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未署名的子宫

我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公司。

陈敏的休假马上就要提上日程，我也即将代管陈敏先前的工作任务。

走进陈敏办公室交材料的片刻，我敏锐地嗅到了一种怪异又熟悉的气味，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在陈敏惊讶的神情中，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了卫生间。

最近是吃坏东西了么？我不敢多想，在卫生间整理好仪表后，再一次走进了陈敏的办公室。

陈敏招呼我坐下，关切道：「你下午请假去医院好好看看，实在不行，现在就去。」

我摆摆手：「就是没睡好。」

陈敏拧开手中的保温杯，空气中流窜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让我一下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滚。我看着那保温杯里气味比家中的汤更胜一筹的东西，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什么汤？」

「这不是汤，是中药。」陈敏脸上难得一抹红，「我其实在备孕，年纪大了，得促进排卵。」

「呕——」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忍受这股难熬的气味，脑袋也来不及反应，就破门而出，疯狂地跑向卫生间。

在弯腰痛苦呕吐时，陈敏也踩着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跑来。

两人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我有些局促，这副画面让陈敏看见了，难免多想。想起先前面试时，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近几年不会怀孕」，便格外讽刺。

我的头几乎埋下，不敢直视陈敏的眼睛。

倒是陈敏喘了口气，毫不在意地开了口：「下午我也要去医院，不如，你和我一起吧。」

我赶紧解释：「我最近有些着凉，所以有点反胃。」

陈敏看出了我的慌乱，不觉地叹了口气。在我准备离开时，陈敏从裤兜里拿出两个扁长的盒子，拦住了我：「很担心的话，不如先看一眼。这样下午去医院，检查也会更安心。」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敏，如果这时候出现意外，我的工作会交给谁，自己不敢去想。我连忙否认。陈敏却一笑：「或许，在这些事情上，同为女人，我可以帮你。」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下午，成为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7

在市医院和陈敏一起做完检查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她的丈夫会来接她。

于是我拿着报告单一起和陈敏一起到了停车场，我目送着陈敏拉开 SUV 的车门，然后与她挥手道别。

驾驶位上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陈敏上车后，两人甜甜地一吻。没想到强悍的陈敏此刻竟然如同一个小女人般撒着娇。那些对于陈敏「夫妻关系不和」的谣言，就这么在我眼皮子下不攻而破。

陈敏夫妇开车离开的同时，我余光瞟到了另一旁柱子后面出现的赵宇和婆婆。

我公公也在这家医院就诊，所以他们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但我仍是假装没有看到他们，只是全身心地盯着手里的报告单，不知不觉，眼眶已经通红。

我将手中的报告塞进背包时，终于听到停车场另一头，赵宇远远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实在没有心情搭理，继续闷头看地面。

赵宇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在他眼里行为奇怪的我。

我抬起头去看赵宇，这时我已完全忍不住，双眼满是泪痕，已经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眶已经有些肿胀。本就乏力的我被赵宇一拉扯，脚下一软，在众目睽睽下摔倒在地。

背包里一个稍有些重量的扁平物体，在透明袋子的笼罩下，掉落在地上。

我慌忙想要拾起，却被赵宇抢先了一步。

赵宇低头瞥见手中的东西，眼睛一瞬瞪大，心口怦怦跳着，半晌也没说出话。

婆婆看着儿子手中体温计一般的东西，两条红色横杠，心里一喜：「这是有了！」

「你怀孕了！」赵宇赶紧扶起我，「没事儿吧，要不要再去检查下，万一摔……」

「放开！」我哭喊着推开赵宇，「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么久一次都没有过，我为什么会怀孕，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情绪几乎失控，赵宇将我拉至一旁，关切地看着我：「你怎么了？我们最近经常都有啊。」

婆婆见状也赶紧赶来，催促赵宇将我带回家，避免我情绪激动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临走时我几乎是被赵宇拖走，一路流着泪，一路不言语。

只听见婆婆对着天，喃喃自语：「老头子，苍天有眼啊，怀上了啊！」

8

回到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门被砰地关上。

赵宇后脚跟着回了房间。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镜子前流着眼泪。

我手里的医院报告，早已成了一团纸屑，被我发泄般撕成一块块，捏在手心。

「你今天下午自己去医院检查了？」赵宇轻声轻语问了句。

窗台一阵风吹过，我手里的残骸吹散了一地。

赵宇也没有心思再管那些散落的碎纸，倒是生怕我过激伤害了自己，轻声细语哄着：「老婆，怀孕是好事情啊，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我只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纸屑：「我不想要这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赵宇蹲下身，拉起我冰冷的小手，低声劝慰道：「什么不明不白，是咱俩的孩子啊。」

但我思前想后，将这一个月的记忆来回拉扯，也想不起自己和赵宇有过房事。与赵宇最亲密的接触还是在梦中，难不成是在那难以启齿的梦境中怀上了孩子。

荒唐。

「老婆，你最近太累了。」赵宇关切道，「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不吭声。

赵宇低声哀求：「老婆，算我求你了行吗，这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空气似乎凝固，我卸下一口气，转头看向赵宇格外诚恳：「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赵宇好声好气劝着，紧紧攥着我的手：「你不用准备任何，我妈会帮我们带孩子，我也在，你在家休息就可以。」

「我不想在家休息。」我撇过头。

「我、咱妈、咱爸，还有你爸妈都希望你生孩子，你不能只考虑自己，这是一个家庭的事。」

我突然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好像除了自己出个子宫，其他的事情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这一整个家庭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让人喘不过气，又无法拒绝。

好像……没得选。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怀孕生子已经是不可逃脱的宿命，扼住了我的喉咙。

「好吧。」我阖下眼，「但我需要一些时间，交接处理之前的事情，还有提出辞呈。」

赵宇攥紧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反悔：「老婆你真好，你之前不是舍不得买那个 lv 包吗，我给你买。」

9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拿出手机，递给赵宇和婆婆。

手机聊天记录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向上司陈敏提出辞职的字眼，但辞呈要走公司流程，还需要些时间。

赵宇心里是欢喜的，当天就带着我买了包。

婆婆也喜笑颜开，就连做菜都更讲究了，打扫起家务来也愈发卖力。

我有些自嘲，原来一个人只要弯下腰，整个家庭都会和谐起来。

但其实赵宇除了买下那个包，其余时间似乎全然没有变化。他还是那个大男孩，回到家吃着妈妈做好的饭菜，随手将衣服扔在沙发上，洗了澡坐在电脑前大战一场，然后躺在床上四仰八叉。

赵宇确实不用操心太多，孩子在老婆的子宫里孕育，老婆有亲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孩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就像守着种子的发芽的土壤。

下班在家的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个囚犯，全然失去了人身自由，就连坐在电视机前的姿势，都得按照婆婆说的来做。下个楼梯取个快递，婆婆都紧紧跟着，生怕我淡出了自己的视野。我觉得如果有根绳子，婆婆一定会套在自己头上。

周末的午后，我卧在落地窗的阳台前，享受着阳光洒下的片刻温馨。赵宇在我身边坐下，摸了摸我的小腹，虽然那什么都看不出来，扁平的像一面墙：「老婆，这都快一个月了，你的辞呈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啊。咱妈都着急了，你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我也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下周就可以离职了。」

落地窗旁的手机一声提示音响起，赵宇伸手想要拿过我的手机，我一手拍开赵宇的手，赵宇不满地看向我：「都怀孕了，就不要老玩手机，对宝宝不好。」

我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匆匆回复完，关了机：「陈姐发来的消息，下周一我交接好工作，就可以离职了。」

赵宇脱口而出：「太好了！等以后孩子大了，我们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去旅游，去……。」

我看着赵宇眉飞色舞的模样，有些发愣：「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孩子。」

赵宇不假思索：「这个年纪，难道不应该生孩子吗。」

10

赵宇下班早早回了家，今天我正式辞职，要回归家庭。赵宇对妻子的改变欣喜万分，我回来的路上，就感受到了赵宇的热情。狂轰乱炸的电话短信，就好像生怕肚子里的孩子在大街上走丢了一般。

「老婆，为了庆祝你辞职，咱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你到哪儿了，要不要我来接你。」

我有些无奈地对着手机听筒：「在小区，马上。」

打开门，赵宇迎面而来热烈的拥抱，婆婆还在厨房里忙碌个不停。这可真是顶级 VIP 的待遇，我心道，明明就三个人，婆婆一展身手，摆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赵宇给我倒上一杯温牛奶，我眉头微微一皱，这牛奶喝了好多天了，有些腻。

在一片欢乐祥和中，赵宇举起了杯中的可乐，婆婆也举起茶杯附和：「热烈庆祝瑶瑶回归家庭！下面有请主角说两句！」

仿佛聚光灯打在身上般，我一下成为了主角，在这个家庭里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我说的话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所有人的聆听。我喜欢这种感觉，但并不觉得「回归家庭」是一件值得被庆祝的事。

但在婆婆和赵宇的掌声中，我还是有模有样地端起了牛奶：「那我就说两句吧。首先，我想对赵宇说……」

我低头，正对上赵宇期待的目光。在这屏息的期待中，赵宇仿佛已经成为了孩子的父亲，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直到——

我缓缓开口，说出下文，却是无人料到的荒诞。

「今天我正式辞职，我要从你的妻子这个岗位永远辞职。」

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赵宇尴尬笑笑：「你开什么玩笑？」

婆婆也打起圆场：「都怀着孩子了，开这种玩笑不吉利。」

我摇头晃脑，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脸茫然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孩子？」

赵宇愣住了，拉住我：「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婆婆吓得脸色苍白：「不会是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我瞪大眼睛，满脸的无辜，仿佛被饿狼捕食的小白兔：「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有医院的报告吗？为什么要说我有你的孩子。」

赵宇看来真的被我这个诡异的妻子吓到了，他尝试提醒：「你那个验孕棒……」

「什么验孕棒，有我的名字吗？」

赵宇被一口气噎住：「你……你别闹了！」

我似乎玩性大发，停不下来，我勾起眉眼，朝着赵宇笑着，却看得赵宇浑身发怵。

「哦，你说的是，以你父亲的生命作为威胁让我给你的父亲生的那个孩子。」

「你胡说什么！」

「还有你和你妈骗我喝了一个月的高汤，为了能让我尽快怀上，给予老人家寄托的孩子。」

赵宇起身去拉我，却被扑了空：「刘瑶！」

「对了，还有这个。」

我轻巧转身，走到进门挂着 lv 包的衣架前，从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抽出了其中一张，拍在桌子上：

「主要成分是γ-羟基丁酸，这种东西对中枢神经系统有强烈的抑制作用，是我国规定管制的第一类精神药品，属于合成毒品。因无色无味并会导致暂时性记忆丧失、恶心、呕吐等症状，而被用作麻醉药品或迷奸药物，又称听话水。」

赵宇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你在说什么啊？瑶瑶，你今天怎么了。」

婆婆安静得不敢吭声。

我俯视着赵宇：「你父亲的进口牛奶，我可不配喝。赵宇，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情，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我只要举报你，你的工作和生活就全完蛋啦。」

赵宇连忙解释：「老婆，我当时是着急，你听我解释，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我真的……」

婆婆上前抢过那张检测报告，撕了个粉碎：「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你胡说些什么！」

在这混乱诡异的气氛中，赵宇的手机如同一个定时炸弹，「嘭——」地绽放。

所有人都顷刻间安静下来。

是医院的电话。

赵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一边摸出手机，接通了电话。但一瞬，他仿若定格，愣愣地转头看向母亲：「爸，走了。」

这一下，我的发疯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紧要。

「走走走，咱们快去医院啊。」婆婆一下慌了神。

但一转念，婆婆又盯着我：「她怎么办。小宇，你说话啊，你愣着干什么！」

赵宇眼眶一阵红，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母亲，又看向了我。这一刻，他心里只剩下失去父亲的悲痛，还有那个他很在意的问题。

赵宇抛开了其他的问题，直逼主题：「刘瑶，你别跟我玩花样了，你他妈告诉我，我爸到底抱上孙子没？」

我一下失去了兴致，将离婚协议甩在餐桌上：「没有意义了。」

婆婆想要上前拦住我，满口喊着我骗子，赵宇却始终无动于衷，看着一桌未动的晚餐。我绕过婆婆，年轻还是有些优势，我并没使劲，将婆婆往沙发的方向一推，拎起包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家。

走在门口时，赵宇突然笑起来：「你没有证据，我你可真行，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想离婚？做梦去吧！」

「嘭——」

门关上。

我拿出手机，关掉了录音程序。

「原本还真没有证据。但现在看起来真可怕，没想到你们为了我的子宫，竟然做了这么多卑鄙的努力。」

11

如果不是一个月前卫生间里陈敏的主动，我也许现在已经献出了那个子宫。

当我看见那一根红杠时，暗暗松了口气。

可看到面对两根红杠按捺不住惊喜的陈敏，我惊讶了。

这惊讶的反应太过真实，以至于一下口无遮拦：「我一直以为您不喜欢孩子，所以才……」

话没说完，我自知自己失态，赶紧尴尬捂住了嘴。

陈敏却一丝一毫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耐心地倾诉了起来：「其实，我从不排斥生孩子这件事。只是以前确实不想，因为自己都还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如何去孕育全新的生命。现在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承担孩子的到来。」

「可是您现在年龄……」

「40 岁都能生，35 岁算什么。我要想生，我就生，我要是不想生，谁也不能让我生。」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根杠，有些难以启齿：「我现在并不想生孩子，可是我老公和婆婆都很想要一个孩子，他们甚至骗我。我虽然很生气，但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想法不正常，是不是这个年纪就应该生孩子，是不是我太自私没有顾虑其他人的感受。」

陈敏摇摇头，看着我：「你不自私，是他们自私。虽然恭喜你没有中奖，但下午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吧，看看你的身体，也看看不一样的人生。」

在妇产科，我看见了如同陈敏般满怀欣喜的准妈妈，也看见那些似乎并不快乐的女人，怀孕的痛苦在她们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全然盖住了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她们都是女人，但她们每一个都不一样。

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个掠过，突然惊讶自己竟然是第一次走进妇产科，明明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大多都成为了母亲。这里的准妈妈有些很年轻，看上去还像个孩子。我和陈敏融入其中仿佛是异类。

「我觉得，我们好奇怪啊……」我小声说道。

陈敏脸上对新生命的向往比在场的更多人浓郁，是毫无掩饰的渴望，她揽过我，坦然一笑：「人生在不同年龄会自然地踏入全新的阶段，但不同的个体，拥有着不同的感官，并不会完全相同。在成为母亲前，其实更应该成为你自己。」

这一刻，我对陈敏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

以往的我，对陈敏的仰慕仅仅是她漂亮的轿车和潇洒的姿态，她在众人口中「钢铁女侠」的殊荣。但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实在肤浅，陈敏身上由内至外散发着一种「强悍」，而这种强悍是源自对自己的包容，对世俗的宽容。

「陈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我发自内心赞美道。

陈敏笑着：「你也很厉害，只是你没有发现。你如果不厉害，不会被我们公司选上，也不会被我挑中。可惜，社会对女性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工作上面临生育质疑，家庭中又面对各种压力，仿佛生育这件事，所有人都比我们更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