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1 呼邪灼来找我了。来找我要他的雪姬。 我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他却还是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辫子齐整,束以赤色细绳,麦色肌肤,壮挺身材,深邃眼眶,高鼻梁,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只是面色铁青,冒着冷气,覆着厚厚的一层雪。 还是用他那略显生疏的中原话,急切地问我:「阿茵,雪姬呢,我的雪姬呢?」 室内光
第 2 / 2 部分
「呼邪灼本来是可以痛快一死的——」他伸出手指缓缓地滑过我的脸,声线温柔到极致,却令人如临地狱,「只要让他把你们抓回来将功补过。可是他又一次忤逆了我。」
我无法控制地颤抖,半身浸在血泊中。他缓缓地捏住我的下巴,面露爱怜之色:「你本来也不用受这个苦。知道吗?阿茵,你和别的女人不同。单看那五人各异的死状,我就知道你我是一类人。我非但不想杀你,我还要你做我的王后。」
我将唇咬破了才没有溢出一丝痛吟,死命地攥住清醒的意识:「我可以做你的王后。只要你,让雪姬,让呼邪灼活着。」有一股温热从眼角滑了下来,我说:
「我这辈子,好好地做你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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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班师回宫,我和伽烈都遵守了诺言。我废了一条腿,成了他的王后,宫殿紧挨着他的。
雪姬变得沉默寡言,用纱巾将头脸包起,只露一双眼睛。平日只跟在我身后侍奉,很抗拒除我以外的所有人,谁一旦靠近,她就会立刻弹开。
多了一个人偷偷地保护她。只要是她外出,就会有一个人在不远处看护着。渐渐地入了秋,她的房里会莫名地多几件暖衣和绒毯。晚上她回房休息,桌上也一定会多几样吃食。
但雪姬一样都不会收。她将那些物什打包丢出门外,没有丝毫留恋。直到某天桌上多了一盘烤鱼。那天她坐在桌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将它分给了狸猫。
秋叶尽数转黄的某天,她提着木桶去打水,妥帖、熟练地将水打上来之后,却听见「扑通」一声,身后不远处的柱子后头倒了个人。
呼邪灼病了。他发了高烧却坚持悄悄地保护雪姬,卸下那口气之后便没撑住。雪姬同我告了假,一连几个日夜没合眼,守在呼邪灼那个破旧的榻畔照顾他。
呼邪灼仿佛穷尽了所有的沧桑,一连昏睡了很久,久到雪姬都担心他是不是不想再醒来。于是她抱着他,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眼诉尽深情。
他醒来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久久不能言语,然后眼尾渐渐地湿润,到最后哭出了声,像个失而复得终得安慰的孩童一样,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起雪姬将那些暖衣丢出门外之后,背着我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地颤抖。然后她回头对我笑笑,牵动脸颊上狰狞的痂,眼泪顺着腮安静而曲折地流下。
她说阿茵,他自己明明远比我更需要这些。
她说阿茵,他苍老了好多。
呼邪灼在雪姬的照料下很快地恢复了健康,整个人似乎有了别样的精神。他们平素各自忙碌,偶尔照面时静默站立,竟也有岁月静好之感。
乌克入冬很早,湖泊结出了厚厚的冰面,王宫的孩童常在上嬉戏。伽烈的妃子不多,各有性情,大多比我年长,起初对我有所不服,奈何明枪暗箭都扳不倒我,渐渐地便也认了。王宫的大小事务琐碎,但尚能够掌握。我说过会好好做伽烈的王后,便不会食言。
伽烈心情好时,会给我搜罗一些南朝的吃食、物件之类的逗我一笑。我提一些合理的请求,他一般都会许给我。例如元夜,我提出想自己单独过,便将他赶去了其他妃嫔宫中。
其实我是想和雪姬一起过。
我们一起摸索着做了一些南朝的糕饼,对着明月饮酒。几杯下肚,身子热了起来。
她为我斟酒,我伸手想按住她的手,触碰到皮肤,竟是粗糙的。她从前细嫩柔软的手,仅仅大半年的时间,糙比老妪。我登时松了手,别过脸,哽住了喉头。
她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将斟满的酒杯推到我的面前,轻轻地说:「阿茵,我想向你求件喜事。」
我心头一跳,转过头盯住她:「你……」所以,她是要和呼邪灼有个结果吗?
深秋的风吹动她裹面的发巾,她低头笑着,笑意温柔:「我想求你,把小雅许配给呼邪灼。」
我怔住了,她絮絮地道:「我看得出小雅喜欢他。小雅是个好姑娘,她善良、漂亮……健全,」她顿了顿,扯了扯唇角,「她干净。配得起呼邪灼。」
那晚我没有立刻答应。次日雪姬去冰湖湖心凿冰打水,破开冰面的那一瞬一时不察,整个人滑了进去,却没有任何挣扎。
彼时湖边没有其他人。是我心里猛烈不安,操纵四轮车赶往湖心,恰好撞见她滑进去的那一刹,拖着一条瘸腿扑进冰窟,拉住了她的衣裳。
下人们循声扑将过来,合力地将她拉回冰面。她躺在我怀里,冷得浑身打战,眉眼沾了雪,眸光微弱,拉着我的手,小声地哀求:「我活不长了。这一生,仅有这一愿。阿茵,阿茵……」
「我帮你,我什么都帮你。」我紧紧地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医者告诉我,伤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雪姬早就染上了花柳病,且已病入膏肓。这一遭,更是迅速地消耗了她的生命力。
呼延灼和小雅成婚的那日,我准了殿内所有下人的假。远方若隐若无地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听得出大家都很高兴。我烧了一室的银炭,殿内越来越暖,我怀里的雪姬却越来越冷。
我抱着雪姬说了很多话,从她最初选我做了亲卫的时候,说到带她逃离和亲队伍的时候。轻轻地拍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涣散,却又忽然亮起来。
她动了动唇,我附耳过去。
「你来啦……」
她的唇角缓缓地上扬,眼神里的光终是熄灭了。
我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声音不复存在。末了,竟从心底冒出几分欢欣来,偌大世间,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守着你,我会永远守着你的,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訇然被人推开,有个身穿喜袍的女人扑进来,发钗凌乱、满脸泪痕:
「王后娘娘,呼邪灼听说雪山上的雪莲能包治百病,昨夜便冒雪上山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他该不会,该不会…….」
4
风穿过殿门的缝隙沉重地呜鸣,我回过神来,呼邪灼已经不见了。
殿内点了九盏灯,但还是昏暗得紧。我点上一支线香,在袅然攀升的香雾中深吸了一口气。不可避免地,太过熟悉的味道将每晚的梦魇带回脑海。
苍老、虚弱的伽烈最后一次躺在我的腿间,眼眶深深地凹陷,再也不复往日的桀骜。他静默许久,最后看着我的脸释然一笑:「王后,孤还是赢了。」
我浸在香间,像每一个妻爱抚夫君那样,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杀孤这件事,你做了十年。」我的手不可控地一颤。
「这十年里,你做孤的王后,为我生育了一儿一女。孤不亏。」
他笑,笑得矜傲,沉浸在香中,沉浸在毒里。他竟全都知道。
「孤倥偬一生,命早已耗了七七八八。从阎王那捡来的命,王后想要,给你又何妨。」他说给我又何妨,像以往随手将一件物什指给我一样。
他忽而猛烈地咳嗽起来,像要将肺咳碎。抓住我的手,双目泛了红:「孤只想问你,我们共枕十年,你心里,有没有孤?」
我紧紧地揽着他,说不出任何话,突然很害怕。像十年前一样,怀里的人又要离开我。可这次,是我亲手将其送走。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下坠深渊。喃喃道:「孤没有输。你们每一个,都不得所爱,都不得所爱……」
终是一室沉寂了。我颤着手,抚下他的眸。大仇得报,可我分明心如刀绞。
好在我陪他浸了十年的毒,苍老得也很快,独身的这几年孤冷得很,我一人再也抵御不住。
我推着四轮车前行,推半圈便得歇一次,终是到了妆台前,从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锁,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捂在心口。
伽烈说得没错。他,呼邪灼,雪姬,我,我们每个人都不得所爱。
窗外天光未开,灰蒙蒙的,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又是一年落雪,雪覆压了枝头。我竟看见枯枝败叶间,站了个瘦削袅娜的美人。
我眨了眨昏花的老眼,美人的面容始终在雪的背后模糊。我的喉间有一个名字,咕哝着怎么也唤不出口,挣扎了几番,只得不唤了。
「……你来啦……」
手终是脱力垂落下去,一张陈旧的布帛转落在地砖上。
画的是一个美人的小像,指尖停着一只蝶。
雪落了许久,终于湮没了所有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