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秘书她不干了
总裁秘书她不干了
得知五一要加班。
我上网发疯。
细数老板办公室里的每一样物品。
从真皮沙发,到他用过的牙刷。
我说下班把它们都给卖了,然后拿钱点十八个男模。
结果视频火了。
热评第一是老板本人。
他:「你有病吧?怎么不干脆把我也给卖了?是有什么犹豫的心事吗?」
1
身为总裁秘书。
此时,我端着泡好的咖啡,站在会议室门外。
男人的嘲讽声连隔音门都挡不住。
说话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一个两个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说实话,这策划是不是你们用脚写的?」
「拿去菜市场,路过的大妈都要夸一句:好菜!真的好菜!」
「还有这项目书,看了二十页我都不知道你想讲什么。重点你能表述清楚吗?按你这语言组织能力,我去奔丧都不知道谁死了!」
「一群蛋白质,白痴笨蛋神经质!做得一坨屎,甚至自信到屁股擦都不擦就拿到我面前!」
「大自然进化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忘带脑子了,能不能走点心?我花钱请你们来公司是来气我的还是办事的?」
会议室里大家纷纷埋头当乌龟,一声不敢吭。
听到这,我识相地端着咖啡扭头就走。
老板正在发火,我是活腻了才往枪口上撞。
他可以少喝一杯咖啡。
但我不能多挨一顿骂。
借口去上厕所。
等再回来时,会议室已经没人了。
我知道危机暂时解除。
于是重新泡了杯咖啡,往总裁办公室走。
门半掩着。
有人先我一步。
是财务部走关系塞进来的秘书助理,程思思。
她穿着紧身包臀裙,脚踩十厘米红底高跟鞋,妆容精致。
掐着嗓子,娇滴滴道:
「沈总,您要的咖啡。」
说着弯腰,准备将咖啡放到桌上。
男人坐在办公桌前,身材修长挺拔,长相极为俊美,眉眼深邃。
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矜贵。
然而此时,
那双眼睛带着过分的冷漠。
「你哪位?」
「谁让你进来的?」
「这是你的工作吗?」
「出去。」
她脸上的笑一僵。
「沈总,我,我是新来的秘书助理,程思思。」
「南辞姐在忙,她让我替她送过来的。」
?
身为本人,我怎么不知道。
男人头也不抬,继续批文件。
「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程思思深吸了口气。
下一秒,脚上像长了痔疮站不稳似的,端着咖啡就要往前扑。
男人动也不动,声音冷沉。
「劝你泼之前想清楚,我这身西装二十万,你能不能赔得起。」
「……」
她摇摇晃晃,最后硬是站稳了。
男人看着她,视线上下打量一番。
嗤笑道:
「打扮成这样,请问你上的什么班?你是多想让警察来抓我?」
「我也不知道人事为什么招你进来,连造型上的作用都起不到。想取代季秘书的位置?可你既没有她好看,能力也不及她千分之一。」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骂了我这么久,狗老板终于看见我的好了。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
他补充道:
「当然,我并没有在夸她,也没有在骂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季秘书打扮得比我奶奶还土一样。」
「……」
程思思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还是说,你看上的是老板娘的位置?」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人不要去追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与其抱着一夜飞上枝头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多提升自己。我建议你先去查查有没有帕金森和羊癫疯。」
「……」
早该有预料的。
沈烨的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带着咖啡哭哭啼啼地走了。
经过门口时,还不忘剜我一眼。
???
下一秒,男人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
「季秘书,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兼职当保安?」
我叹着气进门。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金边眼镜。
修长的指节轻扣桌面。
看这架势。
得,又要挨骂了。
「季秘书,我给你开七位数的年薪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希望你多学学电线杆,时刻清楚自己的定位。」
「有点危险防范意识,我现在身价这么高,要是被人毒死了,你要进去吃牢饭的。」
看在工资的份上。
我忍。
「多点眼力见,如果近视度数太高,公司可以出钱给你做手术。我不希望下次还有不三不四的人想要靠近我。」
我戴的是平光镜,他不是不知道。
干脆直接骂我眼瞎好了。
「还有,季秘书,你平时都不照镜子的吗?穿这么土,严重影响公司形象,客户被你吓跑了谁赔我损失?」
我呵呵干笑。
「笑得真丑,你还不如不笑。」
沈烨。
我去你爹的。
这嘴越来越欠了。
要不是你给的实在太多,我早就不干了。
这拿的叫工资?
分明是窝囊费。
2
从办公室出来。
程思思抱着大箱子,在收拾东西。
她被开了。
连带财务部的都被老板骂了一顿。
她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看着我,眼里满是怨毒:
「他看不上我,更看不上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谁知道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微微一笑,一改在老板面前的窝囊。
「真是不好意思哦,我是北大硕士毕业呢,凭真、才、实、学进来的。」
「也对,哪里比得上程小姐三本毕业靠关系进的。」
平时给我添麻烦就算了,今天害我挨骂不说,还想给我泼脏水。
真当我是软柿子,谁都能捏?
分币不掏,还想骂我,想得倒美。
「你……」
凭借身高优势,我俯身压近。
「靠男人实现阶层跨越?这很难评,毕竟我没经验。隔行如隔山,我祝你成功。」
「离职愉快哦,程小姐。」
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怎么办呢?
她只能干瞪眼憋着。
一口郁气终于散了不少。
进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乳腺增生。
诚不欺我。
下午。
给老板的发财树松土、浇水。
我拿着小铲子,越挖越起劲。
办公室也没人。
老毛病又犯了。
忍不住哼上两句。
「在大大的公司,挖呀挖呀挖。挖厚厚的工资,还是不够花。被特别烦的老板骂呀骂。」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唏嘘。
沈烨懒散地倚着门框,不知道在这听了多久。
他弯起嘴角,似笑非笑。
「唱这么好听,季秘书你不要命了?」
「……」
作为唱歌跑调选手,一展歌喉被偷听。
我窘得脸一下子通红。
「有当歌手的想法吗?有的话我报警了。」
「……」
沈烨,我去你大爷的。
3
五一假期前一天。
沈烨出差刚回来。
司机小赵恰好请假,老板让我去酒店门口接他。
因为人多,我找了半天没看到他本人。
于是给他打电话。
「老板,你在哪啊?」
那头的声线清冷低沉。
「你对面。」
我纳闷,又往前开了开。
「没看到啊,要不老板你挥挥手?」
他声音仿佛从牙缝里发出来。
「季秘书,我手都快挥烂了,出租车都拦下十几辆了。」
我心一惊。
「不是,我真没看到。」
他冷笑:
「你开过头了。」
「……」
等到他上了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努力掩饰尴尬。
沈烨坐在副驾,跷着二郎腿。
意味深长瞥我一眼。
「眼眶子里装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
「……」
想把他毒哑,不开玩笑。
他又开口:
「今晚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出差。」
什么?
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握稳。
我以为他忘了时间。
「老板,明天五一放假。」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
「我知道。」
有没有搞错。
明天帅哥约了我吃饭啊。
我这人,除了爱财还好色。
那帅哥一口一个姐姐地喊我,我好意思放人家鸽子吗!
我垂死挣扎:
「老板,我能不能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温柔而又残忍地吐出几个字。
「不能,除非你不想干了。」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小心眼的大傻迷。
我气得把车开得飞快。
一路上对他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
到了公司门口。
他迟迟不下车。
眉头紧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糟糕,我忘了老板晕车。
他语气生硬:
「季秘书,十五分钟的车程,你超车十次,别车八次,骂人六次。你是有路怒症吗?」
「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别人着想。坐你的副驾有生命危险,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开车。」
「……」
我建议你不要开口。
到了办公室,整理明天出差用的文件。
帅哥给我发来消息。
问我明天几点出门,他过来接我。
我愧疚地回复:
「不用了,我临时出差,我们改天再约吧,不好意思啊。」
对面顿了下,欣然接受:
「没关系,我等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姐姐出差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他好乖好体贴,我哭死。
看着手底下的文件,越理我越生气。
老板不在。
我干脆拿起手机,拍视频发疯。
细数办公室里的每一样物品。
从老板平时打的伞、吃饭用的碗,到脚下踩的意大利手工地毯。
从他屁股底下坐的真皮沙发,到他卫生间里用过的牙刷。
配文:
「下班把它们都给卖了,然后拿钱点十八个男模。」
拍完就发到了某个短视频平台。
结果半夜睡觉前,习惯性打开一看。
消息 99+。
意料之外的,视频火了。
热评第一:
「你有病吧?怎么不干脆把我也给卖了?是有什么犹豫的心事吗?」
这熟悉的语气,我心一颤。
评论区都在调侃:
「欢迎收看翻车现场。」
「哈哈哈哈哈第一次见玩梗被老板抓包的。」
「作者:明天上班因为先迈左脚被开除。」
「这办公室壕无人性,九块九挂小黄车,我没开玩笑。」
「老板:这办公室是你的吗你就卖?」
「老板:你小子最好晚上一只眼站岗一只眼放哨。」
「你看老板那么关心你,问你是不是有病。」
「你真是个人才,加你了,拒绝一下。」
「谁家好人连二手牙刷都卖啊,别太离谱。」
「牙刷刺毛了,我建议直接送我。」
我看了眼自己的昵称:
「我的老板是大傻迷」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应该不会这么巧。
我记得老板不玩这个软件的。
点进热一的主页,什么都没有,唯独 IP 和我在同一个城市。
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手机联系人发来消息。
老板:「季秘书,麻烦明天上班解释一下你的昵称。」
我:「……」
你还不如让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把你也给卖了。
那我起码还能理直气壮地说确实卖了。
4
当务之急,我不得不思考。
明天先迈哪只脚被开除的可能性更小。
如你们所见,我的老板他嘴很欠。
欠到路过的狗都得挨一顿骂。
作为沈氏集团总裁、沈家唯一继承人。
他除了长得好、身材好、会投胎之外,毫无优点。
江市媒体对他的评价用八个字概括:
「商界流氓,防不胜防。」
别人的商战:狠辣且无视法律。
沈烨的商战:无耻且没有素质。
宋氏集团公司员工犯蠢,得罪客户上了热搜。
沈氏占了大便宜。
沈烨用官方号连发三条,落井下石。
不说雪中送炭,起码是雪上加霜:
「什么情况小宋?顾客应该是上帝啊。」
「呦,感谢宋总送来的泼天富贵,您老配享太庙。」
「看到有一半的网友都在骂,我很痛心,另一半呢?是没键盘吗?」
气得宋总直接把他拉黑。
总结:不犯法但犯贱。
能当上他的秘书,可能因为我们是一路货色。
我的道德具有主观能动性。
而他开的工资具有客观规律性。
正确发挥主观能动性,必须以遵循客观规律性为前提。
我总不能为了道德拒绝钱吧?
简单来说,还是那句话: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拿这个考验干部可以,但我不行。
于是我俩联手,约等于他开门放狗。
他这个人,出名的除了长相,还有毒舌和记仇。
鉴于之前对手陆氏蓄意压价,硬生生从沈氏虎口夺食。
后来两家同时竞标城西地皮。
由于两栋公司大楼正对着。
沈烨特意买了个大镜子,天天照对面。
问就说他用来正衣冠。
照了一个月后发现,破财的效果不太显著。
于是换我假扮成保洁阿姨,混进陆氏内部,用开水浇死了老陆总的发财树。
据说那天,迷信的老陆总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老陆总请客户吃饭。
在沈烨的掩护下,我溜进后厨,把十二道硬菜改成十二道黄花菜。
成功让合作泡汤。
没办法,老陆总只好打道回府。
老陆总上了年纪,注重养生锻炼,骑的自行车。
我前脚偷放了人家车胎气。
沈烨后脚就脸不红心不跳地开车装偶遇,贴心地送老陆总回家。
搞得老陆总心里踌躇。
骂他也不是,谢他也不是。
正寻思他这玩的哪出。
回家就被老婆给揍了一顿,理由是他衬衫下摆有个口红印。
老陆总反应过来心里那叫个悔啊,有苦难言。
商场情场,场场失意。
老陆总欺负够了,沈烨的目光又盯向了小陆总。
小陆总大学还没毕业,无心家业。
被迫天天去公司打卡。
上班期间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电视。
沈烨买通小陆总办公室秘书。
他要是看电视,就拔他路由器。
他要是打游戏,就偷他充电器。
没两个星期下来,小陆总不但被队友喷了个狗血淋头,游戏段位也掉了三大段。
本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有点察觉,没想到这人理直气壮地找到他爸。
「我就说你这地风水不好,连棵树都养不活,你偏不信。」
然后他顺理成章去网吧开包间打游戏。
我也顺理成章地安排了个美女进去。
接着沈烨顺理成章地打电话给老陆总告状,说他儿子不学好。
小陆总当晚回去被混合双打得有多狠,第二天在沈老爷子面前告状哭得就有多惨。
物理干扰下,沈氏得标。
沈烨在公司门口,用音响单曲循环放好运来。
作为他的贴心秘书。
他一撅腚,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默默掏出横幅:
「沈氏屹立不倒,陆氏地位不保。」
硬曲配红幅。
气得老陆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指着沈烨就骂:
「嘿,你个小王八蛋,亏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心眼忒坏了。」
沈烨挑眉,语气一本正经。
「陆叔,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下次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
往好的地方想,我是沈烨目前手底下最得心应手的秘书,他找不到比我还缺德、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比我还有才能的了。
往坏的地方想,我在他手底下装了半年的窝囊鬼,他说啥是啥我绝不顶嘴,结果全在今天毁了。
要单单是这一件事情还好,关键是我高中和他水火不相容,高考毕业还坑了他一把。
当时的我也没想过,六年后我会在死对头的手底下当秘书。
本来硕士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进的也是大公司。
但是部门经理骚扰我,我冲动之下把人揍狠了,那老逼登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因为老登他是董事长小舅子,我被开除不说,还被业内封杀。
就在我失业之际,沈烨出现了,不但没找我算账,还高薪聘用我。
不计前嫌,任人唯贤。
他真是个好人。
为了让他一直好下去,我决定一直装孙子。
没想到今天露馅了。
实在失策。
他又是个记仇的,万一新仇旧账一起算?
不承想,这太可怕了。
我睡了。
晚安,这个比世界。
5
早上九点。
老板的车停在我家楼下。
沈烨坐在后排,长腿交叠,侧脸清隽。
我正寻思着,哪只脚先上车比较好。
他淡淡掀起眼皮。
「怎么,又想卖我车了?」
「……」
那哪能啊,我疯狂摇头。
「那你还不上来?等我请你?」
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我脑子一抽。
下意识问:「老板,怎么上?」
先左还是先右。
男人没好气道:「蹦上来。」
然后,
我就真的,很听话地蹦上去了。
结果一不小心用了体育考试跳远时的力气。
我来不及刹车,他没来得及躲。
身体不可控地往前扑。
猝不及防。
「咚」的一声。
耳边是低哑的闷哼,男人的后背被抵在车门上,我的额头磕在他下巴,双手下意识找支撑点。
掌心结实的触感下是清晰的心跳声。
距离挨得很近,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头顶,腰处被宽大的手掌包裹。
男人的眸底沉静墨黑。
我抬起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绯红的薄唇、上下滚动的喉结。
气氛变得很奇怪。
直到驾驶座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打破凝滞的空气。
我噌地从老板身上弹起来。
双手合十放在额前。
语气诚恳:
「报一丝啊,报一丝,我不是故意的。」
沈烨慢半拍地起身,动了动肩膀,没说话。
耳廓泛着难以察觉的薄红。
过一会儿。
「嗯,你有意的。」
前面小赵八卦地转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然而程思思被骂的话,我记忆犹新。
我迅速竖起手指,证明清白: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否则我一辈子发不了」
「你闭嘴,吵死了。」
誓没发完,被打断。
沈烨深吸口气,抬手按了按跳动的眉心。
我默默补上:
「财。」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看向前面。
「怎么开的车?晃得我头晕。」
小赵欲言又止。
…..不是,明明车还没启动啊。
他:「都闭嘴。」
好消息,昨晚的事过去了。
坏消息,老板又开始阴晴不定了。
我老老实实噤声。
车内安静得吓人。
后知后觉。
刚刚发誓我好像竖了四根手指?
6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次出差,是和陆氏谈投资。
生意场上的合作有一半都是在饭桌上谈的。
包厢门推开。
里面的少年穿着黑色短袖,随意地支着腿打游戏。
沈烨眉头一拧:
「怎么是你?」
听见声响,他放下手机转头。
短碎的银灰发衬出阳光帅气的脸。
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没办法,我爸不想看见你。」
他视线往后扫,落在我身上,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惊喜吗?」
看清他的脸,我默默退了两步。
惊吓还差不多。
打死我也没想到,天天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叫我的人是小陆总。
那天我穿着保洁服,趁机摸到老陆总办公室。
午休时间,里面空无一人。
我端起小喷壶就往发财树根倒。
忽然办公桌后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年顶着个鸡窝头从桌后站起,睡眼惺忪。
怔愣地看着我。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那什么,我公司保洁,浇水的。」
他突然弯唇笑了笑。
「别慌,我实习生,偷偷摸鱼的。」
他从桌上拿起热水壶递给我。
小声道:
「姐姐,用这个浇,死啦死啦地。」
对视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的意味。
我心想,这帅哥人还怪好的嘞。
后来他提出加个联系方式,我好色,也就同意了。
他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地找我聊天。
约我吃饭,好几次都因为我临时有事,爽约了。
后来,我虽然跟着老板欺负小陆总,但一直没见过他本人。
哪知道他就是他。
这么一想,他是真孝啊。
胳膊肘往外拐。
陆鸣殷勤地将我按在他和沈烨中间的空位坐下。
拿过菜单塞我手里。
「姐姐,看看你想吃什么。」
完全忽略了第三者的存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人在约会。
沈烨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我俩中间徘徊。
视线经过陆鸣的头发顿了下。
唇角掀起一丝薄淡的弧度。
「真是山羊放了绵羊屁,洋气又骚气。」
「……」
「……」
恰好菜上齐了。
陆鸣将面前那盘香菜牛肉往边上移了移。
动作微不可察。
突然,左边冒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凤姐吃樱桃,人丑嘴还叼。」
「……」
少年气得攥紧拳头。
突然想到什么,挑眉看了沈烨一眼。
「姐姐,他对我这样也就算了,不会平时对你也这么凶吧?」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真的吧?」
「女人奔三一枝花,男人奔三老黄瓜。沈总今年二十六了吧?啧啧。」
我……
你可快别说了,没看我老板脸黑得像锅底。
为了打圆场。
我慌忙用公筷夹了一个鸡腿,放陆鸣碗里。
「吃菜吃菜。」
少年偃旗息鼓,慢慢咧出两个小酒窝。
「我听姐姐的。」
「季秘书,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眼看沈烨脸色阴沉。
我赶忙又给他倒了杯水。
「老板,喝水喝水。」
陆鸣啃着鸡腿,小声比比。
「小气鬼,喝凉水。」
「秘书怎么了,她还是我学姐。」
「……」
貌似小陆总确实是北大在读。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这场面我是控不住了,要不你们打起来吧?
沈烨舌尖抵了抵下颚。
可能真被气狠了,失态得有些幼稚。
「这么爱攀关系,你怎么不说地球是你家的?」
「学校那么大,一个月能见着一回不?」
「还学姐,你不问问她高中和谁当了两年的同桌。」
「要不是出了点意外,你现在高低得喊我一声学长。」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我飘忽着眼神,强装镇定。
低头啃西瓜。
「哈哈,这瓜真甜。」
7
我和沈烨相识于高二上半学期。
那时候他刚从国外转学回来。
完完全全一副有钱人家少爷的模样,矜贵又高冷,对所有事情都理所当然,不屑一顾。
包括我最看重的年级第一的位置。
我一直都知道,比我过得好的人大有人在,不是每个人都和我拥有同样的遭遇。
但是,他的出现让我觉得。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仅仅可以是一道鸿沟,还可以是一座永远翻不过的大山。
我出生在一个略有知识的家庭,爸妈都是大学生。
他们接受过高等教育,却并没有洗去陈旧而腐朽的思想。
我出生的那天,产房外围了好多人。
得知我是女孩子,我妈昏睡前说了一句「真是冤孽」。
我爸赔笑着给来贺喜的人发烟,说这次不办酒席了,下次给大家补上。
我奶奶在乡下拍着大腿骂街,说我爸娶了个赔钱货,还生了个倒霉货。
于是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妈妈怀上了弟弟。
整个家里一扫之前的阴沉,笑得牙不见眼,热热闹闹。
弟弟出生后,他们争着抢着抱弟弟,却没人想起角落里饿了一天的我。
求生的本能使我嚎啕大哭。
我妈说,她肯定是看弟弟更受欢迎,心里不平衡,故意吸引注意力的,女孩子从小就有嫉妒心。
后来,我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但我仍然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弟弟早上可以吃三个煎蛋,而我却分不到一个。明明老师说鸡蛋有助于长身体,
而我爸却说女孩子不需要那么多的营养。
我不懂为什么弟弟可以高价上私立学校,而我只能把书翻烂,凭借成绩好免学费上一所公立学校。
我不懂为什么弟弟放学后哭着喊着不肯去上兴趣班,爸妈还要哄着他去;而我提出弟弟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替他去时,爸妈会骂我小小年纪心机重。
我不懂为什么弟弟从来没进过厨房、做过家务,而我却要每天早起,一年四季地将手泡在冰冷的池水里,洗刷沾满油腻污渍的碗筷,再搓完一家的衣服。
我不懂为什么深夜里我仍在学习的时候,从来没有等来一声关心、一杯牛奶,只有无尽地谩骂,说我浪费电,说我败家。
我不懂为什么就因为是姐姐,所以所有的好东西都要让弟弟先挑,他的作业需要我帮他写,他打我时我不能还手。
我不懂为什么弟弟可以每天被接送上学,而我需要自己走回来。
有太多的不懂了,于是我开始问为什么。
上初中之后,学校离家很远,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路上。
于是我问爸爸能不能像送弟弟一样,送我上学。
因为他们不放心,所以弟弟一直是走读,而我是住校,一个星期只用麻烦他们一次。
爸爸没说话,我以为他是答应了。
星期一的早上,五点没到,我被妈妈用鸡毛掸子打醒。
她讥笑说,不是让你爸送你去学校?
我沉默着坐上了我爸开的车。
窗外的天黑沉沉,像一只潜伏的獠牙巨兽。
一路上我爸不停地咒骂我,他说你怎么不去死,眼神恨不得把我吞了。
十五分钟的车程,我听到了这一辈子最恶毒的谩骂,从没想过有些话会从一个父亲的口中说出来。
去得太早,校门没开。
我靠着门口的铁栏杆,静静坐了两个小时。
天很冷、很黑。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从东边升起,曦光满天。
从此我心里憋着一口用不完的劲,它支撑着我早起两个小时,一步步走完从家到学校的六里路。
九千二百六十八步,我走了整整三年。
我不像弟弟,他从来不用为钱而发愁,我没有零花钱。
我穷得只剩下卑微又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尝试张口要过,但他们是文化人,不仅不给,还总能用只言片语将我的自尊心踩在脚底碾得稀巴烂,羞辱到极致。
在弟弟无忧无虑的年纪,我已经想尽办法地赚钱。
所以,我从小就爱钱,我没钱不行。
小区捡垃圾,替人写作业,帮人发传单,考试前卖涂改液,考试后卖三色笔。
时不时再挨两顿打,说我出去丢人现眼。
事情的转折在初中毕业那个暑假。
他们一家三口开车出去旅游,路上因为意见不合争吵,而我弟抢夺方向盘。
最后高速逆行,同一辆货车相撞。
两辆车都翻了。
五人,无一生还。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可惜。
为货车上坐着的一对新婚夫妇感到可惜。
他们的后事办得匆忙,老太太急忙从乡下赶来争夺遗产和赔款。
她本来一分都不想给我留。
我拿着菜刀撒泼打滚,比她还狠。
我到处散播季家父母虐待闺女的事,我说老太太还想吃绝户。
老太太子女多,我不要面子,他们总有要面子的。
一来二去,我分到两万块,和住的那栋老破房,房里值钱的都被老太婆搬走了。
虽然不多,但是我终于能争了。
我还给自己改了名字。
从季招娣,到季南辞。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弟弟而出生的存在,我就是我自己。
8
一中是老牌名校,不缺优质生源。
即使我中考成绩很好,也没能得到特殊的减免政策。
但是从高一到高二,年级第一永远是我。
每个月的奖学金非我莫属。
学校考虑到我的情况,允许我走读。
我每天都很忙。
早上收费帮住校的同学带早饭,中午有偿给同学补课,下午把笔记本拿去打印卖,晚上去便利店兼职。
除此之外,还会参加一些竞赛。
赚的钱勉强够生活。
我人缘不太好,因为我没空和他们聊八卦,也不讲同学情,帮他们做什么都明码收费,脸上写满了缺钱和爱钱,身上充满了市侩的气息。
所以在沈烨这个转校生,空降第一后。
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当时和沈烨不熟,心里也没什么感觉,顶多是惋惜没了五百块钱,同时鞭策自己再努力一点。
看完成绩走进教室时。
大家都围在沈烨边上,夸他厉害,幸灾乐祸终于把我拉下来了。
「第一终于换人了!」
「期待看到季南辞的脸色。」
「她到嘴的奖学金飞咯。」
「奖学金好像给她一个人设的,别人从来没有份。」
「她平时那么傲气,这次终于踢到铁板了。」
少年靠在椅子上,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耐烦。
「第一很难吗?这么激动,你们没拿过?」
「五百块很多吗?还不够我一双袜子。」
「嘴这么碎,怪不得你们拿不到第一。」
「……」
他们悻悻然。
这处的面子丢了,自然要从下一处找。
青春期的面子大过天,出口的话往往带着恶意而不自知。
又或许是自知的。
「五百块对我们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对季南辞可是一笔巨款啊。」
「哈哈哈哈她穿的鞋都是促销打折的。」
「也不知道她从哪买的三四十的鞋,能穿吗哈哈哈。」
「唉,她是不是就两双鞋啊,也没见她换过别的。」
「该不会平时都不刷吧?」
再过分的话,我不是没听过。
相比之下,这倒也不算什么。
我神色自如地开口:
「这么关心我,你们是要给我捐款吗?」
弱点有时候可以用作反击最好的武器。
为当下改变不了的现状困扰,只能是徒增烦恼。
他们一瞬间噤声,脸上写满了心虚。
笑我贫穷,又不帮我脱贫。
那我穷不穷和你有什么关系?
9
耀眼的人,总会得到关注。
长得好,成绩好,家境好,转学生。
这几个标签,让沈烨成为课后讨论的对象。
他们说,他一天一套衣服,鞋子从来不重样,贵得咋舌。
他们说,他上课不认真听成绩也这么好,是天分,季南辞只能靠勤奋。
他们说,他和大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突出一个人的存在,往往需要一个陪衬。
我,就成了他们口中所谓的,和沈烨,一个地上一个天上的对比。
一个是下里巴人,一个是阳春白雪。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和他没关系,但嘲讽因他而起。
我很难对他有客观公正的态度。
尤其是,月考过后,班主任发现他的英语突出,但语文较为薄弱,我和他恰好反过来。
于是我和他被迫成为同桌。
英语课上,老师让我们分段朗读课文。
一向严苛的老师,夸赞如流水奔向他。
而我只得了一句「中式英语,还要努力」。
如果他面露喜悦还好,但他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的无所谓,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一瞬间全都白费。
我全力追求的,是人家触手可及甚至是嗤之以鼻的。
因为喜欢钱,我一向觉得有钱人都很可爱,但现在我只觉得他讨厌。
最烦装逼的人。
他和我搭话,我不理。
他问我作业,我不说。
他吐槽我的英语发音听起来像是在说外星语。
我骂他语文是体育老师用脚教的。
仗着他语文基础不行,我整天变着花样地用歇后语骂他。
「我看你是王母娘娘来姨妈。」
「?」
「神经。」
……
「光着屁股推磨。」
「??」
「转着圈地丢人。」
……
「山羊放了绵羊屁。」
「???」
「洋气又骚气。」
……
他气得双唇紧抿,像个河豚。
第二天眼底一片青黑,恶补了一夜的歇后语,骄傲得像只斗鸡。
他:「乌龟照镜子。」
——瞧你那王八样。
我:「柠檬掉进夜壶里。」
——你是又黄又骚还带点酸。
他:「死王八炖汤。」
——一肚子坏水。
我:「王八买西瓜。」
——滚的滚、爬的爬。
……
我说他装逼,他说我矫情。
谁看谁都不顺眼。
几次考试下来,第一是我俩轮流坐。
但我细心地发现,他每次考试都用同一支笔。
考前双手合十,神神叨叨。
他肯定请外援了。
有钱人花样多,我怕他请小鬼。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考试前,我去买了两支一样的笔,他一支我一支。
换了笔之后,他果然露馅了。
历史老师抱着改好的卷子进班。
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这个方向。
看的肯定是他。
「整个年级的两个最低分,都在我们班。」
「沈烨,二十五分。」
班里一片寂静。
满分一百分,二十五属实差到极致。
被点到的少年,错愕不已。
老师把卷子递给他,语气幽幽:
「你可真是个缺德的汉奸。」
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我:
「你别笑,你俩半斤八两,你二十。」
「……」
「他是汉奸,你就是鬼子。」
「……」
全班包括沈烨在内,都笑得发颤。
哦。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拿到卷子后,我才发现我大题一片空白,比脸还干净。
他的卷子也是。
我俩对视一眼,转头去翻文具盒。
那支笔上写着:「可消失笔」
「……」
「……」
鉴于这是一项非必要开支,买的时候我和老板说要最便宜的。
果然,便宜没好货。
满分一百,主观题分值七十五,选择题二十五。
选择题用读卡器扫描,所以统一拿 2B 铅笔涂,没用上黑笔。
也就是说,他的选择全对,而我错了一个。
「我的笔是你换的?」
我自知理亏,老实解释了一番。
他表情逐渐僵硬,慢慢抬眸。
「季南辞,你是不是有病?我拜的是雅典娜!智慧女神雅典娜!」
奥,这样啊。
「公平起见,那我下次考试前拜孔子。」
「……」
10
自此一遭,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多小心眼、多记仇。
因为晚上睡得晚,早上还要帮忙买早饭。
我早自习经常迟到,为了不被扣分,都是偷偷翻墙进学校。
他一个早自习常常不来的人,自告奋勇加入学生会查纪律,天天起大早蹲围墙后逮我。
导致我的名字连续一个月出现在违纪名单上。
我平时分被扣了大半,而平时分和期末三好学生评比挂钩。
三好学生奖,一千块。
扣我分可以,扣钱不行。
于是体育课考试,我故意给他各项分数都压低了报。
周围都是人。
我声音很大。
「跳高:一米三。」
「跳远:一米六。」
「50 米:九秒八。」
「800 米:五分钟。」
「引体向上:0 个。」
「身高:」
我放开了嗓子喊:
「179cm!」
他终于忍不住破防尖叫:
「你放屁,老子明明 185!」
我佯装害怕:
「好吧好吧,沈同学说多少就多少。」
他气得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我眨眨眼。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姐整不死你。
元旦晚会,老师让班级出节目。
我知道他不会跳舞,他知道我不会唱歌。
但我俩的名字都出现在了彩排名单上。
我独唱,他伴舞。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俩脸色都不太好。
选定的歌曲是《牵丝戏》,偏柔媚古典。
我红着脸找到老师:
「老师,我能不能不上台?我真不会唱歌!」
老师上了年纪,拍拍我的肩膀。
「你这孩子,搁着谦虚呢!」
「……」
然而,真正轮到我和沈烨上台的时候。
老师才恍然,我刚刚不是在低调,我是在自我介绍。
破音不说,我甚至把《牵丝戏》的调子硬生生唱成了《好汉歌》。
至于沈烨,他跳着跳着跟自己打起来了。
台下哄堂大笑。
老师沉默良久。
开口点评:
「季同学啊,中气十足,嗓门很大哈,身体好身体好。」
「沈同学啊,那什么一看就不缺钙,骨头硬得很,不卑不亢的。」
「你俩一看都是学习的好料子!」
「……」
「……」
里子面子算是都丢光了。
热气直冲脑门,不用看也知道脸红了个彻底。
我微微侧头,沈烨瞪了我一眼,耳尖殷红。
本以为战争还得继续。
后来,班主任喊我去办公室,谈谈贫困生最新补助的事情。
没过几天。
我填的那份申请表,被有心人拿去班里传阅。
虽然那个同学最后被学校警告处分。
但是那张表,被看了个遍。
表上一字一句,都是我的自剖。
原本模模糊糊的事,一瞬间都有了清晰,大家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震惊,也有避讳。
渐渐地,
有传言说我天生克命,爸妈和我弟是被我克死的,谁和我走得近,也会沾上不幸。
他们自诩为正义,劝沈烨不要和我当同桌。
我以为他会借此落井下石。
没想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面露讥嘲:
「见过裹小脚,没见过裹小脑的。」
「脑子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
「成绩不好可以学,长得丑可以整,心眼坏可没法治。」
「一个个嘴上像是去厕所抹了蜜,说话比村头十个老太太加起来还要碎。」
「正义使者」们被骂得面红耳赤,纷纷离散。
阳光斜照下,少年的脊背挺拔如松,额前的碎发带出一道光影。
少年侧头盯着我冷笑。
「把我骂得跟个孙子似的,轮到他们就一言不发。」
「季同学,你区别对待啊。」
我实话实说:
「他们是我客户。」
「……」
他面无表情,从兜里数出十张红钞票。
拍在桌子上。
「我命令你下次骂回去。」
「骂得好,月底有绩效奖金。」
班上同学一个个抠得不行,我一学期在他们那还挣不到一千块。
两秒不到,我就作出了选择。
眼疾手快拿过钱,换上一副谄媚的笑:
「好嘞!老板!」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老板,万一不小心真克到你了,钱归钱,事归事,一码归一码哈。」
「闭嘴,老子有钱,老子以后天天穿耐克。」
「……」
11
九点,下晚自习。
我收拾书包,打算抄近路去便利店兼职。
班里几个女生在讨论。
「诶,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周围有变态。」
「是个露阴癖,吓哭不少女生。」
「听说就在沙街路。」
「今晚我们走大路吧,我害怕。」
我动作一顿。
沈烨拎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他不经意问道:
「你家在哪条路来着?」
沙街路。
我去兼职,也要经过这条路。
就算我不去赚钱,但我总不能不回家吧?
「你要不,别从那走了?」
「不,我就从那过。」
眼看时间来不及,我背上包就往外跑。
身后是他渐远的声音。
「季南辞,你回来,我送你过去!」
不从那过就要绕路,绕路就要多花一个小时。
九点十五上班,迟到扣一半工资。
凭什么不从那过。
就从那过。
管你是什么变态,挡我财路,我让你变成死变态。
昏暗的路口。
几米处,一个西装男人堵在小路中间,门户大开。
慢慢走近,笑得像是在发癫。
他妈的。
还真有变态。
我扔下书包,撸起袖子,不退反上。
我为什么这么穷,因为我拿了大半的钱用来学防身术了。
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以前是以后也是。
教练还说我天赋好,个高劲大,上手快。
我一脚上去正中靶心,打得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专挑疼的地方揍。
揍到他告奶奶。
我收脚回头,找丢下的书包。
就看见少年白衣黑裤,静静贴着墙壁,怀里抱着我的书包,右手拿着,拿着一块板砖。
「……」
「……」
见我回头,他下意识扔掉搬砖。
「我什么也没看见。」
半晌,又补了一句:
「真的。」
警局里。
沈烨面色镇定:
「警察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那个变态想对她动手动脚,然后季同学大吼一声,气势如山倒。变态吓得一哆嗦,转头撞墙上了。」
我抹了抹眼角,无辜点头。
警察:「……」
一旁的女警姐姐,给我们递了杯温水。
笑了笑,「行了,你们这是正当防卫,做的好事,别慌。」
那个变态是惯犯。
从警局出来后,我不但没事,还得到五百块奖金。
至于兼职,我跟老板说了今晚的事,她安慰我回去好好休息,今晚的工资照常给我。
金钱使人快乐。
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现在看谁都顺眼得很。
想到沈烨刚刚帮我说话,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一副兄弟好的模样。
「老板,我请你吃夜宵,你想吃什么?」
他偏过头,唇角悄悄翘起:「麻辣烫。」
呦,大少爷也开始接地气了。
我最喜欢吃麻辣烫了。
他去吃麻辣烫,辣椒拼命地放,我说你别浪,他非得跟我杠,说这样味道更棒,然后嘴肿得像腊肠,没个人样,厕所去了三趟。
12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天过后,我们算是握手言和。
他也不再早起蹲我。
我帮他补语文,他帮我补英语。
甚至给我介绍了一份高薪家教工作,周末两天我能赚五百块。
我为我之前的有眼不识泰山而道歉。
他不是装逼狗,他是我的财神爷。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我在家写作业。
球球对着门吼叫。
球球是我养的狗,别看它身形小,凶得很。
我开门一看,沈烨牵着一只大金毛站在门外。
昂首挺立,眉宇间难掩得意。
「看我的狗怎么样?」
身形高大,毛发顺滑,金闪闪的,优雅且富有弹性。
一看就很贵。
「挺好,但我也有狗。」
我对着门内叫两声「球球」。
足球大的小团,立马兴奋地飞奔过来。
绕着我的腿打转。
沈烨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有狗。
随后神态从容。
指着球球,「你这狗这么大点,屁用没有。不如我的,他不仅好看,还能保护人。」
听了半天,我懂了。
他就是来炫耀他的狗。
「也没看出个品种,怕不是杂种。」
我蹲下,拍了拍球球的脑袋。
「上!他骂你杂种。」
话音刚落,小黑影如箭般冲了出去,犬吠的声音嘹亮又凶狠。
大金毛瞪圆了眼睛,嗷嗷往后缩。
少年脸色突变,边逃窜边解释:
「大哥,我没骂你,我说的杂交品种!」
球球不咬人,但吓人。
我边吃西瓜,边看热闹。
最后沈烨喊大哥嘴都喊干了,球球才像个大爷一样趴我脚背上。
累得顾不上其他,沈烨一屁股坐到地上,气喘吁吁。
「季南辞,你故意的!」
「谁让你大老远来跟我炫富。」
他嘴角抽搐,气得浑身发抖。
「谁跟你炫耀了,小爷是来给你送狗的!」
「……」
哎呀妈呀,报一丝报一丝啊。
我连忙起身,把啃了一半的瓜塞他怀里,「您坐您坐,吃西瓜吃西瓜。」
他冷哼:
「仗义每多屠狗辈,心狠手辣读书人。」
丝毫不客气,爬起身就坐在我的小马扎上,还啃了两大口西瓜。
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什么。
他僵住,恨不得把头埋进西瓜里。
耳根处由粉变红,再到深红,颜色一点点蔓延到后脖颈。
从兜里掏出一个平安福袋塞我手里。
「生日快乐。」
然后带着我的西瓜,脚底像抹了油,健步如飞。
我愣神。
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良久。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今天风太大了。
沙子都进了眼。
可是,越揉越酸。
大家都在那张申请表上看笑话,只有他看到了我的生日。
原来非亲非故,也会有人千里迢迢为我求一份平安。
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13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我和他并列全省第八。
回学校补办材料,顺路就买了一束花,想去感谢班主任。
办公室,班主任在和几个老师聊天。
「南辞这孩子,算是熬出头了。」
「可不是吗,长得漂亮,又稳上名牌大学,以后随随便便就能嫁个好人家。」
「唉,你说,她和沈烨那孩子,能成吗?」
「你想多了,他俩能成同桌,已经是季南辞占了大便宜,没有沈烨哪有她今天。」
「也只有学校里能接触到阶级差距这么大的,出了社会,面都见不到。」
……
我静静听完。
抱着花转头就走了。
嘴里嚼着那些字句,却不知道从何反驳。
晚上,手机收到消息。
沈烨问我打算去哪读书。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
「我去北大,你」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对他后面的话想逃避。
「反正我不去北大。」
「那你去哪?」
思绪混乱,我随口乱说。
「去英国剑桥,我把房子卖了。」
前阵子,老房子赶上拆迁。
十万块,我没家了。
鸿沟变天堑。
他说好。
开学那天,我在北大报到。
接到一通国际电话。
归属地是英国。
双方静默,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说:
「季南辞,你是不是填错志愿了?」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着:
「没关系,我有钱,我现在回国行不行?」
「你是不是在北大,我也喜欢北大。」
我缓缓闭上眼:
「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顿,沉默片刻。
「那个福袋你拆开看了吗?」
我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
「没看。」
「那你拆开看看好不好?」像是在乞求。
「不想看。」
不敢看。
他被气笑了,「你是真不懂我什么意思吗?」
一瞬间,我好想哭。
我既觉得自己好幸运,又忍不住好难过。
「不懂。以前不懂,现在不懂,以后也不会懂。」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季南辞,你是真行。」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踟躇不敢言。
推开房门,外面昏昏暗暗,唯有星月洒下的光影,勉强将前路照亮。
如果我不往前走,就会被黑夜掩埋。
而这一年,我十八岁。
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自卑与傲气相竞。
14
吵归吵,闹归闹。
合作谈得很顺利。
吃完饭,陆鸣邀请我去看