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血色菟丝花

「刚怀上没多久就流了是没做好准备吧？没事的放轻松，妈妈都不容易，做好一切准备宝宝才会是最幸福的。」

我忐忑地闭上了眼，任凭泪水流出，「是个女孩，这就是她的命啊。」

女医生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但在我面前表现得并不明显，只安慰我说道「是男是女都是宝。」

动完手术后，女医生还来过好几次我的病房，若有似无地打探消息。

从那时起，我便打下了铺垫。

宋香接到电话那天，我在旁边听到了所有，又赶忙联系了转做营销号的新欢，让她拿到一手新闻赚了一大笔钱。

我做的这所有一切，为的正是宋香口中已故去的何玉。

宋鹏的前妻。

何玉是跟我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把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

年纪还小的时候，来领养的人嫌弃我们是女孩看也不看一眼，等到喜欢女孩的时候时，我跟何玉又因为年纪大了点无人问津。

何玉性子软弱，常常躲在我身后，问我「姐姐，他们怎么都不要我们啊？」

我不知怎么回答。

但好在，院长妈妈从未放弃我们。

没有领养出去的小孩，她就送去学校读书，尤其是对女孩子们，她心里更是怜爱。

上大学时，她把同龄的女孩子们拉到房间，又拿出自己的存折来「考上大学了是好事，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给你们，这点钱你们拿去用，不要被别人的一点小恩小惠迷惑了，女孩子靠自己最好。」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院长也是从小被遗弃的孩子，因此她比我们当中任何人都清楚，女孩有多么不容易，所以她一直呵护着我们长大。

任何事靠自己最踏实。

这一点，何玉却不明白。

我跟何玉在两个相隔很远的省份上大学，一开始她还什么都跟我讲，到后来就渐渐少了联系。

再加上我拼了命读书拿奖学金，还要忙着参加各种竞赛以及考研的事，我竟也没多想。

等到何玉再次联系我时，是我考研的最后冲刺阶段。

她说「姐，我明天就要结婚啦，对方是个很好的人，他说会给我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不用忙碌工作，只需要在家照顾好自己跟他就行。」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我知道这样的选择你可能会不太高兴，但女人这辈子都归宿不都这样嘛？」

「姐姐，考研顺利，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啦。我先适应一下，如果一切都很好的话，我再邀请你过来玩。」

我皱着眉打电话过去，何玉却拒接了，所有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

我明白何玉是想做个表率给大家看，因为受过苦难的孩子是务必渴望幸福的。

但我的心里却止不住的担忧。

直到一年多以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了何玉的电话。

那边风声很大，何玉的声音还没传过来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在哪里小玉！姐姐马上过来找你！」

何玉啜泣着，她说「姐，我真的好痛……我……我受不了，但他们嫌弃她是个女孩，不让我剖腹产」

「我……」何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跪下来求他们……婆婆说顺产的孩子更健康，他们都不同意……」

光是这段话我就听的呼吸不上来，我一边哭着穿衣服一边安抚她「没事的小玉，姐姐在，我马上来找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何玉没说话，我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姐，太累了，被嫌弃的一生太累了，我受不了了！」

我大喊「小玉！」

何玉冷静下来，「姐，你比我能干，你…你要好好的。」

说完她轻笑了一声，「解脱的感觉真好，姐，我把电话记录删除了，我不会让那恶心的一家子来打扰你的生活。」

我下楼的脚步顿住，因为何玉说「再见了，苏兰姐姐。」

电话挂断，我在原地愣住了几秒，才缓缓的瘫坐在地上。

我当做亲生妹妹一样看待的何玉，没了。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时，是第二天的社会新闻。

这样惨烈的事，引起了很多人都讨论。

我也来到了何玉的城市。

何玉的葬礼处理的很草率。

我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宋鹏一家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甚至我还听见宋香跟别人说「在我们医院跳下去真是晦气！」

宋鹏神色不耐，接了个电话便走了。

婆婆也拍了拍衣袖，感叹地说「真是个麻烦精哟。」

我站在原地打量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当我真正踏上何玉生活过的地方时，是以宋鹏妻子的身份。

宋鹏这人极其大男子主义，我的学识以及对他的仰慕让他沾沾自喜，他一步一步 pua 让我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我一一接收。

也正是如此，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只能依靠宋鹏的菟丝花。

正如彼时被儿女都埋怨的婆婆，依旧对我颐气指使「还不都是因为你！破肚子不下蛋，还怀个遭人嫌的女孩，小香要的钱，你去跟鹏鹏说！」

说罢她又捂住自己的额头，「哎哟，可不能再让鹏鹏出事了……」

我冷笑一声，却接到了宋鹏朋友的电话，「嫂子，快来医院一趟，鹏哥出事了！」

我放下手机，焦急地对婆婆说道「不好了妈，宋鹏进医院了！」

婆婆急得站起来，却因为气的太急，倒在了沙发上，「你快去，不用管我，快去看看鹏鹏。」

我一把扶起她，哭丧着脸，「不行，妈，我……我一个人不行的。」

这样大的事，不让婆婆看见，真的太亏了。

到了医院，当看见楼层的那一个「癌」字时，婆婆几乎是两眼一黑，我赶忙扶住她。

「妈，病房就在前面。」

即使是站在婆婆身边，我也能感觉到她在浑身颤抖。

宋鹏确诊了，是口腔癌。

婆婆当时就晕了过去，我也泪流满面。

即使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我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我跟宋鹏关系逐渐紧密的时候，他公司也正在上市的紧要关头，他压力很大，经常熬夜。

作为他贴心的妻子，我一步步让他接受了槟榔。

宋鹏吃的很多，一天好几袋都是常有的事。

直到最近几个月，他开始出现口腔溃疡，我给他上药看还见了大片的黑色，一摸还有肿块时，我就知道差不多了。

宋鹏因为太忙，我也不用找理由拖着他不让他去医院。

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病来如山倒，宋鹏的脸色几乎是一晚就变得暗沉下来，我坐在他旁边守了他一晚上。

等他睁眼时，我适时地留下了眼泪。

「老公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我走到门口时，宋鹏哑着嗓子问我，「苏兰，你先告诉我，我什么病？」

还不等我说话，婆婆哭的声音便由远而近地传来，她推门而入，扑在宋鹏的病床上。

「我可怜的孩子啊……鹏鹏……没你我可怎么活啊！」

宋鹏脸色一僵，紧握着婆婆的双肩，「妈你先别哭，我怎么了？」

宋香带着怜悯的声音解答「哥，是癌症，晚期了。」

话音刚落，宋鹏便无神地倒在了床上。

婆婆哭的撕心裂肺，宋香眼里含泪，但神色却含有一丝畅快。

我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冷眼旁观这一家子的表演。

宋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病房又砸又骂，被护士警告再三后，他终于安静了下来。

婆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宋香就先拉着她出去了。

我握住宋鹏的手，故作坚强地说道「老公，有我在呢。」

宋鹏看着我没说话，我假装偏过头落泪，却看见了在楼下花园里坐着的婆婆跟宋香。

我吸了吸鼻子，蹲下来跟宋鹏平视，「我们出去看看吧，这住院的都跟你一样，交流下他们的经验也好，你也能少受些苦。」

宋鹏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

这栋楼里住的人，都是拼尽全力地在活着，即使很辛苦，但生命的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太可贵了。

但这对于宋鹏来讲，每一幕都是地狱电影的叙述。

走到楼下时，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我拿着纸巾帮他擦汗，「走累了我们过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宋鹏点了头，我便带着他往花园里走去。

刚走近就听见了婆婆的声音，「小香啊！你哥这样我可怎么办啊……」

我刚想出声打招呼，却被宋鹏制止了。

宋香神色平静，「妈，哥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不作打算，我们是一家人，但苏兰可不是，可别让她得了遗产去！」

婆婆便说「可这都得你哥处理，他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分给苏兰的。」

宋香叹了口气，握住了婆婆的手，「枕边风这事从古至今都有，我俩可得注意些。」

婆婆点了点头，宋香便安慰她，「妈，我哥没了，你可只有我了。」

婆婆脸色一僵，讨好的笑了笑，宋香脸上也终于浮现出真心的笑意来。

我瞥了一眼宋鹏正处于暴怒中的脸色，赶忙拉着他离开了。

回到病房后，我先他一步哭了出来，「老公，她们是你的亲妈亲妹妹怎么可以这样算计你？」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我不要，你都给她们，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

宋鹏叹了口气，正准备说话时，婆婆跟宋香回到了病房。

看见我哭的稀里哗啦，宋香脸上有些惊讶，「嫂子这是怎么了？」

婆婆拉着脸，「鹏鹏还在呢！天天哭哭哭哭，真是晦气！」

宋鹏沉着脸，「她是因为我的病哭，怎么了？还不能哭吗？」

婆婆一愣，完全没有料到宋鹏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宋香。」

宋鹏看过去，「你不是要五十万嘛？我不会给你的，一分钱你都别想从我这拿到，你要去揭发就去揭发，反正我也没几天可活，随你。」

这下婆婆跟宋香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见宋鹏不容反驳的神色，宋香气的大吼「好好好！」

说完便转身摔门离开了。

婆婆也难得为宋香说起了好话，「鹏鹏，那是你妹妹啊，她……」

「闭嘴！」宋鹏神情冷漠，「再提她你跟她一块走。」

婆婆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宋鹏看也不看就倒在病床上躺着了。

宋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他每天都活的很痛苦。

我在站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想，何玉那天应该比这还痛吧？

也由于这几天我的贴心照顾，再加上前几天发生的事，宋鹏对我的信任跟依赖几乎是到达了顶峰。

因此当婆婆提成让我回家找个专业的护工时，宋鹏直接把刚倒上开水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我说了，我就要苏兰照顾。」

婆婆神色一滞，宋鹏接着问道「还是说，在妈你的心里，让她会去做家务会比照顾我更重要？」

婆婆赶忙摆手，「没有的，鹏鹏你怎么能这样想妈……」

宋鹏却偏过头不听了。

我安静地打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心里很清楚，不管婆婆是想支开我亦或者是想让宋鹏得到专业的照顾。

在现在的宋鹏看来，都是为了他的钱。

宋香不被允许出现在宋鹏的病房里，婆婆又把宋鹏当天一样看待，一时之间更是拿宋鹏没办法。

所以当宋鹏叫来律师把所有的遗产留给我时，婆婆几乎是要崩溃大哭。

「她是个外人啊鹏鹏！你傻啊！」

宋鹏签完字冷笑一声，「她是我妻子，还为我怀过孩子，怎么就是外人了？」

婆婆大吼，「我是你妈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生你养你这么大，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呢！」

宋鹏冷漠回答「那都是你该做的，你安分点，苏兰自然会给你养老。」

婆婆说不出话来，嗓子都快哭哑了宋鹏也没改变注意。

但从那天起，婆婆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嘘寒问暖从吃到穿无不在意。

我也乐的随她去。

宋香估计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整天在手机上跟我聊天。

而我全不在意，只想好好的送宋鹏归西。

宋鹏咽气那天已经很虚弱了，他不管自己的亲妈亲妹妹，独留下我说话。

「苏兰，我之前对你不好…是我的错，我下辈子再来弥补你，老婆。」

「我……」

我神情温柔地凑到他耳边，「老公，帮我个忙好吗？」

宋鹏眼里十分疑惑，我轻声说道「到了那边，帮我跟何玉问个好。」

宋鹏瞳孔渐渐放大，呼吸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似乎想质问我，但到最后还是只能不死心地闭上了双眼。

我轻轻一笑，一切才开始呢。

宋鹏的葬礼举办的很盛大，在宋香找上门前，我就先一步把宋鹏的股份全部卖了出去。

宋香也知道了这事，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就知道你心怀不轨！把我哥的钱全部吐出来！」

我摇了摇头，宋香气的想上前打我，被我轻轻避开。

婆婆也不赞同地说道「苏兰你也是，那是鹏鹏一辈子的积累，你怎么能商量都不商量就把股份卖了呢？」

她眼珠子一转，接着说道「你们小年轻就是不懂得怎么打理财产，把钱给我，妈给你保管。」

宋香此时也不急了，附和着说道「就是啊嫂子，给妈保管吧，我们都放心。」

我疑惑问道「我们是指谁？我跟你吗？」

「宋香，你哥离开前你还狮子大开口威胁他要钱，怎么现在还好意思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宋香哽住，在她开口前我又先一步说道「还有你，妈，你是忘了宋鹏之前说的话吗？还是说，你想让宋香给你养老？」

婆婆还没说话，宋香就先一步拒绝了，「我可没钱没空！」

见婆婆一脸的难以置信，宋香也偏开了头，「妈从小就偏爱哥，要养的话除非嫂子你给我一百万。」

「没有。」

宋香大吼，「怎么可能会没有！你就是想贪了不给我们！」

我淡淡开口，「宋香，这是法治社会，你哥的遗嘱也写的很清楚，没有你的份。」

宋香气的又要冲上来打我，这下婆婆先一步拦住了她，「宋香！这是你嫂子！」

我看着她们笑着开口，「怎么了宋香？这么着急要钱，是医院还在找你麻烦还是你婆婆还在逼你们离婚？」

宋香随即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是你！是你把录音放到网上的对不对？是你！苏兰，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我没理她，打电话叫了保安过来，宋香一边大骂着一边被拖着离开。

婆婆盯着敞开的大门发愣，我凑过去贴心解释。

「她说的录音是那天你们吵架说逼死何玉的事，的确是我放出去的。」

婆婆神色震惊，但此刻再也无法对我做些什么，她只能问「为什么？」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怅然说道「为了那个被你们逼着打了的孩子啊……」

婆婆自知理亏，又因为钱全在我这里，她只好尽数吞下了所有想说的话，对我讨好地笑了笑。

「那事的确是我们不对……」

何玉的事再闹到明面时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医院自然不会放过宋香将她告上了法庭，婆家也拉着她去离了婚。

唯一的女儿更是再也不认她。

宋香便落得个身负巨债还夫离子散的下场，她也不是没来找过麻烦，我还没开口，婆婆便会先我一步叫来警察。

然后对我说「她自己做错的事要自己负责才行。」

我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心里只觉得，他们这一家人，除了恶心以外也太过可笑。

宋香的事告一段落过后，婆婆在家里便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有天晚上，我兴致勃勃地拉着婆婆说「我又梦到她啦！」

婆婆温柔询问「梦到谁了？」

我笑了笑，「何玉」，看了一眼婆婆惊恐的表情接着说道「上次梦到她的时候，还是怀宝宝，她说她要到我肚子里来。」

婆婆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本就迷信，这些事说来，她更是深信不疑。

我于是笑的更加开心，「不过她没能留下来，有点遗憾呢…」

婆婆双手紧握，「她…她还说了些什么？」

我往四周看了看，神情放松又自然「她说不能在我肚子里在家里也可以的。」

「啊啊啊！」婆婆大叫起来。

我赶忙拉住她的手，「妈，你怎么了？」

婆婆大口呼着气，「没事……没事，你快让她走。」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某一处，半晌对婆婆无奈说道「她说她不走了。」

婆婆又惊的双手四处打起来，「妈！」

我握住她的手，「她是宋鹏的前妻，跟我们是一家人，是不会伤害我们的，对不对？」

婆婆急忙摇头，却又说不出话来，便匆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再见到婆婆的时候，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睛四处张望着。

「妈你干嘛呢？」

我一叫她，她更是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事……啊啊啊啊！你干嘛拿着这个照片！」

婆婆几乎是被吓得蹲在了地上，捂住了眼睛。

我冷冷地看着她，语气确十分温柔。

「这是何玉啊，妈你不认识了嘛？」

「哦，还有，我跟何玉是一起长大的姐妹，但你们之前一直没问，我就没说过。」

我又笑着问她「妈，你说我们两姐妹都嫁到了你们家，我们是不是天注定的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