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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了尔一生花烛事

了尔一生花烛事 【一】楔子 桃笙劝我节制些时,第四批面首刚进宫,此刻正齐刷刷跪在我面前,向我行礼:「甘棠公主千岁。」 我扫了一眼,也没个很出挑的,便懒懒倚在榻上问桃笙:「你说最近父皇新宠的那个昭仪,赐了个什么名儿来着?」 桃笙是我宫里最机灵的小太监,他知道我打的什么坏主意,笑道:「奴才又没生那一双柳叶弯眉,怎担得起呢。

第 2 / 3 部分

比起那日的跋扈,她此刻一见是我的轿辇,忙低下头去,认错的声音高了好几分:「柳儿知错了!柳儿再也不敢顶撞大公主了!」

我错愕地回眸,看向秦禄,他明显不知我在想什么,反倒邀功一般说道:「大公主那晚一病倒,皇上就下令降了柳昭仪的位份。还让她跪在宫门口领罚,大公主几时好了几时停。」

心颤了颤,眼前泛黑,若非桃笙眼疾手快扶了下我,我差点便从轿辇上摔了下去。

桃笙不明白,可我只敢对着他轻声质问:「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非是醉了酒,非是酒醒了就不记得,而是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会恶心、会难受,他知道这般行径有违人性,可他依然要做。

依然拿我当个没心的玩偶一样拿捏揉搓,把我们之间胜似亲父女的感情,作弄成遍布污秽的染缸。

如五雷轰顶一般,我清晰感觉到撑着我的那些东西,霎时崩塌了一大半。

而抬眸望见锦明宫前那身明黄身影,我头一次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他死或我亡,我一定要离开这个无间地狱。

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六】

华灯初上时,老皇帝开始喝酒了。后山立起几盏宫灯,不知别人看那些花树如何,我只觉得像鬼魅伸出长着点点红斑的鬼爪。

桃笙就站在我身后,泽秀姑姑与秦禄守在宫门外,此刻殿中只我们三人。

他还未有醉意,瞥了眼桃笙后问我,可还如旧动不动招些面首入宫。

我摇摇头说:「新进宫的都不好玩。以前的也都被父皇处理干净了,我哪敢再招。」

他倒是点了点头,说小宫女们也足以取乐了,何必招些不干不净的人进来。见我无话可说,他又继续喝起酒来。

我前后至少招过数十个面首进宫,留下的也有十七八个,但都或意外坠井、或吃了什么不合适的。死到最后,只剩了一个一开始就爱扮太监陪我玩的桃笙。

于是这也成了桃笙保命的手段,如今装了宫女,更能藏住了。

我正安心几分,老皇帝的手突然就搭在了我膝上。

我下意识拨开,忙道:「父皇,再有半月便是皇祖母的忌辰了,我想自请去守陵三个月。」

他猛地拽住我臂弯靠过来,吓得桃笙也向后退了半步,他喘着粗气问我:「你一个小姑娘,也不怕撞着鬼气?」

「我母后也在那儿,」我感觉有几分喘不上来气,咬着牙,强忍住反胃接着说,「你的嫣儿,活着护不了她唯一的女儿,死了总会护着些罢?」

终于被我的话刺痛了,他渐渐松开了手。

我不想再被他多碰一下,宁可被憎恶、被赶出去跪着挨巴掌,所以愈发咬牙切齿起来:「父皇,你那般牵挂母后,提起她便生不如死的。可若有一天你下去了,你真的敢看她一眼吗?你敢——」

「啪——」

他一掌掴在了我脸上,我从凳子上重重摔了下去。桃笙忙接住我,堪堪替我挨下了一脚。

桃笙见我想回护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压倒在地,任凭老皇帝如何拳打脚踢。

噼啪的火烛燃烧声里,是我嘶哑而绝望的哭声、是老皇帝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是桃笙偶一忍不住痛的闷哼声。

最后是老皇帝打累了,一步步退到书案边滑落在地才停歇的。我不知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已拿起了桌上割肉的小刀,冲了过去。

还是桃笙拦腰抱住我退到了屏风后,他极力安抚我几近崩溃的情绪,「公主、公主你听桃笙讲。且还不到这一步呢,你才二十三岁,人生还有的盼呢。」

我一行泪霎时就涌了出来。我只觉得我的人生早到了尽头,就该停在我母后离世那天,至少不会有之后的种种。

见我还在奋力挣扎,他忙又道:「每年中秋各地封王都会进宫面圣,江南岸的孟小世子年初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你可以趁此机会搭上他,也许就能离开这儿了呢?」

「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桃笙捧起我的脸,他轻轻帮我擦眼泪,「桃笙可偷偷瞧见过,公主将他的模样画了小像藏在枕头底下呢。好傻的姑娘,若有桃笙三分狐媚劲儿,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只会睹物思人。」

「桃笙会帮你的,这一次桃笙一定会帮到你的。」小小的郎君,明明从我手中拿开刀的手都在抖,「公主,再忍忍罢,桃笙陪着你,别白白葬送了你这一生。不值得、不值得……」

他一直在我耳边重复说着「不值得」三个字,我在这温柔的呢喃里彻底昏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老皇帝猩红双眼似的滔天大火,夹杂着桃笙银铃似的民谣歌声。

如梦似幻。

我们不敢擅自回棠梨宫去,所以桃笙将老皇帝好生安置在榻上,拥着我在书案旁的躺椅上睡了一夜。

桃笙真的很聪明,不必我多说,他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他也很会周旋,之后的每个晚上,都总能借机给老皇帝灌酒,还多要了些别的酒来混着喝,让老皇帝比以往快很多醉倒。

直到他肯放我们回棠梨宫的前一晚。

我想任何事情,尤其在这一国之君眼里,大概从来只有得寸进尺罢。他以前未曾打过我,前些日子开始打我了,而有些话他从未曾对我说过,如今也开始说了:

「甘棠,你玩弄了那么些面首,可真与谁有过鱼水之欢?」

那是我头一回真的恶心到吐了出来。才吃下去的晚膳喷撒了满桌,我疯了一样癫狂地笑着说:「父皇,我睡过的野男人,就和我方才吃下去的丸子一样多呢!」

我突然间很不明白那些打破头也要进宫的妃子们。明明做牛做马,都强于养在帝王家。

他最后赏了我一巴掌,然后终于在盛怒之下赶我回宫了。

「桃笙,如果秋天真能如你安排,我能跟着孟荆去江南,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去的。」珠帘后、帷帐中,我头一次只是抱紧桃笙窝在他怀里,再度找回了憧憬未来的感觉。

他静静地环抱住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而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愿望原来真的只是奢望。

【七】

为太后守陵的三个月,虽则清苦了些,但因有桃笙的陪伴,倒不觉得孤单。有天晚上他还想扮鬼吓我,却被我早早察觉到后,藏在床下反过来吓了他半死。

清瘦的男子穿着薄凉凉的广袖白衣,月光投过床洒落他满身,看着比宫里最美的娘娘还要娇柔三分。

我一下子扑了上去,和恶虎扑食似的。

「公主,这里是皇陵,别闹……」

才一亲芳泽,听了这话我也只得忍下作罢。我气呼呼抱着被子朝里躺下,他隔着被子来抱我,轻声地笑着,说我对他真好。

「大公主,桃笙很小便没了娘,父亲不待见,二娘也不待见。便是二娘膝下的二弟弟过完百日第二天,父亲为了补贴家用,将我卖进了优伶馆。」

小小的年纪,便被逼得多才多艺、看人眼色,有时遇上无礼的看客,还会被动手动脚。

「哪有人拿我当过人呢,哪有人愿听我的话呢……」

我从未曾打听过桃笙的身世,即便在三个月之前,我也只拿他当做一个玩物。我并不能明白,他所说的我让他吃饱穿暖、不打不骂不糟蹋便足以让他感激。

但我似乎又能理解几分。一如我敬爱了那些年的老皇帝,倘若也仅仅能让我吃饱穿暖不糟蹋我……

我蓦地翻身,将脸紧紧贴住桃笙温热的胸膛,心下是从未有过的五味杂陈。

可桃笙却轻轻笑了起来,「而且大公主肯听桃笙的,还许诺要带桃笙一起过好日子……我初入宫时,只想着穷尽本事讨公主欢心便够了,此一刻竟生了狂妄之心,还想护护公主。」

「想看着公主也过上吃饱穿暖、不被人糟蹋的日子……」

「公主,就让桃笙一辈子给你当个小奴才罢,逗你笑,陪你哭——哦不对,等公主嫁给了孟小王爷,一定不会再哭的。一定不会的。」

他又为我唱起了他家乡的小调,悠扬婉转。如冬日的暖阳,如春日的花苞。

非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我。

中秋很快便至,饶是桃笙教了我许多点子,临出场前我还是十分紧张——这小子当真是换装换顺手了,竟能想得出让我换了舞姬的衣裙,上台博得孟荆关注这种法子。

阖宫知我是最受宠的公主,所以我以「为父皇准备惊喜」为由,让宫人们瞒过老皇帝,陪我演这么一场倒很容易。

唯独泽秀姑姑看出我另有谋算,可她并未拆穿我,只是在中秋前一夜前对我说:「公主若要走,便千万别心软回了头。有些路从来都不能回头,回头的代价太高……」

她是前朝跟着我母后活到现在的唯一一人,我蓦地就想起了母后那个死不瞑目的神情。

记忆里有些细枝末节涌上来,有那个冬天里老皇帝说我母后抱恙、然后我便半个月未见过她;有活腻了的宫人嚼舌根,说我母后和一个侍卫走得很近;有她吐出的血里透着黑红……

我捂着嘴瘫坐在地,为着一些猜测,心下久久不能平息。那是我头一回以一个很卑微的姿态,伏在桃笙的膝上。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空洞地望着桌边的八角宫灯。

「桃笙,你爱过什么人吗?真的很爱的话,她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杀了她吗?」很深的夜里,我这样问他。

而桃笙并没有回答我。也许他明白,我并不是在求一个回答,又或者这两个问题,他也答不出。

他只是要我一定坚定,要我务必尽力一舞,要我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于是我在中秋国宴上登临高台,竭尽全力献舞,按桃笙所说尽可能多看几眼孟荆。他很好认,虽然比起画像上看着成熟了许多,但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他和我想象的模样很像,只是眼睛看着不很一样。不够圆、不够大,少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感觉。

只是我根本来不及细思,我为什么要拿他与桃笙作比。

一舞罢,我跪在高台正中央,向老皇帝行礼,说着那套繁文缛节,带着些羞怯与小心翼翼。桃笙说,我这样的神情,最惹男人动心。

往往有权有势的美貌女子,能惹得男人的怜爱,便能轻易攥紧人心。

他说这话时,是八月十五前月将圆的夜里。我半跪在他面前,努力摆出他所形容的惹人怜的表情,他便是在那一刻顿了顿,然后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不知道何谓真心,尤其男人的真心。尤其这个从一开始,便对我另有所图的男人的真心。

可那一刻,我明显感受到,这是他第一次发自真心想亲吻我。那一吻蜻蜓点水,不算炽热不算动人,可足够难忘。

让我生生记了一辈子。

【八】

我献舞行礼之后,老皇帝本有些想让我回去,却有好奇的权贵重臣问起,问我便是先皇后膝下的那个公主罢。

还说我应是随了母后,很是娇艳娉婷。

借着一个大臣问起我婚嫁之事,我精准地将目光落在孟荆身上。他本就正在看我,这一对视里,我看到他眼中的惊艳与羞涩后,便知事能成八九了。

于是我再叩首道:「怪甘棠性子执拗,自十四岁认准了一人后,便再不知悔改的。可惜那人封王之地太远了些,父皇舍不得我,两厢不肯退让,才耽误到了今日。」

既是封王,自然得是与王族无血亲关系的异姓王。如今举国只有两位,一个就在皇城边上,所以封地遥远的只有孟王。

不等老皇帝说话,底下已一片窃窃私语。孟荆听了这话自然坐不住,上前来与我并肩跪下,我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请求赐婚。

以色侍人来求活,该当很卑贱了。可我没得选,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于是我也忙叩首,「求父皇成全。」

话赶话,几个不知实情的皇室宗亲也乐得促成,一个个纷纷帮我讨要圣旨,终究是逼得老皇帝不得不下了赐婚的诏令。

圣旨传到我手中时,我整个人不可抑止地颤抖着。秋天的夜雨飘落,我抱着那道圣旨从帝宫走回了我的棠梨小园。

泽秀姑姑撑着伞就跟我身后,陪我一步一步走尽了那幽深冰凉的宫道。

终于走到头了。

「泽秀,桃笙呢?」定了婚事后,我便被锁在棠梨宫里待嫁,整日只能见到教习姑姑和贴身伺候的泽秀姑姑。

她说我这一路南下远嫁,要带的物件很多,桃笙和一众小太监都被打发去收拾物件了。

我终于露出了笑脸,我伸手握住帮我梳头的泽秀的手,笑着笑着便落泪了,「我们终于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泽秀。我带着你,带着阿笙,我们一起去过好日子。」

透过铜镜,我才发现这个从前朝就照顾我母后、又照顾了我二十余年的姑姑,鬓边已有了丝缕白发。

我泪中带笑说:「你何时生了白发?明明我记着,你是和我母后一样年轻姣好的一个女子。」

泽秀忽然就呜咽起来,那是我头一次见她哭。她怕被人听到,捂着嘴痛苦地跪下身。我不明白为什么,也蹲在地上抱住了她。

「公主、甘棠公主……你母后走的时候,只交代了老奴一件事儿,就是好好将你照看到出嫁。老奴本以为不过是一两年的事儿,可谁知、谁知啊……」

「那个侍卫只是帮娘娘捡了块帕子罢了,两人之间光明磊落。可皇上听那些风言风语便起了疑心,他嫉妒,他不信娘娘,还将娘娘关了半月有余。」

「那侍卫也是好心办坏事,原本只是想来说情,谁知越说越乱,反倒让皇上起了杀心。最后将那侍卫五马分尸不说,甚至还赐了娘娘一杯毒酒……」

我捂住了她的嘴。这事若放以前,我不会信。可想起我娘一直温柔婉约的模样,想起老皇帝这些年对我做的腌臜事,我太相信他干得出来这种残忍的事了。

「都过去了泽秀,都过去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了,我母后亡故后,你在我眼里就是唯一的亲人了。你别哭、别哭,我们一起去江南,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此后我一定会将你与桃笙照顾得很好的,就像你们对我好那样。

我抱紧泽秀姑姑,窗外的天,终于将明了。

【九】尾声

大公主红妆花嫁的那天,我如旧换上了小太监的宫服,混在队伍里,跟在大公主的马车旁。满打满算,我已经有十二日未见到她了。

队伍快出宫时,我料到这些日子没见面,她该有些惴惴不安,于是趁她刚小心翼翼掀开一角车窗帘,我便将一只手伸了过去。

我张开手心,赫然翻出来一个珍珠串子。

是她生辰那天,我拽断的那串。我后来还是很喜欢,便找了银线来,央她亲手帮我串了个手串。

她接过珍珠串子,明显在端详我的手。她曾说过,最爱看的就是我的这双手。

大公主一向对我不吝夸赞,她说的话从来都是我听过最暖心、最好听的。她说我十指纤纤白如冬雪,甲面虽不染花汁,却透着好看的胭脂色。

说初见我时,我便是用这么一双手,弹琵琶给她听的。她记了那场面很久。

见她拿走那串珠子放下了帘子,我便知她心下安稳了,还听她小说地说了句:「等到了江南再还你,柳桃笙大管家。」

堂堂一座王府的管家。我不敢想的那些梦,她都在为我一一实现了。

可就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要陪着她离开这座吃人的牢笼时,忽然有几个侍卫冲了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拖离了队伍。

那是皇宫里的侍卫。我一扭头看见站在高高宫墙之上、双眼猩红死盯着我的皇帝时,我便知大事不妙了。

宫人们都习惯了事不关己绝不理睬,而唯一认得我想为我站出来的只有泽秀姑姑。

姑姑照看她长大,她以后离得了谁肯定都离不了泽秀姑姑罢。于是我挣扎出一只胳膊,冲泽秀姑姑疯了一样摇动,做着驱赶的动作。

泽秀姑姑明白我的意思,她一步三回头,最后都泪眼朦胧了。可我真的庆幸她没有为我送死,而是好好跟着大公主离开了皇城。

我几乎是被老皇帝拽着头发,一路从宫门拖到锦明宫的。我磨劈了几只指甲,好可惜啊,再想弹琵琶,要养好久才行。

那里仍旧是我之前见过的模样,只是多了几个我没见过的宫人。

在我看清那几个人手里拿的小刀后,皇帝才阴恻恻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不是爱扮太监吗?孤就让你当一回真太监!」

手起刀落,我痛得失去了知觉。可皇帝随即命人用烙铁烫醒我,一个接一个的「贼」字,几乎遍布了我全身。

烙得我十指粘连,血肉模糊。

他肯定怨恨我像个贼一样,将那样善良美好的甘棠,从他身边偷走,送去了他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可我一句求饶也没说。我咬着牙,连一句疼都没喊。

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我是为了少挨一个巴掌,能跪在优伶馆馆长门外,为他弹一夜琵琶、唱一夜小曲讨好人的那种人。

所以此刻对着帝王,我怎会如此硬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