三日,到了第三天夜里却忽然大乱。

我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和衣走到门外,发现魏无疾的贴身护卫都守在院中。

不知为何,我的心狂跳不已,总觉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告。

皇上驾崩了。

我望向太和殿的方向,只觉得夜里的风冷意刺骨。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魏无疾呢?」

「荀王率军入宫,大都督正与太子殿下在皇上寝殿守着,怕是撑不过天亮,他命奴才回来让您快随护卫们离宫,走得越远越好。」

「……你们在外面等我片刻。」

回到屋子,我看了眼还摆在我梳妆镜前的布袋娃娃,忽然觉得心头浮起一片暖意,虽然不明白魏无疾为何对我这么好,但一如当初的我对舒容迟,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

我快速换上夜行衣,推开木窗跳进夜色之中。

事已至此,翻不翻案已不重要,血仇就该用血来报。

踏过层层宫墙上的红瓦,我轻着步子来到太和殿,压低身子躲在翼角后,只见太和殿庭院内外全是荀王的人,而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门开了,魏无疾信步走了出来,身上都是血。

我心头一颤,正要飞身出去,却听到他清润的声音说道:「太子孝感至深,已随皇上一同仙去,王爷您莫要太伤心,鄞朝还需要……」

他说舒容迟,死了?

仿佛又回到了与虎争斗的那日,看着他对荀王笑脸相迎,我耳鸣得厉害。

他明明说过不会再帮荀王,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只见荀王得逞的笑意难掩,嘴里说着什么,整个人还兴奋地上前几步。

我目光一凛,借着夜色冲了出去。

手中的剑迎风而出,荀王的影卫反应极快,挡下一击后将我逼退几步。

魏无疾认出了我,却冷眸挡在荀王面前,手中长剑抬起指向了我。

「大都督藏得真深,我竟也信了。」身后是欲杀我后快的叛军将士,我强忍住不甘与苦涩看着他。

魏无疾神情难辨,面上的几滴殷红将他衬得胜似坠落凡间的仙人,语气还与平日哄我一般:「傻瓜,不是让你先走,为何要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夜夜在侧的枕边人如此厉害呢?」

我笑如泣血,死死握紧剑柄,已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他苦笑一声:「你该信我的。」

眼前剑光一闪,却是荀王痛吟着倒下,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无疾,捂着鲜血浸染的胸口,挣扎道:「贱奴才你竟敢……给我杀了他!」

我震惊不已,眼中只有他与影卫缠斗的身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寒意。

「小心……」

魏无疾一声厉喝,长剑刺穿影卫后朝我飞扑了过来,又是那个熟悉的草木香的怀抱。

刀身刺破血肉及闷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然抬头,他的肩胛骨已被刺穿,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如火烙,一剑了结下暗手的叛军,忍痛折断他身上的刀片扶他坐下,抚上那张发白的俊脸,我噙着泪问:「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血迹:「对不起娘子,为夫又在你面前杀人了。」

13

大傻瓜,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挑眉看向蠢蠢欲动的叛军,我握紧剑柄。

对上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我咬牙道:「待会你若不能解释清楚,我就休夫!」

说罢不看他的反应,我转身跳入叛军之中,一剑一个犹如切瓜剁菜。

太和殿的御林军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叛军却不断涌进来,魏无疾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也加入打斗。

杀到最后,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

我与他背靠着背,费力地举着剑一扫虎视眈眈的叛军。

荀王那老贼竟还没死,他靠在太和殿的檐柱上,颤颤巍巍地吩咐:「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我摸出一把飞刀,朝荀王心口迸射而去,一瞬间便令他断了生息。

大仇终于得报!

我转身紧紧盯着魏无疾的脸,他扯出淡笑问我怎么了,我答他:「这么好看的人我得记清楚了,下辈子好早些寻到你,可不能让你再做太监了。」

他笑意更深:「这辈子还很长,你慢慢记,记不住也不碍事,我会先找到你。」

我没听懂,只当他在哄我。

这时,一阵直入云霄的鹰哨声响起,太和殿外鱼贯而入不少将士,将剩余的叛军围在一起,迫使他们弃刀投降。

我震惊地看着领头身披铠甲的男子,是舒容迟!

「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