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外公和他的疯媳妇
外公和他的疯媳妇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外婆疯得最厉害那几年,外公把她绑在床上,自己守着打草鞋。 床上的人满脸是泪,床边的人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把媳妇哄睡着了,外公低头一看:歪歪扭扭两只草鞋。 ——自己五岁以后就再没打过那么丑的草鞋。 1 二十八岁这年,外公终于说到了一个姑娘。 他十岁丧父,陪着寡母把四个弟弟拉
外公和他的疯媳妇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外婆疯得最厉害那几年,外公把她绑在床上,自己守着打草鞋。
床上的人满脸是泪,床边的人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把媳妇哄睡着了,外公低头一看:歪歪扭扭两只草鞋。
——自己五岁以后就再没打过那么丑的草鞋。
1
二十八岁这年,外公终于说到了一个姑娘。
他十岁丧父,陪着寡母把四个弟弟拉扯大,能找到一个不要彩礼的姑娘,实在是喜出望外。
——哪怕这个姑娘有精神病。
「不要紧的,她这个病只是隔三差五的来一回,平时洗衣扫屋莫得问题,她妈生了娃四个,她肯定也能给你家添丁!」
媒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姑娘的爸爸。
为了让自己的闺女有条活路,他卖力的推销自己的孩子,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
家里三个儿子,因为有这个幺姑娘,没得哪个媒人敢帮着说儿媳妇。自己这么些年的血汗钱全给她抓了药,可一到春季她就得发病,漫山遍野的唱跳,几个兄弟都按不住。
儿子越来越大,老婆子看女儿的眼神越来越嫌恶,他能怎么办呢?
外公的妈妈却觉得这不是个问题。
自己的儿子都二十八了,家里一贫如洗。
找到个能生养的姑娘就是他爹保佑,很是不错。
至于精神有问题?到时候再说呗。
没钱的人,不想以后。
这是他们睡得着的秘密。
2
婚礼很简单,新娘子穿着未来婆婆亲手缝制的枣红色上衣,黑色灯芯绒裤子,腋下夹个小包袱,走进了婆家。
婚礼很热闹,三个大舅子,四个小叔子,兴奋地围着房子转圈,「吭哧吭哧」扛来一棵大樟树,说是晒晒就能给新人打对大箱笼。
婚礼出了点状况。
临近几个村的人都过来看新娘子,毕竟外公当年可是十里八乡最精壮的后生,要不是家里太穷,想嫁他的姑娘怕是早就排起了长队。
人声鼎沸,孩子哭闹——新娘就发了病。
她眼神突然变得直愣愣地,继而放空,整个人陷入了未知的世界。
外公的妈妈——我的曾祖外婆心知不好,立马去拉她的手。
外婆却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嗷的一声叫起来,拔腿跑出了新房。
立马就有人大喊「新娘子跑啦!」
身后呼声越大,新娘子越恐慌。
她从人群里穿过,滑溜地像一条泥鳅。
推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踢得鸡食盆滴溜溜地转。
后面的人还在追。
她慌不择路,跑进了厨房。
碰碎了案板上借来待客的瓷碗,砸烂了家里唯一一口铁锅。
还好新郎闻声赶来,高大的身躯堵住了灶台的空隙,一把箍住了新娘的手腕。
望着满屋的狼藉和脸色怪异的乡亲们,外公高高举起蒲扇般的大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外婆好像被吓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也不跑了,也不闹了。
外公后来说,那两枚眼仁儿活像养在清水里的棋子。
——他盯着那两枚棋子儿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地把手放了下来。
就这样,她在这个四面徒壁的家住下来,成了我外婆。
外婆不疯的时候,真的很勤快。
扫屋子,捡柴火,洗衣服。
光是四个弟弟的衣服,就够她用木棒锤很久。
「他是个极诚实厚道的人。」外公总是带着感激的语气说起自己的岳父。
「可惜亲家母不太靠谱,这么大的女娃儿,扫地只会扫屋中,洗衣不搓袖子,捡柴专捡毛柴。」
曾外祖母青年守寡,顶立门庭,说话做事都麻利泼辣。
「娘咧,你就好好教她,教会了她,您就可以休息哒。」
为了这个小他十岁的媳妇儿,外公破天荒给寡母说起了软和话。
想想长子八岁下田,九岁学耕地,十岁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曾祖外婆长叹一口气,开始手把手教儿媳扫地。
这孩子很灵,学什么都像模像样,很快就能把屋子捯饬的干干净净,见人还会脆生生地打招呼。
外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小。
这一天,隔壁生产队有人娶媳妇,传来隐隐约约地乐声。
外婆耳朵尖,听得眼神发亮,小脸泛红。
最小的弟弟便出面,撺掇着兄嫂去瞧热闹。
曾外婆眼睛一瞪:「忘了你嫂子的病啦!可不许去人多的地方疯!」
小伙子们一吐舌头,蹿出去老远。
外公摇头一笑,就着微微的月光搓起了麻绳。
搓着搓着,听到悠扬的歌声。
她的小媳妇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月,嘴里哼着歌。
清脆、婉转,应和后山竹林的蝉鸣。
他心一热,牵着媳妇儿迎上了远处的乐声。
谁成想,媳妇儿越听越兴奋,越唱越大声。
唱着唱着就开始跳,打着补丁的袖子也舞出了万种风情。
得亏是红喜事,新郎家也跟着乡亲们起哄。
围观的人越多,外婆唱得越大声。
脆生生的嗓子响彻夜空,眼睛好似闪烁的水晶。
夜深了,外公擦擦满额头的汗,迎着母亲谴责的眼神默不作声。
曾外祖母并不严苛。
驶过风浪的人只是更加老成慎重。
外婆越来越喜欢热闹。
谁家有个喜事儿,她总是能第一时间闻着味儿,然后痴痴傻傻地听。
要是有人起哄叫好,她便会物我两忘地唱。
外公要忙田里地里的事,不可能一直守着她。
曾外婆便指派最小的儿子守着长嫂,严令警告不许擅自出去。
可是谁能守得住外婆呢?
乍暖还寒的春夜里,她一双布鞋踩在地上,比猫儿还轻。
齐肩高的田坎,她身子一纵,还有余力回过头来瞅追兵一眼。
黑乎乎的田野,神出鬼没的小河,都被她轻巧地避过。
她满眼满心,都在追随别人家的热闹而去。
这一天,终于闯祸了。
那是个平时就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家族,齐展展十五个堂兄弟。
在农村,儿子就是武力值。
别说他们家还有祖产。
他家老爷子仙逝,自然得风光大葬。
点八十一盏灯,挂满堂功德。
七位道士齐颂《金刚经》,胡琴唢呐奏《大皈依曲》,搭台化散斋粑米,二十碗羹汤做门山。
附近的乡亲们都赶去凑热闹,要是能抢到一两块化散的斋粑,便会兴奋得满面红光。
孝家的十五兄弟,个个披麻戴孝,跪在灵堂。
对他们来说,这既是展示他们孝心的时刻,也是展示实力的时刻。
法事进行得正热闹,都管先生扬声施令,孝子孝孙磕头答谢。
却听见一道脆生生地嗓音响彻当场。
外婆扯过一旁的孝帕,舞得旁若无人。
琴师坐在寿材一侧,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兀自拉得肝肠寸断。
外婆飞舞孝帕,长长的白色绕满全场。
院子里的人都停住了话头,屏住了呼吸。
灵堂里的孝子脸色铁青,拳头攥地死紧。
寿材旁坐着的遗孀见势不妙,立马扒着盖子嚎啕大哭起来。
谁知外婆一愣,也扑过去大声哭嚎起来。
——她不光哭,嘴里还振振有词。
那熟练程度,显见是旁听过不少葬礼。
围观的群众又轰然起来。
外公收工回来,孝家已经举幡敲锣来到了自家堂屋前。
望着哀哀求饶的母亲,再看看仍然懵懂无知的媳妇儿,外公扔掉手里的锄头,轰然跪下。
提着八只献祭的鸡,五十斤致歉的米,队伍吹打着走远。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鸡圈,曾外婆脸色铁青,抽出鸡毛掸子就朝外婆扫去。
外婆被打得直跳,一直在问:「怎么啦?怎么打人呀?」
曾外婆打着打着,就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哭。
外婆见不打了,也蹲下来,看着婆婆哭。
几根鸡毛四处飞散,她又顽皮地抓起鸡毛来。
曾外婆一见,哭得更大声了。
外公摇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煮了一锅饭,舀了一碗糙米多,红薯少的。
「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回家。」
外婆笑了,吃得很香甜。
曾外婆震惊地抬起头,想要说点什么,又止住了。
到了岳父家,外公支开外婆,单独和岳父聊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没出声,悄悄从菜园里绕出了后山。
二十里的山路,不过才走了一半,就觉得脚步发沉,全身都有些无力。
但他不能回头,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养活呢。
「勋啊,你跑得太快了,咋不等我哩?」
后面有姑娘娇嗔的声音赶上。
外公心一沉,又一松。
是了,自己这媳妇,一向是跑得极快。
「爹说,你不要我了,真的吗?」
还是那两枚黑白分明的眼仁儿,就这样定定地瞅着他。
若是答案不满意,怕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要的,哪能不要呢。你可是我过了门的媳妇。」
外公越说声音越大,越说态度越坚定。
好像要说服外婆,又好像要说服自己。
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立马往上弯,弯成了清凌凌的两汪湖水。
外公在在心里叹了口气,牵着媳妇的手,一起往家赶。
「走路要看脚下,别图快。见到刺丛要避开,会刮坏裤子。」
3
炎热的夏季,庄户人家并没有多少喜事可办。
外公家里难得的平静了一段。
自从儿子带着儿媳去而复返,曾外祖母嘴上没说啥,对儿媳的教导又抓紧了不少。
就算不能支应门庭,好歹也能操持家事吧。
她一边寻思,一边抓住一切机会。
教她认菜,教她锄草,教她搓麻,教她剪窗花。
外婆脑子特别灵光,挖出来的菜畦横平竖直,剪出来的窗花活灵活现。
便有左邻右舍的人来恭维:「勋哥儿他娘,你真是良善,一个疯子都能调教得能干活泛。」
曾外婆总是一个眼风扫过去:「我这儿媳呀,心里明白着呢,比多少只会糊涂拱火的人强。」
来人得了窗花,讪笑着离去。
曾外婆将她喝过的水泼到地下,土陶碗用草木灰刷了又刷。
外婆剪只大雄鸡,笑嘻嘻地凑上来:「炖给娘吃。」
「傻姑娘,就知道吃!」曾外婆接过雄鸡,小心翼翼地夹进窗花样本里。
勋哥家善待媳妇的美名越传越远,加上最小的弟弟都学了一门木匠的本事,上他们家说亲的人显见的多起来。
——与其他几个哥哥不同,小弟弟从小嘴皮子利索,在外面交游广阔。
与他看对眼的这位姑娘别的要求没有,只难为情地说,不希望大嫂闹坏她的婚礼。
一辈子才一次的事儿,人家姑娘的要求情有可原。
理,就是这么个理儿。
曾外婆毫不犹豫地答复了传话的媒人,转头便在家里转起了圈。
送回娘家?不行,到时候亲家也会过来喝喜酒。
托付给邻居家?不行,她一听到热闹就会发狂。
使去山里放牛?不行,万一听着响儿往回赶,摔到哪儿就麻烦了。
思来想去,东方渐渐发白。
曾外祖母心一横,用一把红薯糖把人骗到了菜园的地窖。
自家搓的麻绳,粗壮结实。
壁上有挂锄头的铁钉,随便就是一个死结。
留下一碗水,一个马桶,外婆收掉梯子,从外面盖上了木板。
刚吃过午饭,催妆的队伍就吹吹打打出了门。
不一会儿,嫁妆就在锣鼓喧天中进了门。
这回的亲家出手不凡,四个箱笼堆得手插不进。
新娘子从头到脚一身新,还梳了时髦的发型。
外公作为大伯哥,里外支应忙得不可开交。
待到高宾坐定,新人礼成,才发现不见媳妇踪影。
他也不好问,只用眼睛四处找。
专往热闹处找。
就是没见到人。
曾外祖母这才递给他一碗肉汤泡饭,让他往地窖里寻。
肉汤太烫,两块又肥又厚的肉随着外公的脚步抖得颤颤巍巍。
刚进菜园,就听见熟悉的哭声。
她在喊:「勋啊,你救我!」
「勋啊,你救我!」
那是她在喊!
手里这碗汤实在太烫了,烫得外公打起了哆嗦。
他抖着一只手掀开木板,抖着声音回答她:
「哎!我来了。」
里面的人儿蹿起来,满脸泪花。
——绳子太短,她又被拽了回去。
外公把碗搁在地下,哆哆嗦嗦解绳结。
绳结打得太死,半天解不开。
外婆趴在枕边人宽厚的背上,哭得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
「我找不到你!」
「我出不去!」
「手疼!」
一边哭,一边嚎,一边蹭。
不一会儿,外公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便蹭满了鼻涕眼泪。
他也顾不上心疼。
扯过勒出一圈青紫的手腕,专注地揉着。
认真地揉着。
「勋哥,我饿。」
身边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汤,要得理直气壮。
头发乱成一团,挂着不少草屑。
「嗯,给你吃肉。」
外公惜字如金,一勺一勺往媳妇儿嘴里送。
「好吃吗?」
「好吃。」
朦胧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多少有几分卑劣。
外公自嘲地笑笑,又递过去一勺。
不一会儿,外面又开始奏乐,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喜庆。
外婆坐不住了,蠢蠢欲动。
「你不能出去,今儿弟妹过门。明天我带你看新娘子。」
外公认真地解释。
可外婆听不进去呀,她一扭一扭的,就想外爬。
地窖很深,梯子撤了根本爬不出去。
她便像只困兽在三尺见方的洞里转来转去。
娘没必要把她绑住的,她根本出不去。
外公心里有些埋怨。
发起病来的外婆也不知道要求人,只会一个劲地往上跳,在墙壁上挠。
洞口泻下的那束阳光,和着外面的乐曲,成了她永远上不去的天堂。
外公瞧得不忍,又无法可想。
于是扯过地下的干草,打起了草鞋。
待得乐声停歇,外婆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两只手已经磨破了指尖。
「疼吗?」
外公吐口唾沫,抹在伤口上。
这是我们农村惯用的方子,说是可以止疼。
外婆还没回过神来,两眼呆滞地望着天。
外公叹了口气,用拿惯了锄头的手帮她耙了耙乱糟糟的头发。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好不容易熬到宾客散尽,夜幕降临。
曾祖外婆拿了两块饼子,亲自递给了夫妻俩。
此时,外婆正拿着一只草编蚂蚱,安安静静地坐着。
外公回过头,把媳妇儿拉上去。
地下躺着四只歪歪扭扭不成形的草鞋。
——从六岁起,外公就没有编过如此丑的鞋子。
4
外婆嫁过来的第二年,她怀孕了。
全家都很高兴。
外婆一点儿也不娇气,红薯渣煮饭也能大口吃。
外公砍柴回来,倒出一手帕酸枣子。
颗颗金黄、粒粒圆润。
全家嘬着牙花子围着她,看她一口一个,吃得很是香甜。
祖外婆很开心,觉得应该能生个儿子。
新进门的幺弟媳却不高兴了,小声嘀咕:「疯子娘该不会生个疯子崽吧!」
外公脸色变了又变,带着外婆去田沟里找泥鳅。
晚上,曾外婆做主,把家给分了。
二弟学了漆匠,三弟跟着个赤脚医生,四弟五弟都学了木匠。
他们都有吃饭的营生。
唯有外公,原本是要继承父亲道教衣钵的,谁知才零星学了四年就做了家中的顶梁柱。
为了补偿长子,曾外婆将三间祖屋留给了他,自己则住了一间厢房。
小两口在这三间祖屋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也许是祖宗保佑,也许是母性使然。
怀孕的外婆突然就好了。
天晴的日子,她喜欢去伺弄菜园子。
青青的莴笋,亮紫的茄子,开着小黄花的黄瓜,都能成为她研究的对象。
下雨了,她也知道不能出门。
便围在婆婆跟前,穿一根线,捻一根针,一点儿一点儿学着做针线。
—先从走针开始学。
针脚平整均匀了,就学着纳鞋底。
——这是为了练力度的掌控。
几十层破布浆成的「壳子」,早被太阳晒得坚硬无比。
哪怕带上顶针这玩意儿,手还是不可避免地戳出了多少小针眼。
外公收工回来,看到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坐在门槛边。
针线和日子一样平稳悠长。
外婆做的第一双鞋,自然是给了外公。
船一样长的脚,宽敞的底,絮了薄薄的棉。
青色的鞋面,同色的袢扣,针脚很是细密。
一抬脚,雪白的鞋底子翩若惊鸿。
后来,我给晚年的外公买过很多棉鞋。
他总是先摸摸鞋面儿,再问问价钱,最后笑着摇摇头:「这哪能比得上你外婆的手工。」
男耕女织的日子虽说清贫,却很幸福。
外婆性子越来越活泼,爽利。
有客人来了,能拾掇一桌茶饭,有村邻来了,也能热情招呼。
到大女儿出生的时候,她俨然已经胜任了勋哥儿媳妇这个角色。
接下来的三年,她又给外公生了两个儿子。
曾外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说,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到了三十岁头上,终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外公的欣喜,自不必多说。
几个孩子又都聪明伶俐,懂事勤快。
这更是让外公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天不亮就起床挣工分,收工还不忘往家里搂一担毛柴。
不能堂而皇之整自留地,他就在菜地边上栽几根麻,贴几兜红薯。
舍不得点油灯,便就着月光搓麻绳,打草鞋。
冬闲的日子,就上山挖冬笋,采草药。
用外公的话说,那真是看到坨狗屎都要捡回来肥地。
可这远远不够三个孩子的学费。
每人每年两元钱。
在猪肉两分钱一斤的时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外婆也急。
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去池塘里偷偷摸莲藕,抓甲鱼。
再摸黑跑到三十多里外的大镇上,偷偷卖给那些有钱人。
她声音好听,说话客气,每次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是晚上熬一整宿,白天上工就没精神。
队里就有人说闲话。
「以前疯,现在懒,娃都生了仨还不愿意改。」
闲话传到曾祖母耳朵里,她操起扫把劈头盖脸就打了下来。
「我守寡半生,从没让别人说过我一句闲话。到你这,真是丢尽了我萧家的脸!」
在曾外祖母眼里,疯是病,得治。
但懒,就是欠收拾。
穷人家,再出个懒媳妇,那就再无半丝儿天光。
此时的外婆,早已把婆婆当做亲娘。
挨了这一顿胖揍,整个人都吓傻了。
等见了外公,只会一句话:「娘打我。」
外公看着她呆若木鸡的可怜样,一下想起了当年地窖里那个哭着喊疼的女子。
他让三个孩子陪娘睡觉。
自己转身出了门。
——他要把道人的传承捡回来。
在我们老家,道人被尊称为道人先生,也叫司公子。
专门负责人去世之后的殡葬礼仪,同时还兼管给孩子收惊,给红白喜事挑日子。
若是谁家有余财,想做个祈福法事,那打谯(音)念经做门山,安煞起水敬庙隍土地,都在业务承接范围之内。
在农村,这是个很重要,又很来钱的生计。
特殊年代,大家伙儿忙着搞生产,这门行当提起的人少。
经济稍微一活泛,大家活儿便又想起了祖宗亡灵,风水福运。
可要精通这一行,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背经书,画符箓那是入门学科。
大、小皈依曲会念,会唱,会打也只是小有难度。
要在法事过程中,安亡魂,兴主家,却需要集中念力,甚至有请祖上助力。
作为一个「破四旧」破了那么多年的共产主义青年,外公表示,这实在是有难度。
然而有难度也得整啊!
几个孩子一整面墙的奖状,你好意思弄不来学费?
白天的生产不能耽误,晚上就开始了寒窗苦读。
经书所剩无几,父亲也早不在人世。
他只得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小师叔,一句一句地背,一符一符地画。
点不起油灯,就凑着火光。
买不起纸笔,就堆了个沙盘。
外婆常揶揄:「你外公真笨,我在旁边都能倒背如流了,他还背了上句忘下句。」
几个孩子,受了父亲的熏陶,学习更加认真。
别人羡慕外公,寒门出了三个读书娃。
外公总是抹一把额头的汗,憨憨地笑:「都是随他妈,他妈记性好。」
每当这时,外婆总会得意地觑外公一眼,再端给他一碗晾凉的粗沫子茶。
这茶,也是外婆亲手采来的。
那会儿,茶场都是国营的,但谁家都会偷偷种一两颗茶树,不为别的,寡水喝多了更饿得心慌。
外公家一向没有茶喝,因为曾祖外婆忙完生产,还得管五个小子的洗涮,根本没有心思和体力再去采那点儿精贵的茶叶。
外婆不再犯病之后,总喜欢在这些细枝末叶处动脑筋。
她总是不忘给那几株茶树浇水,施肥。
头茬的嫩茶叶摘了炒制后用油纸包起来,找机会卖给大镇上的人,也能换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