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的人
看海的人 黑色罗曼史 哥哥要和霸凌我的人结婚了。 她曾骂我是垃圾,逼我跪下吃地上的食物。 这些,他明明都知道。 可他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玩了一些过分的游戏。」 「听话,叫嫂子。」 1 我生日这天,江闻绪带着女朋友回家了。 看到她的瞬间,我僵在原地,手脚一阵冰凉。 脑海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快逃啊,别让她看见你!」 而
第 2 / 3 部分
「可不是嘛,也算苦尽甘来了。摊上了个有病的女儿,还好儿子有出息。」
我在地上坐了好久。
怔怔地,摸了摸脸颊。
没有泪。
眼泪,早在十八岁那年,就流尽了。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才终于承认,他们都放弃我了。
他们把我丢在这里。
让我,自生自灭。
看呐,这就是他们。
这就是我的家人。
他们一边说着对不起我,可一边,又丢弃了我。
迫不及待地,去奔向新的生活。
只有我,被所有人留在了原地。
惊慌失措。
千疮百孔。
8
某天夜里。
我被雷声吵醒。
止不住地发抖。
房子空荡荡的,风鼓动着窗户。
外面树影斑驳。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被姜敏关进废弃的教学楼。
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没人听到我的呼救。
沉黑纷杂的夜,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我缩进被子。
背后的疤开始发热,发痒。
空气变得潮湿又浓稠,喘不过气来。
我紧紧攥住床单。
慌乱中,摸到了手机。
这一刻,我在一团浓黑里,窥见了天光。
下意识拨出快捷键。
「喂?」
江闻绪声音沉稳,从电话那端传来。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很害怕。
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
他不会来。
我的声音酸涩,「哥哥,如果我死掉了,你会更开心吗?」
我死掉了,你就不用在愧疚和自责中煎熬。
我死掉了,你就可以一往无前地奔赴你要的未来。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我屏住呼吸。
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审判。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疯狂而又无望的赌徒。
毫不犹豫地压上了所有筹码。
孤注一掷。
姜敏笑声愉悦,「谁啊?阿绪,快过来啊。晚晚还等着你的睡前故事呢。」
他说:「你打错了,别再打来了。」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耳边传来一阵忙音。
像是有谁拎着重锤,往我胸口,用力地砸了一下。
发出的声音,沉闷。
我输了。
手腕又被我抓出血迹。
他们都过得很幸福。
我最爱的人,和我最恨的人,都很幸福。
就连妈妈,也替我原谅了她,搬进了她的家。
9
第二天。
江闻绪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明明才过去了几个月,他怎么,老得这么厉害?
看到我时,他有些讶异。
我轻声问他,「很惊讶吗哥哥?我还活着。」
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来碰我。
他问我,「言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坐在窗边。
「我想再看一眼你。」
「哥哥,我不会祝你和姜敏幸福的。」
她和我一样,不配得到幸福。
我的双腿在空中荡啊荡啊。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
有那么一刻,我从他眼里看到了绝望。
「言言,别这样。」
「我可以解释的。」
「别再……」
风声呼啸。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身体,突然变得很轻盈。
屋内,爆发出一声悲鸣,「不——」
哥哥,祝福我吧。
我终于,离开了这间牢笼。
10
我从睡梦里醒来。
昨天的一切,好像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没有人来过。
我也没有离开。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人。
守在这所孤独的房子里。
对于我来说,时间好像不是度量工具。
我根本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我在这里游荡。
终于有一天,江闻绪开门进来。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
看着比上一次,老得更厉害了。
鬓间,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看到我时,他脸上满是欣喜。
「不要怕,言言,你害怕的东西,已经被我关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我吹散了。
「门外没有怪物了,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的话,令我摸不着头脑。
我摇摇头,等待下一个日出。
哥哥,别对我好。
我怕我忍不住,又紧紧攥住你。
拉你下水。
他静静地坐在我身旁。
许久,他才问我,「言言,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风声猎猎。
他话里有叹息。
「言言,我一直在等你。」
我没有回应。
夜深了,大门被人推开。
姜敏跑了进来,一脸癫狂。
她看上去,也老了好多。
「江闻绪,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要干什么啊?!你疯了是不是?!」
她面容狰狞。
我忍不住瑟缩。
江闻绪挡在我身前,声音坚定,却带着某种解脱的意味。
「报仇。」
姜敏抖了一下。
他的语气笃定,「言言那次被网暴,是你主导的。」
姜敏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些年,你都在演戏!」
「我真是瞎了眼!你就是一条毒蛇!我怎么会和你结婚啊!」
她伸手想要打他,却被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江闻绪一松手,将她推倒在地。
房间里扬起厚厚的灰尘。
姜敏疼得惊呼,眼里含泪。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恳求。
「阿绪,不论怎么样,她都是外人啊,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幺幺还等着我们回去的,你忘了?她还那么小,还等着你给她讲故事呢。」
江闻绪嗤笑,「晚晚和幺幺,都不是我的孩子,对吗?」
「和你结婚前,我去做了结扎手术,我没法有孩子。」
姜敏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江闻绪的声音里,却满是愉悦。
「我不会养她们,我会把她们丢给福利院。」
「她们的母亲、爷爷,乃至整个家族,都是杀人犯,她们会被其他孩子怎么对待?」
「你在言言身上做过的事情,我都会还给她们。」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谁的孩子。她们会被人人喊打,比过街老鼠还不如。」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闻绪看出我的疑惑,打开了手机。
屏幕里,播放着姜氏医药公司的丑闻。
他们研发的药物,致多人死亡。
姜敏的爸爸和哥哥,被抓起来了。
新闻在这里戛然而止。
本该大快人心的事情,我却莫名有些不安。
姜敏面带哀求。
她一向高高在上,还从未,露出过这种神情。
「求求你,放过她们吧,她们还是孩子啊,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们喊你爸爸的,你们相处了那么久,你不会对她们没感情的……」
江闻绪的眼眶红了。
「我的言言被你伤害的时候,也是个孩子啊。」
他字字颤抖,「姜敏,你要赎罪。你要和我一样痛苦。」
「不愿意赎罪也没关系,我已经毁了你所拥有的一切。」
这些话,仿佛是被他嚼碎了才吐出来。
带着浓浓的恨意。
姜敏见他油盐不进,破口大骂,「你真是个疯子!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江闻绪掐住她的后颈,强迫她跪下。
正对着我的方向。
他神情冷硬,「磕头,道歉。」
姜敏梗着脖子,叫嚷着,「你做梦!她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都是她自讨苦吃!我就该让她早点死!」
江闻绪倏地给了她一巴掌。
他向来冷静克制,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住嘴!谁让你说这些话的!你吓到她了!」
「江闻绪你他妈就是神经病!盛言言早就死了!」
11
「轰」的一声。
我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江闻绪朝我走来,轻声道:「别怕,言言,别怕。」
我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鲜血染红了我的裙摆。
我破败不堪。
无数被我刻意忽视的画面,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房间里的黑白照片和骨灰盒。
妈妈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我,而是对着空气,幻想我还坐在飘窗上,喃喃自语。
他们从来没有抛弃我,只是我被困在了这所房子里。
一个人待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我没吃过一口东西。
我跳下去后,哥哥说的是「别再这样对我」。
原来,那不是梦啊。
我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我已经死了。
死在二十五岁的生日。
我精心挑选的日子。
忌日和生日在同一天,这样,他们只需要每年想起我一次就可以了。
不必怀念我。
不必为我感到难过。
我只希望你们能幸福。
那是我许下的,最后一个生日愿望。
可他们过得不幸福啊。
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我。
妈妈会在每天清晨打扫我的房间。
吃饭时仍旧摆好我的碗筷。
一切,都是我生前的模样。
不同的是,他们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是我,毁了他们的人生。
哥哥告诉我,为了陪我,他拼命学,提前毕业了。
可我却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博士的退学申请。
江叔叔被辞退后,只得找新工作。
人到中年,却处处碰壁。
妈妈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愧疚自责,崩溃大哭。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缝好胸膛,扬起小心翼翼的笑容,哄我吃药。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好起来。
终于。
我考上了大学。
哥哥进了研究所。
江叔叔升了职。
妈妈脸上有了笑容。
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可没多久。
一场网暴,毁了这一切。
我开始害怕白天,害怕清醒。
害怕看到他们脸上失望的表情。
在那个蝉鸣得厉害的盛夏,我终于明白。
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隆冬。
带着刺骨的寒意。
散发着刺鼻的氨气味。
沾染了,浓稠滚烫的汤汁。
我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我无数次想要挣脱。
哥哥让我,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我那么努力地,想要撑起这把伞。
可伞破了。
外面下起狂风骤雨。
我被黑色的暴雨淹没了。
最后一次尝试挣脱。
我穿起了洁白的裙子。
露出满身的伤痕。
躺进浴缸,静静等待解脱。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好起来。
对不起,原来是我,抛下了你们。
对不起,就连死前,我也没能勇敢一回。
我最终的归宿,明明是海底。
可我害怕出门,害怕看到路人异样的目光。
所以我对哥哥说:「请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里,让我沉睡在大海深处。想我的时候,就来看看海吧。」
于是,每个日夜,他都注视着墙上的那片海。
警笛声响起。
天边升起一道曙光,如同利剑,劈开了沉重的夜色。
为首的警察拍了拍哥哥的肩,带走了姜敏。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个人。
我问他,「哥哥,你怎么才来?」
屋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连婚纱,都泛黄了。
我等了好久好久,他才来。
像十八岁那年一样,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轻轻把我拥入怀里,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这次,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身体。
再也碰不到我。
他愣了一瞬。
像是大梦初醒。
惊愕、自责、无助、痛苦,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捂住脸,有泪,从指缝间滴落。
我的葬礼,他没有哭。
连妈妈都哭着骂我狠心。
可他,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不是狠心,她只是胆小,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
「她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在那里,她会永远快乐。」
他的声音那样轻。
像是真的为我感到高兴。
我一直以为,他足够坚强,是不会哭的。
可这一刻,他蹲下来,抱着头。
像只濒临绝境的幼兽,黑暗中,发出一声悲鸣。
往日的坚强堡垒,瞬间崩塌。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我想去擦他的眼泪。
却都是徒劳。
这是一场迟来了十五年的哭泣。
他的眼泪快要将他淹没了。
我说:「天快亮了,哥哥,我们去看海吧。」
12
海边,浪声阵阵。
太阳出来了。
我们并肩坐在海边。
看潮起潮落,海浪卷起雪花。
月亮从海平面升起。
「言言,外面没有你害怕的东西了。」
「你可以回到大海了,自由自在地。」
哥哥捧起骨灰。
珍重而又虔诚地,将它们撒向大海。
「言言,我没有骗你。」
「我说过的,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声音哽咽,「一辈子。」
对不起哥哥。
是我没能遵守承诺。
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
「言言,日子还长,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
「爸和盛阿姨有我照顾,你乖乖等着我们。」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去到你的身旁。」
他像从前那样,为我读我最喜欢的故事。
他轻轻地吟唱。
「我飞到她的身边,我捧出给她的礼物——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原来灵魂也会流眼泪啊。
原来灵魂的泪,也是滚烫的啊。
他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海浪越过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说:「再见了,我一生的爱人。」
【江闻绪的番外】
1
言言离开后的第十天,我把房间刷成了蓝色。
这样,也算陪着她了吧。
2
言言离开后的第一年,我研究好了炸药怎么做。
出门的时候,盛阿姨打来电话。
她问我:「小绪,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她话里,有小心翼翼藏着的哽咽。
我想起来。
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月光皎洁。
音箱里播放着经久不息的海浪声。
言言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问我:
「哥,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你帮我照顾妈妈好吗?就当是帮我个忙。我下辈子再还你。」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
手腕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新伤旧伤,纵横交错。
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我合上小说,轻声哄她,「睡吧,听话,睡吧。」
那时我并非不想答应她。
我只是怕,怕她了无牵挂。
默了半晌,我放下背包,说:「吃。」
3
言言离开后的第二年,我去了姜氏的医药公司,拱手让出研究成果。
回国后,我没有放弃研究。
终于在这一年,有了成果。
言言从前总说,是她耽搁了我的梦想。
还要我说几次呢。
我最初的梦想,就是希望我爱的人能幸福。
我希望她能幸福。
4
我进入了姜氏的医药公司。
那时,姜敏正陷入第一段失败的婚姻。
我的出现,让她得到了慰藉。
有天,她打了我一巴掌。
「你是盛言言的哥哥!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报复我吗?」
「我告诉你,不过是个男人而已,遍地都是!」
我没想过要掩饰什么。
「难道你真的觉得盛言言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是她太脆弱了。」
「不过是几个小小的游戏,几句无关痛痒的辱骂,竟然也能让她寻死觅活。」
对不起言言,请原谅我的言不由衷。
「我的确知道你的身份,我不认为,一个没血缘关系的继妹,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用爱情去惩罚一个人,我没那么愚蠢。」
这么恶心的话,竟然也能从我嘴里吐出来。
我告诉她,我和盛言言关系不好。
我们的关系怎么会好呢?
那时候我察觉到自己异样的心思。
选了一个很远的大学。
恨不得,跑到天涯海角才好。
恨不得,这一世都不出现在她面前才好。
我痛恨这个选择。
连带着,也痛恨做下这个选择的自己。
我本来是她坚强的后盾。
却跑得远远地。
留她一个人。
看我,我都做了什么啊。
她的离开,是我一手促成的。
我来得太晚了。
我的言言啊,永远留在了满目疮痍的二十五岁。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下起了雨。
经久不息。
年年岁岁。
时至今日,未曾有一刻停歇。
5
姜敏对我的话半信半疑。
我告诉她,我恨盛言言。
因为她,爸爸被辞退。
为了给她治病,家里一团糟。
我只能回国。
我告诉姜敏,我们所有人的人生,都被她毁了。
对不起言言,我只能这样做。
6
言言离开后的第四年,我准备和姜敏结婚了。
带姜敏回家的那天,我看到了言言。
她站在餐桌旁,神情怯怯的。
似乎是因为姜敏在,她不敢靠近。
或许是幻觉。
或许是我的执念。
或许我只是得了病。
或许是她怨恨我,没能为她做点什么。
但我想,上天终于还是眷顾了我。
让我看到一个会动的她。
不论,是真是假。
我大喜过望。
却没有流露出一点端倪。
7
婚礼的前一晚。
我收到了远方寄来的婚纱。
那家店铺早已人去楼空,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这套婚纱。
我把婚纱放在了言言的房间。
言言啊,对不起。
我真的以为,还有以后的。
我又出现了幻觉。
言言恨恨地盯着我。
似乎是在埋怨我,竟然会和姜敏结婚。
8
次日清晨。
那套婚纱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像被谁丢弃的破布娃娃。
我突然意识到,那好像不是幻觉。
可言言不见了。
我找不到她了。
9
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的言言啊,穿着镶满珍珠的漂亮婚纱。
在我面前转着圈,像只优雅纯洁的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