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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蝴蝶骨

18. 蝴蝶骨

蝴蝶骨

程暮池从身后拥住我,动作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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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蝴蝶骨突出,他贴脸在上,冰凉的脸颊和我后背炙热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我望着窗外的一切,无视他所有的举动。

「栀栀。」他唤我。

我勾起唇,淡漠脸庞上终于有了笑容。

却是讽刺至极。

「程暮池。」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1

我是程暮池的姐姐,异父异母的姐姐,毫无血缘关系。

我十五岁时,我妈带着我,住进了程暮池的家里。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十四岁,小我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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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妈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程叔叔递给我一杯水,「这就是小栀吧,长得真漂亮。」

我试图努起嘴角,来掩盖我的紧张。

「叔叔您好,我叫和栀。」

自我介绍后,我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妈解释道「这孩子从小就腼腆,我和她爸离婚得早,工作忙没怎么注意过她,可能家庭影响太大了,导致她现在有些自卑敏感。」

「没事没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小栀不用再孤孤单单的了。」

程叔叔指向二楼楼梯口的一处房间,「小池也有个姐姐了,两人能相互做个伴。」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楼梯口左侧,一身黑衣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本复习册,眼神冷冷望向我。

目光对视的瞬间,我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慌忙低下头。

程暮池十分抗拒我和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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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家半年,我几乎和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有时在家里碰见他,我鼓足勇气想打个招呼,每次都会被他冷淡的一句「让开」给活生生憋回去。

转机来自于暑假的某天晚上。

那一年,我和程暮池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程叔叔高兴,拉着我和他在饭桌上说了许多,喝多了酒,最后被我妈给扶回了房间。

凌晨一点,我兴奋的睡不着,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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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滚累了,口也渴了。

程叔叔家是一个三层小别墅,一楼是用来放东西的,他和我妈妈住在三楼,我和程暮池的房间在二楼,相互是对着的。

夜深人静,虽然房子大,但我也怕吵醒了他们,蹑手蹑脚打开屋门,摸黑挨着墙沿慢慢向前走。

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你干什么?」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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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白光忽然亮起,我下意识挡住眼睛。

等眼前稍微恢复,我这才放下了手。

程暮池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他穿着睡衣,头发微微凌乱,嘴唇紧抿,眉毛皱起,无一不显示着他此刻的不耐烦。

坦白来说,程暮池长的很好看,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不难看出他是帅哥的底子。

以往,我从不会仔细打量他,基本匆匆一眼瞥过。

但这次,我却发现了异样。

程暮池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你哭了?」我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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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愣,随即语气恶劣「关你什么事。」说完扭头便走,狠狠将屋门合上。

我本就是脸皮薄的人,心思敏感。他这样说我,把我的好心情全弄没了。甚至连我也起了泪意,跑回房间扑在床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哭完以后,我更渴了。

平复许久心情,我鼓足勇气,再次出门。

这回没有看见程暮池的身影。

我快速下楼倒水,一口气喝完后又跑上楼。

经过程暮池房间,我脚步一顿。

里面隐约传来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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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想跟程暮池有太多纠缠,即使我和他是名义上的姐弟,可彼此没有任何感情以及了解,最多再过个七八年,我可能就会搬离出这个家了。

但我妈总是语重心长和我说「有机会的话,多和小池接触接触,能帮他多点就多帮帮他。」

我不解「帮他?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程叔叔这么有钱,家里什么都不缺,不应该日子过得很好吗?」

我妈长叹一口气,「你还太小,不懂。」

「他啊,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如今,我站在屋外,听着他的哭泣声。

理智告诉我,别管了,走吧,明明他刚才还那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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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双腿犹如灌满了铅,压根抬不动。

纠结徘徊之余,屋门突然大开。

我跟程暮池皆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他率先反应过来,「又是你?到底要干嘛?」

「我……」

实在不知如何作答,我掏出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递到他面前「给你这个。」

「吃了就不要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可以轻弹。」

见他不理我,我豁出去,一不做二不休,抓住他的手,直接放进他手心。「记得吃,我走了。」

留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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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我回身后,程暮池盯着我的那扇门,目光不曾离开。

许久,他回过神,左手攥紧那颗大白兔奶糖。

2

后来发生的一切,全因这颗毫不起眼的糖。

我一生囚笼的开始。

从床上猛然坐起,我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在被子上。

我又梦到十年前的场景了。

我把糖强硬塞给程暮池,要求他吃下。

「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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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暮池醒来,将我抱在怀中,不停顺抚我的后背,「不怕,不怕……」

摸到我突出的蝴蝶骨,他将手指停留在上面,不愿离去。

我最近几乎瘦脱了相。

一米六八的身高,只有八十斤。

「程暮池。」

「嗯?」

「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而后慢慢下移,放在我腰腹处,陡然收紧,把我禁锢在他怀中。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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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就和那颗糖一样。」

我不禁苦笑。

我怎么能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呢?

是我糊涂了。

3

「栀栀,花开了。」

程暮池指着屋外那颗茂盛的栀子花树,低头在我耳边轻语。

「是开了。」我回他,有气无力。

「我带你出去看看。」

我坐在轮椅上,任由他推我向前。

前不久,我生了场大病,身体还没痊愈。程暮池日日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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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里,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地照顾呵护我,仿佛我是一盏易碎的玻璃灯,生怕发出裂痕。

人都有两面性。

与我而言,他是个十足的恶魔。

吞噬一切的撒旦。

栀子花香气飘来,滑入鼻腔,程暮池将我从轮椅上抱下来,让我坐在树底下。而他则是紧挨着我,右手穿过我的腰肢,强硬使我的头靠在他肩膀。

「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吗?」程暮池没由来问了一句。

我撇下眼眸,默不作声。

他倒没生气,甚至心情很好「是坚强永恒的爱,也可以理解为一生的守候。」

微风刮过,吹动我胸前垂下的黑发。

「程暮池。」我嗓音微哑。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他慌忙查看我周身,确认没什么问题后,长舒一口气。

「你说,」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僵硬一瞬。

「这样不好吗?」

「不好。」

透明泪珠滴落在草地,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哀。

「一点都不好……」

4

以爱为囚的牢笼究竟有多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个囚笼,程暮池整整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来将我禁锢在里面。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本地的一所重本。程叔叔的公司准备开拓海外市场,因此,他决定将程暮池送出国留学,方便日后接管公司。

他离开的前一晚,突然敲开我的屋门。

「你会等我吗?」

我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让我等他回国时去接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会啊。」

模糊不清的阴影中,我看到程暮池面色柔软,这些年,他个头愈发高,几乎是把我笼罩在他的身形之下。

「好。」

殊不知,承诺开启,却将我拉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除了过年,程暮池几乎没回过家。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同时程叔叔试着让他开始接触一些项目,空余时间就更少了。

大学期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名叫蒋洋。毕业以后,我和他的工作稳定下来,开始讨论谈婚论嫁的事情。

挑了个日子,我带蒋洋回了家。

出乎意料,客厅坐着的,除了我妈和程叔叔,还有一脸阴郁的程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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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压非常低,一直到蒋洋走后,脸色也没有丝毫好转。

不过两天,程暮池领回家了一个女生。

「她是我女朋友,叫祝双双。」

「我要和她结婚。」

我妈,程叔叔,包括我在内,皆是震惊。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姐。」

他破天荒第一次喊了我姐,笑得人畜无害。

「什么时候领你男朋友回家,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如果能够预知未来,那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可惜人生没有倒回键。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吃完饭那日,下了暴雨,蒋洋和祝双双没有离开,住在了家里。

第二天早上,祝双双一声尖叫惊醒了全家人。

她衣衫不整,蒋洋在她身旁,明显还不清楚发生的一切。

但床上凌乱的痕迹表明了昨晚的疯狂。

蒋洋想向我解释,程暮池一把挡在我面前。

我自觉无颜面对家里人,更没脸面对程暮池。只能默默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

争执声不断,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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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故事本应该就这样结束。

但老天爷似乎并不愿意放过我。

一年后的某天深夜,两点二十一分,我接到了许久未见的程暮池的电话。

「你回来吧。」

「爸和阿姨,没了……」

我妈跟程叔叔外出旅游,飞机意外失事,坠入海底。

万分之一的概率降落在我头上。

葬礼过后,我蹲在我妈的墓碑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程暮池站在不远处程叔叔的墓前,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我还记得,晚上我做了噩梦,满脑子都是我妈不停在海里挣扎,无人救她。

程暮池守在我床边,擦去我额角冷汗。

良久,他像只小猫一样,埋首在我脖颈,双手揽住我的腰。

我吓了一跳,挣扎着要推开他。

「别动。」

他语气疲惫。

「让我抱抱你。」

「我只有你了……」

这番话令我的动作幅度小了下来,同时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你跟祝双双……」

他打断我未说完的话,「分手了。」

「那件事情以后,就分手了。」

我自觉有愧,如果不是我,或许局面不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程暮池用力搂紧我,似乎只有这样才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以后别离开我了,好吗?」

他哀求的语气使我内心不自觉软下来。

我回抱住他,「好。」

湿热气息喷洒在我耳旁。

我以为程暮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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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不到。

他在笑。

那是一种,病态至极的微笑。

5

程暮池说他离不开我。

那段时间,他经常夜不能寐,敲开我的房门,可怜巴巴问我「我能在这里打个地铺吗?」

程叔叔和妈妈的离去,对我俩来说是致命打击。

尤其是程暮池,大学刚毕业没多久便要接管公司,事务繁忙,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我看到他越来越憔悴的脸色,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换种说法,现在只有我和他彼此相依为命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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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这里,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准备趁这段时间再找份。

程暮池晚上睡觉会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口中含糊不清喃喃自语。

「别走……」

为了照顾他,我暂时打消了找工作的想法。

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后来,再思及此,我才发现,原来这是我和他为数不多的温存回忆。

没有争执,没有绝望,只有两个心底埋藏心事的人互相依偎。

可是这份平静,却被我打破了。

6

八月五号,天气预报说有雨。

程暮池今晚有应酬,他让我别等他,记得关好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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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我闲来无事,里里外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清理到最后,我站在程暮池房间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虽然说,我们关系比以前更近一步,但贸然闯入他的房间,未经允许,我总有些心虚。

天秤来回摆动,纠结一番,我选择了进去。

打扫一下卫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屋内装潢皆是冷色,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速整理过后,我正要离开,桌子上的黑色笔记本吸引了我的视线。

好奇心害死猫。

我没忍住,打开了笔记本。

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却使我如坠冰窖。

手指开始颤抖起来,每读一句,脚底那股寒气就上升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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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我一惊,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程暮池靠在门框上,脸色凉薄。

等看清地上东西时,他忽的一笑。

「原来你都看到了。」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我压至角落。

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些,「程暮池,我比你大,是你……」

「不。」他低下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喑哑「你从来都不是。」

「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骂道,企图挣开他的束缚。

程暮池似是早就料到,他先我一步,紧紧摁住我的肩膀,令我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我一直都是个疯子。」

暗夜如同鬼魅,他仿佛是来自中世纪的吸血鬼。

「只为你而疯。」

7

每当我回想起日记内容,我的胃总是一阵翻滚,止不住想吐。

前面半本,都是关于程暮池母亲的。

那时他还很小,他的妈妈去世,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中全是对妈妈的思念和牵挂。

我甚至还微湿了眼眶。

可当我翻到后面,点点泪意瞬间化作了恐惧的汗水。

记录时间,是我第一次递给他奶糖那天。

他写到「她给了我糖。」

「以前我难受的时候,妈妈也会给我一颗糖。」

「她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而后记录的,是我们高中时期。

「我和她同班,她在我前面坐。」

「她问我,能不能喊她姐姐。」

「开玩笑,她不可能是我姐姐。」

「她应当这辈子都在我身边。」

「而不是以姐姐的这个身份。」

……

「她要结婚了。」

「骗子,明明说会等我的。」

「我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

「我找了一个临时演员当我女朋友,让她把她男朋友带回家。」

「等第二天她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她。」

「那男人还真是毫无防备,我让他喝什么就喝。不过也好,免得破坏了计划。」

「成功了。」

「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一直不肯接我的电话。」

「我好想她。」

……

我觉得我活的像个傻子,一直被程暮池蒙骗在鼓里。

如果没有他,或许我和蒋洋已经结婚了。

他是破坏我这一生的始作俑者。

「栀栀。」

程暮池抚摸上我的耳垂,轻轻揉捏。

「你根本逃不掉的。」

8

程暮池做事雷厉风行,不漏一点破绽。

说来可笑,我不曾想到,二十一世纪,真的有人可以漠视一切规则规矩,将人像宠物一样对待。

仗着力量悬殊,他夺走了我的手机,切断一切我与外界的联系。

「给我。」即使内心波涛汹涌,我也要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程暮池看看我,又把视线移向手机,忽然勾起唇角,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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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摔在地面上,屏幕脩然破裂。

「你故作镇定的样子,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明明红了眼,还要凶别人。」

程暮池一开口,狠狠撕开我刚披好的伪装。

「手机没了我可以再买。」

他嗤笑一声,从口袋中抽出一根香烟点上。

烟雾袅袅中,程暮池淡声开口「买?」

「你可以试试看,今天究竟能不能走出这个大门。」

我浑身颤抖,伪装起来的平静再也撑不下去。

「你这么做是违法的!」

我哭出声。

程暮池似乎很欣赏我现在的状态,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明知故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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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片刻。

「栀栀,你要懂,人是没有来世的。」

「所以我只能趁现在,把我所有想做的,能做的,全部都做到。」

程暮池湿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鼻尖,我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认命吧。」

「你这辈子都无法离开我。」

9

能逃出去的方法,我都试了,皆以失败告终。

程暮池封死了家里所有窗户,日日守在我身边,不离半步。

我哭过,闹过,用力砸碎房间里一切能够摔破的东西,玻璃残渣擦过我的手臂脚腕,同时也划破了程暮池的脸颊。

血滴渐渐渗出,顺着他的左脸滑落,滴在地毯上,像是一朵未盛开的玫瑰花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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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生气,反而是找出医药箱来到我身边,问我「疼不疼?」

我抬手给他一巴掌,手心处满是他鲜红的血液。

「程暮池,你真该死!」

他偏过头去,舌尖在口中感到一阵铁锈味。

「别乱动,先处理伤口。」

程暮池并不在意刚才的举动,他手拿棉签,蘸了几下碘伏,涂在我的伤口。

他的脸,还在流血。

就这样,我和他以这种怪异的相处模式,浑浑噩噩过了一星期。

周日晚上,他敲开我的屋门。

「我能进来吗?」

我冷笑「有必要这般惺惺作态吗?只会让我更加恶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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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随着我的话语而开。

程暮池站在那里,身影立在灯光中,手中有一杯奶。

「喝了这个吧,可以助眠。」

「我不喝。」

其实我怕里面有毒。

他看出我内心想法,当着我的面喝下去一口,然后递给我「没事的。」

我犹豫许久,最终接了过来,小口小口抿完。

在我喝完的一瞬间,程暮池背过头,将口中那一抹白色液体吐了出来。

整个过程,我毫无察觉。

喝完以后,我把杯子还给他,让他离开。

程暮池似笑非笑,说道「等下我就走。」

等我明白他话中有话的时候,我整个大脑已经处于一种非常模糊的状态。

「栀栀,很晚了,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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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起浑身无力的我,轻轻放在床上。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强撑着我「你在奶里放了什么?」

他俯下身,摩挲着我的嘴唇「安眠药,我是真的想让你睡个好觉。」

「现在,睡觉吧。」

无边黑暗朝我涌来,我慢慢合上了眼。

「程暮池,你要是敢乱来,我一定杀了你……」

我听到他轻笑一声。

「可是,你已经没有反抗的权利了。」

最后感觉,是嘴上的温热。

剩下的,我记不住了。

我只记得,身上忽冷忽然,还有撕裂般的疼痛。

程暮池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这样的话。

「太纯洁的事物,必须要经过地狱的亵渎,才堪称完美。」

10

我成了程暮池的笼中之物。

白天离开家里,他会反锁屋门,收走一切尖锐物品,防止我破坏门窗。

夜晚,他俯身在上,听我在他耳边止不住轻颤。

他喜欢温暖的感觉,因此总是从后背抱紧我,使我整个人贴在他的胸膛处。

我听见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恨不得拿把刀戳进去。

「我知道你恨我。」

「我恨不得杀了你。」

他笑了一声,「可我不能死。」

「因为我死了,那个世界就没有你了。」

程暮池狠狠勒住我的腰部,「恨我也好,总比你满眼都是他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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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我忍了很久了。」

「从你给我大白兔奶糖那刻起,命运已经写好了,我们注定是分不开的。」

我想起曾经黑发白衫的少年,想起第一次我见他的场面。

「程暮池,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仅仅因为那颗不起眼的糖吗?

他柔声细语「因为只能是你。」

「其他人,全是过眼云烟。」

我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唤醒他的理智「你如果还记得我是你姐姐,你就放了我吧。」

程暮池鼻尖蹭到我光滑的肩头处,手指四处游走。

「姐姐?」他轻嗤。

「你和我异父异母,姓氏不同,身上流动的血型不一样,你凭什么说是我的姐姐?」

「只要我不承认,你永远都不是我姐姐。」

他真的疯了。

我没办法再和他沟通,疲惫地合上眼。

11

程暮池最近不知抽了哪门子疯,买了许多童话故事书放在家中。

我冷眼看着他将一本本书叠在床头。

他擦去额头的汗,忽视我冷淡的态度「我买了书,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童话故事?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不想看了我也可以跟你讲。」

我没理他,转头蒙上被子,缩成一团。

床边的小夜灯被打开,床侧深陷,我听见程暮池翻动书页的声音。

其实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淡雅,高中时期曾在全校面前演讲。

可我现在一听到,只觉得冷汗直出。

他讲了很多,白雪公主,灰姑娘,美女与野兽,讲到最后我呼吸平稳,他才放下了手中的书籍。

「希望我们也会像童话故事一样,拥有一个完美结局。」

程暮池喃喃自语,眼神带着痴迷。

12

察觉到肚子有动静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

程暮池第一次下厨给我做饭,桌子上的红烧肉色泽鲜艳,随之飘来的香气却让我胃部引起阵阵不适,跑到卫生间开始干呕。

以前我经常月经不调,我也从未在意过。

可是这次,我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程暮池自然也是想到了。

在事实还未确定的情况下,他蹲下身,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侧耳将头贴在我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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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栀,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

这只是一个映照他对我禽兽行为的产物。

「程暮池,你想都不要想,肚子是我的,只有我可以决定他存在与否的权利。」

「你没有权利。」

程暮池真是变脸大师,上一秒还温润如水,眼眸含情对我说「我们有孩子了」,下一刻突然收回所有情绪,脸色沉下来,声音不自觉也压低几分。

「从你被关在这间屋里的时候,你的人生便只能按着我给你规划的路线走下去了。」

他想要一株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可我偏不如他意。

「程暮池,你有一百种方法保住他,那我就有一百零一种方法毁掉他。」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我明白,跟他这样的疯子说话,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唯一能激起他半分情绪的,大概只有和他对着来。

「那我们可以试试。」

他笑起来,唇角勾起。

明明是三月天,我却感到了透骨寒意。

13

所谓办法,就是程暮池每日寸步不离守着我,他将书房里的办公桌搬到了卧室,无时无刻监视着我,不容许我离开他视线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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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偶尔也有疏忽的时候。

我还记得那天,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了没两句,眉头突然皱起。

他看我一眼,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望向窗外。

「等我出去跟你说。」

程暮池打开屋门,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

我缓缓下床,尽力将动静放到最小。

他大概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来到他身后。

与他只有半臂距离。

三楼的高度,足够了。

既然无法挣脱,倒不如玉石俱焚。

我伸出左脚,迈出去。

再有一秒,我就可以和这个糟糕的世界说再见。

带着我肚子里的罪恶。

身体瞬间失衡,我听见程暮池撕心裂肺喊了一句「栀栀!」

我想笑的,可是唇角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来。

因为后背感受到了一阵温暖。

程暮池拽住我的手腕,甩掉手中手机,然后用力一拉,自己与我一同滚落楼梯。

期间,他紧紧拥我在怀,用自己身体当成一堵坚实壁垒,替我承担所有痛楚。

我与他摔在楼梯间,程暮池的头狠狠撞在尖锐处,汩汩冒血。

然而他还是没有松手。

「别走……」

程暮池攥住我的手腕,留下一道红痕。

他晕了过去。

其实这个时候,我可以跑的。

我本可以用力掰开他手指,头也不回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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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我看见满地的血液时,我犹豫了。

他如今这副模样,有我一半原因。

如果他死了,我算不算是杀害他的凶手?

我完好无损,他丧身殒命。

我颤巍巍从地上站起,开始寻找他的手机。

它和我俩一起掉下来,所幸,虽然屏幕碎裂,但还能勉强打个电话。

划开界面,显示密码解锁。

我输入了他的生日,没有解开。

我又试了大大小小的数字,依旧锁屏。

上面提示我,只剩最后一次输入密码的机会,如果再错,锁屏十分钟。

我怕程暮池等不起这十分钟。

脑海里灵光乍现,我怀揣赌一把的心态,输入了我的生日。

屏幕应声而开。

我恍惚了几秒,连忙打开拨号键。

摁下 120。

14

病床上的程暮池,头上包了几层白色纱布,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平稳。

「你是家属?」推着医药车的护士问我。

我点点头,没否认。

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究竟要如何去定义。

护士叮嘱我,这几天最好守着他,等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医生。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安静的面容,仿佛我们回到了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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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次半夜发烧,自己撑着谁也不说,最后还是我发现他面色通红,威逼利诱下才给我说他发烧了。

我找出药箱,倒热水,又回我屋里翻到一颗奶糖,等他喝完药,直接把糖塞进他嘴里。

「吃颗糖,一会就不苦了。」

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温热残留于指尖。

而现在,同样的人和物,所处情形却完全不一样。

我不明白,如果说我是带给他仅有温暖的人,为什么又要把我囚禁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内心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你就自由了。」

我拿着程暮池的手机,盯着绿色通话键。

我不应该犹豫,我不能犹豫。

可我就是打不下那三个数字。

天平来回摆动,中心不断偏移。我总是想起我妈给我说「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想起他冷淡面庞对待所有人,只在面对我时会展现出难得的其他情绪。

我甚至还想起,他夜夜与我欢好后,抵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我真的只有你了,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程暮池母亲早逝,程叔叔因为忙于公司管理基本没陪伴过他,才造就了他如今故步自封的性格。

没人教会他爱,更没人告诉他怎么去爱。

他用自以为是的爱束缚我,只会让我想逃离他。

我最终垂下手,将手机放回桌子。

我就是这种心软的人,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知道程暮池醒来会继续软禁我,但我没办法抛下他一走了之。

他说他只有我,我又何尝不是只剩他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可笑,细想起来,更是可悲。

「我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15

昏迷了三天,程暮池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他问我「你有没有事?」

我摇头。

他又说「孩子有没有事?」

我黯淡眼眸,「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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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顾医生反对,程暮池坚持出院。

明面上,他说他已经恢复如初,但我知道,他是怕我趁着他虚弱之时离开他。

傻子,我心里暗骂。

我如果真的要逃,他现在根本看不到我,属实想的太多。

回家路上,程暮池试探牵住我的手。

我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他似乎有些惊讶,握住我手的力度不敢加大,生怕捏碎了这场梦。

「程暮池。」这是在他跟我挑明一切后,我第一次喊他名字。

「怎么了?」他看向我。

我扭头对上他的目光,「你可以试着温柔一点吗?」

「对我,还有……」我指了指肚子,「还有他。」

程暮池怔愣三秒,确定理解我话中意思后,眼里闪起点点星光「你是说,你接受我了吗?」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程暮池忽然拥住我,头埋在我的后脖颈,气息喷撒在上。

「我知道错了,我以前太强硬了对不对?我以后会改的,栀栀,你相信我。」

玻璃窗映出我和他的影子。

他一脸欣喜。

我眼神漠然。

16

我真的被程暮池掌握死死的。

他了解我心软,明白我最柔软的地方。

譬如那天我摔下楼,其实他完全可以将我拽回去,可他选择了陪我一起摔下去。

因为他知道,我必定不会抛下他一人。

而我处于自己矛盾的感情中无法自拔。

除去他禁锢我自由,其余地方,程暮池做的完美无瑕。

他说他会改,他确实改了。

他依旧每天给我讲故事,自己下厨做饭,我不爱吃辣,他最喜嗜辣,但每天陪着我一起吃清淡食物。家里卫生他会定时打扫,从来不朝我发脾气,因为我闻不得酒气,他推掉了很多应酬。

换个角度说,如果他不以这种手段,如果他不是程暮池,或许他是个三好男友。

但名义上的关系令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那日车上心软,是因为我回想起十年间,我和他曾是最亲密的关系,想起我妈让我多关照他,想起上学时他总替我拎书包,表面嘴硬说顺手,其实是因为书包太沉而帮我等等。

感性压过理性。

或许我确实是自作自受,我狠不下心把他送进监狱。

即使我知道那里才是他最该去的地方。

无数次,我想,要不我死了算了。

我无法,舍不得去伤害他,可是不破除这牢笼,受伤的只有我自己。

客厅茶几上摆放着程暮池为我准备的水果,我拿起一个苹果,来到厨房找出水果刀。

室友与合租

刀刃触碰到苹果表面,我听见身后程暮池惊恐的声音「你干什么?」

他快速上前,夺过水果刀,手心直接摁在了刀刃处,生生划出一道血痕。

我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傻子吗?握刀刃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自杀?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程暮池对我的询问置若罔闻,他像是被遗弃的玩偶,声音夹杂颤抖。

我沉默一瞬,举起苹果「我只是想吃苹果。」

得到这个答案,他明显松了口气。

「你在这别动,我去拿东西给你包扎。」

前不久去医院孕检,孩子一切很健康。现在五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来回上个楼梯,我都费劲。

程暮池很听话,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我喊他来沙发,让他坐下。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哪有人像你,夺刀拿刀刃的?」

我一边消毒,一边埋怨。

他低头,默默听我训斥。

「我害怕……你会和我妈一样,一声不吭离开我。」

我缠绕纱布的手指一顿。

解剖学

「阿姨,是出什么事了吗?」

程暮池语调缓慢「我十岁那年,我妈让我出去和别的小朋友玩,她说她晚上等我回来,做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我欢天喜地,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回家已经八点多了。我以为我妈会拿着扫把质问我去了哪里这么晚回来,我还特意穿了厚裤子防止挨打。」

「可是没有,客厅黑黢黢没开灯,家里空无一人,我闻见了糖醋排骨的香气,但它已经凉了。」

「无论我怎么喊我妈,她都不理我。」

程暮池声音逐渐哽咽。

「我去了她的卧室,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血从她手腕那里流了一地,有些已经干涸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是故意支走我,不想让我看到的。」

「可我还是看到了,她就在我面前,了无生息。」

绑好纱布,我与他陷入无言。

「栀栀,我很想有个家。」

「和你在一起,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开始明白他偏执性格的由来了。

瞟向他受伤的手,我开口「注意手,不要碰水。」

心脏却像是被人紧紧攥住。

17

八个月左右,肚子里的小家伙经常动。

程暮池陪我的时间更多了,我几乎没见他去过公司。

他说「我不想错过陪伴他的一分一秒。」

我知道,因为他童年的不完整,他不想让这份不幸延续到下一代身上。

夜晚,我侧身躺着,肚子太大,导致我无法平躺。

程暮池睡在屋里折叠床上,面容浅淡。

医院与治疗中心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我妈,她指着我鼻子,语气愤怒「和栀,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居然怀了程暮池的孩子?」

我张口想要解释,可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泪水划过脸庞。

「真是丢死人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想说不是的,妈你听我说。

汹涌滔天的海水席卷而来,将我妈带入黑暗,身影消失。

「妈!」

我尖叫着醒来,满头冷汗。

程暮池被我惊醒,他睡意朦胧,可还是立刻起身来到我床侧,低声询问「做噩梦了吗?」

解剖学

「我梦见我妈了……」

他摸摸我的头,抽了张纸擦去我的汗滴。「过去了,都过去了,阿姨会一直保佑我们的。」

保佑?

我要说什么,说梦里我妈让我去死,她厌恶我至极,还有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怎么可能会保佑我?

程暮池曾无数次描绘我跟他的未来,他空出来一个房间,将房间按照小孩子的喜好打造好,说以后让孩子住这里。

「不管是男孩女孩,最好长得像你。」他说过。

我想,没有所谓的未来了。

原来我还是没有迈过,那道坎。

18

生产当天,程暮池守在手术室外。

我几乎痛晕过去,手紧紧用力抓住床单,听见医生说「用力」,浑身上下像是透支一般。

室友与合租

昏过去最后一刻,我听到婴儿啼哭,还有医生说「是个女孩。」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程暮池眼神猩红,他抓住我的手,不愿松开。

「我真的怕,怕你醒不过来。」

他说我昏迷了三天,他就生生三天没合眼。

我咳嗽两声,看见了一旁的小车。

「她在里面吗?」我问道。

程暮池点头。

「你拉近点,让我看看她。」

婴儿车里的孩子粉粉嫩嫩,只不过脸却是皱巴巴一团,丝毫看不出来是像我还是像程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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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释然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往后三日,是我和程暮池相处最和谐的日子。

他经常对着孩子傻笑,说他觉得孩子鼻子像我,小巧精致。又说他看到了她的双眼皮,以后一定是大美女,他要打消别的男生追她的念头,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我听着,只是笑。

出院前一天,我告诉他「我想喝小米粥,你替我买点回来吧。」

「好。」程暮池没有任何防备。

他离开后,我慢慢起身,来到婴儿车旁边。

小家伙刚睡醒,在里面乱动,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我。

我逗她「叫妈妈。」

她哼唧两声,咧开嘴冲我笑。

解剖学

我哑然,到底脑子在想什么,让一个未满月的孩子喊妈妈。

但今天不叫,或许永远都没机会了。

「对不起。」

我留恋看她几眼,最终狠下心撇过头,朝病房外走去。

医院电梯人满为患,我等了两趟才挤上去。

最顶层。

我站在开阔楼顶,冷风吹动病号服,不断灌入袖口,彻骨凉意遍布全身。

很快有人发现了顶端的我,楼下聚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议论。

「栀栀,回来!」

程暮池站在楼顶入口,气喘吁吁,手中还拿有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面对他,背对楼顶边缘,一步步向后退。

医院与治疗中心

「别再后退了!」他撕心裂肺,声音破裂,想要冲过来。

我淡淡说道「别过来,再过来我立刻跳下去。」

程暮池应声而止。

他颤声开口「好……我不过去,你过来,过来好不好?你刚生完孩子,身子不能着凉,会落下病根的。」

「程暮池,你会好好对她,对吧?」

他知道我说的是孩子。

「我会,我会保护你们一辈子,不管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们。栀栀,别闹了,那里很危险。」

我又退一步,彻底站在边缘。

再有一步,我就会掉下去。

我看着眼前人,笑道「程暮池。」

「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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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什么?」

「从我到你家,你一直不愿喊我姐姐。」

「不承认我是你姐姐。」

「今天我想听一句,可以吗?」

「如果我说了,你会过来吗?」

我与他目光对视,最终他败下阵来。

他明白,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判。

程暮池喉头滚动,传出一句「姐姐。」

明明是最简单的两个字,抛开他利用我那次,我花费了整整十年才听到。

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我开始喃喃自语「你知道吗?我梦见我妈让我去死,她说我做这种事很不要脸。」

程暮池嘶吼「那是她的看法,对我们不重要!」

「不!」我也开始大声反驳,「很重要!」

「舆论是隐形的杀人凶器,我不想孩子长大以后被周围人嘲笑,说她爸爸妈妈干了件很丢人的事才生下她,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活在我们带给她的阴影中。」

「我一开始很恨你,恨不得你去死,因为你算计我,软禁我,让我生下她。我有很多次机会报警的,可是我没有。你知道我心软,更何况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缺爱但渴望爱。我狠不下心送你出去,让你在监牢中度过余生,可我又无法放过自己,干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我情绪崩溃,浑身颤抖,压抑许久的心情一瞬间爆发。

「程暮池,以后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是她妈妈。」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有个这么不称职的妈妈。」

带她来到世界,却无法陪伴她的成长。

我看见两行清泪从程暮池眼眶滑落,说起来,这是除了十年前那晚,他再一次在我面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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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暮池,别哭。」

「你该庆幸,我解脱了。」

我踏出左脚,留下最后一句话。

「再见,弟弟。」

程暮池丢掉东西,冲我奔来,可终究晚了一步。

双臂抬起,我仰头,在人群惊呼中迅速下降。

我闭上眼,耳边响起呼啸风声,隐约传来程暮池的「栀栀」。

后背越来越轻,蝴蝶骨处,似乎长出了翅膀。

程暮池曾想打造一座童话城堡,隔绝我与外界。

现在,幻想碎裂。

残破的蝴蝶在最后一刻展出了翅膀

心理学

金碧辉煌的宫殿顷刻崩塌。

童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