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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黄雀戏

黄雀戏 我是踩着姐姐尸骨上位的贵妃,侍寝当夜,皇上捏着我的下巴冷笑道「你不配有朕的孩子,也不配做第二位周氏皇后。」 一 我叫周茹,含辛茹苦的茹。 身为后宫中万人之上的贵妃,人如其名,每天都过得很辛苦。 早上,我带着圣旨去宗人府,告诉二皇子他已经被皇上废为庶人。 中午,我又捏着鼻子进了慎刑司,按照皇上的命令指挥下人把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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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氏在我印象中也声名不显,相当低调,我将疑惑告诉了祖父,他只是叹息「但皇上不是萧太祖。先是周老国公死在战场,再是周小公爷死在边疆,最后章敏皇后也薨逝了,周家没了主心骨,皇上借此收回他家的兵权。现在袭爵的那位只是周老国公一位庶出的侄子,没什么才干,能保全周家全靠皇上对章敏皇后的旧情。」

这样的母家,也的确不能给太子什么助力。

我紧紧靠着祖父,先是觉得太子可怜,又觉得这天潢贵胄,却父不父子不子,着实可悲。

二

太子和我的婚事拖了两年,三公主都嫁人了,大皇子都有孩子了,他还是迟迟不和我完婚。

也不是没有言官上书劝谏,但皇上沉迷修道,政事全由太子处理,他不愿意,言官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我等的很焦灼,回门的六姐酸溜溜说我迫不及待,我非常严肃地向她解释,这就像你被宣判了死刑,却又不告诉你什么时候行刑,于是每天都像活着的最后一天。

结果二姐脸色更不好了,一甩袖子走了,留我在原地懵逼。

但是不得不说,我还是有几分乌鸦嘴潜质的,我没等来「死刑」,表哥却真等来死刑。

他因与前朝旧臣密谋复国被投入天牢,择日问斩。

自从他尚了大公主,在祖父的约束下我们再没和他来往过,所以这事不曾牵连到吕家。二哥重情,忍不住多嘴几句,被祖父狠狠剜了一眼「你姓什么!他姓什么!」

病恹恹的父亲竟头一回跟祖父吵嘴「大哥战死是您不管,大姐殉国时您也不曾管,他们可是姓吕的!如今大姐唯一骨血,您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自我记事起父亲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大夫说他是心思郁结。他膝下仅有我和二哥两个,全被祖父抱去抚养,我们只有请安时才能见他。他要么躺在床上,要么靠在软榻上,屋子里总有股散不去的药味,但他也总那么温柔地对我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动怒,还是忤逆祖父。我和二哥吓傻了,靠在门墙上不敢出声。祖父沉默地转过身,好久才说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里无时到底无。」

我却看到一滴浑浊的泪从祖父眼角滑下,也不知为何而流泪。

思来想去,我向周贵妃递了拜帖。她是个极聪慧的人,派了一顶软轿来接我,跟祖父说是她想同我说话。到了宫里,她不过同我寒暄几句,而后便走开换了太子。

这是定亲后我第一次见他,他身量高大随了皇上,相貌也是随了皇上,眉眼间似有北山南水,开阖便是山河风光,对我笑得客气却温和。

我求他通融让我见表哥一面,他应允了,派了位近侍跟着我。

表哥被关在天牢深处,身着囚服头发散乱,可他盘腿而作面容却十分平静,甚至有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他见到我先是惊讶,看了眼我身后跟着的人便也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笑道「你这样自作主张,外祖父他老人家会生气。」

我也勉强对他笑,告诉他家里人都很挂念他,他却打断了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当没有,不必再提。」

末了,他又欲言又止地问我「你可知……大公主如何?」

他同大公主的夫妻关系并不融洽,他们成婚后我听到最多的就是他又捧哪家花魁,所以我很意外他这样问,但还是如实答了。大公主已被接回宫中,却因他的事一直病着,日日流泪。

他露出一个似痛苦又似解脱的笑,发出声很轻的喟叹。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大公主却要娶她,娶了她为何要负她,又为何如飞蛾扑火般参与到复辟之事中来。

他只回了我两句话。第一句是「这世界上很多事,你看到的和真实的是完全相反的。」

第二句却是笑着说的,真正解脱的语气「这也不是没办法吗?我有这个姓,担着这个身份,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我想不想到无关紧要了。仔细算算,从出生到现在,也只有死这一桩事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皇上到底给表哥留了几分体面,赐下一杯毒酒保住了他全尸。

那天下着大雪,父亲从病床上挣扎起来要去给表哥收尸。我见祖父没什么表示,便抱着把伞追着父亲去了。

给表哥送去毒酒正是太子,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吩咐人将表哥的尸身收敛好。父亲好似没看到,他也不生气,反倒安慰我们节哀。

雪天路滑,离开时我不小心滑了一脚,被他扶住「七姑娘小心。」

我与他对上了目光,可不过片刻几乎是红着脸便移开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他这么好看,这么好看。

我跟着父亲身后走得磨磨蹭蹭,总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正在吩咐下人收集郊外梅林花瓣上的雪水给周贵妃送去。

他的声音在提到周贵妃时无端软了几分,像是春阳煦煦融化冰雪。我想到他同我说话时,也是温和的,可总让人觉得清冷疏离,再细究就是刻骨寒意。

父亲催促我,我又忍不住看他一眼,在心里默念,这就是我要嫁的人,是我未来的夫君。

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般快,表哥之事没过多久,他不知为何触犯圣怒,被派去边关监军。

我心里火急火燎,又怕被祖父发觉异样,强撑着淡定的样子走出家门,连忙跑到城门边想送他一程,却见城墙之上他和周贵妃并肩而立。

我望着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周贵妃。他看她的眼神我总觉得熟悉,却又一时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从城墙上下来,牵着白马沿官道走。我悄悄地跟在他随从后面,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是吕七姑娘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走到了我跟前,夕阳映得他相当温和的样子「快回去吧,你祖父会担心的。」

我想对他说保重,觉得太过生疏,想对他说我等他,又觉得太过亲密。到最后他都骑马走了,我还是没能同他说上一句话好好道别。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淡消失,在心里祈祷他平安。又忽然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为何刚才我觉得他看周贵妃的眼神熟悉。

因为我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三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皇上居然传位给大公主,周贵妃一把火将自己连同皇上活活烧死在了御书房。

祖父吩咐全家上下不许出门,我却做了平时最叛逆的举措,在夜里翻墙溜出家门,乔装后北上寻找太子。

我化名吕七,跟商队同行,领头的是位泼辣爽利的妇人,对我颇为照顾,我和其他人一样称她燕姐。京城巨变的余波也在向全国蔓延,每到歇脚处都能听到市井在讨论女帝。

刚开始朝中反对女帝的声音甚多,太子远在边疆,他们便转而支持四皇子,被女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四皇子也被一杯鸩酒赐死,反对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

茶馆中人交头接耳,说女帝残害手足,实在是最毒莫过妇人心。燕姐递给我一杯热茶,冷笑道「他们都是胡说。七姑娘你是读过书的,天家无情,自古以来为了那个位子弑父杀兄的人不计其数,为何单单女帝被骂狠毒,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子罢了。」

她叹了口气「我爹走得早,家无长兄,我为了家里的生意不得已抛头露面。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因是女儿身不知受了多少指点和白眼,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我比男的差。听说女帝已下令允许女子参军和科考,看着吧,我们也能治国平天下。」

我没说话,心里一直在担心太子,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女帝会对他下手吗?

走了大半月终于到了西北边塞,我和燕姐一行人告别,拿出证明身份的玉佩进了太子的府邸。

他正在花园里吹箫,见到我十分惊讶,却也没多问,让下人带我回房安顿,而门外传来消息,女帝派的使者到了。

我担忧地看向太子,他只冲我点点头,让我不必害怕。送饭的小厮多话,说使者将周贵妃的骨灰交给了太子。

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眼疼,忽然间我都明白了太子看向周贵妃的眼神,女帝登基时太子的沉默,以及这千里迢迢送来的骨灰。

拱手让江山,低眉怜红颜,有生之年我竟亲眼见证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戏码。

亲眼见证,我未婚夫君对别的女人一片深情。

可是到头来却是江山不在美人已逝,不过一场空而已。我忍不住苦笑,想问他图什么,可真的见到他时,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还是坐在花园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日里深潭般的一双眼睛却似荒漠,光透不进去。连我站在他跟前,他都没发现。

等暮色四合,他忽然拿起身边的玉萧放在唇边,吹的是蒹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吹了一夜,我便也站着看了他一夜。临近黎明的时候,他终于放下长箫,极其淡漠地咳出一口心头血,而后昏了过去。

我又守在他床边,回头时无意见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发髻微乱,双眸全是血丝,不知为何怔怔落下一滴泪来。

他醒来第一件是便是带着周贵妃的骨灰策马去郊外,我坐在门前等他。不一会下起大雪,我觉得自己睫毛上结了霜,四肢像是冻僵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面色很苍白,但终归双眼不想昨天一样毫无生机了,问我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笨拙地跟他回了屋,在碳火边烤了一会才恢复知觉。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暖手,淡淡道「边疆苦寒,不比京都,让七小姐受罪了。」

而后他又说自己将要回京,最好我和他同行「令祖和令尊定然很担心七小姐。」

经他这样一说,我心里顿时很愧疚,讷讷道「多谢太子殿下。」

他却轻轻笑了一声「我已经不是太子了,七小姐直接唤我杨晟就好了。」

我看向他,他的眸色还是这么深沉,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是淡淡的「我是朝不保夕的人,怕误了七小姐终身,婚约还是解除为好。」

杯子从我手中滑落,热水溅到手背上,我却不觉得疼,下意识地问「你不要我了」

他看了我许久,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要道歉,却听他说「七小姐是位好姑娘,是晟配不上。」

我不说话,回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可是,可是,配得上配不上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他说了算啊。

四

回京后女帝册封杨晟为储君,一夕他由皇太子变成了皇太弟。朝中守旧势力太大,饶是女帝雷霆手段也不得不暂时妥协,譬如发誓终身不嫁,也不如这次给杨晟复位。

杨晟提出过几次解除婚约,但无一例外被御史搬出先帝驳回。二哥都成亲了脾气还是不改,愤愤不平地对祖父道,我们家还看不上他呢。

祖父一反常态没有责备他,上次我悄悄离家后他便病倒了。我心中愧疚又难受,日日在他床榻前守着。病中他温和了许多,握着我的手问「小七,你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这辈子只认定杨晟一人,他若不要我,我便也青灯古佛不嫁人了。

祖父轻轻地拍我的手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年夏末,女帝领兵北上亲征匈奴,杨晟留守京中监国。而祖父的病也愈发不好了,吃药比吃饭多,几乎下不了床。

杨晟派了太医给他诊治,可太医却告诉我们,祖父最多只有半年光景。我在给他守夜时偷偷抹泪,被他看到,颤巍巍地抬手给我擦泪「生死有命,这是祖父的命数,好姑娘,别哭。」

「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成了家,我只担心你一个,殿下若是肯娶你,依他的性子定会好好护着你,若是不肯,这大概也就是你的命吧。」

等到入冬时,祖父已经病得神智不清了。他整日叫死去的大伯父和大姑姑的乳名,把二哥当做大伯父,把我当做大姑姑,拉着我的手叫「大姑娘,别担心爹,你在宫里要好好的。」

我低声答应他,鼻头却是一酸。

第一场雪落下时,他忽然清醒了,叫来儿孙安排后事,我们乌泱泱跪在他床下,忍不住低声抽泣。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极好「我心已澄定,何须枉伤。」

廊下摆了一排兰草,积雪簌簌地落下,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抓什么东西,父亲含泪推了我一把,我连忙抓住祖父的手。

他力气极大,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姑娘,爹对不住你,爹没能保住萧靖。」

「爹没能保住靖儿,爹对不住你!」

他从不许人提大姑姑和表哥,可生命最后一刻,他忘记了自己舍命维护的家族,只有对长女的愧疚。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怪您。」

他终于缓缓合上了眼。

父亲体弱,祖父的丧事由几位叔伯操办,杨晟登门吊唁,和我见了一面安慰了我几句。

「有时候你以为不能失去的人,真的失去之后,其实也没有这么难挺过来。大概这世上,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行了吧。」可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有时候会忘记她已经不在了,有时候又会忘记她来过。」

满天落雪中我沉默地站在他身边。

可祸不单行,不久后女帝班师回朝,第一件事就是废黜杨晟。

我去他府上看望他,被下人告知他出去了,最终我在周贵妃的贴身婢女为她立的衣冠冢前找到了杨晟。

他盘腿坐在墓前,脚下七零八落躺了几个酒坛,轻轻在墓碑上烙下一吻。

我躲在树后等他离开,走过去发现碑前有一堆纸灰,有张还没燃尽,我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的是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五

迫于朝堂的压力,半年后女帝还是给杨晟复位了,我和他的婚事也被旧事重提,他以为先帝守孝之名婉拒。

二哥早看他不顺眼,没了祖父阻拦,我又劝不住他,他便找杨晟理论,拐弯抹角骂杨晟背信弃义,说我一片痴心被辜负。

追着他赶来的我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杨晟却极好修养地微笑解释「我如今境遇二公子定然也清楚,只怕日后连累七姑娘和吕家。」

他是那么温和,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却觉得我怎么也触碰不到他。

杨晟说的的确不错,女帝始终对他心怀芥蒂,两年后又寻了个罪名将他投入大牢。

我心中着急,整夜睡不着觉。在担任御史的六姐夫的帮助下我得以见到女帝。

她身着淡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看我,她和杨晟生得很是相像,长眉凤眼,容色耀眼,多年深居高位给她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

我跪在地上,说自己愿意入狱陪伴杨晟。

她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喝茶,我后爬满了冷汗,她这才开口,问我是不是真心的。

「臣女是殿下的未婚妻,夫妻一体,他既然有罪,那臣女亦是有罪的。」

最后她居然亲自把我送到杨晟的牢房,对杨晟说「真心难得,你莫要辜负。」

她走后杨晟看我许久,问「何苦」

我想到周贵妃,也问他何苦。

最后我们相视一笑,都没有说话。

他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在女帝的安排下娶了我。可成亲前他却对我说抱歉,你想要的我没法给。

我对他笑,说没关系,其实我想要的只是陪在你身边。

他看了我许久,又说了一声抱歉。

女帝在位八年后,因亲征落下的旧疾复发驾崩,谥号武。群臣拥立杨晟登基,册封我为皇贵妃。

二哥的脾气一点没改,直接把圣旨摔在杨晟脸上,我站在他俩之间调解,对二哥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二哥拂袖离去,杨晟对我说抱歉。

这些年他最常对我说的,就是抱歉和对不起。

一年后,我给他生了个女儿,他很高兴,给女儿取名思忆,小字念念。

而我却因生产伤了身子,太医说以后我都不会有孩子了。我听后独自垂泪一夜,第二日便劝他选秀。

他皱了皱眉,在更多的大臣劝他选秀时宣布立念念为皇太女。

而后念念百日宴,有位地方官员进献数名舞女献艺,其中一个长得国色天香,有七分肖似当年的周贵妃。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杨晟,他面色毫无变化,不过略略看了几眼就移开,平静地饮酒。

可当晚他身边的人却急急忙忙找到我,说杨晟不见了。

我在荒宫中找到了他,浑身都是酒气,从胸口颤巍巍地掏出一只玉瓶,仿佛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我今天见到你一个人,很像你。你说她怎么能像你,怎么——配像你。」

「为什么你死了,她要活着」

说完,他轻轻啄吻装着周贵妃骨灰的玉瓶。

我静静的看着,一时竟不知道心死的他更可怜,还是执意爱着心死的他的我更可怜。

不过总归,我和他都不后悔就是了。

念念二十岁那年,杨晟因在雪地中饮酒,寒气侵体一病不起。我为他奉药,他咳嗽了好久,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一直到去世,他始终很清醒,我扶着他坐到窗下,外面的垂柳已经泛青,即将入春,他笑道「朕是等不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