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侠

在超侠出现之前，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平常到让人已经习以为常。

每天都会有无数的人死去，或者自然死亡，或者死于意外。

超侠出现之后，挽救了许多本不该死的人；

超侠没有出现，世界只是恢复了它本来该有的样子而已，但是这在有些人看来就是不可接受的事实。

你有能力，你不去做，这就是原罪！

9

强子辞职了，他选择了自己的超侠事业，他甚至跑到外省去救人。

因为没了工作，强子只能搬来和我一起住。

由于每天都是高强度剧烈的运动，强子很快地就变得消瘦，吃饭也吃得越来越多，他每顿要吃二十个馒头，吃完还嫌饿。

我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工资不过五六千，交完房租也只剩下三千多的伙食费，强子食量又大，我们的日子直线下降。

强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地帮忙收拾屋子，可是他空闲的时间真的太少了，想去做点兼职都没时间，强子多次都提出想搬出去自己想办法，都被我拦住了。

「没事，尽管住下，咱俩光吃够了！」

我知道强子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我说过我会一直支持强子去做，毕竟，超侠是我俩一起创造出来的英雄。

没了后顾之忧，强子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拯救百姓中，即使相隔万里，强子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赶到。

可是强子毕竟是一个人，很多时候他根本就来不及，即使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不可能救下每个人，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中国太大了。

于是，那些原本被超侠回归所压制的质疑声又逐渐地多了起来。

很多人怒骂超侠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超侠没有救下自己的亲人。

同时超侠的身份、超侠的目的再一次被质疑，有一群阴谋论者始终坚信超侠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认为超侠的力量应该受到监管，超侠的身份必须公开，让每个人都能监督超侠。

他们言辞凿凿地说，超侠现在不作恶，不代表他以后不作恶；现在在做好事，不代表以后就会一直做好事。

这种声音越来越多，他们说超侠救下坠楼女孩时手触碰到人家的隐私部位，说超侠阻止车祸时弄坏了别人的车子，甚至说超侠侵犯了自杀者选择死亡的权利。

他们认为超侠总是能第一时间赶到事故发生的现场，说明超侠一直在监视着每个人，更有甚者说一切的事故都是超侠造成的，而他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他才是一切意外的罪魁祸首。

超侠才是真正的反派！

10

强子终于累垮了，发了高烧，我赶紧将他背到社区医院了。

医生说他劳累过度，还有些营养不良，给强子吊了瓶，还挂了瓶葡萄糖，强子虚弱地从床上醒过来。

「哥，麻烦你了。」

我看着强子的样子，心疼不已，拉着他的手，憋着眼里道:

「说哪里的话，咱们是兄弟。」

强子还想撑起身子，我把他按在床上，轻声道：

「强子，咱不干了，咱不当超侠了行不行？爱谁当谁当，你看你起早贪黑地，累成这样，你到底图啥啊！」

强子苦笑道：

「哥，我图的是一个心安。」

强子休息了一个星期，我们都默契地没看网上的评价，想都能想到，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满屋子的泡面盒和我俩邋遢的样子，我们都觉得这样不行，商量了一晚上，最终我们想通了，要利用强子的身份来改变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媒体，说我认识超侠，那边听完冷笑一声，说道：

「今天已经有三十个人说自己认识超侠了，还有一百个说自己就是超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靠，有人冒充老子！」

强子一跃而起，愤然道。

接下来我们又给十几大大小小的媒体打去了电话，结果都是如此的反应，无奈，我们只能亲自去了，强子拉着我，飞到了电视台的大门口，附近的路人看到这情景，一下子就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地，要找超侠合影签名握手，我看人太多，于是先让强子飞到半空，然后对着赶过来的电视台领导大声道：

「我认识超侠，从现在起我就是超侠的全权代理人！」

现场「轰」的一声炸开锅了，所有人都朝着我涌过来，无数的话筒和镜头几乎是怼在了我的脸上，记者们的嘴巴像机关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被抛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时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台长过来帮我解了围，让我先进大楼里。

强子戴着头盔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台长热情地给我俩倒茶，门口的群众山呼海啸般地聚集，无数人的人都朝电视台用来，有关部门不得不调集大批的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

我和超侠就这样上了电视，强子全程沉默不语，而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内容，大致地说明了强子获得力量的过程，同时也着重强调了我们的能力是有限的，最后提出了希望有关方面可以解决我们日常生活困难的需求。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暴露强子的身份，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焦点就会落在我身上。

说完这一切，强子马上带着我飞走了，因为看场面似乎有些失控了，再不走或许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果然，当天我的消息就爆了，亲戚朋友、同学同事，无数的人给我发消息，询问我关于超侠的事情，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敲门，我让强子先躲起来，自己独自应付，开门一开，房东大叔激动地看着我，拉着我聊超侠的事情。

当然，我对外的说法是我也是被超侠救过的人，之后超侠找到我，希望我帮他这个忙，至于超侠是谁我也不知道。

没过一会儿，公司里的同事们也上门，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我的房间，我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很快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将所有人都送走，强子才从床底钻了出来。

「还好没说你的真实身份，要不然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超侠传话筒的身份，宣称我没办法联系到超侠，都是超侠单向地联系我。

不过好处也随之而来，先是公司给我发了一大笔奖金，随后就公布了我在公司上班的事实，狠狠地蹭了一波流量，之后就是不少人主动地找上门来，希望可以和超侠合作，让超侠直播，做广告，等等，开的价码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有些人干脆就是拉着一箱子的钱，开着我这辈子做梦也买不起的豪车跑到我这个破小区楼下，想要和我谈合作的事情。

由于来的人太多，我家楼下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摆起了地摊儿。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你们可以想象吗？无数的人排着队要送钱给你，那钱堆在面前就像一座小山，那是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最终强子还是心动了。

我也心动了。

11

「超侠直播首秀！」

这个标题刷爆了所有的平台，主持人激动地讲着开场白，涌进直播间的人数一度地挤爆了服务器，运营商紧急地维护，在气氛被炒到最高的时候，超侠登场。

这场直播创下了多个世界纪录，强子光是出场费就拿了八千万，至于带货的分成，那是以亿为单位的，强子全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配合着主持人点头，最后给大家表演了飞行，又单手举起了一个五百多斤的雕像，仅此而已。

强子一夜暴富。

当然，这笔钱汇入了我的名下，如果放到强子的账户里，银行马上就会发现这笔巨额的转账，只要一查，很容易就查到强子的身份。

我用这些钱买了全国最豪华小区的最顶层，强子也跟着我一起搬了进去，这个小区安保很完善，也很高级，不少名人、明星都住在这里，没有记者能进来。

我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心里说不出地开心。

强子毫无顾虑地在天上飞，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回来。

大家都知道超侠和我住在一起，超侠代言人的身份再一次地被坐实，我成为超级网红，全粉丝数量破十亿，我将强子戴着头盔的合照发到网上，转发评价者无数，每天都有数百万的转入我的账户里。

我给强子接下各种各样的广告代言，数不清的财富朝着我俩而来，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贵的，我和强子出席各种活动，到处演讲，我们所到之处，永远是一片山呼海啸，我和强子乐在其中无法自拔，只是强子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脸。

半晚， 我和强子趴在高空游泳池边上闲聊，强子惬意地闭上眼：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想想看我们之前的想法，真的是太蠢了！」

「是哈，真是享受啊，做人就是要享受生活。」

强子和我都沉迷这种生活，慢慢地，强子不再去救人了，他的话是，自己救了那么多人，功德无量，应该享受享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强子对自己蒙面有了想法，为什么自己要一直蒙着脸？以前是担心不必要的麻烦，而现在，似乎没人能给他制造麻烦。

12

我始终劝他不要露脸，我已经说不清我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真的为他好，还是因为我想夺走属于他的荣誉，我说不清。

最终，我们大吵了一架，强子认为我是嫉妒他，我让他蒙面的建议只是为了控制他。

我认为强子无情，最初是我一直支持着强子他才能走到今天这步。

「你别忘了，是我们俩一起创造了超侠！」

我怒吼道。

「不，是我创造了超侠，我就是超侠！」

强子摔门而去。

强子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声明自己不再需要什么代言人。

果然，所有人都围向了他，我被迅速地冷落，强子甚至和我打起了官司，说我非法占据了他的财产，最终，我退回了大部分的收入，搬离了豪宅，还是搬回了原来的小区。

围绕着我的喧嚣逐渐地散去，我又回归了普通的生活。

而强子，一头扎进了聚光灯下，无限地风光！

13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强子已经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地消失了，我现在只能在电视上、网络上看见他。

强子成为全世界有名的大富豪，各个国家都把他当成座上宾。

超侠这个名字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无论到哪里，鲜花与掌声从未停止过，强子的家乡连夜为他立了一座雕像，打出了「超侠故里」的名号。

强子的大学也将他列为了优秀校友，邀请他回校演讲，强子的家人们风光无限，无数的女生喊着要嫁给他，无数的人想拜师跟他学习超能力。

而我正常地上班下班，偶尔去路边摊来点烧烤配上啤酒。

这天我照常地来到烧烤摊，却意外地碰见一个老熟人。

她叫陈奕，是强子暗恋的女神。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 T 恤，化着淡妆，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自己点的粉丝，她看到我，笑着和我打招呼，叫我过去和她一起坐。

「好久不见啊，张浩！」

「好久不见！」

陈奕之前和强子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强子说他进公司的第一眼就喜欢她，只是强子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始终不敢开口表达自己的心意。

烤串很快地上齐，我俩聊了几句，话题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强子身上。

「强子之前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啊，可是我不喜欢他。」

陈奕语气平淡，就像再说别人的事情。

「那你知道他是超侠之后什么反应？」

「挺惊讶的。」陈奕撩开头发，低头嗦粉，继续道，「这就好比你突然知道你同事的身份是美国总统一样。之前我挺崇拜超侠的，他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救了那么多的人，我觉得超侠是个很善良、很努力的人，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超侠会是强子。」

陈奕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

「强子这个人吧，其实一点儿也不会掩饰自己，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对着我大献殷勤。可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说实在的，后来知道强子是超侠的时候，我是有点心动的，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个大英雄呢，可是后来强子好像迷失了自己一样，他没有继续当他的超级英雄，反而沉迷在钱和名誉里，于是我又不喜欢他了。」

陈奕从我的盘子里拿过一串羊肉，轻咬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我招呼老板拿了罐冰可乐递过去，有些感慨道：

「我已经一年没见过强子了。」

「强子来找过我，他拿着一束用钱折成的花单膝地跪在我面前，说他现在富可敌国、全球闻名，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我摇着头拒绝了，我对曾经的超侠动过心，但是现在不喜欢了。」

「你可是拒绝了全世界的小姑娘都眼馋的男人啊。」

「可不包括我噢！」

我俩都笑了起来。

14

过了几天，我下班回家，伸手去掏钥匙，却发现门是开的，我以为进了小偷，警惕地推开门，强子坐在床上赤膊着上身，吃着我藏在床底当晚饭的泡面，见我进来，他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将泡面放到桌上。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到了椅子上，递了根烟，我们谁也没说话，面对面安静地抽着烟。

「强子，对不起。」

「浩哥，对不起。」

我俩同时向对方道歉，我们都愣住了，随后大笑起来，就像是听见了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笑，直到我们笑到喘不过气来。

强子不再风采奕奕，他看着颓废、憔悴。

「强子，你超能力没了？」

几天前，强子宣布他失去了超能力，结果他很快地就失去了流量，那些资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强子，原来那些资本花重金为强子打造公关团队，为强子塑造了一个完美的形象，他们在网上删掉那些对他的谩骂与指责，强子每天都生活在众星拱月之中。

可是现在资本放弃他了，那些原来的谩骂再一次地出现，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指责，每个人似乎都对他有意见，指责他不该那么奢靡，指责他动机不纯，现在强子没有超能力了，他们拍手称快，好像是战胜了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强子摇摇头，飘在了半空中。

强子的超能力一直都在，他获得了他做梦都想要的名利，但不知为何，疯狂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所有人都希望利用他来为自己获取好处，所有人都恭维他、称赞他。深夜里，强子照着镜子，他臃肿、邋遢、自卑、怯弱、贪婪、虚荣，那股子精气神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他走得太远了，已经忘记自己为了什么而出发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周围人的冷漠让他心寒，陌生人的谩骂让他绝望，他无处可去，想到了一切的最开始，他把所有的钱都捐了出去，一个人坐着地铁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做些好事，救一些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强子已经泣不成声。

想象中的反派没有来，真正地打败超侠的，是他自己。

是的，强子贪婪又虚荣，在意别人的目光。

是的，超侠善良又正直，从不在意名和利。

强子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好人。

不知怎么的，楼下围了不少人，他们知道强子就在楼上，他们冷嘲热讽，细数那些强子所谓的罪行。

他们洋洋自得，很多人并没有见过强子，他们嫉妒强子的风光，他们怒斥强子的一切，他们憎恨自己不是强子。

理中客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把生活的一切不如意都发泄到强子头上，他们庆祝自己消灭了一个真正的英雄。

15

「闭嘴！你再骂，老子打死你！」

楼下一到粗犷的声音传过来，我愣了一下，赶紧跑到窗户前。

一个中年男人正愤怒地揪着一个人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他。

「超侠救了我娃的命，你骂他就是骂我！」

那个人哑口无言，连连摆手。

又一个大妈冲出人群，一把砸烂音响，指着人群破口大骂:

「超侠就是老娘的救命恩人，谁再骂一句试试！」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怒目圆睁地站在楼前，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群。

强子只是一个普通人，突然就要肩负起巨大的责任，没人有资格要求他去做什么，也没人有资格教他怎么做，是他自己选择了责任，尽管这个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尽管那些不解的辱骂让他绝望，可是他没有放弃。

「超侠，加油！」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举着拳头对着楼上喊道。他是强子第一天当超侠时救起的一个落水小孩，他的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超侠，加油！」

人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渐渐地整齐，如山呼海啸一般。

强子走到窗户前，擦干了眼泪。

这些人并不在意他有没有超能力，他们只是感激，感激超侠救过他们，感谢超侠给了他们再活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